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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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卒許以節度使之位。

  但周文遠並沒有被利益沖昏理智。

  反而是向後退了兩步,滿臉驚恐地說道:

  「大人。」


  「可文遠卻也知道什麼是家國大義。」

  「金兵兇殘暴虐,人盡皆知。」

  周文遠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一字一句地說道:

  「大人若與金兵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須知,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倘若放金兵入關,宣府、神京、乃至北方數省的老百姓,將生靈塗炭!」

  「到那時,悔之晚矣!」

  周文遠搖著頭,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不。」

  「文遠絕不能做出此等叛國害民之事......」

  「你......!」

  那老卒顯然被他的話激怒了。

  臉色驟變,一步逼上前來!

  正欲開言斥罵!

  卻轉念一想,那位大人在石猛的心腹大將身邊安插這麼一名暗樁,著實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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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年來,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

  從周文遠三歲起就開始培養,讀書識字,習武練技,再偽造身份,通過製造「偶然」塞進曹千曲的軍中。

  在宣府兩年時間,這小子從一個大頭兵干到鷹嘴門校尉,這裡頭的銀子、人脈、功夫,哪一樣不是大人心血?

  如今這枚棋子已經走到了最關鍵的一步。

  鷹嘴門。

  只要在丑時打開鷹嘴門。

  莽古爾泰的先鋒就能繞過正面城牆,直插宣府腹地。

  到那時,莫說一個曹千曲,就是關千劍、石猛,甚至遠在遼東的太上皇、神京城裡的雍慶帝,全都得徹底報銷在這場大戰之中!

  那位大人驅虎吞狼,再與金國劃黃河為界,各統一方。

  雖說是丟了半壁江山,但那也只不過是為了大變革所做出的必要犧牲而已。

  這是必要的代價!

  待時機成熟時,再北上驅逐韃虜,恢復大乾山河,亦對得起趙家列祖列宗!

  老卒心念一動。

  大人的整個謀劃,就在他這一念之間。

  他眼珠轉了轉,硬生生把那一口怒氣又咽了回去。

  心中暗自道,不能怒。

  小不忍則亂大謀。

  老卒在心中暗罵了一句,面上卻已換了一副神情。

  他忽然笑了起來,打起了感情牌,對周文遠說道:

  「好。」

  他拍了拍手,像是當真在誇獎周文遠:

  「文遠啊!」

  「你長大了,也成熟了,知道家國大義了。」

  「老夫很欣慰。」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值房裡那張破舊的矮凳上坐下,又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袖口,輕聲道:

  「可是文遠,你還記得三十年前的事嗎?」

  周文遠的臉色猛地一變。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三十年前。

  他才剛剛三歲,他的妹妹才剛剛出生。。

  那一年,老家大旱後又遭蝗災,赤地千里。

  蝗蟲吃光了田裡的莊稼,官府的糧倉卻緊閉著不開。

  餓死的、病死的、被賣了換糧的,滿村都是。

  他爹背著他,他娘抱著妹妹,跟著逃荒的人一路往北走,走到半道遇上了匪。

  匪人搶糧,還要殺人。

  他爹被一棍子砸在頭上,他娘被推倒在地剝去了衣裳......

  他那時候還小,只記得刀光閃了一下,接著就是馬蹄聲和箭矢破空的尖嘯。

  一隊官兵從官道上殺了出來。

  匪人四散奔逃。

  他們一家四口,就這樣被救了。

  可事情並沒有結束。

  那隊官兵把他們帶走了,帶進了一座極大的莊子裡。

  有人給他們換了新衣裳,端來了熱粥,又給他們重新安排了住處。

  從那天起,他們一家過上了衣食無憂的日子。

  那位大人給的銀錢、田地、宅子,足夠他們一家人幾輩子也花不完。

  但天上不會白掉這樣的餡餅。

  救命之恩、富貴之恩的代價,則是他周文遠從此被當做死士培養。

  他五歲開始站樁練功,七歲被送去學刀法,十二歲跟著幾個凶神惡煞的教頭殺人見血。

  和他一同被養在莊子裡的孩子有幾十個,隔三差五就會少幾個。

  沒人問去了哪裡。

  周文遠也不問。

  從他懂事起就知道,他的命,不屬於他自己,而是屬於那位大人。

  老卒坐在矮凳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周文遠,面帶微笑地說道:

  「當年若不是大人,你們一家四口早就死在亂匪刀下了。」

  「這三十年的錦衣玉食,不是天上掉的,是大人的恩澤。」

  周文遠的嘴唇抖了抖,沒有作聲。

  老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又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文遠啊,現在正是你報效那位大人的時候。」

  「就這一次!」

  「幹完這一次,你們全家就自由了。」

  周文遠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別樣的光芒。

  老卒繼續道:

  「而你,將成為總鎮一方的節度使,掌一方兵馬,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再沒人能管你、威脅你,你爹娘、你妹子、你媳婦、你兒子閨女,都能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

  「何樂而不為呢?文遠?」

  「這不就是你日思夜想的麼?」

  周文遠沉默不語。

  值房裡安靜極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周文遠身體裡被一點一點抽走。

  過了很久,他忽然動了。

  猛地離開牆壁,往前走了兩步,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大人!」

  他的聲音很平,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坦然:

  「你......你殺了我吧!」

  我的命,是你們救的,這一身本事,也是你們給的。」

  「文遠無以為報,本就該以死相酬,可是......」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堅定:

  「可是我不願背叛國朝!不願意放金兵入關!」

  「要刺殺曹千曲,甚至要刺殺石猛,我都願意干!」

  「可是,引外敵入關,屠戮同胞百姓,這樣的罪孽,文遠背不起!」

  老卒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這次是徹底被周文遠激怒了。

  他不明白這短短兩年之內,曹千曲到底給周文遠灌了什麼迷魂湯,竟能讓一個「暗樁死士」變成一個保衛國家的英雄?

  老卒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失望、憤怒、不可置信輪番閃過,最後沉澱成了一種冰冷的狠厲:

  「哼!」

  「好!很好!」

  「今日老夫算是被自己養的鷹啄了眼了!」

  他重又站起身,上下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周文遠,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失去價值的物件:

  「你心懷家國,你有情有義,你忠貞不二,你清高,你了不起,老夫佩服得很。」

  「可是你別忘了,三十年的養育之恩,三十年的富貴,不是白給的!」

  「你們全家人的命,你爹、你娘、你妹子,你媳婦,還有你的兒子、閨女!」

  老卒的聲音陡然拔高,厲聲喝道:

  「都!得!死!!」

  這三個字像是三道炸雷,轟在周文遠的天靈蓋上。

  老卒換了一副面孔,冷笑道:

  「哼,哼哼......」

  「文遠你是個聰明人。」

  「你應當知道,為了成就你的大義,他們都會死,但一定不會死得很痛快。」

  「大人在馬場裡養了一批最健壯的公驢,你知道是用來幹什麼的。」

  周文遠伏在地上,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公驢......配母馬......生......生騾子......」

  老卒只是冷笑,而後一個一個說出周文遠母親、妹子、媳婦、女兒的名字,最後陰惻惻地補了一句:

  「上好的母馬!」

  周文遠徹底怕了。

  蜷跪在地上,牙齒打著顫,咯咯作響。

  瑟瑟發抖了片刻之後,才顫聲道:

  「大人!」

  「文遠......知錯了!」

  「今夜丑時,文遠......一定遵從大人吩咐。」

  周文遠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打開城門,放莽古爾泰貝勒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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