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蘇懷民與東山學院
紅樓：司馬懿穿越賈赦 第91章
待內閣散會之後。
忠烈親王絲毫不停留的乘車返程，一路疾馳返回忠烈王府。
他端坐車內，面色陰沉似水，胸腔的怒火久久無法平息。
一回到王府，他連茶都無暇喝一口。
就當即傳令，召集核心心腹入府議事。
不多時，王府廳堂之內，便齊聚了一些人。
胞弟忠順親王、大理寺少卿杜子實、致仕賦閒的前次輔納蘭明與其子納蘭路。
外加兩名常年為其出謀劃策、打理外務的核心幕僚。
擅長理財算帳的掌事周啟元，負責王府外務的長史溫伯謙。
待全員到場，端坐主位的忠烈親王，目光掃過下方眾人。
聲音低沉沙啞道：「那個張濂，到底是什麼來頭？他當真是不怕死嗎？」
問話落下，滿堂寂靜，無人敢輕易應聲。
片刻後，熟知各方官員底細的長史溫伯謙，應聲答道：「殿下，屬下知曉此人底細。」
「張濂，山東兗州府人氏，出身寒門、無世家依託、無宗族勢力。
「年少父母雙亡，苦讀寒窗十數載，於萬禧十五年一舉高中二甲進士，入工部觀政。」
「其人天資卓絕、才幹過人，深耕工部十餘年，熟稔所有營造規制、物料工本、工程貓膩，朝堂各類基建弊漏，盡數瞭然於心。」
「此人最是棘手之處，便是性子剛硬執拗、傲骨天生、不貪財、不好利、不徇私，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素來以清流自守、以直道立身，平生唯求名留青史、匡扶朝綱，最不懼權貴、不畏威壓。」
溫伯謙頓了頓，繼續說道：「還記得十年之前，工部有一次規模極大、牽連極廣的貪污案。」
「朝中眾人皆是明哲保身，唯獨他敢於直言進諫、彈劾弊臣，只是他彼時位卑權輕、
人微言輕，未能掀起風浪，此番他新晉入閣之後..
」
「夠了，不要跟本王說這些，也不想知道他的品性履歷。」
忠烈親王抬手驟然打斷道：「本王只問你，萬禧三十三至三十四年那幾批工程，皆是你舉薦之人承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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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到底有沒有貪墨公帑？有沒有偷工減料、敷衍了事？」
溫伯謙聽後心頭驟然一緊，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心中暗自苦笑，這根本是無需多問的廢話。
這有沒有貪污和偷工減料，難道殿下您還不知道嗎？
朝廷戶部每撥來銀子到王府後，再一輾轉出去，就只剩下不到六成銀兩了。
而戶部那幫官員也不是吃素的，工程之中的每一項預算都抓得很死。
想要以六成的價格來保質保量完成工程，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商賈出來做事，總不能做虧本買賣吧，那可不就只能偷工減料了嗎。
可這話是萬萬不能當眾說出來的，就算是部司衙門的官員來了也不能說。
溫伯謙心念急轉，迅速收斂慌亂，躬身垂首應道：「殿下放心，屬下舉薦之人素來穩妥，工程大體質量絕無大礙，絕不至於坍塌失事、
禍及民生。」
「且歷年工程帳目早已層層打磨，做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無論都察院派何人前來核查，帳面之上絕對挑不出半分破綻。」
雖然這番話說得很是漂亮。
但忠烈親王也是十分精明的，一聽這話就知道在胡扯。
他心中暗自嘆息，自家事自家知。
當年所有工程公帑，皆是先經忠烈王府之手過帳，再層層下發的。
