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隨風往事
隨風往事
青帷馬車的車廂內。
當史樂安在聽到「東山學院」四個字之後，眉頭微微一頓。
眼神之中不禁多了幾分滄桑，整個人瞬間陷入悠長的回憶之中。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嘆聲道：「這東山學院的事情說來話長，也是朝堂上這三十餘年來最忌諱的一段舊史。」
他抬手輕拂衣袖，緩緩述說道：「前朝末年，天下大亂、禮崩樂壞。」
「山東一地，無數失意文人、飽學大儒自發聚集在一處名為東山的書院之中，日日講學論道、傳經授業、針砭時弊。」
「久而久之，四方學子慕名奔赴、絡繹不絕，書院聲勢日漸浩大，如此也就逐漸變成為了後來的東山學院。」
「其治學宗旨極其鮮明，摒棄虛浮空談，獨尊程朱實學，修身立德、經世致用、通濟民生、治國安邦是其根本。」
「不尚空論心性，只求學問落地、裨益百姓、穩固社稷，這般務實學風，一度冠絕天下。」
司馬懿聽著史樂安如此說道後，心中對此的興趣更大了。
山東，可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似乎歷史上大多各類有名的所謂學府，皆起源於山東。
司馬懿端坐一側，眸光沉靜，靜靜聆聽。心底興致愈發濃厚，思緒悄然翻飛。
「既然這東林學院昔日聲名鼎盛、學風端正、為何如今徹底銷聲匿跡？」
「非但朝堂無人提及，就連翰林藏書、史料卷宗之中，也難尋隻言片語？」
山東一地，確實堪稱文脈根源、聖賢故里。古往今來，無數名門學府、聖賢道統皆發源於此，底蘊深厚，冠絕九州。只是他熟讀典籍、遍覽朝堂掌故，卻從未聽聞這東山學院的名號，其中隱情，已然不難揣測。
隨即問道：「那後來呢？」
「因為它盛極而衰、觸了皇權大忌。」
「而當時東山學院早已名滿天下、桃李滿九州，無數師生身懷實學、心懷社稷，正是新生王朝最急需的治世人才。」
史樂安輕輕一嘆，不由唏噓感慨道：「此事我年少時亦無從知曉，皆是後來聽你外公親口所言。」
「彼時我大恆初立，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歷經戰火洗禮，朝堂人才凋零、百業待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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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那數年之間，東山學院門生盡數赴朝堂入仕，遍布六部九卿、地方州縣。」
「尤其先帝晚年，朝堂半數文臣，皆出自東山一脈，半壁朝堂儘是東山學院門生。」
「先帝慧眼識珠，一眼看中其價值，一來可借學院人才填充朝堂、治理亂世、安定四方，二來可借其天下文宗的聲望，為新朝正名、收攏士林人心、穩固王朝根基。」
說到此處，史樂安身體微微前傾，神情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起初，這群學子的確不負所學、不負聖恩。他們清廉自持、勤政務實、銳意革新，安撫流民、整頓吏治、恢復生產，為大恆定鼎天下、穩固基業，立下了不可磨滅的蓋世之功。」
皇權與士權的博弈，從來沒有雙贏之局。
司馬懿眸光微凝，輕聲追問道：「後來呢？」
他心中已然篤定，這般聲勢滔天、掌控半朝的士林勢力，結局必然慘烈。
「他們標榜士大夫氣節，以天下道統自居，漸漸忘了臣子本分，將講學議政凌駕於朝堂規制、甚至皇權之上。」
史樂安搖頭頓了頓，正色道：「權力，從來都是世間最毒的良藥，亦可救人，亦可毀人。」
「彼時朝堂權柄倒置，皇權受制於臣權，聖意難抵清議，陛下的政令，甚至不如一眾清流臣子的輿論管用。」
「東山一脈站穩朝堂、掌控權柄之後，便以清流正統自居，結脈成勢、抱團議政，也就是所謂的清流派。」
「可一眾清流文臣，空談道義、不識時務，一味上奏請旨，要求裁撤邊軍、削減軍費、大幅減免賦稅、下放地方權力，全然不顧王朝根基未穩、四方隱患暗藏的現實。」
「先皇駕崩、當今萬禧帝初登大寶之時，內閣、科道近平全是東山清流黨派之人。
「當時天下雖初定，可邊患未平、根基未穩，最需集權維穩、蓄力發展。」
這群清流臣子，於太平盛世或許是治世良臣。
可於初創危局之時，便是亂國根源。
司馬懿聽到此處，眼中精光一閃，大概猜到了後面的事情。
空談仁義、誤國誤民，亂世重典、盛世崇文。
