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這不是楞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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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蟠從後隊趕上來,騎在馬上往營地里掃了一眼,下一刻就吐了。

  等吐完了,他朝身後的百姓們揮了揮手。

  「該搬的搬,該裝的裝,破洞的帳篷也要,回去縫縫照樣賣錢。」

  百姓們鬨笑起來,趕著騾車湧進營地,熟門熟路地分散到各處。

  有人從千夫長的大帳里翻出一把鑲著紅寶石的彎刀,舉過頭頂朝薛蟠喊。

  薛蟠接過來掂了掂,眯著眼看了看刀鞘上鑲的寶石,往麻袋裡一丟:「值個屁,假貨,草原上哪來的紅寶石。」

  那人愣了一下:「那您還往麻袋裡扔?」

  「假貨也是貨,回京騙騙那些不識貨的老爺們,夠本了。」

  賈琮騎在馬上,嘴裡嚼著果子。

  三千騎兵分出一半去幫百姓搬東西,另一半留在原地看俘虜。

  札薩克部的俘虜被圈在空地中央,黑壓壓地蹲了一大片,男女老少都有,老弱婦孺擠在一起,青壯被單獨圈出來用繩子串成一串。

  幾個騎兵來回走動,長矛指著俘虜堆,誰敢抬頭就一矛杆抽過去。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蹲在最邊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說額爾德木圖害人不淺,說好了會盟對抗骨力部,結果骨力部沒打著自己先讓邊軍給端了。

  其他幾位首領跟著附和,罵完了額爾德木圖又罵邊軍,罵完了邊軍又罵自己倒霉,出門沒看黃曆。

  塔拉部老首領被捆著手腕坐在地上,閉著眼一言不發。

  老田在俘虜堆里走來走去清點人數,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眯著眼往人群里看了又看,目光落在一個縮在最後頭的漢子身上。

  那漢子低著頭,往別人身後躲,越躲越顯眼,越躲旁邊的人越往兩邊讓。

  老田走過去撥開前面幾個人,盯著那漢子的臉看了好一陣,然後認出人來了。

  「喲,這不是楞哥嗎!」

  阿爾斯楞渾身一僵,隨即把脖子一梗:「什麼楞哥,我叫巴特爾。你認錯人了。」

  「巴特爾?」老田圍著他轉了一圈,「那我問你,你認識阿爾斯楞嗎?」

  「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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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不認識?」

  「真不認識,阿爾斯楞是誰?沒聽說過,草原上沒這號人。」

  老田扭頭朝旁邊蹲著的十一位首領喊了一嗓子:「你們認識阿爾斯楞嗎?」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抬起頭,看了看阿爾斯楞,又看了看老田,嘴角一咧:「認識啊,就他。」

  阿爾斯楞臉上那副正氣凜然的表情瞬間垮了。

  他轉頭瞪著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咬著牙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都蹲在這兒了還裝什麼裝。」

  老田笑眯眯地看著阿爾斯楞。

  阿爾斯楞乾咳一聲,拍了拍屁股站起來,自己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行,是我。」

  老田轉頭朝賈琮喊道:「三爺,你看看抓到誰了?」

  賈琮騎著馬過來,看著阿爾斯楞。

  阿爾斯楞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賈寶玉。」

  「嗯。」

  「真是巧啊,又碰上了。」

  「不巧。」

  「你就不能配合配合?說句『真是緣分』能怎麼的。」

  「不能。」

  「行,你話少,你有理。」

  阿爾斯楞看了一眼旁邊蹲著的十一位首領,發現這些人全在瞪他。

  阿爾斯楞回瞪了他們一眼,「看什麼看,我跟他的交情也是打出來的,你們誰挨過他一槍還能站在這兒說話的?沒有吧?我有。」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忍不住開口:「你管挨打叫交情?」

  「那當然。打是親罵是愛,他打我最狠,說明我們交情最深。」

  老田在旁邊插了一句:「那你上回跑什麼?」

  「……交情歸交情,命歸命,兩碼事。」

  賈琮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那十一位俘虜。

  「你的人?」

  「不是!」

  「你在這裡做什麼。」

  阿爾斯楞本來想再編個藉口,但看了看賈琮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編什麼都是白費。

  「行,我說。札薩克部的額爾德木圖要聯手對付骨力部,派人把我們都叫來會盟。十二部的首領全到了,在大帳里喝了半宿的酒,剛談妥了盟約,說好了回去就拉人馬過來,札薩克部頂在最前頭。結果人馬還沒拉來,你們先打進來了。」

  「都有誰。」

  阿爾斯楞指了指那十一位,挨個報了過去。

  「這個是兀良哈部的,這個是塔拉部的,這個是……」

  他把十一位首領的名號全點了一遍。

  每點一位,那位首領就或罵或哼或低頭裝死,反應各不相同。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梗著脖子罵了句「阿爾斯楞你這條邊軍的狗」,被身後的騎兵一矛杆抽在後背上,悶哼一聲閉了嘴。

  全點完了,阿爾斯楞攤了攤手:「就這些,一個沒跑掉。不過我提前說清楚,我跟他們不熟,酒桌上敬過兩碗酒的交情,出了帳門誰也不認識誰。你要綁要殺隨意,別算我頭上就行。」