而之所以如此，那不是為了拉攏更多人才嗎。
這拉攏人才難道不要銀子的嗎？
若是這些事情一旦徹查到底，忠烈王府絕對難逃干係。
他繼而轉頭看向身側的大理寺少卿杜子實，沒好氣說道：「子實，看看你之前散播的那些流言輿論，一眼便被我父皇識破，簡直徒勞無功、毫無用處。」
「如今就給你個立功的機會，眼下內閣會議已定，由都察院徹查歷年工程弊案，你精通律法、熟稔查案規制，此事接下來，該如何處置？」
杜子實聞言，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
心中充滿了憋屈與無奈，暗自叫苦不迭。
他是真的冤枉！
流言輿論本是暗中發酵、潛移默化的手段，貴在隱秘綿長、潤物無聲。
最後待到關鍵時刻驟然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可誰能想到，忠烈親王竟然將私下流言之事擺上檯面，甚至還拿到內閣上來當眾對峙。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對此事再多解釋什麼了。
至於工程之事，他此前早已數次隱晦提醒忠烈親王。
親王本就不該沾染工程，更不該涉足市井牟利。
這些看似順手撈銀、穩賺不賠的買賣，但實則隱患無窮。
可彼時親王權勢滔天、志得意滿，只看到眼前巨額利益，全然不聽勸誡，接連包攬數項大額工程。
雖然是撈盡了銀兩，但也因此埋盡了禍根。
如今東窗事發、大勢危急，方才想起問詢對策。
杜子實心緒紛亂，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
待快速凝神思索利弊之後，躬身獻策道：「殿下，屬下在來時便已然聽聞風聲。」
「都察院已然著手挑選查案御史、組建核查隊伍，不日便會奔赴各地、實地盤查。」
「眼下當務之急，便是搶占先機，當即刻派人快馬奔赴各個工程所在地，提前知會地方府衙、工程舊員，統一口徑。」
「同時修補零碎帳目、遮掩表面破綻，務必讓都察院在帳面之上挑不出任何錯漏。」
「至於眾人最擔憂的工程質量問題，屬下以為無需過度恐慌。」
杜子實繼續分析道：「往年所有工程完工，皆是經工科給事中、巡工御史雙重勘驗、
簽字驗收、備案存檔的正規工程。」
「若真要深究質量弊漏、追責到底，當年參與驗收的科道官員、核查御史，將盡數難辭其咎、難逃追責！」
「只要派人暗中串聯施壓，點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無人敢深究死查，此事便可暫時壓住。」
忠烈親王聞言，緊繃的神色稍稍舒緩。
心頭暗暗點頭，這樣的處置措施看起來確實穩妥可行。
他緩緩坐回主位，目光投向身側靜坐品茶的納蘭明。
緩聲問道：「納蘭次輔，此事你怎麼看？」
納蘭明聞言，緩緩放下手中青瓷茶杯。
從容淡然道：「殿下，老夫如今早已不是次輔，早已卸任閒居府中，不過是一介閒散老臣罷了。」
「無妨。」
忠烈親王擺了擺手道：「縱觀滿朝文武，唯有納蘭先生最堪次輔重任。」
「那史樂安不過暫居其位、難堪大用，待風波平息之後，本王便想辦法將他拉下馬來，屆時重新舉薦先生復歸內閣。」
納蘭明聞言，只是微微搖頭苦笑，眼神中閃過一抹深沉的無奈。
他自然一切都看得明白，自己當初被罷黜次輔之位，從來不是他兒子的問題。
而是陛下刻意為之、借他敲山震虎，給忠烈親王敲響警示警鐘。
可忠烈親王直到現在，似乎都沒有到這一層深意。
這一刻，他逐漸覺得忠烈親王，或許並不是合適待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只是人在朝堂、身不由己，依附之勢已成，再多感慨皆是無益。
咳咳..
