第407章 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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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楓葉,被秋風捲起,悠悠蕩蕩的飄到運河中心。

  不時,便被一艘快船壓過,再不見了蹤跡。

  通州運河上,如今已經是最為繁忙的季節。

  在水面上掠過的水鳥,輕而易舉的便尋到了落腳之處。

  因為入目所及,是桅檣如林,漕船、商船、客船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處,船工,縴夫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林黛玉立在船艙外的甲板上,手扶著欄杆,眺望著前方越來越清晰的城牆。

  用不多久,就能抵達京城了。

  李宸在揚州立下的功勞,終究是傳到了御前。

  泰安帝降旨恩貢,連帶鎮遠侯府也賜下了田畝。

  雖未再與府中李崇升官,但於李宸一個秀才而言,已是給予莫大的恩寵。

  更遑論連帶著薛家如今經營的生意,都豁免了稅賦,也是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

  只是好巧不巧,抵達京城的這一日,兩人偏偏是換過身的。  林黛玉如今頂著李宸的身子。

  而李宸接下來,會帶著她為姊妹們挑選的禮物,去接受姊妹們的歡迎。

  闊別了這麼久,指不定他要如何占這些姊妹的便宜。

  如今她非但不願意見到姊妹們吃虧,心裡更是吃味李宸無法無天的在府中胡鬧。

  念及此,林黛玉唯有心累。

  「師兄,在想什麼呢?」

  林黛玉回首,便見李宸披著一件素淨的鶴氅,笑盈盈地站在艙門口。

  他正穿著自己最喜歡的一套月白衣裙,髮髻也是由雪雁她們精心打理過的,插著一支嬌美的銀簪,襯得眉眼間愈發溫婉可人。

  林黛玉悶了口氣,『好事都讓他占去了,偏我要去應對那些討人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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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皺了皺眉,林黛玉迅速偏開頭,淡淡應答,「沒什麼。林姑娘不要在甲板上逗留,這裡風急。」

  李宸又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林黛玉身旁,探頭問道:「我這身子如何,你難道還不清楚?這點風就能染上風寒,先前的休養,操練不都白費了。」

  眨了眨眼,又促狹開口,道:「還是說你怕我爹爹看見我們二人在外面獨處?」  林黛玉挨了口氣,「那是我爹爹!」

  「現在是我的。」

  林黛玉拿他沒辦法,只得再提醒,「這裡本也不該是你來的地方,還不回去?」

  嘴上不落下風,可林黛玉心裡卻越發不安。

  這會兒他都如此作態,等到了榮國府,還不知要怎麼對待那些不知內情的姊妹們。

  忽而,身後傳出了一道渾厚的聲音。

  「玉兒,雪雁說尋不到你的人影,便是跑到這兒來了?馬上船要靠岸了,還不快回去?」

  林如海不知何時已站在艙門口,面色沉著,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的這對少男少女。

  李宸轉過身去,朝著林如海一笑,柔聲道:「爹爹,我知道了,這便回去。」

  見李宸離去之前,還與林黛玉擺了擺手,林如海心頭十分無奈。

  這半年來,這兩個孩子之間的關係愈發親近了。

  便是在他面前,也常有小聲說笑的時候。  有時候是李宸主動,他倒能訓斥幾句。

  可還有時候是林黛玉主動去靠去李宸身邊,林如海只能看著發悶,說不出太重的話來。

  別人家的女兒都是嫁出去,便成潑出去的水,他家的倒好,還沒嫁,就主動流出去了。

  林如海唯有在心底安撫自己,『好在是在眼皮底下,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若是留在榮國府這般烏煙瘴氣的地方,便是不敢想會有怎樣的後果了。』