  這時候塔拉部老首領開口了。

  他一直閉著眼,這會兒慢慢睜開,那雙渾濁的老眼越過阿爾斯楞,直直地盯在賈琮的臉上。

  「你那桿槍。」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風吹過乾涸的河床,「能不能拿來看看。」

  旁邊的騎兵正要呵斥,賈琮抬手止住了。

  他隨手一丟,大槍槍尖朝下,扎在老首領面前的地上。

  老首領被捆著手腕,只能歪著頭湊近了看。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兀良哈部首領都忍不住想開口,被阿爾斯楞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老首領抬起頭,看著賈琮。

  「你是誰?」

  賈琮看著他,沒說話。

  阿爾斯楞在旁邊插了一句:「他叫賈寶玉。我剛才說了好幾遍了,你都沒聽見?老頭你是不是耳朵不太好使,剛才號角聲太大了震的?」

  老首領沒理阿爾斯楞,渾濁的眼珠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

  「掃清朔漠,永鎮山河,這桿槍的主人姓賈,你也姓賈。看你的年紀,應該是他的孫子了。」

  賈琮還是沒說話,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賈代善。」

  老首領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怕驚動什麼。

  「你祖父當年橫掃草原的時候,老朽還是個剛會騎馬的孩子。他帶著邊軍,從東打到西,從南殺到北,草原上多少部落被他踏平了,多少首領被他挑下馬。我們那時候聽到他的名字,夜裡睡覺都不敢躺平,怕一躺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賈琮。

  「他死了多久了?」

  「很多年了。」

  「很多年了。」

  老首領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也是,他要還活著,邊軍也不至於這麼頹廢。老朽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這桿槍了,沒想到臨死前還能碰上他的孫子,你是來替他接著打的?」

  「不是。」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賈琮看了他一眼。

  「搶劫。」

  老首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兩聲。

  「搶劫?你帶著三千騎兵,把我們的會盟碾成了笑話,你說你只是來搶劫?」

  「嗯,你們運氣不好。」

  老首領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對手,有兇悍的,有狡詐的,有貪婪的,有愚蠢的。

  但眼前這個小子,既不兇悍也不狡詐,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說「搶劫」的時候語氣很隨意。

  這種隨意比任何兇悍都讓人膽寒。

  ……

  百姓們在營地里忙活了一整天,把能搬的東西全搬空了。

  皮貨、金銀細軟、藥材、糧食……最後連帳篷杆子都塞上了騾車。

  營地里散落的牛羊馬匹也被趕了過來,邊軍騎兵分出一隊人專門趕牲口,羊群咩咩叫著被騎兵們圍攏成一團,牛群走得慢,趕牛的百姓拿樹枝抽著牛屁股,罵罵咧咧地催它們跟上隊伍。

  繳獲的戰馬被單獨圈在一起,由幾個老騎兵負責牽引,馬群浩浩蕩蕩地跟在隊伍最後頭,馬蹄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等最後一輛騾車裝滿,賈琮撥轉馬頭,朝平安州的方向走去。

  三千騎兵整隊跟上,百姓們的騾車排在隊伍中間,牛羊馬匹跟在騾車後面,整支隊伍在草原上拉成了一條望不到尾的長龍。

  阿爾斯楞站在營地廢墟里,看著那支隊伍越走越遠。

  他身邊是塔拉部老首領,身後是烏泱泱一大片札薩克部的俘虜,男女老少加起來近兩千號人。

  「他為什麼不把俘虜帶走?」

  「他是來搶劫的。」老首領拄著拐杖,眯著眼望著遠去的隊伍,「搶金銀,搶皮貨,搶牛羊馬匹。俘虜對他來說沒用,帶著還費糧食。」

  阿爾斯楞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第一個衝到俘虜堆前頭,張開雙臂往那一站,扯著嗓子朝其他人喊:「這些俘虜是札薩克部的,札薩克部沒了,他們就是無主的。按草原上的規矩,誰先占住歸誰!」

  另外幾個首領哪肯讓他獨吞,一窩蜂地擁上去爭搶。

  有的扯著嗓子報自己部落的名號,有的直接動手拽俘虜的胳膊,把青壯往自己身邊拉。

  俘虜們被嚇得哭爹喊娘,老弱婦孺縮成一團,青壯們被幾個首領拽得東倒西歪,不知道該跟誰走。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死死攥著一個高個子俘虜的胳膊不放,另一個首領拽著那俘虜的另一條胳膊,兩人臉對臉地罵開了,罵得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噴了那俘虜一臉。

  阿爾斯楞看著眼前這齣鬧劇,嘟囔了一句:「這就開始搶了?」

  老首領拄著拐杖站在旁邊,面不改色:「你不去?」

  「我?」阿爾斯楞看看那十位吵得不可開交的首領,又看了看那烏泱泱一大片俘虜,「我當然是要帶點人回去的。不過先等他們吵完,現在過去容易被誤傷。」

  他津津有味的看戲,忽然朝老首領問了一句:「老頭,你剛才說他爺爺叫什麼來著?賈代善?他爺爺當年到底幹了什麼,把你們嚇成這樣?」

  老首領拄著拐杖,慢悠悠地開口。

  「你回去問你爺爺。」

  「我爺爺早死了。」

  「那就下去問。」

  阿爾斯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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