「短短數日之內，將朝中身居高位、手握實權的東山清流重臣盡數革職、下獄、查辦。」
史樂安語氣陡然凝重：「當今萬禧皇帝英明神武，他深知若任由這般清議亂政、臣權
壓主，新生的大恆王朝，恐怕就要二世而亡了。」
「陛下隨即下嚴旨，封禁東山學院，朝野上下嚴令封口，禁絕任何人提及此事。」
「萬禧五年，隱忍了數年之久的陛下驟然雷霆出手，不動聲色間調動京營禁軍，封鎖朝堂、圍堵官邸。」
「這一事件使得清流派人士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餘下殘餘門生、無名士子，或是辭官歸隱、遁跡山林，或是蟄伏地方、閉口不言舊事。」
「是從一個老翰林的口中得知。」
「久而久之，新生代朝臣、士林學子，便再也無人知曉東山學院的過往。」
言罷，史樂安便疑惑的看向賈赦問道：「對了，赦兒，你從何處聽聞東山學院之名？
」
「是從一個老翰林的口中得知。」
司馬懿繼而問道：「可是近期我翻閱翰林卷宗發現，近年朝堂清流派官員，看似鬆散無黨、各自獨立，實則人數逐年遞增、聲勢日漸恢復，隱隱有捲土重來之勢。」
史樂安緩緩頷首，眼神複雜道：「當年陛下雷霆清剿，滅的是把控朝堂、架空皇權的東山朋黨，而非將所有清流派人士一網打盡。」
「而如今天下承平四海安定，然朝堂積弊叢生、權貴坐大、派系固化，恰恰需要清流
這般剛正不阿、不結私黨、不懼權貴的臣子，來整頓吏治、制衡權臣、清掃積弊。」
司馬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他自然也覺得是這個原因。
從這裡也能夠看出，萬禧皇帝是一個極致務實、極致權衡的人。
有用則用，無用則棄。
盛世需清流糾偏、制衡權貴，便默許其慢慢復甦、悄然崛起。
亂世需集權維穩、乾綱獨斷，便不惜鐵血清洗、斬草除根。
一念起，一派興。
一念落，一派亡。
而那個蘇懷民必然也是那所謂的清流派人士，從他的年紀來看，很可能還是當初在東山學院的那一批人。
所以一切都說得通了，今日眼見張濂這般清流人士驟然入閣。
甚至當眾掀翻權貴弊案，並得到聖心默許支持，才會一時失態的心生感慨。
畢竟如今的工部左侍郎張濂，就是近年來清流黨派復起的一面旗幟。
思緒至此，司馬懿緊接著又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他意識到，萬禧皇帝一定是想著要利用清流派來做些什麼。
未等他深想推演其中利弊，一旁的史樂安才終於想起今日要說的正事。
當即正色問道：「赦兒，你如今眼光毒辣、今日內閣張濂發難、決議徹查工程舊案，這是重創忠烈親王的天賜良機。」
「你看我們是否暗中推波助瀾、借力打力，徹底坐實此案、打壓其勢？」
司馬懿微微搖頭，平聲應道：「舅舅不必動手，也無需摻和，因為陛下已經出手了。」
「陛下出手了？什麼時候？」
司馬懿沉聲道：「將張濂等三人納入內閣便是最大的出手。」
「此舉只為一事，既倒逼忠烈親王離京。」
「嗯？」
史樂安有些不太明白，問道：「逼迫忠烈親王什麼了？」
司馬懿應聲答道：「逼忠烈親王也儘快離開京城。」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為什麼除去太子之外，但凡上了歲數的那些親王們，全部都被萬
禧皇帝送出了京城，甚至還都送到了邊疆。
看來是在忌諱皇子們奪權啊，而在廢太子之後，想必更是如此。
此前眾人皆以為，三輔入閣、清流復起，只是為了制衡忠烈親王。
如今經賈赦提及點破，他才明白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制衡，而是逼宮式驅離。
他更加意識到，英明神武一生勤勞的萬禧皇帝，實際上已經再給大恆王朝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這歷史，果然是一個輪迴吶。
「什麼？」
史樂安渾身一震，瞬間豁然開朗，後背悄然滲出一層薄汗。
他低聲沉吟道：「以忠烈親王素來驕傲執拗、權欲深重的性子，恐怕絕不會心甘情願離京避禍。」
「正是如此。」
司馬懿語氣篤定道：「所以舅舅近期不可輕舉妄動，不可摻和其他任何博弈。」
「侄兒有一種預感，恐怕要不了多久，京城便會有大事發生。」
司馬懿在留下這句話之後，便下了馬車，返回了榮國府。
此時春日暖陽之際。
榮國府的庭院之中冰雪消融，池塘碧水澄澈，錦鯉逐水嬉戲。
司馬懿他剛踏入府門，便迎面撞見緩步而出的賈代善。
司馬懿隨之恭敬行禮道：「父親.....
