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讓本官給你批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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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岳這幾日過得渾渾噩噩。

  從賈琮帶著三千騎兵出關那天起,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白天坐在營房裡對著軍冊發呆,晚上躺在榻上翻來覆去,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札薩克部的騎兵衝垮他三千騎兵的畫面。

  那小瘋子帶三千人就敢去攻打人家老巢,打贏了還好說,打輸了怎麼辦。

  他的騎兵能剩多少。

  朝廷追究下來,他這個參將怎麼交代。

  他越想越睡不著,索性爬起來在營房裡來回踱步,從半夜踱到天亮,把副手都踱煩了。

  實在忍不住了,就坐到書案前,開始給賈政寫信。

  他在信里把賈寶玉的罪行從頭到尾列了一遍,罵賈政自詡讀書人,教出來的兒子卻比土匪還土匪,目無王法,乾的全是抄家滅族的事。

  他一口氣寫了七八頁,寫到最後手都酸了,拿起來從頭看了一遍,又補了一句,若此戰有失,老子的三千人一個都回不來,榮國府就等死吧,大家都別活了。

  他把信封好,讓人連夜送出去,然後癱在椅子上,瞪著房梁發了好一陣呆。

  何安知道了趙岳寫信的事後。

  也給賈政寫了一封。

  他的措辭比趙岳文雅得多,但意思差不多。

  橫豎榮國府都別想脫身。

  信送出去之後,兩個人就開始了漫長的煎熬。

  每天一早何安就派人去城門口守著,自己坐在後堂對著帳本發呆。

  趙岳更甚,直接搬到城牆上蹲著,坐在垛口後頭,從早到晚往北邊看。

  副手來勸他回去歇著,他理都不理,說在營房裡更睡不著。

  兩個人就這麼生不如死的熬著。

  直到這天午後。

  何安正在後堂翻帳本,外頭衙役連滾帶爬地跑進來,還沒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回來了!回來了!」

  何安手裡的筆啪嗒掉在帳冊上,墨汁又洇了一大片,他也顧不上擦,站起來就往外跑。

  到了城門口一看,好傢夥,城門口早就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兩千百姓出關,家家戶戶都有人跟著去,這會兒全都涌到城門口來接人,當娘的來找兒子,媳婦來找男人,兄弟來找兄弟,里三層外三層把城門洞子堵得嚴嚴實實。

  何安在人群後頭踮著腳蹦了好幾下,除了後腦勺什麼也看不見。

  他扯著嗓子喊:「讓開!讓開!本官要出城!」

  沒人理他。

  他又喊:「本官是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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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頭一個老太太回頭瞪了他一眼:「知州怎麼了?我兒子還在前頭呢!排隊去!」

  一群刁民!

  何安被氣的翻白眼,正想叫衙役來開路,趙岳帶著一隊邊軍趕到了。

  他這幾天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看見城門口堵成這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聲令下,邊軍們連推帶拽把百姓趕到兩邊,硬生生從人堆里劈出一條路來。

  何安趕緊跟在趙岳後頭擠出城門。

  賈琮的隊伍已經快到城門口了。

  三千騎兵走在前頭,隊形還算整齊,雖然人困馬乏,但精神頭都不錯,看見趙岳站在城門口,還有人嬉皮笑臉地朝自家將軍揮手。

  趙岳顧不上罵他們,翻身下馬先去點人。

  他從隊伍前頭走到後頭,又從後頭走到前頭,一個一個地數。

  三千人,雖然掛了彩,但一個都沒少。

  他心裡那塊壓了好幾天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但嘴上絕不能軟,指著那幾個嬉皮笑臉的就開罵。

  「你們這些混蛋,不識字嗎?文書跟軍令分不清楚?」

  「將軍,我們不識字。」

  「還跟老子裝。」

  「您別罵了,這不是都回來了嘛,一個沒少。」

  「一個沒少?老子在城牆上蹲了多少天你們知道嗎?天天往北看,脖子都抻長了兩寸!你們在草原上打得歡,老子在城牆上喝西北風!」

  騎兵們被他罵得低著頭,但嘴角都壓不住。

  趙岳罵完了又瞪了他們一眼。

  趙岳罵完騎兵,轉頭就朝賈琮大步走去。

  他指著賈琮的鼻子,嘴巴剛張開,旁邊傳來一聲咳嗽聲。

  「咳。」

  趙岳扭頭一看,何安站在旁邊,朝他使了個眼色。

  趙岳順著何安的目光往隊伍後頭看了一眼,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板車隊正浩浩蕩蕩地往城門口湧來,車上堆得滿滿當當。

