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自拭霜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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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賈琰與秦王如何暫且不表,如今且說榮國府中。

  因賈琰走時,將後幾回書稿都放在林黛玉處。大觀園裡眾姊妹便常來尋她玩耍談笑,又有史湘雲住下,愈顯得瀟湘館熱鬧非常。

  這一日,史湘雲手拿一桿翠竹,背手站在瀟湘館院中。竹蔭下迎、探、惜三春排坐,面前擺著點心茶水也不用,只細聽湘雲言語。

  「那張三丰問道:『都記得了沒有?』

  張無忌道:『已忘記了一小半。』

  過了一會兒,張三丰又問:『現下怎樣了?』

  張無忌道:『已忘記了一大半。』」

  一旁惜春忙道:「不好了,這張無忌越忘越多,怎麼得了。張真人還得再耍一遍給他看才是。」

  湘雲笑道:「四丫頭倒聰明,那周顛兒也是這麼說的。可誰知張三丰不理,過了一會兒又問張無忌,張無忌說:『這回我全忘了,忘得乾乾淨淨!』

  張三丰才笑說:『不壞,不壞!忘得真快。』」

  迎春奇道:「這是什麼意思,都忘光了,還怎麼去打趙敏手下高手?」

  湘雲故作神秘道:「原來這張三丰傳授的是劍意而非劍招,張無忌忘掉了招式,才能領悟太極劍法『以意馭劍,千變萬化』的精髓。」

  三春這才嘆服,又叫湘雲繼續講下去。

  只見林黛玉從屋裡走出來,笑道:「照這樣法兒,哪天才能說得完去。」

  探春笑道:「林姐姐還別這樣說,看那書上寫的,真不如雲丫頭講出來有意思。」

  黛玉笑道:「你們可聽她的罷,整日裡什麼事都不干,只在這比比劃劃,我這兒也別叫瀟湘館,不如改成峨眉派好了。」

  探春笑道:「林姐姐這是嫌我們吵了?那不如讓雲丫頭到我那兒去住,林姐姐也自清淨。」

  黛玉笑道:「哪能嫌你們,只是外邊熱氣上來了,怕你們迷住再受了暑。到屋裡來聽罷,我叫紫鵑剖了瓜你們吃。」

  探春笑道:「不用,聽這故事,就得坐在竹影底下才有韻味兒。」

  一面惜春又催湘云:「你快接著說,那張無忌是怎麼打的?」

  黛玉見狀,只搖搖頭,叫紫鵑將瓜果拿出,擺在三春案前。

  湘雲猶自演著,只聽門外寶釵笑道:「都多少日子了,怎麼才說到這兒?」

  進得門來,見過眾人,湘雲笑道:「三丫頭前些時候忙,她們都還沒來得及看呢。」

  寶釵笑對三春道:「那你們可快著點,我們都已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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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春笑道:「我早就要來,偏三妹妹不讓,說只落下她一個就沒意思了,非要我們等她,這不,今兒才得閒。」