「赦兒回來啦。」
賈代善點了點頭，目光一掃便察覺出兒子眉宇間的陰霾，不見往日的從容淡然。
不由溫聲問道：「今日為何這般皺眉不展，這可不像往日從容淡然的你，可是內閣會議之中出了變故？」
司馬懿略一沉吟，索性直言問道：「孩兒有一事不解，想要請教父親。」
「昔日一、三、四、五皇子都是什麼樣的人，為何陛下非要將他們悉數逐出京城、遠赴四方邊疆鎮守？」
「世人皆言是為皇子與郡王可以相互監督、穩固邊防，可此事細細思量之後卻處處透著詭異，恐怕另有深意，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賈代善聞言微微一怔，顯然未曾料到兒子會突然追問多年舊事。
他深深看了賈赦一眼，見他神色鄭重，那他自然也不會拒絕。
「隨我來吧。」
賈代善淡淡開口，轉身徑直走向後院湖心涼亭。
司馬懿點了點頭，則緊隨其後。
湖心亭四面通風、臨水而建，景致悠然雅致。
二人落座石凳之上，賈代善望著池中游魚。
緩緩道：「說來也是可惜，陛下原配孝純皇后，賢良淑德、母儀天下，卻英年早逝，更無子嗣，自皇后離世，陛下便終身不再立後。」
「無嫡子，便該立長，此乃國朝祖制、古今通理，然大皇子武憲親王，早年隨軍征戰、戰功赫赫，自持軍功、性情張狂桀驁、剛愎自用，戾氣太重、無君王寬厚之度。」
「陛下觀其心性，斷定其無明君之相，絕非承繼大統之人。」
「當時恰好東南倭寇作亂，海疆不寧，陛下便順勢下旨，將大皇子外放福建，隨東平郡王駐守沿海、抵禦倭寇。」
「餘下三、四、五皇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年歲漸長、心智成熟、羽翼漸豐，各自暗中培植勢力、暗藏爭儲之心。」
「陛下目光是何等毒辣，早已看穿諸子心思，為防皇子結黨，便接連下旨將三位皇子盡數逐出京城，分派四方邊疆，各隨一地郡王鎮守屬地。」
司馬懿眉頭一皺，這樣的行為看似合理，但實則一點都不合理。
問道：「當初朝堂之上難道沒有人反對嗎？」
「當然是有的。」
賈代善頷首直言道：「當年反對此事的朝臣不在少數，你外公便是首當其衝、極力勸諫之人。」
「眾臣皆言，將皇子外放至靠近邊疆兵權的地方，一旦朝局動盪必會釀成藩王割據的滔天大禍，為國朝埋下無窮隱患。」
隨即又搖搖頭道：「如今你做起居郎也有幾月時間了，想必也是看出來了，陛下最重平衡之道，深諳帝王之道。」
「陛下言明，單獨一子外放是禍根隱患，可四子盡數外放、四方分立、相互制衡、彼此牽制，便成了穩固江山的四方鐵壁。」
「諸王相互忌憚、彼此制衡、誰也不敢率先異動，反倒能穩固邊防、震懾四方、安定天下。」
「這便是陛下的萬全布局，但不得不說，這麼多年以來也確實沒出過什麼事情。」
司馬懿默然靜坐，暗自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萬禧皇帝還沒死。
這套制衡之術穩固萬全，可所有安穩都死死綁定在萬禧皇帝一人身上。
帝王在世，威壓四方、震懾諸王，朝堂自然安穩無虞。
可一旦帝王龍馭賓天、新君孱弱繼位，四方手握重兵、割據一方的這些親王，又怎會甘心俯首稱臣、聽命新君？
尤其是廢太子之後，儲位懸空、人心浮動，諸王野心早已暗藏心底，只待時機到來。
偌大的盛世大恆，看似繁花似錦、四海昇平。
實則早已暗流洶湧、隱患深埋。
明明尚有明成祖的前車之鑑，為何萬禧皇帝卻依舊如此。
只是這些事情他未曾多言，只默默藏於心底，準備起身告辭。
「且慢。」
賈代善忽然抬手，輕輕攔住了他，神色驟然變得鄭重肅穆。
凝重道：「赦兒，為父在年前已親筆修書，送往北靜郡王府。」
司馬懿心頭微震，抬眸看向賈代化。
賈代善壓低聲音道：「你或許不知，北靜老郡王與鎮守北疆的四皇子莊文親王，私交極深、心意相通。」
「諸位外放皇子之中，唯有莊文親王生性淡泊、無爭儲野心、心性寬厚穩重，是可託付、可結盟之人，若非當初遭到牽連，他本無需離開京城。」
