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心有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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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總兵府,李宸的車轎穿行過幾條長街,最終停在揚州城東北一處僻靜巷口。

  揚州富甲天下,小秦淮河兩岸那更是燈火徹夜長明。

  這般揚州,能尋到如此僻靜幽深之所,沒有煙火襲擾,還真是難為沈先生費心了。

  李宸心頭略感無奈,同隨從一併進了門,直上到客棧第二層,先來到沈先生的屋中,與他告知此行見聞。

  李宸叩門而入時,沈轍正對著燈台翻看從旁借閱來的揚州府志。

  抬頭見得李宸,便含笑相問,「回來了,一切可還順利?」

  李宸點點頭,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言簡意賅的說起了總兵府上的情形。

  「那位尹總兵倒是個好相與的,與先前所想全然不同。看了父親的信,面色一開始略有些難看,後面卻又是一副殷殷切切的模樣,還要為我寫書院薦信。我瞧著,父親那信里,怕是沒寫什麼軟話。」

  沈轍捋須笑道:「府上的侯爺就是這個脾性,心直口快,倒沒有什麼好指摘的。不過如今這般結果,倒也不錯。」

  略一沉吟,沈轍又問道,「公子接下來作何打算?是先往各家書院拜山,還是等總兵府那封薦書到了再動身?」

  李宸搖了搖頭。

  書院的事,才不急。  他如今當先要考量的,肯定是關於林黛玉的事。

  而且即便是要推薦信去書院,也該向老丈人要,只當是增進感情;若是向外人要,那是平白搭上人情。

  「先不急,咱們再歇息幾日。」

  頓了頓,李宸一抬頭,似是又想起一事,詢問道:「南下之前,娘親曾囑咐我說,來到這裡若是有心,可以與林府備些祭禮,聊表哀思。先生以為如何?」

  沈轍微微頷首,「林公乃是好官,定然有不少學子聽聞風聲前去弔唁,我等途徑此處也理當如此。只是公子,打算親往?」

  李宸自然是想親自去的。

  只是林府此刻人多眼雜,去了也未必能與林黛玉說上話,反倒將自己過早置於明處。

  與其如此,倒不如遣隨從去送了祭禮。

  而且他在總兵府都已說過了「仰慕林大人清名」,此時遣人弔唁,順理成章,既全了禮數,又不惹人注目。

  最緊要的是,林黛玉收到這份祭禮,就該知道他已到揚州。

  還可以通過還禮,儘可能地傳遞一些消息給自己,確認那具屍體到底是不是林大人的。

  「讓下人們備一份就是。我便不出門了,這幾日在房裡看書靜養。」  沈先生欣慰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滿是讚許,「如此甚好。」

  二人又議了幾句瑣事,李宸便起身回了隔壁自己的客房。

  客房是典型的江南布置,與京城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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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側一張楠木架子床,掛著青紗帳幔。

  臨窗設著一張紫檀書案,案上文房四寶皆不缺,質地很新。

  西邊靠牆一架多寶格,疏疏落落擺著幾冊書、一隻青瓷瓶、一尊竹根雕的金蟾。

  窗邊懸一幅小楷,寫的是四言絕句,筆墨上佳,只是不見落款。

  興許是江南文風鼎盛的緣故,不是登堂入室的作品,人們都不願留下自己的名諱。

  而李宸倒覺得自己眼下能寫出的毛筆字,也就是堪堪夠上這一幅的水平了。

  『來到這種地方,倒是學業壓力陡增,這幾日是不是得再練練字?免得真一旦進了書院,再被人察覺出什麼端倪。』

  還沒回過神,香菱和晴雯已經迎了上來。

  二人臉上洋溢著笑意,比在船上精神得多,方才也是在房中嘰嘰喳喳的議論著什麼。  「少爺回來啦!」

  晴雯揚著頭,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將李宸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語氣抑揚頓挫的說著,「沒有在外面絆住腳,倒真有些讓人刮目相看呢。」

  李宸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外面有什麼好絆腳的?怎及得上你們兩個?」

  香菱臉上一紅,悄悄扯了扯晴雯的衣袖,想讓她不多嘴。

  而晴雯卻像只炸毛的小貓,偏著頭想躲開他的手,又捨不得那暖意,到底沒能躲開,只在嘴裡嘟囔著,「當然是以為少爺要去聽曲兒了。」

  「方才樓下的店小二聽說咱們是京城鎮遠侯府的,便說了一大堆恭維話,說少爺的詩才可了不得,如今小秦淮河兩岸的戲班子,都唱過少爺的詩詞呢。」

  杏眼微眯,晴雯揚了揚下巴,問道:「少爺您說,威風不威風?」

  晴雯雖是誇讚,但面上卻沒有幾分誇讚之意,而是抱著肩膀,撅著嘴別過了臉去。

  李宸頓覺無奈。

  難不成他在這揚州去那種地方也不用給錢?

