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真·父女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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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父親扶回床榻,林黛玉才又默默退後幾步,在床下站定。

  見到父親,她當然心緒激動。

  只是見到父親如此消瘦,連起身、行走都需要人攙扶,渾身上下沒了多少人形,與先前那個威嚴清峻、不苟言笑的爹爹相去甚遠,林黛玉不覺又紅了眼眶。

  可此時終究身份不合適,她又連忙垂下頭,遮掩住情緒,以免被父親察覺出端倪來。

  林如海此時斜倚在床頭,面上因為方才的驚嚇又褪去了些血色,連喘了幾口粗氣,才平穩住了呼吸。

  邢岫煙上前為他掖好被角,而後在床邊的繡墩坐下,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但還是與林如海小聲問道:「林公,剛才受驚了,這會身子可還好?」

  「無妨。」

  林如海擺了擺手,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林黛玉。

  林黛玉聽得兩人對話,就忙切入正題,問道:「這位姑娘稱呼您為林公,莫非您就是近日傳聞中遇難的、兩淮巡鹽御史林大人?」

  林如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輕咳一聲,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林如海興許是看出林黛玉已察覺自己的身份,一時之間也沒有表現出敵意。

  林如海的語氣也鬆了一些,但是眸光中依舊是十分警惕。  林黛玉雙手團在身前,緊緊地攪在一起,心中是十分掙扎,不知到底要如何回復這話。


  林黛玉便有些不想道明自己此刻的真實身份。

  可若是不直說,還再偽造出一個身份的話,那又是要編造謊言了。

  若是父親細究,再用其他謊話來圓說,最終也只會惹得父親懷疑,討不得什麼便宜。

  再往壞處想,這豈不是節外生枝,給父親徒增煩惱?

  再以為她是什麼敵家派來的壞人,那更是無法對話了。

  斟酌再三,林黛玉還是打算繼續扮演李宸到底,畢竟在她眼中,先前父親的那些評價也只是道聽途說惹來的誤會而已。

  只要給她機會說清楚,她能分辨自己做的那些是身不由己的。

  「回……」

  險些又叫錯了名字,林黛玉輕咳了聲掩飾,再開口道:「回林大人,晚輩是京城人士,鎮遠侯府出身,姓李名宸。」

  聽聞此言,林如海微微皺起眉來,覺得這個名字格外熟悉。  又沉吟片刻,才恍然道:「原來是你?」

  邢岫煙詫異,「林公,您識得他?」

  林如海搖了搖頭,轉而看向林黛玉,又問,「那你如何證明你就是李宸呢?」

  「我怎麼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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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根本沒想過爹爹還有此問,嘴唇翕動,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答覆。

  環顧左右,她身旁沒有一個人,而自己這次出行或許走得太過匆忙了,身上也沒帶什麼身份憑證。

  這還真不好證明她是李宸。

  眼見著父親懷疑的目光漸漸濃厚,林黛玉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前輩說笑了。晚輩從京城來,何必假借其他人的身份?」

  林如海搖了搖頭,「你說的這個李宸,我有所耳聞,是在京中連中小三元的新科案首,按理說,京城中有如此青年才俊,定然會留在國子監讀書,以待來年大比。怎會在這個時節南下來到蘇州?」

  本來聽到是連中小三元的案首,邢岫煙眼中還閃出些許讚賞,可等聽完林如海說的全部,也不由得警惕起來,身子微微向後仰了仰,盯著林黛玉的目光也變得更加防備。

  父親的懷疑實在太正確了。

  林黛玉即便心頭一緊,也覺得父親所說的事非常反常。  不只是她,她這一路頂著李宸的身子見過的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

  可先前別人提及,她內心總是不由得再泛起些許漣漪,此時只覺額頭滲汗,難以下台。

  一個新科案首,不在京城準備鄉試,卻跑到蘇州來,還出現在一座偏僻的女尼庵中……

  可林黛玉又能怎麼樣呢?