「此前為父已收到二人回信，他們已然明確表態，願意鼎力相助於你，亦堅定支持義忠親王。」
「他們將是你最強的後盾，當然了，為父也是。」
轟然一聲，司馬懿心中巨震，一股磅礴的底氣驟然湧上心頭。
眾所周知，遼東鐵騎、百戰精銳！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極致霸道的念頭。
既然手握遼東精銳，又何必在京城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直接盡起遼東鐵騎、揮師南下，何愁大事不成？
可這股熱血悍勇的念頭，僅僅一閃而逝，便被他強行壓下。
起兵逼宮、武力奪權，是絕境之下的最壞選擇，是魚死網破的最後退路。
這絕非順勢謀局、穩步登頂的正道。
他迅速收斂心緒，壓下心底波瀾，鄭重躬身行禮道：「孩兒明白，多謝父親的提前籌謀。」
頓了頓，又補充道：「孩兒絕不會讓父親失望，我們賈家一定能走到最後，我對此堅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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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帷馬車的車廂內。
當史樂安在聽到「東山學院」四個字之後，眉頭微微一頓。
眼神之中不禁多了幾分滄桑，整個人瞬間陷入悠長的回憶之中。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嘆聲道：「這東山學院的事情說來話長，也是朝堂上這三十餘年來最忌諱的一段舊史。」
他抬手輕拂衣袖，緩緩述說道：「前朝末年，天下大亂、禮崩樂壞。」
「山東一地，無數失意文人、飽學大儒自發聚集在一處名為東山的書院之中，日日講學論道、傳經授業、針砭時弊。」
「久而久之，四方學子慕名奔赴、絡繹不絕，書院聲勢日漸浩大，如此也就逐漸變成為了後來的東山學院。」
「其治學宗旨極其鮮明，摒棄虛浮空談，獨尊程朱實學，修身立德、經世致用、通濟民生、治國安邦是其根本。」
「不尚空論心性，只求學問落地、裨益百姓、穩固社稷，這般務實學風，一度冠絕天下。」
司馬懿聽著史樂安如此說道後，心中對此的興趣更大了。
山東，可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似乎歷史上大多各類有名的所謂學府，皆起源於山東。
司馬懿端坐一側，眸光沉靜，靜靜聆聽。心底興致愈發濃厚，思緒悄然翻飛。
「既然這東林學院昔日聲名鼎盛、學風端正、為何如今徹底銷聲匿跡？」
「非但朝堂無人提及，就連翰林藏書、史料卷宗之中，也難尋隻言片語？」
山東一地，確實堪稱文脈根源、聖賢故里。古往今來，無數名門學府、聖賢道統皆發源於此，底蘊深厚，冠絕九州。只是他熟讀典籍、遍覽朝堂掌故，卻從未聽聞這東山學院的名號，其中隱情，已然不難揣測。
隨即問道：「那後來呢？」
「因為它盛極而衰、觸了皇權大忌。」
「而當時東山學院早已名滿天下、桃李滿九州，無數師生身懷實學、心懷社稷，正是新生王朝最急需的治世人才。」
史樂安輕輕一嘆，不由唏噓感慨道：「此事我年少時亦無從知曉，皆是後來聽你外公親口所言。」
「彼時我大恆初立，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歷經戰火洗禮，朝堂人才凋零、百業待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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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數年之間，東山學院門生盡數赴朝堂入仕，遍布六部九卿、地方州縣。」
