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讓他們鬧,本王正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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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讓他們鬧,本王正等著呢

  十月末的金陵,秋意已深。

  自忠順親王程淳抵達金陵那日,在碼頭上雷霆震怒、點名要見宋騫之後,整個江南官場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官員們回到各自衙門,無人敢擅自走動,段廷儒閉門謝客,甄應嘉稱病不出,賈雨村更是惶惶不可終日,每日上值前都要在祖宗牌位前燒三炘香。

  所有人都以為,程淳會立即著手徹查舞弊案,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親王府卻毫無動靜。

  程淳抵達後的第三天,只是下了一道簡單的命令,將貢院廢墟清理乾淨,準備重開鄉試。

  十月初八,辰時,江南學政衙門江南學政主事周文彬坐在學政衙門正堂的主位上,雙手緊緊攥著扶手,堂下坐著七八名學政衙門的屬官,個個垂頭屏息,大氣不敢喘。

  「王爺傳召,」周文彬的聲音乾澀發緊,「必是為重開鄉試之事。」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該如何應對,可想好了?」

  坐在左側首位的是江南副提督學政蔣峪仁,此刻額角不斷滲出冷汗,用袖口擦了擦,才低聲道:「大人,王爺既未提舞案,咱們便只談鄉試,重修貢院、重擬考題、重聘考官,這些章程,下官已備妥。」

  「備妥?」周文彬冷笑,「考題呢?王爺親自主持,考題豈能沿用舊卷?若王爺要親自出題,你我該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答。

  正沉默間,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衙役連滾帶爬衝進堂內,跪地稟報:「大人!親王府長史到了!說王爺傳召大人及學政衙門所有六品以上官員,即刻前往親王府議事!」

  周文彬渾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官袍下擺帶倒了身側的茶盞,瓷片碎裂聲在死寂的堂內格外刺耳。

  「走————走!」他聲音發顫,「快走!」

  辰時三刻,忠順親王府議事廳周文彬帶著學政衙門七名官員躬身入內,齊刷刷跪地行禮:「下官等參見王爺!」

  程淳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起來,坐。」

  眾人戰戰兢兢起身,在兩側太師椅上落座,只敢坐半邊屁股,腰背挺得筆直。

  程淳這才抬眼,目光如刀,從周文彬臉上掃過:「周大人。」

  「下官在!」周文彬慌忙起身。

  「貢院清理得如何了?」

  「回王爺,丁字號巷七間號舍損毀嚴重,已全部拆除重建,丙字號巷三間號舍也已修繕完畢,其餘號舍只是煙燻,已清理乾淨,如今貢院已可正常使用。」

  「嗯。」程淳點點頭,「既如此,十日後重開鄉試。」

  周文彬一愣:「十、十日後?王爺,這————時間是否太過倉促?考題、考官、考場布置————」

  「考題本王親自出。」程淳打斷他,「考官由本王從國子監、金陵六部中遴選,名單三日內公布,考場布置,學政衙門全力配合,若十日後鄉試不能如期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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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周大人,你這提督學政,也就不用做了。

  周文彬渾身一顫,撲通跪地:「下官遵命!定當竭盡全力!」

  程淳不再看他,轉向其他人:「諸位有何異議?」

  眾人哪敢有異議,紛紛起身跪地:「下官等謹遵王爺之命!」

  程淳這才擺擺手:「都退下吧,周大人留下。」

  其餘官員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周文彬獨自跪在廳中,冷汗已浸透內衫。

  程淳示意長史官將一份文書遞給他。

  「這是重開鄉試的章程,」程淳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王已擬定,你照此執行,記住,此次鄉試,務必公平公正,若再有人舞」」

  他盯著周文彬,一字一句:「本王可就不是放火燒貢院這般了事了。」

  周文彬雙手顫抖著接過文書,只瞥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

  章程上明確規定:所有考生重新核驗身份,嚴禁冒籍、替考,搜檢加倍嚴格,連髮髻、鞋底都要查驗,考場內增派御林軍巡邏,每排號舍兩名軍士,晝夜輪值,考官需在考前一日方可知曉考題——————

