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臣願以身入局
第160章 臣願以身入局
神京，皇城。
宋騫跟著太監戴權，沿著長長的宮道緩步而行。
戴權走在前面半步，一身深紫色蟒袍，眉眼間帶著宮中大太監特有的矜持與精明，他微微側身，聲音不高不低：「宋公子，陛下正在批閱奏章，稍後問話，公子如實回答便是。」
「多謝公公提點。」宋騫頷首。
兩人穿過乾清門，來到正殿前，殿門敞開，內里暖意撲面而來，與殿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戴權在門前停下，躬身道：「陛下，宋騫到了。」
「進來。」殿內傳出天泰帝的聲音，平靜中帶著威嚴。
宋騫深吸一口氣，邁步進殿。
乾清宮正殿寬敞高闊，地面鋪著金磚，正北設著紫檀木雕龍御案，案後坐著天泰帝，御案兩側各擺著一個巨大的銅炭盆，炭火燒得正旺，殿內除了天泰帝，只有兩名侍立的太監，垂手肅立，如同泥塑。
「臣宋騫，叩見陛下。」宋騫走到御案前三步處，雙膝跪地，行大禮參拜。
天泰帝放下奏摺，抬眼打量他，片刻後淡淡道：「平身，賜座。」
一旁太監忙搬來一張紫檀木圓凳，放在御案側前方三步處，宋騫謝恩起身，在凳上坐下。
「宅子可還滿意？」
「陛下恩典，宅子規制齊整，陳設雅致，臣感激不盡。」
這幾句問答，天泰帝問得隨意，宋騫答得恭謹，氣氛看似輕鬆，但殿內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開場。
天泰帝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宋騫臉上，忽然問：「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臣虛歲十三。」
「十三————」天泰帝重複這個數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朕十三歲時，還在上書房讀書，每日被太傅逼著背《四書》《五經》，背不出就要挨手板。」
他頓了頓，看著宋騫：「朕有點好奇，十三歲的你現在思慮的都是些什麼？」
宋騫心中微動，知道真正的問話開始了，他垂眸答道：「臣當初在林師府上之時，常聽其教導，讀書人當知民間疾苦，於是臣常隨府中管事去市集採買，見過糧價起伏，聽過商賈議論，也見過胥吏欺壓百姓。」
天泰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原本以為這少年會說自己苦讀詩書，沒想到竟提到這
些。
「那你覺得，」天泰帝身體微微前傾，「民間最大的疾苦是什麼？」
宋騫沉默片刻，緩緩道：「賦稅不均，吏治腐敗。」
天泰帝眸光一凝：「細細說來。」
「是。」宋騫抬起頭，目光平靜，「臣在江南時，曾見佃戶一年辛苦，所得糧食大半交租，所剩無幾，而田主坐收其利，卻可通過種種手段規避賦稅。」
「胥吏下鄉催科，往往層層加碼，一兩銀子的正稅，到百姓手中變成三兩、五兩，百姓不堪其擾，有賣兒鬻女者，有棄田逃亡者。」
「而朝中官員，只顧黨爭，無人真正關心民生，吏部考課流於形式，貪墨者升遷，清廉者貶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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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氣說完，殿內陷入沉寂。
兩名侍立太監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戴權站在殿門內側，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掀起波瀾，這少年真敢說！
天泰帝盯著宋騫，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感慨：「你倒是敢說。」
「臣不敢妄言。」宋騫躬身，「只是陛下問，臣便答。」
天泰帝站起身，走到御案前，負手望著殿外雪景，「你可知，這番話若傳出去，有多少人會想置你於死地？」
「臣知道。」宋騫聲音平穩，「但臣更知道，陛下想聽真話。」
天泰帝轉過身，目光如電：「你怎知朕想聽真話？」
