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心有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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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入家門上沙渚,天河落處長洲路。

  願君光明如太陽,放妾騎魚撇波去。」

  聽黛玉念罷,寶釵笑對棲鸞道:「這首詩確是合適,你和附鶴看他,真像看太陽似的。」

  黛玉笑道:「日後他真要放你們『騎魚撇波去』,就連我也捨不得,你們更是不放心走了。」

  寶釵道:「哪還會兒放你們走呢,你們這輩子都是要跟著他了。」

  黛玉原也聽探春說了王夫人安排的份例等事,笑道:「如此以後我也不叫你姐姐,竟是要叫你嫂子了。」

  二人一句句,直把棲鸞說的面上通紅,低著頭道:「姑娘們鬧什麼,我們一個丫頭,姑娘們只是混說。」

  黛玉笑道:「你說你是丫頭,我以後只拿你當嫂子待。」

  棲鸞忙道:「說好的正經做詩,怎麼就只來拿我取樂兒了。」

  釵黛原是怕她自憐身世,鬧了兩句又見她羞得緊,遂也不頑笑,用心教導起來。

  黛玉先從桌上撿了王摩詰、杜工部幾人的詩集出來翻開。

  拈了支筆,細細圈了數首,遞與棲鸞道:「你只看我圈的,有一首念一首。有不明白的,等我再過來,講與你就是了。」

  又將起承轉合、虛實平仄講了一遍,三人越聊越有興味兒,不覺過了許久,連附鶴回來都不察覺。

  正自開心,忽寶玉搖搖晃晃從外走來,鳳姐兒、平兒與襲人慌慌在後跟著。

  待進屋細看,見他呆呆的,一頭熱汗,滿臉紫脹。

  如此這般,眾人都慌起來,說怕是時氣所感,熱汗被風撲了。

  若只是發熱事猶小可,更覺兩個眼珠兒直直的起來。眾人叫他也不應聲兒,只一逕往賈琰屋裡去,趴在床上不願動彈。

  一時忙亂起來,就拉住鳳姐兒細問,鳳姐兒只看看黛玉,又看看棲鸞、附鶴,不好言語。

  棲鸞便要去回賈母,鳳姐兒這才拉她,小聲對眾人道:「千萬別讓老太太和二太太知道,等過了這陣兒,我再尋機會慢慢告訴罷。」

  附鶴忙道:「到底是個什麼樣事我們都不知道,如何去告訴。寶玉這樣子總有個緣故,現在不去回,若耽誤了,作下病來如何使得。」

  鳳姐兒攤開手,嘆道:「小史侯爺那兒原只是送個信兒過來,叫家裡做個準備,誰知偏偏讓他聽見了。」

  黛玉道:「究竟是什麼事兒,遮遮掩掩的,還把寶玉嚇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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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姐兒見躲不過,又想著遲早都要知道,不如先跟她們幾個挑明了,省的回頭全亂起來,反不好支應。

  遂叫搬了椅子來眾人坐了,鳳姐兒自坐在床上挨著寶玉,說道:「小史侯爺不是也隨駕去鐵網山打圍了,今個打發人來對璉二爺說,說……」

  黛玉一聽鐵網山,便不免也慌了,只顫聲兒問道:「說什麼?」

  寶釵忙又往黛玉身邊坐了坐,伸手扶住。平兒、襲人也往棲鸞、附鶴身邊站。

  鳳姐兒見她們著起急,只越性兒說道:「說琰哥兒丟了。」

  附鶴忙問:「怎麼會丟的,這樣多人一起去,怎麼就把他丟了呢!」

  鳳姐兒也略有些哽咽道:「說是往林子裡,鑽的深了些,遇著大蟲,一隊人都被咬死了,只琰兄弟,怎麼都找不見。」

  既說了出來,鳳姐兒也不強撐著,眼睛一閉,滾下淚來。

  棲鸞猶探著身兒,拉著鳳姐的衣襟問:「那許是他馬快,自己跑了呢?」

  鳳姐兒一面拭淚,一面說道:「他們後邊原是個懸崖,派人去找了,在山澗下只找著琰哥兒的馬,並不見人。」

  聽她這樣說,幾人都不做聲,苶呆呆愣了半晌。

  黛玉忽憶起臨走前,二人說的看孫郎、坐不垂堂等話兒,又有賈琰轉身揮手的模樣,只覺胸口突突亂跳,喉頭堵的難受,不禁傷心大哭起來。

  鳳姐兒見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啼哭,一行氣湊,一行是淚,一行是汗,不勝怯弱。忙道:「妹妹也別害怕,興許沒事的,小史侯爺說了,聖上已下了旨,活要見人,死……」

  話未說完,忽聽趴在床上的寶玉,聲音悶悶喊道:「沒事的!沒事的!」

  說罷,一挺身站起,竟是紅光滿面,狂喜著對眾人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二哥哥必然沒事的。你們都看過的對不對。張無忌就是掉到懸崖中間的石台上了!肯定是這樣的。他肯定沒事的!我得去告訴璉二哥,去告訴史侯,去告訴聖上,肯定是這樣的!」

  眾人見他一面口裡說著,一面呵呵笑著,如痴如狂往外跑,不免更加慌神。

  襲人與平兒忙又追了出去,鳳姐兒也站起身,回頭對寶釵道:「她們幾個交給你了,這事可千萬不能跟老太太和太太說。」

  又叮囑了一遍底下人,也追了出去。

  寶釵見她三人俱是悲傷難抑,各人哭各人的,由不得傷心起來,也拿手帕子擦淚。

  只能是強打精神,先打發人去瀟湘館將紫鵑、雪雁叫來。又要叫人把棲鸞、附鶴扶回蘅蕪苑去歇幾日。無奈棲鸞、附鶴都不肯走,只得又安排其他人好好看顧。

  一時紫鵑、雪雁來了,見黛玉情狀心下大駭,寶釵只說先扶回去,也跟著幾人來至瀟湘館中。

  史湘雲見幾人回來,卻是這般光景,忙問出了何事。寶釵先叫把黛玉送進屋,才拉著湘雲在外間一里一里將話都說了。

  湘雲聽罷自也傷心痛哭一場,經寶釵反覆勸解才勉強收了聲,見此情景,寶釵只得叫鶯兒回去取些東西,自己也留在瀟湘館歇了。

  至第二日,迎探惜三春又來瀟湘館,難免知曉此事,一群人又是悲泣不止。寶釵顧了這個顧不上那個,一時自己心裡又難過,實在煎熬。

  誰曾想至午飯時,林黛玉竟平靜下來,也不再啼哭,只默默用飯,飯畢吃茶。

  寶釵見她竟比往日用的還多些,心下更怕,忙問道:「好妹妹,你是怎麼了,可別嚇我。」

  黛玉冷冷道:「沒什麼,只是想著他說的對,我每餐須再多吃些才行,他定沒事的。」

  探春坐在一旁自哭著問:「你怎麼知道。」

  黛玉道:「就是知道。」

  寶釵不明其意,又恐她是傷痛已極,一時不知該如何勸解。

  卻見黛玉又起身至香爐前,揀了一片靈犀香焚了,口中喃喃道:「你放心,你放心。我如今放下心了,你可不能再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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