  盯著李宸離去,林如海又將林黛玉喚至身旁,與她冷聲叮囑道:「入京後,我要先進宮面聖,不會去榮國府,你帶玉兒先去拜會。」

  頓了頓,又道:「至於賈璉的事,等我回來再處置。」

  提起此人來,林如海不覺眯了眯眼,眼神都變得兇狠。

  這筆帳,他憋了大半年了。

  林黛玉聽出了父親話中的分量,心裡卻暗暗一喜。

  教訓賈璉,與賈家劃清界限,這對她而言是好事。

  一來可以出一口惡氣,二來,與賈家鬧翻,她便不用住在榮國府了,如此便能讓李宸離那些姊妹們遠些。

  『他得意不了多久!』  林黛玉心頭一寬,隨即拱手與林如海回道:「恩師放心,我會照顧好師妹。」

  ……

  船隊靠岸。

  林如海翻身上馬,帶著幾個隨從直奔皇城而去。

  林黛玉則與李宸,賈璉帶著行李,緩緩登車,往城中駛去。

  林如海沒有提前給賈府送信,只讓這一行人到了門口再通傳。

  又走了半個時辰,轎子方再在榮國府門前穩穩落下。

  門子看清來人以後,連忙差人往內幃里傳話,開角門,將轎子先迎進來。

  待轎子又落在月洞門外,李宸便急著掀開轎簾,探出身子。

  環顧周遭,見到了躲在車轎後的林黛玉,李宸當即招呼,「師兄,怎麼不接我下車?」

  林黛玉被點到,眉間便就拱起,快步走來李宸身邊,小聲說道:「別在這兒鬧,這是榮國府,不是林府,叫人看見了,成什麼樣子?」

  「那有什麼,早晚不都是一家人,有什麼避諱。」  林黛玉臉上一臊,偏頭道:「我可不管你,你不下車,就在這坐著。」

  「咦咦咦,剛誰說的,我會照顧師妹……」

  李宸學著林黛玉方才的口吻,繪聲繪色地演了一遍。

  「你,你還在門後偷聽!」

  林黛玉急著往前走一步,似是妥協了。

  李宸當即踩著邊緣往林黛玉身上倒了過去。

  林黛玉下意識伸手,穩穩將他接了下來。

  周遭的榮國府下人們看得目瞪口呆,連行禮都忘了。

  也正在此時,內幃里得了消息的薛寶釵,王熙鳳和三春姊妹匆匆趕來。

  剛到二門,正撞見這一幕,眾人便齊齊怔在原地。

  林黛玉無奈扶額。

  李宸卻利落地抖了抖衣裙,快步走到薛寶釵面前,一把將她環腰抱住。  「寶姐姐,好久不見!我都想死你了!」

  薛寶釵怔怔地抬起手,反抱回去,而目光卻落在不遠處的林黛玉身上。

  闊別一年,李公子的相貌比從前更出眾了。

  身材挺拔如松,眉目清朗如星,先前尚有的武夫氣如今被書卷氣洗刷褪去,真正成了一個翩翩佳公子。

  薛寶釵不覺微微臉紅,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這個在她懷裡蹭來蹭去的林妹妹,倒真是比離京前氣色好多了。

  父親死而復生,重溫骨肉親情,的確是滋養人。

  薛寶釵也只有這樣想了。

  收攏思緒,薛寶釵詢問,道:「林妹妹,李公子為何在這?你們這是……」

  李宸鬆開她,擺擺手道:「寶姐姐,可別說那些羞人的話。」

  「我和師兄還沒到你想的那一步呢,他只是拜在我父親門下做了入室弟子,與我便來往多了些,常常見面了。」

  「父親眼下入宮面聖,便讓他陪同我來府里。」

  薛寶釵聞言,不覺鬆了口氣,朝著林黛玉默默點頭。  李宸卻是踮起腳,與薛寶釵咬著耳朵,小聲說道:「不過也快了,我爹爹已經算是答應了,只待師兄考中功名。」

  「如此一來,和寶姐姐的競爭算是我贏嘍?」

  薛寶釵臉色倏忽一紅,連忙推開李宸些,小聲啐道:「你說什麼呢?」

  李宸笑吟吟的繼續撩撥,「寶姐姐,你若是不死心的話,眼下可得抓緊了。師兄就在那兒呢,快跟他說說話,這麼久沒見,你肯定也惦念著吧?」

  薛寶釵被捉弄得失態,臉上一塊紅,一塊白,再抬眼看向不遠處的林黛玉,更是羞得無地自容,不知方才的話,有沒有被她聽見。

  更擔憂如此跳脫的林妹妹,和李公子來往親密後,有沒有將她先前的糗事,如數告知李公子,成了他們之間的談資笑料。

  忍了忍,薛寶釵話鋒一轉道:「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也都惦記著你呢,別再說這些不相干的話了……」

  姊妹們說體己話,王熙鳳自是沒心思去偷聽的,環視周遭,第一個回過神來,向前詢問林黛玉。

  「李公子,林妹妹和你都平安歸來,為何獨不見我家二爺?」

  李宸聞聲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本就被李宸和薛寶釵的親昵舉動鬧得心裡發膩,一直偏著頭不看他們。