「因為陛下親自去正陽門外迎臣。」宋騫迎上他的目光，「若陛下只想聽阿諛奉承，大可不必如此。」
天泰帝怔了怔，隨即大笑起來。
「好！好！」天泰帝走回御案後坐下，眼中銳光閃爍，「那朕再問你，既然你看得如此清楚，可有解法？」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陛下，臣斗膽，可否先問陛下一個問題？」
「問。」
「陛下如今最大的掣肘，是什麼？」
天泰帝眼中寒光一閃，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太上皇雖已移宮，但朝中武勛多半仍聽其號令。」
這話已近乎直白，宋騫心中瞭然，繼續問：「那朝中三黨，陛下可能掌控？」
天泰帝冷笑：「浙黨把控天下錢糧：齊黨掌都察院、六科，把持言路，楚黨雖散，但在地方根基深厚，三黨表面上尊朕為君，實則各懷鬼胎，尤其浙黨，近年越發的猖狂。」
他說到這裡，聲音中透出壓抑的怒意：「去年黃河決堤，朕撥三百萬兩賑災，到了地方只剩一百萬兩！朕要查，浙黨便聯合楚黨上奏，說什麼不宜深究，恐傷國本！」
殿內氣溫仿佛驟降，兩名太監嚇得渾身發抖，戴權也低下頭，不敢作聲。
宋騫卻神色不變，等天泰帝說完，才緩緩開口：「既如此，陛下何不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天泰帝眯起眼。
他抬頭看向天泰帝：「正因浙黨獨大，才給了陛下機會。」
「什麼機會？」
「聯合太上皇手中武勛，對抗浙黨文官。」宋騫一字一句道。
天泰帝瞳孔微縮：「說下去。」
「浙黨如今之所以猖狂，是因為他們認定陛下不敢動他們，而太上皇手中的武勛，多年來被文官壓制，早已心懷不滿。」宋騫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陛下可先放縱浙黨，讓他們越發猖狂，待到他們引起眾怒之時，再借武勛之力，一舉將其剪除。」
天泰帝沉吟：「武勛憑什麼幫朕？」
「因為武勛也需要在朝中有代言人。」宋騫道，「多年來，武勛在朝中無人發聲，處處受文官掣肘，陛下若能為他們在文官中扶植一個代言人，他們自然願意與陛下合作。」
「代言人？」天泰帝盯著宋騫，心中已經瞬間就有了答案，只是有點不確定。
「臣願以身入局。」宋騫躬身，「臣出身寒微，與任何黨派都無瓜葛，臣可從入仕開始，便為武勛發聲，為他們爭取應得的權益。」
天泰帝站起身，在御案前來回踱步。
殿內只聽得見他的腳步聲，和炭火噼啪的輕響，戴權偷偷抬眼，看見陛下眉頭緊鎖，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良久，天泰帝停下腳步，看向宋騫：「你今年才十三歲。」
「是。」
「明年春闈，你若中進士，便是十四歲入仕。」天泰帝緩緩道，「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在朝中為武勛發聲，你覺得有幾人會信？」
宋騫沉默片刻，道：「臣可以一直幫他們發聲，年齡其實也是臣的優勢。」
天泰帝猛地抬頭：「你這是打算一直幫朕做這個暗子？」
「是。」宋騫迎上他的目光。
天泰帝眼中精光暴閃。
好一個宋騫，他真是從一開始就小看了此子。
只是感覺宋騫還是有些想的簡單了，只是單純的發生，那幫武勛怎麼可能領情，其實最有用的還是聯姻，只是這話他現在不好說，還是要再等一等。
「你可想好了？」天泰帝聲音有些發乾，「一旦選擇了這條路，那便徹底站在了朕的對立面，結局————」
「臣明白。」宋騫神色平靜，「但為陛下，為社稷，臣願意。」
天泰帝盯著他，仿佛要透過這具十三歲的軀體，看清裡面的靈魂，良久，他忽然嘆了口氣：「你讓朕想起一個人。」
「誰？」
「朕年輕時的太傅。」天泰帝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雪，「他也曾對朕說，為君者，當有舍有得，可惜他後來被浙黨排擠，貶到嶺南，死在了任上。」
殿內一片寂靜。
宋騫垂下眼眸：「臣不敢與先賢相比。」
天泰帝轉過身，眼中已恢復了帝王的冷靜：「此事，朕會考慮，你且先安心準備春闈，若真能金榜題名，再議不遲。」
「臣遵旨。」
宋騫行大禮，退出殿外。