  這幾乎是將科舉防弊做到了極致。

  「下官————明白!」周文彬重重叩首。

  消息如野火般傳遍金陵。

  當日下午,親王府便貼出告示:戊午科江南鄉試因故中斷,現奉旨重開,定於十月十八日舉行,所有已報名士子,需於十月十五日前至學政衙門重新核驗身份、領取號牌。

  告示前,瞬間圍滿了士子。

  「重開鄉試!真的重開了!」

  「十日之後!天爺,我得趕緊溫書!」

  「王爺親自主持————這次總該公平了吧?」

  寒門士子們奔走相告,許多人眼中含淚,他們本以為十年寒窗就此付諸東流,不想竟還有機會。

  而那些曾依靠家世、錢財打通關節的紈絝子弟,則面色難看,程淳的防章程如此嚴格,他們那些手段,恐怕再也行不通了。

  十月十八,卯初,重修後的金陵貢院天色未明,寒星點點。

  貢院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外,已排起了長龍,士子們裹著厚厚的棉袍,提著考籃,在初冬的寒風中搓手跺腳,卻無人抱怨。

  這一次,他們眼中閃著光。

  宋騫站在隊伍中段,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色棉布儒生袍,趙文博站在他身側,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面容清癯,眼神卻比兩月前更加沉靜。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們心中都有底。

  搜檢果然極其嚴格,每名士子需脫去外袍,解開發髻,連鞋襪都要脫下查驗。有士子衣襟內縫了米粒大小的字條,當即被拖出隊伍,革除資格,眾人看得心驚,卻也更添信心。

  宋騫順利通過搜檢,領取號牌:甲字十二號。

  趙文博是乙字二十八號。

  兩人再次對視,眼中是無聲的鼓勵,隨即被人流裹挾著,走向不同的巷口。

  鄉試進行了三日,一切順利。

  考場內秩序井然,無一人舞被抓,考場外,百姓們自發在貢院街兩側擺起茶攤、吃食攤,免費為士子家人提供熱水、熱湯,寒門士子的家人更是日夜守在貢院外,寒風中也捨不得離開,只盼著自家的孩子能抓住這難得的機會。

  十月二十六,最後一場考畢,貢院大門再次開啟。

  士子們魚貫而出,大多面帶倦色,眼中卻閃著光,這一次,他們交出的,是自己真實的才學。

  宋騫和趙文博在門口匯合,相視一笑。

  「如何?」趙文博問。

  「尚可。」宋騫答。

  兩人並肩走在熙攘的人流中,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十一月初六,辰時,學政衙門文榜前這一日,金陵城萬人空巷。

  文榜前黑壓壓擠滿了人,士子、家人、百姓,甚至許多商賈都停下生意前來圍觀,寒風吹得榜紙嘩啦作響,卻無人覺得冷。

  「放榜了!放榜了!」

  衙役敲響銅鑼,兩名書吏將巨大的紅榜貼上牆壁。

  人群瞬間沸騰!

  「我中了!我中了!」一名穿著半舊棉袍的年輕士子猛地跳起來,眼淚奪眶而出,他家境貧寒,父親早逝,母親日夜紡織供他讀書,院試時因無錢打點,名次靠後,此次重開鄉試,他本不抱希望,不想竟高中第三十七名!

  「我也中了!第五十二名!」又一個寒門士子喜極而泣。

  紅榜上,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中榜者大多出身寒微,或是小吏之家,或是農戶之子,或是商賈之後,那些曾依靠家世舞弊的紈絝,竟無一人上榜!

  趙文博站在人群外,靜靜看著紅榜。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乙等第十八名。

  雖非頂尖,卻是實實在在的功名,他深吸一口氣,眼眶微熱,這段時間的波折、屈辱、絕望,終於在這一刻,化為了實實在在的希望。

  而宋騫的名字,則引起了更大的轟動。

  「甲等第七名————宋騫?」有人念出這個名字,愣了一愣,「這名字————好耳熟。」

  「宋騫————不就是那個院試末名、被陛下青眼的少年?」

  「他才十二歲吧?十二歲中舉?還是甲等第七?」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許多人這才注意到,紅榜前列,竟有一個如此年幼的名字。

  宋騫站在稍遠處,靜靜看著自己的名字。

  甲等第七。

  香菱站在他身側,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小臉激動得通紅:「公子————公子中了!甲等第七!奴婢就知道公子一定能行!」