納蘭明輕輕清了清嗓子，收斂心緒。
神色鄭重道：「殿下，老夫如今與那賈代善一樣在府中養老，倒也過得安然自得，朝堂紛爭本不願多言。」
「但就今日之事而且，老夫以為，此事的關鍵不在於此事本身，而在於殿下接下來應當作何選擇。」
「殿下，您難道還沒有看出來嗎？」
納蘭明目光沉沉道：「殿下，此次陛下一次喚了包括翊正親王在內的三人同時入閣，甚至還包括了此前在內閣從未出現過的清流派官員，這一切就是為了制衡殿下。」
「自肅正親王、義忠親王先後離京遠離朝堂之後，朝中再無親王可制衡殿下。」
「陛下龍體康健、掌控欲極強，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對殿下的防範力度已然不言而喻。」
「若是二王尚在京中、朝堂制衡有序，陛下絕不會縱容內閣徹查此案，最多只需補繳部分銀兩、用於宣府重建，便可小事化了、平穩收場。」
「可如今朝堂唯獨殿下一家獨大，陛下便要藉此事削你聲勢、壓你氣焰！」
「什.....什麼？」
忠烈親王聽後，不由得渾身一震。
脊背瞬間發涼，一股徹骨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今日在內閣已然察覺到局勢不對，可經納蘭明這般透徹點破，他才真正看清父皇深藏心底的算計。
他的這位父皇制衡算計了一輩子，哪怕是親生骨肉，也從未有過半分姑息縱容！
他喉結滾動，很是不甘的沉聲問道：「那如今該如何是好？難道我也要效仿老六、老八一樣主動離京不成？」
「正是。」
納蘭明重重點頭應道：「當下最優解便是主動請旨，領一樁朝外重任暫時離京，並藉助差事來積攢中基層的力量。。」
「肅正親王與義忠親王他們都不傻，他們便都是抱著順勢蟄伏、積蓄力量的想法離開了京城。」
「因為他們明白，如今陛下春秋鼎盛、龍體安康，就算再爭也爭不到什麼，留在京中，只會日日被制衡、處處被打壓、步步受限，不斷損耗自身權勢與人望。」
「反之，離京督辦差事，便可藉機遍歷地方、籠絡州縣官吏、積攢中基層人脈、培植自身勢力。」
納蘭明家中語氣道：「殿下切記，朝堂高層權位，一紙聖旨便可隨意任免，就如同老夫之前一般。」
「可成百上千的州縣中層官吏、地方根基勢力，那就不是一紙聖旨的問題了。」
忠烈親王聽到這裡，自然也是明白了納蘭明所言的意思。
可是他不服，而且是滔天不服。
我憑什麼退讓避禍？
我憑什麼要主動逃離京城？
他猛地抬手拍案，神色執拗的強硬說道：「本王不走！」
「本王倒是要好好看看，都察院那群御史，還有所謂的清流派系，究竟能查出什麼花樣來！」
這一刻，他已然對那位一生制衡算計的父皇，悄然生出了濃濃的怨氣與不滿。
納蘭明見狀，輕輕嘆息一聲。
眼中充滿了無奈與惋惜，不再多言勸諫。
人心已定，執念已生，再多良言也是無用。
沉默片刻，他微微俯身，湊近忠烈親王身側。
壓低聲音道：「殿下若執意不肯離京避禍，那如今便只剩最後一個選擇了。」
午時，天光正好。
司馬懿拿著今日的皇帝實錄底稿，快步走向翰林院。
待回到東偏廳，輕輕落座案前，正欲整理規整文稿。
尚未待他提筆，一道蒼老低沉的嗓音驟然在身側響起。
「後生，可否借今日實錄底稿，讓老夫一觀？」
司馬懿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問話之人，正是翰林院資歷最老、素來沉默寡言、獨來獨往的老編修蘇懷民。
司馬懿心中詫異，卻也沒有怠慢，連忙起身奉上底稿冊頁。
翰林院風氣獨特，不看年紀，也不全論品級高低，可唯獨最尊考中進士的資歷年限。
像蘇懷民這樣的老翰林資歷冠絕全院，縱然位卑官低，也無人敢輕視半分。
蘇懷民緩緩接過冊頁，蒼老粗糙的手指輕輕翻過紙頁，垂眸快速翻閱瀏覽。
司馬懿靜靜立在一旁，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老者面容，心頭微微一動。