  還真是讓林黛玉做的好事。  若是老丈人知道他這種風流名聲,還不知道怎麼看他。

  『唉,害苦我了。』

  心頭暗嘆一聲,又聽香菱在一旁說道:「好啦晴雯,你就少說兩句。少爺原本不知道這些,本不想去的,你這一說,他倒動了心思,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切,我才不哭。」

  晴雯臉色微紅,還是撐著腰板。

  香菱不再理她,斟了杯溫茶遞到李宸手裡,柔聲問道:「少爺可有打算去林府弔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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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宸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遣下人們去送祭禮就好,我便不去了。這幾日在房裡歇歇。」

  「好。」

  兩個丫頭對視一眼,晴雯便也不再嘴硬,一併都上前來服侍。

  一個揉肩,一個按頭,動作十分輕柔,將李宸往床榻邊引。

  一日奔波,李宸也的確乏了,由著她們擺弄著,不多時便先沉沉睡了過去。  ……

  翌日,

  巡鹽御史府,

  林黛玉跪坐在靈堂蒲團上,面色比初到揚州時又清減了些許。

  始終留意的事情都沒有尋到什麼蹤跡,林黛玉內心中不免少了些底氣。

  身後兩個姨娘陪同著,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林黛玉卻如泥雕木偶一般,渾然不理會。

  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小丫鬟輕輕走到蘇姨娘身邊,低語了幾句。

  林黛玉似乎聽得了熟悉的名字,不由得轉過身來,壓低聲音問道:「怎麼了?」

  蘇姨娘俯身一禮,而後走到林黛玉身邊,耳語道:「外面來了一位京城人士,說是鎮遠侯府的,仰慕老爺清名,特來弔唁送祭禮。」

  「人未親至,只遣了下人來,又說怕衝撞女眷。禮已收下,如今擺在外面了。」

  林黛玉心頭一顫。  李宸終於到了。

  只是怕衝撞女眷……林黛玉倒覺得,他若是真的怕這個就好了。

  「姑娘先前在京城可曾聽聞此人?」

  林黛玉微微頷首,「應是鎮遠侯府的那位公子,科考連中在京中有些名氣,不知他為何也來了揚州。」

  見姑娘認識人家,那蘇姨娘就不由得再多嘴問一句,「那回禮的份額,是按尋常例,還是……」

  「回禮一般是給什麼?」

  「無非是些點心茶葉,並非什麼貴重之物。」

  林黛玉不由得皺眉深思起來,「行,那一切都照舊例吧。」

  隨後又起身,「我身上有些乏了,先去歇一歇,晚些再回來。」

  「是。」

  兩位姨娘不疑有他,只當她連日守孝身子撐不住。

  林黛玉快步回了自己房中,閂上門,立在窗前深深吸了幾口氣。  她鋪開一張素箋,提筆欲寫,卻又停住。

  這消息該怎麼寫呢?

