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寒門士子又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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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寒門士子又該何去何從

  忠順親王府,酉初時分。

  青幄金頂車駕在府門前停下,御林軍迅速排開警戒,程淳率先下車,宋騫緊跟其後。

  兩名親王府內侍躬身引路,穿過三重門,繞過影壁,來到第二進院落的書房。

  程淳走到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宋騫謝過坐下,雙手自然搭在膝上,姿態端正,內侍奉上茶盞後退下,書房內只剩二人。

  程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如炬地打量著對面的少年。

  十二歲,這個年紀本該在學堂里搖頭晃腦背《千字文》,或在街頭與同齡孩童嬉戲打鬧,可眼前這少年,眉宇間卻有一種遠超年齡的沉靜,那雙眼睛太清澈,也太深,像秋日的潭水,看似平靜,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波瀾。

  程淳放下茶盞,瓷器與紫檀木案面相觸,發出清脆的「嗒」聲。

  「宋騫,」他開口,聲音洪亮,「碼頭上的話,本王是替你撐場面,但有些事,得說清楚。」

  宋騫微微躬身:「殿下請講。」

  「火燒貢院,」程淳盯著他,「是誅九族的大罪,你可知?」

  「學生知道。」

  「知道還敢做?」

  宋騫抬起眼,目光平靜:「只是若不這樣做,江南科場永無清明之日,寒門士子又該何去何從?」

  程淳濃眉一挑:「所以你寧可冒著誅九族的風險,也要————」

  「是。」宋騫答得乾脆,「江南科場之弊,非猛藥不能治,段廷儒查了兩個月,抓了個從五品的員外郎頂罪,院試定性為無心之失,這等敷衍,殿下也看見了。

  程淳沉默片刻,忽然問:「你那封信,寫得很清楚,分省改制,請親王南下,這些都是你想的?」

  「是。」

  「一個十二歲的娃娃,」程淳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案上,「哪來的這些見識?」

  宋騫神色不變:「學生讀書時,喜讀史,歷朝歷代,地方勢力坐大,皆因疆域過廣、

  權力過重,江南行省轄七府三州,賦稅占天下三成,卻長期被本地勛貴把持,政令難通,科舉舞弊只是表象,根子在吏治,吏治之腐,源在地方豪強與官場勾結。」

  他頓了頓,繼續道:「若要根治,唯有分省改制,以長江為界,北為江蘇,南為安徽,重新劃分府縣,調整賦稅,改組三司衙門,將權力分散,地方勢力自然瓦解。」

  程淳聽得心中震動。

  這番話,條理清晰,直指要害,若非親耳所聞,他絕不敢相信出自一個十二歲少年之口,皇兄當日所說「此子見識非凡,可堪一問」,當時他還覺得皇兄誇大了,如今看來,竟是事實。

  「你說得輕巧,」程淳壓下心中訝異,故意板起臉,「分省改制,千頭萬緒,涉及官員任免、賦稅劃分、軍務調整,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地方動盪,那些人,豈會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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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騫迎上他的目光:「所以需要殿下南下。」

  「嗯?

  「分省改制,非親王之尊不能震懾。」宋騫聲音清越,「殿下是陛下親弟,手握尚方寶劍,有先斬後奏之權,江南官場再囂張,也不敢在親王面前造次。」

  「而且,」他繼續道,「殿下此來,明為查案,實為改制,但改制不能一蹴而就,需有步驟。」

  程淳眼中閃過精光:「什麼步驟?」

  宋騫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紙,展開,鋪在書案上。

  那是一幅簡略的江南行省輿圖,用墨線勾勒出府縣界限,長江如一條蜿蜒的墨龍橫貫中央,圖旁密密麻麻標註著小字。

  程淳湊近細看,越看越是心驚。

  圖上不僅標明了現有的府縣劃分,還用硃筆勾勒出分省後的界線,江蘇轄長江以北四府二州,安徽轄長江以南三府一州。

  「這是————」程淳抬起頭,看向宋騫。

  「學生的一點拙見。」宋騫指著圖上的時間表,「殿下請看,第一步,重開鄉試。」

  他指尖點在重開二字上:「責院走水,鄉試中斷,數千士子十年心血付諸東流,殿下抵金第一件事,便是宣布重開鄉試,由殿下親自主持,務必公平公正,這是收攏士林人心的關鍵。」

  程淳點頭:「這個本王知道,皇兄也有交代。」

  「但僅僅重開鄉試還不夠。」宋騫話鋒一轉,「殿下需在鄉試中,刻意提攜幾名真正有才學的寒門士子,不拘名次,只要才學出眾、品行端正,便可破格錄用,甚至可直接授予官職。」

  程淳皺眉:「這不合規矩吧?」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宋騫語氣堅定,「江南士子苦士族久矣,寒門學子更是備受打壓,殿下若能在鄉試中破格提拔幾人,必能贏得寒門士子擁戴,這些人將來入朝為官,便是殿下在江南、乃至在朝中的根基。」

  程淳若有所思。

  宋騫繼續道:「第二步,徹查舞弊案。」

  他指尖移到舞弊案上:「鄉試結束後,立即著手重查舞案,這一次,不能再像段廷儒那樣敷衍,要查,就查個底朝天。」

  「怎麼查?」程淳問。

  「從王茂才入手。」宋騫道,「王茂才雖已斬首,但他家人還在,殿下可密令錦衣衛,將其家人暗中接來金陵,單獨審訊,王茂才一個從五品員外郎,絕無能力操縱鄉試考題買賣,他背後定有人指使。」