  後頭還有趕著的牛羊馬匹,數量不下幾千頭。

  何安走到趙岳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先讓大軍進城,有什麼事回頭再議。」

  趙岳看了看那長長的板車隊,又看了看何安那張已經從焦慮切換成盤算的臉,把到嘴邊的罵人話又咽了回去,擺了擺手示意騎兵進城。

  何安整了整衣襟,臉上恢復了知州該有的從容,側身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

  搬空了札薩克部,繳獲實在太多,簡單清點後就按約定給兩千百姓跟三千騎兵分紅。

  百姓大多數分的是皮貨,藥材,糧食,牛羊等實用物資,騎兵則分了金銀細軟。

  人太多,近五成繳獲就這麼分出去了。

  何安雖然肉疼,但他不傻,分了多少還能刷點民心,不分肯定會被暴怒的百姓當場幹掉,然後換個人再分。

  趙岳則對繳獲的兩千匹戰馬非常眼熱。

  但沒好意思開口,上次的一萬兩銀子還欠著呢。

  等把分紅的事情解決了,兩人把賈琮叫到州衙後堂。

  趙岳先把賈琮罵一頓,然後何安才把話接了過去:「寶二爺,之前借的糧草,你看是不是該還了?」

  「還不了。」

  「還不了?」何安急了,「那糧草可是本官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你說借就借,說還不了就不還了?」

  賈琮:「再報一次軍功,把帳平了。」

  何安一聽這話,眉頭就皺了起來,思索片刻後他搖頭道:「不行。」

  「為什麼。」

  「本官之前的確想過,但那是怕你打輸了,朝廷追責下來,本官跟趙大人總得有一套說辭應付,這是為了保命,也是做最壞的打算。」

  「可我贏了。」

  「你是贏了,但這場勝戰報不上去。」

  何安喝了口茶繼續往下說:「札薩克部不是小部落。兵部對捷報的核驗流程不一樣,首級要逐顆點驗,千夫長以上的首級還要核實身份。可你這次連一顆首級都沒帶回來。沒有首級,這捷報怎麼寫?總不能跟兵部說札薩克部的人全燒成灰了吧。」

  趙岳把茶往桌上一擱,接過話頭。

  「還有一樁。上回那場小捷能報上去,是因為兵部本來就給邊軍下過清剿流竄盜匪的軍令。每年秋天草原上有零散部落趁邊境秋收時打草谷,兵部照例會讓邊軍出關掃幾圈,報上去合情合理,兵部也不會追問細節。可札薩克部是正經的大部落,有固定牧場,有成千騎兵,有首領名號,去打它就不是『掃盜匪』能解釋的了。兵部壓根沒下過攻打札薩克部的軍令,這不是謊報軍功的問題,是擅自挑起邊釁。上頭要是認真追究,別說我們倆,平安州上下一群人都跑不了。」

  趙岳又補了一句:「何況本將那三千人一個沒少,傷亡這么小,本將要是報上去,上頭肯定要問:你們邊軍什麼時候這麼能打了?對方還是札薩克部,是你們太厲害還是札薩克部太廢物?到時候上頭派人下來一問,我那幫騎兵嘴上沒把門的,指不定就把你小子供出來了。」

  何安接著說道:「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你寶二爺的身份。你不是邊軍將領,沒有調兵權,擅自帶兵出關本身就是死罪。札薩克部是大部落,兵部一定會追查這仗到底是誰打的,到時候我們怎麼說,總不能說被你拐跑了兵馬跟百姓吧,那我們倆還活不活了。」

  何安說完,重重嘆了口氣:「所以不是札薩克部不夠分量,而是這軍功的來路經不起細查。報小仗還能糊弄,報大捷就是找死。」

  趙岳悶了一口茶:「白得的軍功哪個不想要,但這會往上報就真的是自己往火坑裡跳了。」

  兩人說完不再說話,兩雙眼睛盯著賈琮,等他開口。

  「哦。」

  何安一拍桌子:「你就這反應?本官跟趙大人費了半天口舌,你一個哦就完了?」

  賈琮點頭。

  何安臉上青筋直跳,雙手按著桌面,抓狂道。

  「糧草!把本官的糧草還給我!」

  賈琮想了想。

  「可以。」

  何安狐疑地打量著賈琮:「你剛才說什麼?」

  「可以還你。」

  「真的?」

  「嗯。」

  何安眯起眼睛,總覺得這小子這麼痛快准沒好事。

  果然,賈琮不急不緩地補了一句。

  「你批個條子,我要開互市。」

  後堂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何安噌地站起來,椅子都被他撞翻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你讓本官給你批互市?」何安指著自己的鼻子,「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本官了?」

