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父女相見【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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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家的快船上。

  李宸已用過早膳,此刻正坐在梳妝檯前,由雪雁服侍著梳理髮絲。

  銅鏡中的面容雖說清減,但是神態早已不同往日,甚至帶著幾分輕鬆自得。

  「雪雁,你右手上為何纏著這絲帕?做起事來多不方便?」

  李宸不解地揚起頭,看向身後的雪雁問詢著。

  雪雁手上動作一頓,語氣里滿是苦澀。

  「姑娘,你忘了?我是用這隻手去觸碰的那具屍體呀,如今總覺得這隻手不乾淨了,不敢露出來觸碰旁的東西。」

  李宸微微瞪眼。

  沒想到屍體竟然是雪雁去觸碰檢驗的,這小妮子膽子倒是不小。

  「可是你這樣把手包在裡面,那豈不是讓接觸屍身時沾上的味道都悶在裡面了?始終散不出去?」

  「長久以往,你這隻手豈不是要……」

  李宸故意拉著長音,悠悠的說著,隨即意味深長地看著雪雁。  雪雁臉色漸漸發白。

  「要……怎樣?」

  「豈不是要染上屍臭味了?」

  李宸一本正經地說著,「到時候你這隻手一伸出來,旁人聞著味兒就知道。噯喲,雪雁姑娘這手是摸過死人的!」

  「姑娘,嗚嗚……」

  雪雁嚇得往後退了幾步,眼眶裡瞬間泛起了淚花,「你可別嚇我呀!這可如何是好,往後我怎麼過日子呀?」

  欺負得小丫鬟一臉委屈,李宸不由得笑出聲來。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都洗乾淨了,哪還有什麼味道?」

  雪雁愣了愣,旋即嘟起嘴,正要說什麼,王嬤嬤從門外走了進來。

  見著二人打哄的模樣,王嬤嬤面上卻是凝重,語重心長道:「姑娘,船已停靠在碼頭了。再過一會兒,林家的人便該來接咱們去祖墳安葬了。」

  走近幾步,又壓低聲音說道:「老奴知道,您是因為那棺中屍身並非老爺,才能笑得出來,不像先前那般終日以淚洗面。」

  「可在旁人看來,這終究不合禮數。一會兒還得板著臉,做出悲戚之態才是。倘若開棺時姑娘哭不出來,豈不是要露出破綻,惹人生疑?」  李宸無奈地嘆了口氣,「可我這會兒是真的哭不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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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雁在一旁小聲嘀咕:「那不如就想想難過的事,比如那具屍體,如果那個時候不是我攔著姑娘,那就是姑娘自己去碰的了。」

  「這時候,姑娘也會像我這樣騎虎難下呢。」

  李宸挑了挑眉,「那我碰的時候,用絲帕包裹著手,不就好了嗎?」

  雪雁愣了愣,隨即又嗚嗚的哭出聲來,「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

  李宸又是捧腹。

  王嬤嬤無奈地嘆了口氣,正色道:「雪雁說的倒也是個法子,姑娘不妨想想難過的事,醞釀醞釀情緒,免得一會兒出差錯。」

  難過的事。

  李宸默然想了想,卻發現自覺醒了記憶以來,似乎真沒遇上什麼值得難過的事。

  一路順風順水,要什麼有什麼,連最難搞的老丈人林如海,如今也大概率還活著。

  等到老丈人官復原職,再回京述職,官路豈不是暢通無阻,到時候自己也會平步青雲,哪裡有什麼難過的事了?

  不成器的老爹也可以靠邊站了。  「唉,這事兒還真是挺有難度的。」

  李宸小聲嘀咕了一句。

  適時,甲板上忽而傳來一陣喧譁聲,聲響越來越大,便能聽見有人在爭吵著什麼。

  房中三人對視一眼,忙扶著李宸往窗邊去看。

  碼頭上,兩撥人正對峙著。

  一邊是賈璉為首,身後站著賈家的護院僕從,個個擼起了袖子手持棍棒,虎視眈眈。

  另一邊是幾個穿著素服的人,為首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身後跟著幾個中年男子和一瘦弱的少年,面色也是十分激動。