  等王熙鳳問起來,她也只得迎上目光,不虞道:「璉兄水土不服,在揚州沒少生病,眼下已被邱管家送去醫館調養了。」  「待恩師從宮裡回來,再接他回府。」

  王熙鳳眉頭微蹙:「是在哪個醫館?我們也該送些銀子過去,不好再讓林府破費。」

  王熙鳳話說得十分體面,可林黛玉依舊只淡淡重複。

  「待恩師從皇宮回來,一切自有分曉。」

  聽話聽音,王熙鳳心頭一沉,已猜出了七八分。

  『糟了,定是大老爺背著我給賈璉交代了什麼,這下姑父回來怕是要算總帳了。』

  而後再從頭到腳地打量了林黛玉一番,王熙鳳都不覺心尖一臊。

  『這小子今年應該十歲餘七八了吧?倒是比先前看著更結實了,也更穩重了。』

  回想起自己曾經有心撩撥這個小弟弟,反而吃了些許虧,王熙鳳便又覺得臉色有些難堪。

  輕咳了聲,才再笑著開口,「既然李公子拜在了姑父門下,便也算不得外人了,先到堂里坐坐吧。」

  林黛玉沒有推辭。

  父親的如此安排,她只得等父親回來才能走。  李宸卻早已拉住三春和薛寶釵的手,興致勃勃道:「我給姐妹們帶了江南的好東西,都快來我房裡!」

  而後回頭,吩咐的同時,又與林黛玉眨了眨眼,「雪雁,快讓人把東西都搬下來!」

  三春和薛寶釵便被李宸拉著往內幃去了。

  林黛玉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自是頻頻皺眉。

  後又一個老嬤嬤站在了林黛玉面前,擋住了她往前方看那些姑娘的視線,不卑不亢道:「李公子,非禮勿視。您隨老奴來,先在偏堂候著。」

  林黛玉暗暗翻了白眼,開口還是道:「好。」

  李宸和林黛玉就此分道揚鑣,身後雪雁慢慢整理著行李,調配榮國府來幫忙的人手,打理清楚了才腳步虛浮地往二門裡走。

  抬眼見到迎上來的紫鵑,雪雁憋悶了許久的委屈終於有了釋放之處。

  撲在了她的懷裡,雪雁便就痛哭起來,「紫鵑姐姐,我好想你。」

  紫鵑被她撲得一愣,茫然地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不就是大半年沒見嗎?怎麼就弄得似生離死別了般?」

  「還有你這面色怎的這般差,比先前黑了許多。」

  雪雁抹著一把心酸淚道:「獨我一個人在姑娘身邊伺候,當真太難了,總是不得其法,不讓她滿意,姑娘就罰我去柴房燒火。」  「你若看我面色差,怕是煙燻的吧。」

  紫鵑聞言怔了怔。

  「姑娘一向待人寬和,怎會如此苛待你?是不是你做錯了事?我們先去房裡伺候姑娘們,待晚間你好好生與我說說。」

  紫鵑也怕是姑娘許久未見,性情變化,若是自己之後相處,踩中什麼雷則不妙了。

  畢竟此次回來是林如海隨行的,將來她到底能不能奉侍在林黛玉身邊,還是兩回事。

  「好吧。」

  雪雁點點頭,便與紫鵑挽著往房裡走了。

  ……

  皇宮,御書房。

  林如海被小黃門引進殿中,叩首行禮。

  「臣,兩淮巡鹽御史林海,叩請聖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卿平身。來人,賜座吧。」  泰安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低沉且沙啞,滿含滄桑。

  林如海始終垂著頭,不去窺視聖顏,但只從這語調中,已讀出了許多東西。

  他對陛下的記憶,還停留在自己春風得意、高中探花的那一年。

  那時泰安帝正值壯年,意氣風發,君臣相得,談笑間指點江山。

  而如今,那個雄心壯志的帝王已不見,只剩一個怕麻煩的老人了。

  「這一路上,委屈你了。」

  泰安帝緩緩道:「你的奏報,還有龍禁尉,小十三遞上來的,朕都看過了。事情的全貌,朕心裡有數。」

  頓了頓,又問,「事情只追到徐長欽為止,你……有沒有別的話要說?」

  聽聞此言,林如海心如明鏡。

  徐長欽家中沒抄出多少贓銀,與帳目上的虧空對不上。

  背後的銀子流向哪裡,不言自明。

  太子失勢後,朝堂上最活躍的便是八皇子。  大皇子偃旗息鼓,三皇子埋頭修書,四皇子低調行事,滿朝文武,大半已轉投八皇子門下。

  若真深究下去,便是傷筋動骨。

  泰安帝怕麻煩,怕動盪。

  「臣在揚州數年,深知有些帳目……不能只看帳面。」

  林如海沉聲開口。

  御書房裡沉默了片刻。

  半晌,泰安帝吁出口氣,「罷了……你在揚州也得罪夠了人。明日朝堂上,朕會降旨擢拔,你留京吧。」

  「多謝陛下。」

  林如海再叩首,心靜如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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