剛出乾清宮，寒風撲面而來，他這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今日與天泰帝的奏對，在入京之前他早就想過，而做出這般選擇也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原因沒有別的，他出身江南，卻也將江南士紳得罪光了，唯一能夠依靠的便是當今陛下，但是對方現在勢微，自己想要出頭，就只能將注壓在已經年老的太上皇這邊。
若是能夠趁著現在成為武勛在朝中的代言人，那等老皇帝百年之後，自己不僅可以繼續成為帝黨，而是背後還有一幫執掌兵權的武勛，在宋騫看來，這才是自己現狀的最優解。
戴權送他到乾清門外，低聲道：「宋公子，陛下很看重你。」
「多謝公公。」宋騫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悄無聲息地塞進戴權手中，「一點心意，請公公喝茶。」
戴權指尖一捻，便知面額不小，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公子客氣了，往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咱家。」
「一定。」
宋騫轉身離去，身影在雪地中漸行漸遠。
戴權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他搖搖頭，正要回殿，卻見遠處宮道上走來兩人。
前面是皇后娘娘，身穿明黃色鳳紋宮裝，外罩大紅羽緞斗篷，頭戴九鳳冠，面容端莊秀麗，眉宇間帶著母儀天下的雍容，她身側跟著一個少女，穿著淡粉色繡折枝梅錦緞襖，頭髮梳成飛仙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面容姣好，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正是賈元春。
戴權忙上前行禮：「奴才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微微頷首：「陛下可在？」
「在，正在殿內。」戴權躬身道，「方才宋騫公子來過了，剛走。」
「宋騫？」皇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本宮知道了，你且去通稟，就說本宮帶元春來給陛下請安。」
「是。」
戴權匆匆進殿通稟，皇后站在原地，望著宋騫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神京，皇城。
宋騫跟著太監戴權，沿著長長的宮道緩步而行。
戴權走在前面半步，一身深紫色蟒袍，眉眼間帶著宮中大太監特有的矜持與精明，他微微側身，聲音不高不低：「宋公子，陛下正在批閱奏章，稍後問話，公子如實回答便是。」
「多謝公公提點。」宋騫頷首。
兩人穿過乾清門，來到正殿前，殿門敞開，內里暖意撲面而來，與殿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戴權在門前停下，躬身道：「陛下，宋騫到了。」
「進來。」殿內傳出天泰帝的聲音，平靜中帶著威嚴。
宋騫深吸一口氣，邁步進殿。
乾清宮正殿寬敞高闊，地面鋪著金磚，正北設著紫檀木雕龍御案，案後坐著天泰帝，御案兩側各擺著一個巨大的銅炭盆，炭火燒得正旺，殿內除了天泰帝，只有兩名侍立的太監，垂手肅立，如同泥塑。
「臣宋騫，叩見陛下。」宋騫走到御案前三步處，雙膝跪地，行大禮參拜。
天泰帝放下奏摺，抬眼打量他，片刻後淡淡道：「平身，賜座。」
一旁太監忙搬來一張紫檀木圓凳，放在御案側前方三步處，宋騫謝恩起身，在凳上坐下。
「宅子可還滿意？」
「陛下恩典，宅子規制齊整，陳設雅致，臣感激不盡。」
這幾句問答，天泰帝問得隨意，宋騫答得恭謹，氣氛看似輕鬆，但殿內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開場。
天泰帝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宋騫臉上，忽然問：「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臣虛歲十三。」
「十三————」天泰帝重複這個數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朕十三歲時，還在上書房讀書，每日被太傅逼著背《四書》《五經》，背不出就要挨手板。」
