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林如海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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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瓜洲,

  工坊深處,一處不起眼的小院。

  兩名鎮遠侯府的隨從輕輕叩了叩門,低聲詢問道:「請問可是林大人?我等奉我家少爺之命,前來送信。」

  此時兩人心中都有些許忐忑。

  近來揚州城裡傳得沸沸揚揚,巡鹽御史林大人在江中遇難,屍骨已葬入蘇州祖墳。

  可誰能想到,本該在九泉之下的林大人,此時竟還活著,還是和自家少爺有了牽扯,就被少爺藏匿在此。

  少爺這些日子忙前忙後,原來是在操持這樣一樁滔天巨案。

  他們在少爺身邊當差這麼久,竟半點都沒察覺。

  片刻安靜,裡面傳出一道十分沉穩的聲音,「遞進來吧。」

  隨從忙將信封從門縫裡塞進去,低聲道:「那我等便不打擾林大人了,大人看過信後若有吩咐,招呼一聲便是,我等就在院外候著。」

  說罷,兩人快步退到院門外,一左一右站定。

  屋內,林如海慢慢起身,走到門前拾起信箋。  抖了抖上面的浮塵,捏在手裡,卻也沒有急著拆,而是內心思忖起來。

  『這李宸,倒是怪能折騰的。』

  『才將我從蟠山寺挪到瓜洲這處宅院,還沒落腳幾天,便又有信傳來,』

  『可總是不與我商議一聲,便擅自做主,以為我是他家的親眷嗎,任憑他安排?』

  微微皺眉,林如海略感不滿。

  可轉念一想,這段日子李宸確實奔波勞碌,樁樁件件辦得也算妥帖,他倒也不該再苛責更多。

  平息了口氣,徐徐拆開信箋。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卻讓他臉色微怔。

  『這小子竟準備攤牌了?』

  端起茶盞,林如海連啜了幾口,才壓住心頭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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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再仔細看內容,其中所言條理分明,布局周詳。

  李宸自己做主,就將事情推向了幾乎完備的地步。  非但將胡家逼入困境,引蛇出洞,還暗中聯絡了漕運總兵,甚至連龍禁衛鎮撫使那邊也通了氣。

  只等他在關鍵時刻出面,指認出其中問題所在,尋得時機重新名正言順地再重掌巡鹽御史之職。

  林如海重新站起身來,在房中來回踱步。

  『這小子……倒真是個人才。』

  心中忍不住暗暗讚嘆,『若此事能成,便證明他確有獨當一面之能,將來若真能通過科舉入仕,官場之中定有一番大作為。』

  『而且他若真願意拜在我門下……我親自點撥他些課業,倒也無可厚非。』

  念及此,林如海又不覺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嘴角泛起苦笑。

  『哎,終究是看在了她的面子上,允了這事。不過,也省得我們父女多少載未見了,卻還因為這麼一樁小事鬧彆扭,與我耍心眼,走前都不來探望。』

  林如海暗中責備著,又確信的點點頭,『待回府之後,我嚴加看管他們二人便是。』

  打定主意以後,林如海便起身推開門。

  冬日的陽光撲面而來,暖洋洋的,照得他渾身舒暢。

  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工坊里糖漿的氣味飄得悠遠,總能聞見甜香,而這倒也襯林如海的心境。

  這一個多月的至暗時刻,總算是熬過去了,眼下正是苦盡甘來。

  「林大人。」

  隨從迎上前來,恭敬道,「車馬已經備好,您便隨此次的貨車一同回揚州,就委屈大人了。」

  林如海順著他的指引看去,院角正停著不少滿載貨物的馬車,車廂里舖著稻草,勉強能藏匿身形。

  他入城,自然是不能大張旗鼓了。

  嘆了口氣,林如海頷首道:「罷了,非常時期,便不拘這些了。」

  ……

  「啊嚏。」

  林黛玉打了個噴嚏,用手絹輕輕按了按鼻尖,眉頭微蹙。

  『也不知是誰在背後編排我,莫不是李宸那登徒子?』

  『哼,你交代的事,我自然留心準備了,肯定不似用你的身子闖出禍來。』  『不過,身上受傷也好過你亂折騰……』

  收攏了思緒,林黛玉捧起案頭的一本冊子。

  其中記錄著近來府中曾要求出門的家中下人,眼下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灶上的馮二娘,因府中糧油不夠,要外出採買。此事已查實,確有其事,已讓家丁代為辦妥。」