  宋騫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

  人群中,卻有一些目光,漸漸變得複雜。

  十一月初十,金陵城各大茶樓酒肆中榜的寒門士子們自發組織起來,在秦淮河畔的望江樓設宴慶賀,酒樓二樓整整一層被包下,三十餘名新科舉人濟濟一堂,舉杯相賀,意氣風發。

  趙文博自然在列,他被眾人推著說了幾句感言,無非是「寒窗不易,幸遇明主」云云,卻說得情真意切,許多士子聽得眼圈發紅。

  宋騫也受邀前來,但他只坐在角落,安靜喝茶,他年紀太小,在這些大多二十往上的舉人中間顯得格格不入,許多人雖知他名次高,卻也不知該如何與他交談,只禮貌性地敬了杯酒。

  然而,酒樓外的街巷裡,卻漸漸聚起另一群人。

  他們是此次鄉試的落榜者。

  其中不乏苦讀多年的老童生,也有家境尚可卻才學不足的士子,原本落榜雖令人沮喪,卻也怨不得人,畢竟這次鄉試嚴格,大家都是憑真才實學。

  可當有人將「宋騫」這個名字反覆提起時,某些情緒,開始變質。

  「十二歲中舉————甲等第七?」一個穿著半舊綢衫的中年士子冷笑,「你們信?」

  「不是說他是薛家的親戚嗎?薛家可是皇商,富甲一方。」

  「忠順親王一來,先重開鄉試,結果薛家的人就高中了————呵呵,真是巧啊。」

  「我聽說,貢院走水那日,宋騫就在現場,後來失蹤,再出現時竟是由錦衣衛護送,這裡頭沒貓膩?」

  議論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

  人群中,一個穿著寶藍色綢面直、面容陰鬱的年輕公子,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是此次落榜者之一,家中與甄家有遠親,原本已打通關節,不想程淳一來,所有安排作廢,他心中本就憋著火,此刻聽到眾人議論宋騫,頓時找到了宣洩口。

  「諸位,」他提高聲音,「忠順親王口口聲聲說公平公正,結果呢?包庇士族子弟,讓一個十二歲的娃娃高中甲等!我們這些寒窗苦讀多年的,反倒落榜!這公平嗎?」

  「不公平!」立刻有人附和。

  「走!去學政衙門討個說法!」

  「對!讓王爺給個交代!」

  情緒被點燃,落榜士子們越聚越多,從最初的十幾人,漸漸聚起五六十人,他們在那個寶藍綢衫公子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向著學政衙門而去。

  沿途不斷有人加入,等到學政衙門前時,隊伍已膨脹至近百人。

  學政衙門外守門衙役見這陣仗,嚇得臉色發白,慌忙進去稟報。

  周文彬正在後堂與幾名屬官商議後續事宜,中舉士子需準備明年的會試,落榜者需安撫,還有一系列文書要上報朝廷,聽得衙役稟報,他猛地站起身:「什麼?落榜士子聚集衙前?」

  「是————足有百餘人,說要討個說法,質問為何讓一個十二歲的娃娃高中————」

  周文彬眼前一黑,這怎麼還針對上那位了。

  「快!快去親王府稟報!」他聲音發顫,「請王爺定奪!」

  衙役領命飛奔而去。

  周文彬整了整官袍,強作鎮定,走到衙門前。

  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已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落榜士子們群情激憤,高舉手臂,呼聲震天:「請王爺給個說法!」

  「宋騫何德何能,十二歲中舉?」

  「包庇士族,寒門何辜!」

  周文彬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中冰涼,宋騫的才學他是見過的,甲等第七確實沒有水分。

  可是他該如何跟這些人解釋?

  他知道,這些士子中,或許真有因落榜而不平者,但更多的,恐怕是被人煽動、別有用心。

  而這一切,都指向那個十二歲的少年——

  宋騫。

  風波,才剛剛開始。

  望江樓內,慶宴正酣酒樓外的騷動,終於傳到了二樓。

  一名士子匆匆上樓,在趙文博耳邊低語幾句,趙文博臉色一變,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寒風中,隱約傳來遠處的呼喊聲。

  「怎麼了?」有人問。

  趙文博轉過身,面色凝重:「落榜士子聚集學政衙門前,質疑此次鄉試公正,要求王爺給個說法。」

  「質疑?」眾人愣住,「這次鄉試如此嚴格,有何可質疑?」

  「他們————」趙文博頓了頓,目光看向角落裡的宋騫,「質疑宋師弟。」

  瞬間,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宋騫身上。

  少年依舊安靜坐著,手中茶盞冒著裊裊熱氣,他抬起眼,迎上眾人的視線,神色平靜無波。

  戌時,忠順親王府程淳聽完長史官的稟報,手中把玩的玉佩頓了頓。

  「落榜士子聚集學政衙門————質疑宋騫?」他重複這句話,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終於來了。」

  長史官躬身:「王爺,可要派人驅散?」

  「不必。」程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沉沉夜色,「讓他們鬧,本王正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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