他頓了頓，看著宋騫：「朕有點好奇，十三歲的你現在思慮的都是些什麼？」
宋騫心中微動，知道真正的問話開始了，他垂眸答道：「臣當初在林師府上之時，常聽其教導，讀書人當知民間疾苦，於是臣常隨府中管事去市集採買，見過糧價起伏，聽過商賈議論，也見過胥吏欺壓百姓。」
天泰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原本以為這少年會說自己苦讀詩書，沒想到竟提到這
些。
「那你覺得，」天泰帝身體微微前傾，「民間最大的疾苦是什麼？」
宋騫沉默片刻，緩緩道：「賦稅不均，吏治腐敗。」
天泰帝眸光一凝：「細細說來。」
「是。」宋騫抬起頭，目光平靜，「臣在江南時，曾見佃戶一年辛苦，所得糧食大半交租，所剩無幾，而田主坐收其利，卻可通過種種手段規避賦稅。」
「胥吏下鄉催科，往往層層加碼，一兩銀子的正稅，到百姓手中變成三兩、五兩，百姓不堪其擾，有賣兒鬻女者，有棄田逃亡者。」
「而朝中官員，只顧黨爭，無人真正關心民生，吏部考課流於形式，貪墨者升遷，清廉者貶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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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泰帝盯著宋騫，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感慨：「你倒是敢說。」
「臣不敢妄言。」宋騫躬身，「只是陛下問，臣便答。」
天泰帝站起身，走到御案前，負手望著殿外雪景，「你可知，這番話若傳出去，有多少人會想置你於死地？」
「臣知道。」宋騫聲音平穩，「但臣更知道，陛下想聽真話。」
天泰帝轉過身，目光如電：「你怎知朕想聽真話？」
「因為陛下親自去正陽門外迎臣。」宋騫迎上他的目光，「若陛下只想聽阿諛奉承，大可不必如此。」
天泰帝怔了怔，隨即大笑起來。
「好！好！」天泰帝走回御案後坐下，眼中銳光閃爍，「那朕再問你，既然你看得如此清楚，可有解法？」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陛下，臣斗膽，可否先問陛下一個問題？」
「問。」
「陛下如今最大的掣肘，是什麼？」
天泰帝眼中寒光一閃，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太上皇雖已移宮，但朝中武勛多半仍聽其號令。」
這話已近乎直白，宋騫心中瞭然，繼續問：「那朝中三黨，陛下可能掌控？」
天泰帝冷笑：「浙黨把控天下錢糧：齊黨掌都察院、六科，把持言路，楚黨雖散，但在地方根基深厚，三黨表面上尊朕為君，實則各懷鬼胎，尤其浙黨，近年越發的猖狂。」
他說到這裡，聲音中透出壓抑的怒意：「去年黃河決堤，朕撥三百萬兩賑災，到了地方只剩一百萬兩！朕要查，浙黨便聯合楚黨上奏，說什麼不宜深究，恐傷國本！」
殿內氣溫仿佛驟降，兩名太監嚇得渾身發抖，戴權也低下頭，不敢作聲。
宋騫卻神色不變，等天泰帝說完，才緩緩開口：「既如此，陛下何不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天泰帝眯起眼。
他抬頭看向天泰帝：「正因浙黨獨大，才給了陛下機會。」
「什麼機會？」
「聯合太上皇手中武勛，對抗浙黨文官。」宋騫一字一句道。
天泰帝瞳孔微縮：「說下去。」
「浙黨如今之所以猖狂，是因為他們認定陛下不敢動他們，而太上皇手中的武勛，多年來被文官壓制，早已心懷不滿。」宋騫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陛下可先放縱浙黨，讓他們越發猖狂，待到他們引起眾怒之時，再借武勛之力，一舉將其剪除。」
天泰帝沉吟：「武勛憑什麼幫朕？」
「因為武勛也需要在朝中有代言人。」宋騫道，「多年來，武勛在朝中無人發聲，處處受文官掣肘，陛下若能為他們在文官中扶植一個代言人，他們自然願意與陛下合作。」
「代言人？」天泰帝盯著宋騫，心中已經瞬間就有了答案，只是有點不確定。
「臣願以身入局。」宋騫躬身，「臣出身寒微，與任何黨派都無瓜葛，臣可從入仕開始，便為武勛發聲，為他們爭取應得的權益。」
天泰帝站起身，在御案前來回踱步。