「尤其先帝晚年，朝堂半數文臣，皆出自東山一脈，半壁朝堂儘是東山學院門生。」
「先帝慧眼識珠，一眼看中其價值，一來可借學院人才填充朝堂、治理亂世、安定四方，二來可借其天下文宗的聲望，為新朝正名、收攏士林人心、穩固王朝根基。」
說到此處，史樂安身體微微前傾，神情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起初，這群學子的確不負所學、不負聖恩。他們清廉自持、勤政務實、銳意革新，安撫流民、整頓吏治、恢復生產，為大恆定鼎天下、穩固基業，立下了不可磨滅的蓋世之功。」
皇權與士權的博弈，從來沒有雙贏之局。
司馬懿眸光微凝，輕聲追問道：「後來呢？」
他心中已然篤定，這般聲勢滔天、掌控半朝的士林勢力，結局必然慘烈。
「他們標榜士大夫氣節，以天下道統自居，漸漸忘了臣子本分，將講學議政凌駕於朝堂規制、甚至皇權之上。」
史樂安搖頭頓了頓，正色道：「權力，從來都是世間最毒的良藥，亦可救人，亦可毀人。」
「彼時朝堂權柄倒置，皇權受制於臣權，聖意難抵清議，陛下的政令，甚至不如一眾清流臣子的輿論管用。」
「東山一脈站穩朝堂、掌控權柄之後，便以清流正統自居，結脈成勢、抱團議政，也就是所謂的清流派。」
「可一眾清流文臣，空談道義、不識時務，一味上奏請旨，要求裁撤邊軍、削減軍費、大幅減免賦稅、下放地方權力，全然不顧王朝根基未穩、四方隱患暗藏的現實。」
「先皇駕崩、當今萬禧帝初登大寶之時，內閣、科道近平全是東山清流黨派之人。
「當時天下雖初定，可邊患未平、根基未穩，最需集權維穩、蓄力發展。」
這群清流臣子，於太平盛世或許是治世良臣。
可於初創危局之時，便是亂國根源。
司馬懿聽到此處，眼中精光一閃，大概猜到了後面的事情。
空談仁義、誤國誤民，亂世重典、盛世崇文。
「短短數日之內，將朝中身居高位、手握實權的東山清流重臣盡數革職、下獄、查辦。」
史樂安語氣陡然凝重：「當今萬禧皇帝英明神武，他深知若任由這般清議亂政、臣權
壓主，新生的大恆王朝，恐怕就要二世而亡了。」
「陛下隨即下嚴旨，封禁東山學院，朝野上下嚴令封口，禁絕任何人提及此事。」
「萬禧五年，隱忍了數年之久的陛下驟然雷霆出手，不動聲色間調動京營禁軍，封鎖朝堂、圍堵官邸。」
「這一事件使得清流派人士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餘下殘餘門生、無名士子，或是辭官歸隱、遁跡山林，或是蟄伏地方、閉口不言舊事。」
「是從一個老翰林的口中得知。」
「久而久之，新生代朝臣、士林學子，便再也無人知曉東山學院的過往。」
言罷，史樂安便疑惑的看向賈赦問道：「對了，赦兒，你從何處聽聞東山學院之名？
」
「是從一個老翰林的口中得知。」
司馬懿繼而問道：「可是近期我翻閱翰林卷宗發現，近年朝堂清流派官員，看似鬆散無黨、各自獨立，實則人數逐年遞增、聲勢日漸恢復，隱隱有捲土重來之勢。」
史樂安緩緩頷首，眼神複雜道：「當年陛下雷霆清剿，滅的是把控朝堂、架空皇權的東山朋黨，而非將所有清流派人士一網打盡。」
「而如今天下承平四海安定，然朝堂積弊叢生、權貴坐大、派系固化，恰恰需要清流
這般剛正不阿、不結私黨、不懼權貴的臣子，來整頓吏治、制衡權臣、清掃積弊。」
司馬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他自然也覺得是這個原因。
從這裡也能夠看出，萬禧皇帝是一個極致務實、極致權衡的人。
有用則用，無用則棄。
盛世需清流糾偏、制衡權貴，便默許其慢慢復甦、悄然崛起。
亂世需集權維穩、乾綱獨斷，便不惜鐵血清洗、斬草除根。
一念起，一派興。
一念落，一派亡。