  垂頭深思良久,林黛玉才落了筆,寫下寥寥幾句。

  提起紙張,吹乾墨跡,林黛玉又犯了難。

  這封信傳遞出去也要講究方式。

  如果是放在那個回禮的包囊中,又覺得有些不大安穩。

  如果真是有暗樁,如果搜檢這些東西的話,或許一眼就能察覺出問題所在。

  林黛玉在四周掃視了一遍,搜尋可用之物,而後見到桌下的一個食盒,便有了計較。

  畢竟人家是遠道而來,只用些包裹敷衍,反倒讓人覺得林家是見人下菜碟。

  倒不如將這個食盒一併送去,反而讓人覺得於禮不廢。

  再又細緻地查驗了一下糕點的數目,林黛玉便將其交還給雪雁,「讓璉二哥差人送去吧。」

  ……  客棧,二樓客房。

  還在床榻上倚著窗台看書的李宸,收到了從外面送來的食盒,心頭一震。

  林黛玉果然與他是心有靈犀。

  黃楊木雕,纏枝蓮花的食盒,做工極精緻。

  其中有六種揚州本地的點心,在京中也少見。

  只是見到這些李宸頓時有些傻眼了。

  『這是……讓我一塊塊掰開找?』

  但李宸仔細看了這些糕點,發現個頭都不算大,一口一個都勉強,得一口吃好幾個。

  所以說李宸倒覺得這些裡面應當藏不住,便不由得搜查了一下下面墊著的油紙。

  可油紙下面也沒有什麼字條,李宸便不由得苦惱地揉起了頭。

  『這林黛玉真是給我出難題。我明白你是想要更謹慎一些,但這也沒有什麼信號啊,難道以為我真能猜到你的心思?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腹誹一遍,李宸還是繼續絞盡腦汁解著謎題。  看了又看,一時沒有什麼計較,李宸便從中取出了一個,嘗個味道,倒是還不錯。

  隨後李宸又拿起自己桌上店家送的糕點,嘗了一塊對比,發現確實是林黛玉送的更好吃些。

  李宸定睛再看看,忽而察覺出了些許端倪。

  這人家送糕點一般都是雙數,林黛玉送出來的怎麼還有單數呢?

  而後李宸細細比對了一下,發現糕點不僅個頭有差別,數量也有很大不同。

  如果送的話,難道不應該每種是一樣的數目?

  數過了這六種糕點,李宸才發覺應是各自代表著一個數字。

  如果說數字的話,李宸腦中靈光一閃,這是只有他們二人之間知道的秘密,就是那封阿拉伯數字的密碼本。

  『明經天梯!』

  李宸忙從書匣中翻找出來,自己著下的這本書。

  幸虧他帶了幾冊南下,也是想要將這些當做見面禮,送給即將拜會的那些書院的先生。

  隨後李宸便與這些數字一一對照著  ,尋找到其中的三個字。

  「內,手,提……」

  「哦,不對,是提手內!」

  李宸幡然醒悟,隨即見得食盒的提手上,有著軟藤編的護套,還用細麻線密密纏緊,若非有提示誰能知道這裡面另有文章。

  拆開以後,果然見其中附著一封書信。

  「……靈堂屍身非父親,我肯定父親還活著,但實在下落不明,未能再尋得甚物。」

  「揚州波詭雲譎,爾也當謹慎,勿來府中沾惹,幫我留心各處消息便是。」

  嚴肅的話說完以後,林黛玉又在下面畫了一個小圖標,頗為感慨地吐露心聲。

  「先前我不解父親苦心,心下怨懟多年。此番變故,方知從前種種,皆是我任性為之。幸得爾前時寄書與父,言辭懇切,使父親眼中的我,終是長大了吧。」

  「此事謝過,不然,我當不知該如何在娘親墳前告罪。」

  「而上方標記乃我與娘親幼時所繪,上竹下水,合父親名諱。父親將它藏於貼心口處,表明他數十年不曾忘家人舊景,若父親當真有事……我或許會抱憾終生了。」

  李宸定睛看了看這個標記。  越看越覺得眼熟,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

  可他總共也沒去幾個地方。

  只在碼頭上逗留了一會兒,而後在車架上也沒有往四處亂看,後來就只在總兵府裡面見了尹大人。

  林黛玉的標誌肯定不能出現在總兵府。

  那就唯有在碼頭上了。

  『不會在妙玉她們身上吧?』

  李宸忽然瞪眼。

  想到了這種可能,便收起書信,迫不及待地出門,要往碼頭上趕。

  自家少爺急匆匆地抓起衣服搶出門去,香菱本是端著食盒進來的,險些與他撞了個滿懷,忙呼喚著背影,道:「少爺還沒用午膳呢,就急著出門了嗎?」

  見李宸頭也不回,晴雯在旁邊幽幽一嘆。

  「我說什麼來著?少爺也只能裝一日。」

  香菱又看了看外面,再看了看晴雯,也無奈地嘆了口氣,但還是忍不住為李宸擔憂,「唉……少爺只要不闖出什麼禍就好。」  晴雯提起手指,戳了戳香菱的腦袋,「嘁,你對少爺的嬌慣,比襲人對寶玉還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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