殿內只聽得見他的腳步聲，和炭火噼啪的輕響，戴權偷偷抬眼，看見陛下眉頭緊鎖，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良久，天泰帝停下腳步，看向宋騫：「你今年才十三歲。」
「是。」
「明年春闈，你若中進士，便是十四歲入仕。」天泰帝緩緩道，「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在朝中為武勛發聲，你覺得有幾人會信？」
宋騫沉默片刻，道：「臣可以一直幫他們發聲，年齡其實也是臣的優勢。」
天泰帝猛地抬頭：「你這是打算一直幫朕做這個暗子？」
「是。」宋騫迎上他的目光。
天泰帝眼中精光暴閃。
好一個宋騫，他真是從一開始就小看了此子。
只是感覺宋騫還是有些想的簡單了，只是單純的發生，那幫武勛怎麼可能領情，其實最有用的還是聯姻，只是這話他現在不好說，還是要再等一等。
「你可想好了？」天泰帝聲音有些發乾，「一旦選擇了這條路，那便徹底站在了朕的對立面，結局————」
「臣明白。」宋騫神色平靜，「但為陛下，為社稷，臣願意。」
天泰帝盯著他，仿佛要透過這具十三歲的軀體，看清裡面的靈魂，良久，他忽然嘆了口氣：「你讓朕想起一個人。」
「誰？」
「朕年輕時的太傅。」天泰帝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雪，「他也曾對朕說，為君者，當有舍有得，可惜他後來被浙黨排擠，貶到嶺南，死在了任上。」
殿內一片寂靜。
宋騫垂下眼眸：「臣不敢與先賢相比。」
天泰帝轉過身，眼中已恢復了帝王的冷靜：「此事，朕會考慮，你且先安心準備春闈，若真能金榜題名，再議不遲。」
「臣遵旨。」
宋騫行大禮，退出殿外。
剛出乾清宮，寒風撲面而來，他這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今日與天泰帝的奏對，在入京之前他早就想過，而做出這般選擇也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原因沒有別的，他出身江南，卻也將江南士紳得罪光了，唯一能夠依靠的便是當今陛下，但是對方現在勢微，自己想要出頭，就只能將注壓在已經年老的太上皇這邊。
若是能夠趁著現在成為武勛在朝中的代言人，那等老皇帝百年之後，自己不僅可以繼續成為帝黨，而是背後還有一幫執掌兵權的武勛，在宋騫看來，這才是自己現狀的最優解。
戴權送他到乾清門外，低聲道：「宋公子，陛下很看重你。」
「多謝公公。」宋騫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悄無聲息地塞進戴權手中，「一點心意，請公公喝茶。」
戴權指尖一捻，便知面額不小，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公子客氣了，往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咱家。」
「一定。」
宋騫轉身離去，身影在雪地中漸行漸遠。
戴權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他搖搖頭，正要回殿，卻見遠處宮道上走來兩人。
前面是皇后娘娘，身穿明黃色鳳紋宮裝，外罩大紅羽緞斗篷，頭戴九鳳冠，面容端莊秀麗，眉宇間帶著母儀天下的雍容，她身側跟著一個少女，穿著淡粉色繡折枝梅錦緞襖，頭髮梳成飛仙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面容姣好，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正是賈元春。
戴權忙上前行禮：「奴才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微微頷首：「陛下可在？」
「在，正在殿內。」戴權躬身道，「方才宋騫公子來過了，剛走。」
「宋騫？」皇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本宮知道了，你且去通稟，就說本宮帶元春來給陛下請安。」
「是。」
戴權匆匆進殿通稟，皇后站在原地，望著宋騫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