只見方才還滿目渾濁、神色倦怠的蒼老眼眸，此刻竟變得清亮銳利、精光內斂，不復往日頹態。
畢竟這種簡潔的實錄底稿對於這些老編修而言，自然是與看尋常書籍沒有區別。
司馬懿心思縝密、轉念極快，立刻聯想到。
難道是今日有什麼事情，引起了這位老編修的關注嗎？
要說今日內閣會議最大的變化，莫過於就是多了幾個人。
而今日的議題雖然也重要，但想來還不足以吸引到這位老編修的主意，所以問題還是出在人身上。
是誰引起了蘇懷民的主意？
除去不太可能的翊正親王之外，那就是只剩下工部左侍郎張濂與兵部左侍郎李崇了。
片刻後，蘇懷民緩緩合上底稿遞還了回去。
他蒼老的臉色上，情緒複雜難辨。
低聲喃喃感慨一句：「陛下.......終究還是想起我們東山學院了啊。」
東山學院？
司馬懿耳力敏銳，瞬間捕捉到這四個陌生的字眼，心中不免好奇起來。
東山學院？那是什麼？
於是他故意在蘇懷民面前做出一副好奇的神情，但是他也不會開口問。
蘇懷民看著面前賈赦疑惑的神情，只是淡淡搖頭。
語氣深沉道：「後生無需多想，踏踏實實做事、安守本心，便是最好。」
言罷，他不再多言，轉身緩步走回自己角落席位。
低頭埋首書冊，再度恢復了往日沉默寡言、與世無爭的模樣。
司馬懿見狀，只是輕輕一笑，這老頭簡直就是在裝神弄鬼。
此刻他已經看出，這老頭子或許有些本事，曾經也有些輝煌的過往。
但是必然也有著致命的缺點，否則也不至於如此大的年紀，還待著這翰林院當一個小
小的編修了。
司馬懿收斂心緒，不再多想，凝神伏案的快速規整今日實錄底稿。
待到蘇懷民、周存禮等老翰林陸續離開之後，司馬懿也完成了任務。
待收拾好文稿，立刻也跟著離開了翰林院。
宮門之外，日頭正盛。
車馬往來、人流絡繹不絕。
司馬懿緩步走到街對角僻靜角落，靜靜佇立等候。
片刻之後，一輛雅致沉穩的青帷馬車緩緩駛來，穩穩停在身前。
車簾掀開，露出了次輔史樂安的身影。
他見到賈赦後，當即招手道：「赦兒，快些上車。」
司馬懿縱身登車，馬車再度緩緩前行。
車廂之內，尚未待史樂安開口問詢今日內閣上的事情。
賈赦便先一步出聲問道：「舅舅，不知是否聽聞過東山學院？」
待內閣散會之後。
忠烈親王絲毫不停留的乘車返程，一路疾馳返回忠烈王府。
他端坐車內，面色陰沉似水，胸腔的怒火久久無法平息。
一回到王府，他連茶都無暇喝一口。
就當即傳令，召集核心心腹入府議事。
不多時，王府廳堂之內，便齊聚了一些人。
胞弟忠順親王、大理寺少卿杜子實、致仕賦閒的前次輔納蘭明與其子納蘭路。
外加兩名常年為其出謀劃策、打理外務的核心幕僚。
擅長理財算帳的掌事周啟元，負責王府外務的長史溫伯謙。
待全員到場，端坐主位的忠烈親王，目光掃過下方眾人。
聲音低沉沙啞道：「那個張濂，到底是什麼來頭？他當真是不怕死嗎？」
問話落下，滿堂寂靜，無人敢輕易應聲。
片刻後，熟知各方官員底細的長史溫伯謙，應聲答道：「殿下，屬下知曉此人底細。」
「張濂，山東兗州府人氏，出身寒門、無世家依託、無宗族勢力。
「年少父母雙亡，苦讀寒窗十數載，於萬禧十五年一舉高中二甲進士，入工部觀政。」
「其人天資卓絕、才幹過人，深耕工部十餘年，熟稔所有營造規制、物料工本、工程貓膩，朝堂各類基建弊漏，盡數瞭然於心。」
「此人最是棘手之處，便是性子剛硬執拗、傲骨天生、不貪財、不好利、不徇私，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素來以清流自守、以直道立身，平生唯求名留青史、匡扶朝綱，最不懼權貴、不畏威壓。」
溫伯謙頓了頓，繼續說道：「還記得十年之前，工部有一次規模極大、牽連極廣的貪污案。」
「朝中眾人皆是明哲保身，唯獨他敢於直言進諫、彈劾弊臣，只是他彼時位卑權輕、
人微言輕，未能掀起風浪，此番他新晉入閣之後..