  「你是知州。」

  「知州?知州在這事裡頭連個屁都算不上!」

  何安對賈琮繼續說。

  「互市是什麼?是朝廷跟草原做買賣的國策!這事得誰說了算?陛下!陛下點了頭才算數!開關要陛下定,稅制要陛下定,駐軍多少要陛下定,連什麼能賣什麼不能賣都得陛下來圈!接著,戶部擬章程,兵部核軍務,總督衙門劃地設卡,這一串名字裡頭,有本官的位置嗎?沒有!本官連個上奏本的資格都沒有!總督大人勉強能遞個摺子,到了御前能不能批還得看陛下的意思。你讓本官批條子?本官批了給你拿去見陛下?陛下問你誰批的,你說平安州知州批的,陛下說朕怎麼不知道下面還有個能管互市的知州?這話本官怎麼接?本官跪著接?」

  「那你能批什麼。」

  「本官能批什麼?本官能給你批個棺材鋪!」何安一拍桌子,「你開飯館本官能批,你開當鋪本官能批,你開雜貨鋪本官也能批!互市?不行!這玩意兒就不是私人能碰的,別說你是榮國府的,你就是王府的也不行!朝廷的買賣,私人伸手就是僭越,僭越你懂不懂?要抄家滅族的!」

  「哦。」

  「你又哦!」何安覺得自己太陽穴上的青筋在跳,「本官跟你說了半天,你就哦?互市不能開!條子本官批不了!你聽明白了沒有!」

  「哦。」

  何安深吸一口氣,壓著火試圖做最後的努力:「別再折騰了,你來平安州折騰了幾個月還沒折騰夠?出關劫掠,攻打扎薩克部,現在又要折騰互市,你是不是不把別人折騰死就不痛快?算本官求你了,互市真的不能碰,這不是本官不讓你碰,是誰都不會讓你碰。」

  「那糧草。」

  何安一巴掌拍在桌上。

  「本官不要了!大不了本官自己想辦法填常平倉的窟窿!」

  「哦。」

  一看這小子還是一句哦什麼都不說,何安氣的指著門口喊道。

  「滾。」

  賈琮起身往外走。

  「回來。」

  賈琮回頭。

  何安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已經帶上了崩潰的顫抖:「互市的事,你出了這個門就給我忘乾淨。」

  賈琮走了。

  後堂里只剩何安和趙岳兩個人。

  趙岳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何大人,糧草真不要了?」

  「要,怎麼不要!」

  「那你剛剛?」

  何安咬牙切齒道:「讓榮國府賠,敢不賠本官就上奏,大不了一拍兩散。」

  趙岳覺得對,他也得找榮國府要點補償,起碼年禮得補一份。

  何安深吸口氣,將怒火壓了下去,開口說道。

  「這樣下去不行,得讓榮國府趕緊把這小子領回去。再讓他待下去,誰知道他還能惹出什麼禍來,咱們倆總不能一直給他擦屁股。」

  趙岳深以為然:「這小子簡直就是混世魔王。偏偏咱們還上了他的賊船,替他瞞著兜著,回頭朝廷查下來,本將跟你就是頭號從犯。」

  何安把茶碗往桌上一擱,糾正道:「不是從犯,是同謀。」

  「……有區別嗎?」

  「從犯是跟著乾的,同謀是一起商量著乾的,量刑的時候同謀更重。」

  「你倒是挺清楚。」

  「本官最近睡不著,把刑部律例翻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自己罪該萬死。」何安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上了這條賊船,想下來就難了。他要是翻了船,咱倆一塊兒淹死。他要是沒翻船,咱倆還得繼續給他划槳。」

  趙岳端著茶碗沉默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那咱們到底圖什麼。」

  何安想了想,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這筆買賣做得實在是糊塗透頂,偏偏還退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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