  黛玉走上來笑道:「寶姐姐可來了,咱們出去走走罷,再聽雲丫頭鬧,我可真受不了了。」

  說著便拉寶釵出門,眾人也不理會,仍催湘雲說書。

  寶釵、黛玉來至園中,只見初夏時節,滿園鬱鬱蔥蔥,心下可喜。

  一路走一路看,談笑聲聲,正碰見附鶴迎面走來,因笑問:「你到哪裡去?」

  附鶴見是她倆,笑道:「屋裡怪悶的,出來走走。正好前兒司棋借了我的花樣子,去找她要來。」

  寶釵笑道:「別往二丫頭那兒去了,她們都在瀟湘館呢。

  黛玉也道:「你直接去我那兒找去,也坐一坐,跟她們說說話解解悶。」

  附鶴答應著去了,黛玉又向寶釵道:「棲鸞姐姐想還在屋裡,不如咱們找她去,也省的她天天睡覺,都成個懶丫頭了。」

  說著二人便往一水間走,進門只見四下無人,再往屋裡看時,棲鸞卻坐在桌前看書。

  見寶釵、黛玉來了,忙起身相迎,二人便過來問她在看何書,原來是前些日子送來的海棠社稿,並幾本唐人詩集。

  黛玉因道:「以前我倒不知,原來姐姐也喜歡詩不成?」

  棲鸞道:「二爺喜歡,我們跟著,有時弄幾本舊詩來也看一兩首。碰見有趣兒的,自也記上幾句。」

  黛玉又問:「既存了在心裡,可試著作過?」

  棲鸞有些羞道:「作是作過,只是不通。」說著又讓二人坐。

  寶釵笑道:「屋裡放著二哥哥這樣的大才,想來作的是不差的,你也不用太自謙了,拿出幾首來我們瞧瞧。」

  棲鸞道:「都是以前閒著沒事作著頑的,哪裡還留著。二爺這些年忙,我們跟著也不得閒,就是看詩都少了。」

  黛玉笑道:「他這一出門,你不就得空兒了。不如再拿起來,也當件正經事做。」

  棲鸞道:「二爺教的那些法子,早就快忘光了,哪裡還能作呢。」

  寶釵道:「這怕什麼的,如今顰兒那裡見天鬧著,不如就讓她常常到你這來,一來清淨,二來也教教你作詩。」

  棲鸞笑道:「真能這樣,就算是我的造化了。」

  黛玉笑道:「既要作詩,你就拜我作師。我雖也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

  棲鸞道:「果然這樣,我就拜你作師。你可不許膩煩的。」

  黛玉道:「這算什麼難事,你也看過不少了,心裡可有愛的?」一面說,一面在桌上挑揀。

  棲鸞拿起一本李賀詩集來道:「我最愛李長吉的詩。」

  黛玉道:「李長吉的詩幽怨新奇,雖是好的,但初起來可不能學他,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

  寶釵又問:「跟著二哥哥,也該喜歡李義山才是,怎麼喜歡李長吉呢?你倒說說,喜歡李長吉的哪一首?」

  棲鸞有些臉紅,輕聲道:「我最愛他那首《宮娃歌》。」

  黛玉、寶釵對視一眼,眼中俱是不解。原來這首詩里,李賀所寫的乃是宮女深宮幽閉的苦楚,及對外面天地的嚮往。

  黛玉因問:「莫非姐姐在這裡過得不快活,想家了不成?」

  棲鸞笑著搖搖頭道:「我是自小讓賴嬤嬤叫人從拐子手裡買來的,一路帶到京里來,連本姓都不記得,家在哪兒更不知道了。」

  聽她如此說,寶釵只覺心下酸楚,黛玉更是傷情,連眼圈都已紅了。

  棲鸞卻笑道:「好在自來了咱們府里,大伙兒待我都極好,粗活累活都沒幹過。雖是個下人,倒比外頭小門小戶的姑娘過得還強些,很知足了。」

  寶釵見她如此說,又恐惹起傷悲,忙岔開道:「那你方才說喜歡《宮娃歌》是個什麼緣故?」

  棲鸞笑道:「只因為我的名兒,就是二爺從這裡頭給我取的。」

  寶釵聽了,詫異道:「我們還都以為是從李義山詩里來的。」

  棲鸞搖搖頭道:「先起頭兒不是,剛進老太太屋裡時,二爺給我起的叫彩鸞。再後過這院來,又讓改個名字,才改了棲鸞的。」

  寶釵又想了想,念道:「莫非是,『彩鸞簾額著霜痕』一句?」

  棲鸞笑道:「就是這句,這個『鸞』字原是打這裡來的。」

  黛玉又看了看棲鸞的臉,笑道:「這個字取得倒是巧,額上有痕,正是姐姐的模樣。」

  聽黛玉如此說,棲鸞不自覺抬起手,摸了摸眉心的一點胭脂痣,說道:「二爺當時也是這樣說的,他說這首詩里有我的模樣,還有我的名字,讓好生記著,若有一天能懂就更好了。」

  黛玉笑道:「他是慣會打啞謎的,一首詩還有什麼懂不懂。」又拿過書來,將全詩念了一遍:

  「……寒入罘罳殿影昏,彩鸞簾額著霜痕。

  啼蛄吊月鉤闌下,屈膝銅鋪鎖阿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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