  那老者雖年邁,說話聲卻聲若洪鐘,絲毫不肯退讓,「如海是我林家的人,這孝子定要由我林家子侄來當!若無孝子捧靈,如何安定他在天之靈?」

  這位應當是在林家比較有威望的族老,雖早已出了五服,但在宗族事務上仍有話語權。

  他這一開口,身後幾人便跟著附和起來。

  「正是!如海葬入我林家祖祠,不是林家的人來當這個孝子,如何說得通?」

  賈璉穿戴著一身孝子服,站在船頭,面對這群林家族人,底氣卻是十足。  「林姑父的喪事,是我一手操辦的!我奉了榮國府老祖宗的命,南下協助我家妹妹料理後事。」

  「你們若真想當這個孝子,為何不早些去揚州打點?偏偏等棺槨到了蘇州,才跑來爭這個孝子之名?」

  「還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還有臉提什麼林姑父的在天之靈?若真對得起他,怎敢在這靈柩前爭吵?」

  「怎麼,今日若沒有你們點頭,林姑父便入不了祖墳了?」

  抬手一招,賈璉身後的賈家護院齊刷刷上前一步。

  「我告訴你們,我家老祖宗讓我南下,防的就是你們這一手!想欺負我林妹妹孤女無人撐腰?做夢!」

  頓了頓,賈璉又陡然抬高音量,「今日我倒要看看,誰敢攔著!有人攔,便直接打將出去

  !我們自己開祖祠、下葬,誰也別想阻撓林姑父入土為安!」

  「你,你們不講道理!」

  林家族老氣得渾身發抖,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幾下。

  「你們的道理便是道理?若有話說,隨我去京城見我家老祖宗分辨去!」

  林如海作為林家幾代的單傳,祖上列侯承爵下來,爵名尚不如榮寧兩府。  這些支脈更早就脫離了林家,便更沒有辦法和賈家在同一張桌上談判了。

  賈璉一步不退,他們便先軟了三分。

  族老面色青白交加,終是咬著牙道:「如海生前答應過我們的族田、義田,這些不可荒廢,我們重新簽訂契書。」

  賈璉冷笑一聲,譏諷道:「早這麼說不就好了?」

  隨後賈璉甩袖轉身,林家族中一行人便登入船艙商議起來。

  船艙內,李宸緩緩收回目光。

  雪雁在一旁看得義憤填膺,小臉漲得通紅:「姑娘瞧見了沒?你還在這兒呢,他們就想著來分東西了!」

  這個時候,李宸倒是眼眶發酸,能醞釀出幾分哭意。

  瞧見自家的姑娘眼眶微紅,雪雁忙在身旁安慰,「姑娘姑娘,你別動氣呀。那些人只認得金銀,哪裡懂得情意?不過奴婢會一直陪著姑娘的,奴婢不計較那些!」

  「再說了,老爺不是還沒事嗎?他們就算這會兒爭破了頭,到時候老爺回來了,看他們如何收場。」

  李宸揉了揉眼,吐出一口氣來,「哎,都是我的錢啊。」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了叩門聲,是賈璉在外喊道:「林妹妹,咱們這就啟程去安葬了,今日已經擇定了良辰吉日。方才來了一群林家的人,吵嚷著要爭孝子,是驚著妹妹了吧?」  「妹妹放心,我已經將他們打發了。這些人來,不過是想分妹妹的家產罷了。有老祖宗的安排在前,我斷不會讓他們得逞。」

  「有勞璉二哥了。」

  李宸淡淡回應著,內心卻不由得念著,『你賈璉不也是監守自盜的貨色,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連雪雁都看得出來,到時候沒人能收得了場。我就等著看好戲了,老丈人要知道自己一旦去世,賈家都會打他家產的主意,還會不會放心將林黛玉交給賈母照顧。』