」
「夠了，不要跟本王說這些，也不想知道他的品性履歷。」
忠烈親王抬手驟然打斷道：「本王只問你，萬禧三十三至三十四年那幾批工程，皆是你舉薦之人承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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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到底有沒有貪墨公帑？有沒有偷工減料、敷衍了事？」
溫伯謙聽後心頭驟然一緊，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心中暗自苦笑，這根本是無需多問的廢話。
這有沒有貪污和偷工減料，難道殿下您還不知道嗎？
朝廷戶部每撥來銀子到王府後，再一輾轉出去，就只剩下不到六成銀兩了。
而戶部那幫官員也不是吃素的，工程之中的每一項預算都抓得很死。
想要以六成的價格來保質保量完成工程，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商賈出來做事，總不能做虧本買賣吧，那可不就只能偷工減料了嗎。
可這話是萬萬不能當眾說出來的，就算是部司衙門的官員來了也不能說。
溫伯謙心念急轉，迅速收斂慌亂，躬身垂首應道：「殿下放心，屬下舉薦之人素來穩妥，工程大體質量絕無大礙，絕不至於坍塌失事、
禍及民生。」
「且歷年工程帳目早已層層打磨，做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無論都察院派何人前來核查，帳面之上絕對挑不出半分破綻。」
雖然這番話說得很是漂亮。
但忠烈親王也是十分精明的，一聽這話就知道在胡扯。
他心中暗自嘆息，自家事自家知。
當年所有工程公帑，皆是先經忠烈王府之手過帳，再層層下發的。
而之所以如此，那不是為了拉攏更多人才嗎。
這拉攏人才難道不要銀子的嗎？
若是這些事情一旦徹查到底，忠烈王府絕對難逃干係。
他繼而轉頭看向身側的大理寺少卿杜子實，沒好氣說道：「子實，看看你之前散播的那些流言輿論，一眼便被我父皇識破，簡直徒勞無功、毫無用處。」
「如今就給你個立功的機會，眼下內閣會議已定，由都察院徹查歷年工程弊案，你精通律法、熟稔查案規制，此事接下來，該如何處置？」
杜子實聞言，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
心中充滿了憋屈與無奈，暗自叫苦不迭。
他是真的冤枉！
流言輿論本是暗中發酵、潛移默化的手段，貴在隱秘綿長、潤物無聲。
最後待到關鍵時刻驟然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可誰能想到，忠烈親王竟然將私下流言之事擺上檯面，甚至還拿到內閣上來當眾對峙。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對此事再多解釋什麼了。
至於工程之事，他此前早已數次隱晦提醒忠烈親王。
親王本就不該沾染工程，更不該涉足市井牟利。
這些看似順手撈銀、穩賺不賠的買賣，但實則隱患無窮。
可彼時親王權勢滔天、志得意滿，只看到眼前巨額利益，全然不聽勸誡，接連包攬數項大額工程。
雖然是撈盡了銀兩，但也因此埋盡了禍根。
如今東窗事發、大勢危急，方才想起問詢對策。
杜子實心緒紛亂，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
待快速凝神思索利弊之後，躬身獻策道：「殿下，屬下在來時便已然聽聞風聲。」
「都察院已然著手挑選查案御史、組建核查隊伍，不日便會奔赴各地、實地盤查。」
「眼下當務之急，便是搶占先機，當即刻派人快馬奔赴各個工程所在地，提前知會地方府衙、工程舊員，統一口徑。」
「同時修補零碎帳目、遮掩表面破綻，務必讓都察院在帳面之上挑不出任何錯漏。」
「至於眾人最擔憂的工程質量問題，屬下以為無需過度恐慌。」
杜子實繼續分析道：「往年所有工程完工，皆是經工科給事中、巡工御史雙重勘驗、
簽字驗收、備案存檔的正規工程。」
「若真要深究質量弊漏、追責到底，當年參與驗收的科道官員、核查御史，將盡數難辭其咎、難逃追責！」
「只要派人暗中串聯施壓，點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無人敢深究死查，此事便可暫時壓住。」
忠烈親王聞言，緊繃的神色稍稍舒緩。
心頭暗暗點頭，這樣的處置措施看起來確實穩妥可行。
他緩緩坐回主位，目光投向身側靜坐品茶的納蘭明。
緩聲問道：「納蘭次輔，此事你怎麼看？」
納蘭明聞言，緩緩放下手中青瓷茶杯。
從容淡然道：「殿下，老夫如今早已不是次輔，早已卸任閒居府中，不過是一介閒散老臣罷了。」
「無妨。」
忠烈親王擺了擺手道：「縱觀滿朝文武，唯有納蘭先生最堪次輔重任。」
「那史樂安不過暫居其位、難堪大用，待風波平息之後，本王便想辦法將他拉下馬來，屆時重新舉薦先生復歸內閣。」
納蘭明聞言，只是微微搖頭苦笑，眼神中閃過一抹深沉的無奈。
他自然一切都看得明白，自己當初被罷黜次輔之位，從來不是他兒子的問題。
而是陛下刻意為之、借他敲山震虎，給忠烈親王敲響警示警鐘。
可忠烈親王直到現在，似乎都沒有到這一層深意。
這一刻，他逐漸覺得忠烈親王，或許並不是合適待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只是人在朝堂、身不由己，依附之勢已成，再多感慨皆是無益。
咳咳..