  她也只得繼續找角度解釋道:「林大人或許不信,但是我曾經著了一本書,名叫《明經天梯》,在京中頗有些名聲。若大人要驗證晚輩身份,大可考校晚輩的學識。」

  「考校學識,就能證明身份?」

  林如海淡淡道:「更何況你那書,不過是拾人牙慧而已。」

  林黛玉聞言,心頭升起一股氣來。

  『那可是我的心血!』

  挨下來,林黛玉繼續分辨,「那晚輩曾在京城詩會中奪得魁首,作過一首《唐多令》,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

  「不必吟誦這些纖詞造詣之作。」

  林如海當即打斷,又道:「再者,此詞早在京中傳唱,便是江南亦有人知,更不足以為證。」  林黛玉被堵得啞口無言,心中又急又惱。

  忽而,腦中靈光一閃,林黛玉想到一個絕妙的證詞,當即道:「對了!如果您是林大人的話,晚輩認識您的女兒林黛玉。」

  話音方落,林如海眼前一黑,身子往後一仰,直挺挺倒在床頭。

  「林公!」

  邢岫煙被唬了一跳,趕忙起身上前攙扶。

  林黛玉也被嚇得不輕

  ,一併隨著探查。

  卻是見下一秒林如海又清醒過來,抬起手阻隔林黛玉,連連喝斥道:「退後!退後!」

  林黛玉僵在原地,抬起的雙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哪裡放。

  半晌,才訕訕地垂下手,又往後連退了三步。

  邢岫煙扶住林如海,見他臉色慘白,氣息急促,忙端起一旁的茶盞遞過去。林如海擺了擺手,示意先放著,自己靠在床頭,徐徐吐出一口濁氣。

  邢岫煙小心翼翼地問道:「林公,怎麼了?他的身份……不對?」  林如海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眼神複雜,小聲回應道:「應該是對的,想必就是這紈絝公子了。」

  邢岫煙越發不解,「這是為何?林公不是沒見過他嗎?」

  林如海暗暗瞪了林黛玉一眼,語氣中夾了幾分惱怒,「雖然沒見過,卻聽過他風流浪蕩的名聲。眼下先是以男子之身闖入尼姑庵,師父們的清修之地,更是走到這修養之所;又明知我身份,還在我這做父親的面前,直呼我小女的名諱。」

  「哪一樁不是只有紈絝才做得出來?」

  頓了頓,林如海頗為感慨地道:「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的做派,是很難偽裝的。」

  邢岫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並非林公擔心的人,那便也是好事了。」

  可林如海的面色並未因此緩和,反而愈發凝重,簡直如臨大敵。

  心中更有千言萬語想問。

  你如何認得我女兒?你與她是什麼關係?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可若當真刨根問底,又顯得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小家子氣。

  畢竟他是一方大員,更是科舉前輩,豈能在後生面前失了分寸?

  房中陷入尷尬的沉默中,良久才又聽林如海開口,「那你倒說說,為何在此處?」

  林黛玉方才隱約聽見他們小聲議論,雖聽不真切,卻也猜到不是什麼好話。  此刻被問及來意,更是為難。

  若說沒有目的,太過敷衍。

  若說有目的,又該是什麼目的?

  總不能說是來尋父親的吧?

  正在她猶豫不決,不知如何開口之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道極為熟悉的聲音。

  「父親大人!」

  林黛玉猛地回過頭,而後便是瞠目結舌。

  李宸提著裙擺,全然不顧形象地沖了進來,幾步便撲到林如海身邊。

  這一幕,林如海同樣瞪大了雙眼,完全沒想到來人。

  「玉兒?」

  林如海顫抖著抬起手,撫上臉頰,觸及到淚痕以後,自己也忍不住淚水縱橫。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李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伏在林如海膝頭上,「父親大人,您沒事,真的太好了……」

  「讓我的玉兒擔心了。」

  林如海用拇指輕輕拭去李宸臉上的淚,聲音哽咽,「是為父的不對,是為父的不好……」

  父女二人相擁而泣,骨肉重逢的感人畫面,讓一旁的邢岫煙都不覺默默垂下淚來。

  可感情最為敏感、最容易落淚的林黛玉,此時倒好像是淚流幹了一般,竟然對著這種場面無動於衷。

  腦中甚至回想著前番她和李宸交流的信件,李宸在信中好像都用「父親大人」這個稱呼。

  當時自己因為被心事纏繞並沒多留意,此刻想來這李宸竟然毫不客氣,當面也能真心實意的喊出來啊?