而那個蘇懷民必然也是那所謂的清流派人士，從他的年紀來看，很可能還是當初在東山學院的那一批人。
所以一切都說得通了，今日眼見張濂這般清流人士驟然入閣。
甚至當眾掀翻權貴弊案，並得到聖心默許支持，才會一時失態的心生感慨。
畢竟如今的工部左侍郎張濂，就是近年來清流黨派復起的一面旗幟。
思緒至此，司馬懿緊接著又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他意識到，萬禧皇帝一定是想著要利用清流派來做些什麼。
未等他深想推演其中利弊，一旁的史樂安才終於想起今日要說的正事。
當即正色問道：「赦兒，你如今眼光毒辣、今日內閣張濂發難、決議徹查工程舊案，這是重創忠烈親王的天賜良機。」
「你看我們是否暗中推波助瀾、借力打力，徹底坐實此案、打壓其勢？」
司馬懿微微搖頭，平聲應道：「舅舅不必動手，也無需摻和，因為陛下已經出手了。」
「陛下出手了？什麼時候？」
司馬懿沉聲道：「將張濂等三人納入內閣便是最大的出手。」
「此舉只為一事，既倒逼忠烈親王離京。」
「嗯？」
史樂安有些不太明白，問道：「逼迫忠烈親王什麼了？」
司馬懿應聲答道：「逼忠烈親王也儘快離開京城。」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為什麼除去太子之外，但凡上了歲數的那些親王們，全部都被萬
禧皇帝送出了京城，甚至還都送到了邊疆。
看來是在忌諱皇子們奪權啊，而在廢太子之後，想必更是如此。
此前眾人皆以為，三輔入閣、清流復起，只是為了制衡忠烈親王。
如今經賈赦提及點破，他才明白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制衡，而是逼宮式驅離。
他更加意識到，英明神武一生勤勞的萬禧皇帝，實際上已經再給大恆王朝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這歷史，果然是一個輪迴吶。
「什麼？」
史樂安渾身一震，瞬間豁然開朗，後背悄然滲出一層薄汗。
他低聲沉吟道：「以忠烈親王素來驕傲執拗、權欲深重的性子，恐怕絕不會心甘情願離京避禍。」
「正是如此。」
司馬懿語氣篤定道：「所以舅舅近期不可輕舉妄動，不可摻和其他任何博弈。」
「侄兒有一種預感，恐怕要不了多久，京城便會有大事發生。」
司馬懿在留下這句話之後，便下了馬車，返回了榮國府。
此時春日暖陽之際。
榮國府的庭院之中冰雪消融，池塘碧水澄澈，錦鯉逐水嬉戲。
司馬懿他剛踏入府門，便迎面撞見緩步而出的賈代善。
司馬懿隨之恭敬行禮道：「父親.....
「赦兒回來啦。」
賈代善點了點頭，目光一掃便察覺出兒子眉宇間的陰霾，不見往日的從容淡然。
不由溫聲問道：「今日為何這般皺眉不展，這可不像往日從容淡然的你，可是內閣會議之中出了變故？」
司馬懿略一沉吟，索性直言問道：「孩兒有一事不解，想要請教父親。」
「昔日一、三、四、五皇子都是什麼樣的人，為何陛下非要將他們悉數逐出京城、遠赴四方邊疆鎮守？」
「世人皆言是為皇子與郡王可以相互監督、穩固邊防，可此事細細思量之後卻處處透著詭異，恐怕另有深意，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賈代善聞言微微一怔，顯然未曾料到兒子會突然追問多年舊事。
他深深看了賈赦一眼，見他神色鄭重，那他自然也不會拒絕。
「隨我來吧。」
賈代善淡淡開口，轉身徑直走向後院湖心涼亭。
司馬懿點了點頭，則緊隨其後。
湖心亭四面通風、臨水而建，景致悠然雅致。
二人落座石凳之上，賈代善望著池中游魚。
緩緩道：「說來也是可惜，陛下原配孝純皇后，賢良淑德、母儀天下，卻英年早逝，更無子嗣，自皇后離世，陛下便終身不再立後。」
「無嫡子，便該立長，此乃國朝祖制、古今通理，然大皇子武憲親王，早年隨軍征戰、戰功赫赫，自持軍功、性情張狂桀驁、剛愎自用，戾氣太重、無君王寬厚之度。」