納蘭明輕輕清了清嗓子，收斂心緒。
神色鄭重道：「殿下，老夫如今與那賈代善一樣在府中養老，倒也過得安然自得，朝堂紛爭本不願多言。」
「但就今日之事而且，老夫以為，此事的關鍵不在於此事本身，而在於殿下接下來應當作何選擇。」
「殿下，您難道還沒有看出來嗎？」
納蘭明目光沉沉道：「殿下，此次陛下一次喚了包括翊正親王在內的三人同時入閣，甚至還包括了此前在內閣從未出現過的清流派官員，這一切就是為了制衡殿下。」
「自肅正親王、義忠親王先後離京遠離朝堂之後，朝中再無親王可制衡殿下。」
「陛下龍體康健、掌控欲極強，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對殿下的防範力度已然不言而喻。」
「若是二王尚在京中、朝堂制衡有序，陛下絕不會縱容內閣徹查此案，最多只需補繳部分銀兩、用於宣府重建，便可小事化了、平穩收場。」
「可如今朝堂唯獨殿下一家獨大，陛下便要藉此事削你聲勢、壓你氣焰！」
「什.....什麼？」
忠烈親王聽後，不由得渾身一震。
脊背瞬間發涼，一股徹骨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今日在內閣已然察覺到局勢不對，可經納蘭明這般透徹點破，他才真正看清父皇深藏心底的算計。
他的這位父皇制衡算計了一輩子，哪怕是親生骨肉，也從未有過半分姑息縱容！
他喉結滾動，很是不甘的沉聲問道：「那如今該如何是好？難道我也要效仿老六、老八一樣主動離京不成？」
「正是。」
納蘭明重重點頭應道：「當下最優解便是主動請旨，領一樁朝外重任暫時離京，並藉助差事來積攢中基層的力量。。」
「肅正親王與義忠親王他們都不傻，他們便都是抱著順勢蟄伏、積蓄力量的想法離開了京城。」
「因為他們明白，如今陛下春秋鼎盛、龍體安康，就算再爭也爭不到什麼，留在京中，只會日日被制衡、處處被打壓、步步受限，不斷損耗自身權勢與人望。」
「反之，離京督辦差事，便可藉機遍歷地方、籠絡州縣官吏、積攢中基層人脈、培植自身勢力。」
納蘭明家中語氣道：「殿下切記，朝堂高層權位，一紙聖旨便可隨意任免，就如同老夫之前一般。」
「可成百上千的州縣中層官吏、地方根基勢力，那就不是一紙聖旨的問題了。」
忠烈親王聽到這裡，自然也是明白了納蘭明所言的意思。
可是他不服，而且是滔天不服。
我憑什麼退讓避禍？
我憑什麼要主動逃離京城？
他猛地抬手拍案，神色執拗的強硬說道：「本王不走！」
「本王倒是要好好看看，都察院那群御史，還有所謂的清流派系，究竟能查出什麼花樣來！」
這一刻，他已然對那位一生制衡算計的父皇，悄然生出了濃濃的怨氣與不滿。
納蘭明見狀，輕輕嘆息一聲。
眼中充滿了無奈與惋惜，不再多言勸諫。
人心已定，執念已生，再多良言也是無用。
沉默片刻，他微微俯身，湊近忠烈親王身側。
壓低聲音道：「殿下若執意不肯離京避禍，那如今便只剩最後一個選擇了。」
午時，天光正好。
司馬懿拿著今日的皇帝實錄底稿，快步走向翰林院。
待回到東偏廳，輕輕落座案前，正欲整理規整文稿。