  怔怔地站在原地,林黛玉看著眼前這一幕父女相認的感人場景,心中一片茫然。

  林如海似是也察覺了這格格不入的人,隨即瞪眼看向林黛玉,說道:「李公子,先前是讓你察覺出了我的身份。多有盤查,是情勢所迫,如今我們父女相聚,有些體己話要說,便請公子先迴避吧。」

  林黛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向李宸,李宸也正看著她,還眨了眨眼。

  那雙眼睛裡,哪裡還有半點淚水?  分明全是狡黠的笑意。

  『不要頂著我的身子,做出這種表情來!』

  林黛玉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這種當面見到自己的身體被別人占據,比她預想的還更讓她難以接受。

  『好好好,你演的好。這死紈絝,我走我走。』

  暗暗咬牙,林黛玉想要氣憤地跺了跺腳,卻又覺得自己此時的身份不合時宜,便只有躬身作揖,「晚輩此番多方叨擾了,便先告退了。」

  邢岫煙也隨之起身。

  「恭喜林公和女兒團圓,我也下去了,讓膳堂準備一些膳食來。」

  林如海和煦回應,「好,有勞姑娘了。」

  ……

  林黛玉和邢岫煙一前一後地走出了茅廬。

  望著天邊漸暗的暮色,林黛玉此時是滿臉恍惚。  最初見到父親的喜極而泣,內心的激動雀躍,竟然在此刻完全消失不見了,甚至還有些悵然和空洞。

  茫然到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心裡空落落的。

  望著面前的這棵老樹,林黛玉甚至覺得自己此時存在的意義都不如它,至少它還紮根在泥土裡。

  「李公子,請留步。」

  身後傳來邢

  岫煙的聲音。

  林黛玉頓住了腳,一回身見得邢岫煙立在她面前,一隻手撥弄著垂下的髮絲,神色有些侷促。

  「李公子,您不要多想。」

  邢岫煙小聲道:「林公平日裡是最平和不過的人,今日是不知道您的身份,再加上如今是非常時期,不能讓任何人察覺他在這裡休養,所以才對您多方盤問。」

  「口吻或許不太好,但還請您不要怪罪林公,也……也請不要將這裡的事說出去。」

  林黛玉也看出邢岫煙好似是第一次與外男打交道,緊張得有些不知所措,手指不停地繞著那縷髮絲,目光偶爾抬起看她一眼,又迅速垂下。

  望著她這副模樣,林黛玉不由得順著她的話道:「姑娘放心,我不會將這裡的事說出去的。而且……」  林黛玉又抬起頭,遙遙看著草廬中,似乎窗紙上正映照著「父女」二人和諧的陰影,讓她有些無奈地吐了口氣。

  開口聲音已是發澀,「我本就十分仰慕林大人的為人,此番南下訪學,也在多方打探林大人之死的經過。不想誤打誤撞入了此寺,竟能得見林大人本人,實在是三生有幸。內心也為林大人高興,如今他們父女相認,我自然該迴避的。」

  邢岫煙聽她言辭如此有分寸,眼中又閃過一絲激賞。

  「李公子能這樣想就最好了,不過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早些出去吧,免得被寺里的師父們撞見。這裡畢竟是她們歇息的地方。」

  林黛玉忙點了點頭。

  「姑娘說的甚是,我這也只是迷路,無意中走進這裡的,抱歉抱歉。」

  剛要轉身離開,卻見邢岫煙面上表情陡變,嘴唇微微張開,一隻手抬起來,顫顫地指向林黛玉身後。

  「姑娘,怎麼了?」

  林黛玉莫名其妙地轉回身,卻見到對面一對師徒正立在門廊之下。

  「好一個登徒子,竟然都找到寺廟裡來了!師父,你還說我們可能是誤會了人家,您看,是誤會了嗎?」

  林黛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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