  林黛玉提筆輕輕一勾。

  「丫鬟珠兒,說是回家探親,因家中弟弟娶親。管家已查明,這婚事是半年前便定下的,並非臨時起意,也無甚可疑。」

  默默念著,也勾了一筆。

  看到最後一條,落筆寫著,「柳姨娘身邊的丫鬟靜兒,因柳姨娘頭痛難忍,欲外出求藥。」

  微微抬眼,林黛玉思忖起來,『柳姨娘近日身子不適麼?』

  沉吟片刻,林黛玉站起身來,披上外衣,心中暗嘆口氣。

  『待我去看看便知曉了,但願不是如我想的那般,不然爹爹也太不小心了,怎能糊塗至此?』

  ……  「大姑娘,您怎麼來了?」

  柳姨娘又驚又喜,忙不迭地迎上來,殷勤地扶著林黛玉在茶案邊坐下。

  而後接過丫鬟送來的茶壺,親手為林黛玉斟了一盞碧螺春奉到面前,滿臉堆笑。

  林黛玉則是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遍屋內,此時僅有一個小丫鬟在屋裡陪著,沒見到冊中提到的靜兒。

  收回視線,重新落在了柳姨娘臉上,林黛玉仔細端詳起來。

  柳姨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訕訕笑道:「大姑娘,我臉上怎麼了?可是近來又添皺紋了?」

  林黛玉微笑搖頭,「沒,柳姨娘還年輕著呢,只是聽人說,這幾日你頭痛難忍,想要求藥,我看你氣色倒還好?」

  柳姨娘微微頷首,面上稍顯疲態。

  「原來是為這個,勞姑娘記掛了。」

  揉了揉額角,又解釋道:「我這是老毛病了,隔三差五便犯一回。前些日子老爺……出了事,府里又起了火,一連幾日沒歇息好,便又犯了。」

  「這幾日將養著,倒好些了。至於藥,有藥便吃些,沒藥便忍忍,也習慣了。」

  林黛玉微微頷首。  「原來如此。不過藥還是要吃的,不能省,終究還是身子最要緊。我已讓人去請了城裡有名的郎中,下午便來給姨娘瞧瞧。」

  柳姨娘忙推脫道:「不必麻煩了,這舊症也看過很多回了,一直沒有根治的辦法,就不必再費心了。」

  話音方落,柳姨娘心有所感,便抬起頭來,正對上林黛玉灼灼目光緊盯著她。

  往常溫潤如水的含情目,此時卻凜冽地根本不似她本人,讓柳姨娘心頭一顫,嘴唇翕動,沒敢再說多餘的話。

  林黛玉低聲開口,「柳姨娘,如我們這般的家境,難道還怕什麼麻煩?或是省那幾兩銀子?身子是重中之重,怎能不看?」

  柳姨娘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了,怔了怔,連忙起身行禮,「姑娘誤會了,奴家不是不聽姑娘的話。只是聽說府里近來戒嚴,怕有什麼歹人對府里不利,便不想給姑娘添麻煩,再讓外人進來……」

  頓了頓,又道:「若是姑娘執意要看,奴家自然是肯的,奴家怎會那般不識好歹?」

  林黛玉面色稍緩,起身拉起柳姨娘的手,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溫潤,「如此就好,父親不在,我便有責任照顧好這個家。你們也千萬不要與我客氣。」

  柳姨娘眼眶一紅,反握住手,聲音哽咽道:「姑娘與從前大不相同了,這般擔當……若是男兒身……」

  抹了抹眼角,話鋒一轉,「姑娘放心,下午我一定讓郎中好好瞧瞧。」

  「說起來,姑娘在京城這些年,可有中意過哪家的公子?若能招入府中為婿,這門楣便有人撐了。」

  「當然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不想姑娘太過勞累,年紀輕輕的,便要頂起這一個家來……而且還是女子太不易了。」  林黛玉聽得倏忽紅了臉,一下沒了方才的氣度,起身跺了跺腳道:「姨娘,你在說什麼呢?我才多大,就成親?而且眼下又什麼時候?」

  柳姨娘連忙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賠笑道:「哎喲,是我口不擇言了,方才是有感而發,姑娘千萬別往心裡去。」

  林黛玉轉過臉,抬腳就往外面去。

  「行了,就這樣吧,我先回去了。姨娘也不必送,在房裡歇著便好。」

  林黛玉快步走出小院,直到拐過牆角,才停下。

  方才柳姨娘無意提及一句「中意過哪家的公子」,她腦中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李宸的臉。