  程淳贊同的點頭,這一點也是他在來時路上所想。

  「甄珏。」宋騫吐出兩個字,「王茂才生前與甄珏往來密切,沈煉大人手中的證據里,有甄珏親筆寫的收銀條子,只是後來證據丟失,證人改口,但證據可以丟,人卻丟不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殿下可讓沈煉大人,暗中尋訪當初提供證詞的衙役、吏員,威逼利誘,總能撬開幾個人的嘴,只要有一兩人翻供,指認甄珏,便可順藤摸瓜,將甄家牽扯進來。」

  程淳聽得心潮澎湃,但隨即又皺眉:「甄家————有那位在,就算是我也沒法徹底辦了他。」

  「不需要徹底。」宋騫搖頭,「徹查舞弊案的目的,不是要立刻扳倒甄家,而是要讓甄家走下坡路。」

  「走下坡路?」

  「對。」宋騫手指在圖上輕輕划過,「舞弊案一旦重查,必然牽連眾多官員,那些與甄家勾結的、收受賄賂的、包庇案犯的,一個都跑不掉,殿下可借查案之名,將這些官員一一拿下,該撤職的撤職,該流放的流放,空出來的位置,便是下一步分省改制時,安置自己人的機會。」

  程淳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徹查舞案,既是為了公正,更是為了清場,將甄家在江南官場的羽翼剪除,為分省改制掃清障礙。

  「那第三步呢?」程淳迫不及待地問。

  「第三步,分省改制,經過前兩步,殿下已收攏士林人心,清除了甄家羽翼,此時推行分省改制,阻力大減。」

  程淳聽著,心中飛快盤算。

  時間很緊,但若按此步驟,確實可行。

  「可是,」他仍有疑慮,「分省之後,官員從何而來?江南本地官員,大多與甄家有牽連,不可用,從外地調任,又恐不了解地方情況。」

  宋騫笑了。

  他指著輿圖上最後一行:「殿下忘了,明年,殿試。」

  程淳一怔,隨即猛地睜大眼睛。

  「殿試結束,新科進士出爐。」宋騫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這些進士,多是寒門出身,與江南本地勢力無瓜葛,且正值年少,滿腔熱血,正是可用之人,陛下可將他們派往江南,填補分省後的官職空缺。」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些新科進士是天子門生,對陛下忠心耿耿,他們到任後,自然會成為陛下在江南的耳目與臂膀,如此一來,江南吏治可清,政令可通。」

  程淳徹底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輿圖,看著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看著那條環環相扣的時間線。

  先辦鄉試,收攏人心。

  再查舞弊,清除羽翼。

  最後分省,安置新人。

  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節點上,每一步都為下一步鋪路,等到明年殿試結束,新科進士出爐,正好填補江南因分省改制、徹查舞而空出的大量官職。

  而這一切,陛下只需在神京輕輕一推,便可順理成章地將自己的人安插到江南。

  完美。

  簡直完美到令人心悸。

  程淳緩緩抬起頭,看向宋騫。

  少年依舊坐得筆直,神色平靜,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謀劃,只是隨口閒聊。

  「這些————」程淳聲音有些乾澀,「都是你想的?」

  「是。」宋騫點頭,「學生閒暇時琢磨的,粗淺之見,讓殿下見笑了。

  2

  粗淺之見?

  程淳想笑,卻笑不出來。

  若這是粗淺之見,那滿朝文武的奏疏,都成了廢紙。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可知,」程淳盯著宋騫,「這套謀劃,若真施行,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甄家,江南勛貴,乃至朝中某些大臣,都會視你為眼中釘。」

  「學生知道。」宋騫坦然道,「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程淳沉默良久。

  書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啪聲,窗外秋風穿過庭院,捲起落葉的簌簌輕響。

  終於,程淳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陽已完全沉落,暮色四合,王府內陸續點起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宋騫,」程淳背對著他,聲音低沉,「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程淳喃喃重複,忽然轉身,目光如電,「你老實告訴本王,這些見識,真是讀書讀來的?」

  宋騫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殿下不信?」

  「不是不信,」程淳搖頭,「是太過驚人。」

  他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案面。

  「本王年輕時,也讀過書,史書兵法,都涉獵過,」程淳緩緩道,「但像你這般,十二歲就能將時局看得如此透徹,將謀劃做得如此周密,本王從未見過。」

  宋騫垂眸:「學生只是僥倖。」

  「僥倖?」程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若這是僥倖,那滿朝文武,都成了庸才。」

  他越看宋騫,越是欣賞。

  這少年不僅見識超凡,手段也老辣,十二歲的年紀,卻有四十歲的城府,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敢相信。

  兩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直到戌時初刻,內侍在外輕聲提醒晚膳已備好,程淳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今日就到這裡。」程淳站起身,拍了拍宋騫的肩膀,「你的謀劃,本王會仔細斟酌,若有改動,再與你商議。」

  宋騫躬身:「學生遵命。」

  程淳親自送他至書房門口,喚來一名親信內侍:「送宋公子回住處,多派幾個人護衛,務必確保安全。」

  「是。」內侍恭敬應下。

  宋騫再次行禮,轉身隨著內侍離去。

  程淳站在廊下,望著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

  暮色已深,王府廊檐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將宋騫的身影拉得很長,那身靛藍儒生袍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但步態從容,背脊挺直,自有一股風骨。

  「十二歲的外表,四十歲的心智。」他喃喃道,「皇兄說得對,此子————非凡。」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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