「陛下觀其心性，斷定其無明君之相，絕非承繼大統之人。」
「當時恰好東南倭寇作亂，海疆不寧，陛下便順勢下旨，將大皇子外放福建，隨東平郡王駐守沿海、抵禦倭寇。」
「餘下三、四、五皇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年歲漸長、心智成熟、羽翼漸豐，各自暗中培植勢力、暗藏爭儲之心。」
「陛下目光是何等毒辣，早已看穿諸子心思，為防皇子結黨，便接連下旨將三位皇子盡數逐出京城，分派四方邊疆，各隨一地郡王鎮守屬地。」
司馬懿眉頭一皺，這樣的行為看似合理，但實則一點都不合理。
問道：「當初朝堂之上難道沒有人反對嗎？」
「當然是有的。」
賈代善頷首直言道：「當年反對此事的朝臣不在少數，你外公便是首當其衝、極力勸諫之人。」
「眾臣皆言，將皇子外放至靠近邊疆兵權的地方，一旦朝局動盪必會釀成藩王割據的滔天大禍，為國朝埋下無窮隱患。」
隨即又搖搖頭道：「如今你做起居郎也有幾月時間了，想必也是看出來了，陛下最重平衡之道，深諳帝王之道。」
「陛下言明，單獨一子外放是禍根隱患，可四子盡數外放、四方分立、相互制衡、彼此牽制，便成了穩固江山的四方鐵壁。」
「諸王相互忌憚、彼此制衡、誰也不敢率先異動，反倒能穩固邊防、震懾四方、安定天下。」
「這便是陛下的萬全布局，但不得不說，這麼多年以來也確實沒出過什麼事情。」
司馬懿默然靜坐，暗自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萬禧皇帝還沒死。
這套制衡之術穩固萬全，可所有安穩都死死綁定在萬禧皇帝一人身上。
帝王在世，威壓四方、震懾諸王，朝堂自然安穩無虞。
可一旦帝王龍馭賓天、新君孱弱繼位，四方手握重兵、割據一方的這些親王，又怎會甘心俯首稱臣、聽命新君？
尤其是廢太子之後，儲位懸空、人心浮動，諸王野心早已暗藏心底，只待時機到來。
偌大的盛世大恆，看似繁花似錦、四海昇平。
實則早已暗流洶湧、隱患深埋。
明明尚有明成祖的前車之鑑，為何萬禧皇帝卻依舊如此。
只是這些事情他未曾多言，只默默藏於心底，準備起身告辭。
「且慢。」
賈代善忽然抬手，輕輕攔住了他，神色驟然變得鄭重肅穆。
凝重道：「赦兒，為父在年前已親筆修書，送往北靜郡王府。」
司馬懿心頭微震，抬眸看向賈代化。
賈代善壓低聲音道：「你或許不知，北靜老郡王與鎮守北疆的四皇子莊文親王，私交極深、心意相通。」
「諸位外放皇子之中，唯有莊文親王生性淡泊、無爭儲野心、心性寬厚穩重，是可託付、可結盟之人，若非當初遭到牽連，他本無需離開京城。」
「此前為父已收到二人回信，他們已然明確表態，願意鼎力相助於你，亦堅定支持義忠親王。」
「他們將是你最強的後盾，當然了，為父也是。」
轟然一聲，司馬懿心中巨震，一股磅礴的底氣驟然湧上心頭。
眾所周知，遼東鐵騎、百戰精銳！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極致霸道的念頭。
既然手握遼東精銳，又何必在京城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直接盡起遼東鐵騎、揮師南下，何愁大事不成？
可這股熱血悍勇的念頭，僅僅一閃而逝，便被他強行壓下。
起兵逼宮、武力奪權，是絕境之下的最壞選擇，是魚死網破的最後退路。
這絕非順勢謀局、穩步登頂的正道。
他迅速收斂心緒，壓下心底波瀾，鄭重躬身行禮道：「孩兒明白，多謝父親的提前籌謀。」
頓了頓，又補充道：「孩兒絕不會讓父親失望，我們賈家一定能走到最後，我對此堅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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