  捂住了微微發燙的臉頰,林黛玉默默蹲了下來,心裡是又羞又惱。

  『這傢伙天天只會占我便宜,我幹嘛喜歡他,才不呢。』

  『不過,我方才不由自主地就擺出一派在外面說話的氣度了,好似有點不像我。而且從前,我也沒想過什麼撐起一個家之類的事。』

  『是他把我帶偏了?似也不壞……』

  用力揉了揉臉,林黛玉立即收回了思緒,想著方才自己過問的事。

  『聽柳姨娘的口吻,她應是無礙的,倒是那個靜兒……』  回到自己院中,老管家正候在門口,見她回來,忙上前行禮。

  「怎麼,有事?」

  管家點了點頭,而後與林黛玉問道:「不知姑娘下令封府,要到什麼時候?眼下已是臘月,再過些日子便是年節,再怎麼從簡,府里總得採買些年貨備用才是。」

  「不著急,不過我有一事想問,先前靜兒姑娘可經常外出?」

  管家想了想說道:「靜兒姑娘是柳姨娘身邊專管外頭跑腿的,確實常出門。老奴聽門子說過,前些日子璉二爺出門時,還曾與靜兒姑娘撞見過一回,那時靜兒姑娘也是剛從外頭回來。」

  林黛玉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姑娘,可是有什麼不妥?」

  「沒什麼。」

  林黛玉收回目光,平靜道:「最近府里再盯緊些,不必打聽什麼事。」

  「是。」

  回到房中,林黛玉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小箋,提筆寫著。

  「內奸之事,似有眉目,柳姨娘身邊丫鬟靜兒,行跡可疑,只是眼下尚無確鑿證據,容後再查。」  ……

  望江閣,揚州城最氣派的酒樓之一,依水而立,一推窗便能見得水面船舫萬千。

  三層雅間內,陳設極盡考究。

  紫檀木的桌椅,汝窯的茶盞,壁上懸著一幅名家的山水圖。

  西側布置一片暖閣,由落地屏風隔開,其上繡著揚州八景,針腳細密,令人看上去也如觀畫一般。

  「胡老爺,此處便是李公子先前定下的雅間。您在此等候便是,李公子先前囑咐過了。」

  門一關,胡家家主胡瑞不忍皺眉。

  「這便是京城紈絝的作派,自己請宴竟然還晚來,分明是不把人當回事,完全不講禮數。」

  其身旁還有一位。

  年紀稍長,約莫五十出頭,身著一身便服,背部微微佝僂,雙眼凹陷,近來似是操勞許多,儘是倦色。

  便是皇帝遣南下的新任兩淮巡鹽御史,孫希廉。

  此時聽得胡瑞說話,面無表情,恍若未聞。  胡瑞親自為其斟了杯茶,討好道:「孫大人,他們動用了漕運上的關係,我實在是沒轍了,才請您出來指點迷津。」

  其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胡家在揚州紮根百年,竟讓一個未及冠的小子攪得天翻地覆,鬧出這般難堪的局面,還有臉請我出來?」

  胡瑞臉色難看,忙找補道:「大人有所不知。先前我們只以為是薛家在背後作祟,便沒太放在心上。金陵薛家早已失了勢,雖說是皇商,也不過是勉強支撐。」

  「哪想到背後主使的另有其人?」

  「更蹊蹺的是,那李宸放著好好的國子監不讀,南下也不進書院,偏偏做起了生意。」

  「而且一出手便這般狠辣,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偏生他又有尹總兵那邊的關係……不得已,才來麻煩大人。」

  孫希廉沉住口氣,道:「知道了,一會兒別弄得劍拔弩張。鎮遠侯府雖說先前沒落了些,近來卻是勢頭正盛,京中也一般不願輕易招惹。」

  「他若肯留幾分餘地,不將你們胡家趕盡殺絕,讓他在揚州分杯羹,也無可厚非。」

  胡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孫大人,這……和咱們先前說的可不一樣啊。」

  孫希廉瞥了他一眼,敲著桌子慍怒道:「事情到了這一步,你家全然落於下風,根本沒有上桌談條件的資格,你還要怎樣?若是不願,便自己想辦法罷。」

  說著,孫希廉作勢要起身。

  胡瑞連忙按下身來安撫道:「是是是,在下聽孫大人的安排。」  就在此時,門忽然在外面被推開了。

  一個少年昂首闊步走了進來。

  孫希廉觀摩著李宸的面相,不覺點了點頭,『見這氣度便不是凡類。』

  可胡瑞目光在兩邊掃了一遍,忽而起身,直指李宸故意挑起事端道:「李公子,這便是你的家教?做個東道,主人不迎客,讓客人苦等,是什麼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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