尚未待他提筆，一道蒼老低沉的嗓音驟然在身側響起。
「後生，可否借今日實錄底稿，讓老夫一觀？」
司馬懿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問話之人，正是翰林院資歷最老、素來沉默寡言、獨來獨往的老編修蘇懷民。
司馬懿心中詫異，卻也沒有怠慢，連忙起身奉上底稿冊頁。
翰林院風氣獨特，不看年紀，也不全論品級高低，可唯獨最尊考中進士的資歷年限。
像蘇懷民這樣的老翰林資歷冠絕全院，縱然位卑官低，也無人敢輕視半分。
蘇懷民緩緩接過冊頁，蒼老粗糙的手指輕輕翻過紙頁，垂眸快速翻閱瀏覽。
司馬懿靜靜立在一旁，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老者面容，心頭微微一動。
只見方才還滿目渾濁、神色倦怠的蒼老眼眸，此刻竟變得清亮銳利、精光內斂，不復往日頹態。
畢竟這種簡潔的實錄底稿對於這些老編修而言，自然是與看尋常書籍沒有區別。
司馬懿心思縝密、轉念極快，立刻聯想到。
難道是今日有什麼事情，引起了這位老編修的關注嗎？
要說今日內閣會議最大的變化，莫過於就是多了幾個人。
而今日的議題雖然也重要，但想來還不足以吸引到這位老編修的主意，所以問題還是出在人身上。
是誰引起了蘇懷民的主意？
除去不太可能的翊正親王之外，那就是只剩下工部左侍郎張濂與兵部左侍郎李崇了。
片刻後，蘇懷民緩緩合上底稿遞還了回去。
他蒼老的臉色上，情緒複雜難辨。
低聲喃喃感慨一句：「陛下.......終究還是想起我們東山學院了啊。」
東山學院？
司馬懿耳力敏銳，瞬間捕捉到這四個陌生的字眼，心中不免好奇起來。
東山學院？那是什麼？
於是他故意在蘇懷民面前做出一副好奇的神情，但是他也不會開口問。
蘇懷民看著面前賈赦疑惑的神情，只是淡淡搖頭。
語氣深沉道：「後生無需多想，踏踏實實做事、安守本心，便是最好。」
言罷，他不再多言，轉身緩步走回自己角落席位。
低頭埋首書冊，再度恢復了往日沉默寡言、與世無爭的模樣。
司馬懿見狀，只是輕輕一笑，這老頭簡直就是在裝神弄鬼。
此刻他已經看出，這老頭子或許有些本事，曾經也有些輝煌的過往。
但是必然也有著致命的缺點，否則也不至於如此大的年紀，還待著這翰林院當一個小
小的編修了。
司馬懿收斂心緒，不再多想，凝神伏案的快速規整今日實錄底稿。
待到蘇懷民、周存禮等老翰林陸續離開之後，司馬懿也完成了任務。
待收拾好文稿，立刻也跟著離開了翰林院。
宮門之外，日頭正盛。
車馬往來、人流絡繹不絕。
司馬懿緩步走到街對角僻靜角落，靜靜佇立等候。
片刻之後，一輛雅致沉穩的青帷馬車緩緩駛來，穩穩停在身前。
車簾掀開，露出了次輔史樂安的身影。
他見到賈赦後，當即招手道：「赦兒，快些上車。」
司馬懿縱身登車，馬車再度緩緩前行。
車廂之內，尚未待史樂安開口問詢今日內閣上的事情。
賈赦便先一步出聲問道：「舅舅，不知是否聽聞過東山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