  『被人欺負到頭上來,一方大員的脾氣恐怕也不太好哦。』

  ……

  林家祖墳坐落在玄墓山腳下。

  按風水來講,此處依山傍水,左有青龍蜿蜒,右有白虎蹲踞,前有明堂開闊,後有靠山巍峨,是塊難得的寶地。

  有不少當地的世家大族,名人前輩葬在此處。

  遠遠望去,層層迭迭的墳塋順著山勢鋪開,松柏與石碑林立。

  葬儀冗長而繁瑣。

  李宸如同一個提線木偶,麻木地執行著林黛玉臨行前叮囑的那些禮儀。  由於林黛玉是女子,又是未出閣的姑娘,不能充當孝子捧靈,更不能靠近棺槨。

  只能遠遠跪著,在一眾男丁身後,默默注視著棺木被放入墓穴。

  李宸目光越過人群,最終落在了前頭不遠處的一塊石碑上。

  墓碑是漢白玉的,刻著「林門賈氏夫人之墓」幾個字,在旁還有幾個小字「榮國公之女」。

  碑前擺著新鮮供奉的瓜果,香爐里插著幾炷香。

  李宸望著那塊碑,心中忽然湧起幾分感慨。

  在眾人不注意的時候,便慢慢挪動了身位,湊近了賈敏的墓前,又取了些紙錢,點燃,放入銅盆中,看著火焰融化黃紙,升起縷縷飛灰。

  「伯母在上,晚輩李宸,雖非您的孩子,但往後……總歸會是一家人的。我會替您照顧好林黛玉,而且她如今比從前好多了,瞧這身子也康健了許多,您不必掛念。」

  一陣小旋風忽然捲起,將一片散落在地,未燃盡的紙錢卷了起來,飄飄悠悠回了火盆正中,燃起一株火苗。

  李宸一愣,隨即雙手合十,再虔心祈禱,「伯母在天有靈,保佑她平平安安,也保佑他們父女能早日相見。」

  如此,風漸漸停歇。

  待所有儀式完畢,日頭已是西斜。  按規矩,還需守孝。

  林黛玉雖不必親自守靈,卻也要在附近住著,以示哀思。

  李宸跪得雙腿發麻,趁著眾人忙著收拾的當口,悄悄將王嬤嬤和雪雁拉到一旁。

  「咱們在這兒待著也無事,不如往山上去走走?」

  壓低聲音,李宸滿心期待的說出剛剛自己靈光乍現的念頭,「聽說山上有個蟠山寺,我想去拜拜,為爹爹祈福。」

  聞言,王嬤嬤沉吟片刻後,終是點了點頭:「姑娘待在這,確實人多眼雜,總有人要來問長問短。出去走走也好。老奴去跟璉二爺說一聲。」

  李宸心中暗喜,帶著王嬤嬤和雪雁,徑直往蟠山寺而去。

  不由得又暗暗思忖起來,『不知林黛玉此刻在不在寺里。』

  『若能撞見他們父女相認的場面,那便十分有趣了。』

  他還真想看看,林黛玉頂著自己的身子,要如何與林如海相認。

  ……

  蟠山寺,  師傅們住的地方只是一個二進的小院,一眼便能看出這裡面其實沒有多少人。

  即便都住滿了,恐怕也不

  過十餘人左右。

  而且此時應當是快要到了晚膳的時間,所以這房裡面根本沒有人在,興許都是在外忙碌著。

  但即便如此,林黛玉也沒有掉以輕心。

  貼著院牆的邊行走,每一步都邁得小心翼翼,儘可能躲避著所有會有人經過的地方。

  一間一間屋子看過去,林黛玉卻是越看越心焦。

  甚至想到李宸的推斷或許有誤。

  『難道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終於,走到後罩房的盡頭。

  又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門,歪斜著,門縫裡投過去能夠察覺出一處荒廢了的院落。

  院中僅僅搭著一間草廬,簡陋至極,像是堆放雜物的所在。  只是草廬的窗紙上,分明映著燈光。

  林黛玉當即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靠近,伏在門上往裡看去。

  竟真發現了在昏暗的燭燈裡面,一道清瘦的背影,正拄著拐杖,艱難地在屋內挪動著。

  這人穿著家常的灰布袍子,肩背微微佝僂,比記憶中瘦了太多太多。

  可林黛玉一眼便認出那就是父親。

  『爹爹,真的是爹爹,爹爹還活著!』

  林黛玉用力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淚水卻迅速模糊了視線。

  忙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林黛玉內心又泛起了糾結,『到底要不要進去相認?』

  卻不想背後突然響起了一道少女的鶯聲。

  「公子,你怎麼到這來了?」

  林黛玉渾身一僵。

  緩緩回頭,對面正是方才在山門外見過的那個溫婉姑娘。  此時正站在不遠處,目光驚疑地望著她。

  林黛玉一時間是百口莫辯,忽地聽見裡間拐棍落地的聲音,林黛玉不假思索地沖了進去,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爹!」

  林黛玉撲上前去,剛好接到了搖搖欲墜的林如海,將他護在了身上。

  「爹?」

  林如海聲音沙啞,眸色卻是清明,十分不善的瞪著這個冒犯的傢伙。

  林黛玉忙開口,「倒了,跌倒了。您沒事吧?」

  林如海即便氣色不佳,但威儀還是有的,十分不客氣的掙紮起身,掃開了林黛玉的手。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林如海心頭十分警惕,貿然出現的少年,說不定是敵方來的探子,伺機下死手。

  林黛玉嘴唇翕動,卻是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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