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揚州「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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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揚州「沸騰」

  神京城,養心殿,臘月二十八。

  殿內地龍燒得極旺,鎏金銅獸爐里龍涎香的青煙筆直上升。

  御案之上,兩摞奏疏高聳如山,左邊一摞,是數日來積壓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彈劾奏章,右邊一摞稍薄,是來自江南各處、尤其是揚州府及臨近州縣的八百里加急與日常奏報,字裡行間透出的鹽價、民怨、動盪。

  天泰帝穿著一身明黃色團龍常服,外罩的玄色氅衣隨意披在肩上,他並未端坐,而是負手立在御案旁,連日來的焦慮、憤怒與一種被江南無形之力隱隱抗拒的憋悶感交織在一起,讓他眉宇間凝著一股幾乎化為實質的暴躁。

  他隨手抓起左邊最上面一本彈章,掃了一眼,冷笑一聲,將其重重摔回案上,發出「啪」的悶響。

  「去!把段廷儒和林如海叫來!立刻!馬上!」天泰帝煩躁地一揮袖,袖擺帶起的風幾乎將案頭一盞涼透的參茶掃落。

  「是!奴婢遵旨!」戴權幾乎是小跑著退出了養心殿,脊背已被冷汗浸濕。

  金陵,薛府內院正房,午時剛過炭盆里的銀霜炭燃得正紅,屋內暖意融融,卻暖不了薛姨媽心頭的陣陣發涼。

  她緊緊攥著一本攤開的帳冊,帳冊上,墨筆新添的數筆支出,數額之大,讓她每看一次眼皮就跳一次。

  「漕船租賃、船工賞錢、貨物採買、沿途打點————這銀子流水似的出去,眼瞅著就要見底了。」薛姨媽喃喃自語,臉上帶著明顯的憂色和一絲懊悔。

  當初答應此事,一是被宋騫說動,二也是寶釵分析得頭頭是道,讓她看到了為薛家掙一份聖心和臉面的可能,可隨著銀子大把大把撒出去,揚州那邊除了最初接到平安抵達的消息,後續卻讓他開始心裡沒底。

  「蟠兒是個莽撞的,寶釵雖穩重,畢竟年紀小,見識淺————這運鹽賣鹽,是天大的干係,萬一————萬一有個閃失,我薛家幾代基業,豈不是要毀於一旦?」越想越怕,薛姨媽坐不住了,霍然起身,「不成,我得去找騫兒問問,這事到底有沒有把握,後續還要投多少,總不能像個無底洞。」

  她扶著丫鬟的手,匆匆出了正房,向東廂書房走去,剛走到月洞門前,卻猛地剎住了腳步。

  書房門外廊下,悄無聲息地立著兩人,作尋常護院打扮,但兩人身姿筆挺如松,面容平靜無波,眼神卻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們並未阻攔,甚至微微向薛姨媽頷首致意,姿態十分恭敬。

  薛姨媽心頭一凜,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認得這兩人,是那位趙勝趙校尉留下的護衛。

  瞬間,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混雜著後怕。

  薛姨媽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算是鎮定的笑容,對那兩位微微點頭,旋即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正房。

  「罷了————罷了————既然上了這條船,是福是禍,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了,蟠兒、

  寶釵,你們可千萬要爭氣啊————」她喃喃著,走到佛龕前,抽出三炷香,點燃,插進香爐,合十默默禱告起來。

  揚州城,東關大街,薛記雜貨行及相鄰官設平來點,未時三刻。

  與神京的壓抑、金陵的忐忑截然相反,此處的氣氛只能用「沸騰」來形容。

  昨日深夜,鹽運使衙門與薛傢伙計連夜將部分鹽貨秘密運至東關大街幾處預設地點,今日一早,揚州知府衙門與鹽運使衙門聯名貼出告示,宣稱「朝廷體恤民艱,特調官鹽平糶,以解燃眉」,並在城內東西南北設了四個平來點。

  其中最大的東關點,就設在薛記雜貨行隔壁一處騰空的官倉前,而雜貨行本身,也悄然開闢了側門和後面,作為官府指定協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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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個時辰內傳遍全城,起初百姓還將信將疑,待到看見官倉前那堆積如小山的灰白色鹽包,以及鹽包旁木牌上赫然寫著的「官鹽平糶,每斤十八文」時,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十八文!真的是十八文!」

  「蒼天有眼!朝廷沒有忘了咱們!」

  「快!快回家拿錢拿傢伙!」

  長長的隊伍從官倉門口一直蜿蜒到街尾,拐進了另一條巷子,黑壓壓的全是人頭,男女老少,個個臉上交織著期盼、焦急與不敢相信的狂喜。

  維持秩序的衙役聲嘶力竭地喊著「排隊!不許擠!」,但洶湧的人潮還是不斷向前涌動,稱鹽的鹽勺上下翻飛,銅錢叮噹作響,空氣中瀰漫著鹽粒特有的咸澀氣味,混合著人群的汗味和激動的喧嚷。

  薛記雜貨行後院臨時帳房薛蟠今日換了身相對樸素的寶藍色細布棉袍,但腰間那塊羊脂白玉佩和手上碩大的金扳指依舊顯眼,他站在通往後院的門帘邊,掀開一條縫,瞪大眼睛看著前面鋪面側門處同樣排起的長龍,以及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稱鹽收錢的景象,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我的個親娘嘞————」他收回腦袋,抹了把額頭上不知是熱汗還是冷汗,對著屋裡正在飛快撥算盤的趙文博結結巴巴道,「文——文博兄,你——你看見沒,這——這他娘的比正月十五看花燈還擠!我這輩子,在金陵、在神京,逛過多少鋪子,見過大把花錢的主兒,可——可沒見過這樣,幾百號人搶著買鹽,跟不要錢似的!」

  趙文博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靛青色直裰,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他面前的桌案上擺著兩本帳冊,一手執筆,一手飛快地撥弄算盤珠子,發出清脆急促的「啪」聲。

  聞言,他抬起頭,清癯的臉上也滿是震撼,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顫。

  「薛兄,何止是你,」趙文博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難以置信,「我——我也從未見過如此場景,這已非尋常買賣,這是——民心所向,積鬱爆發。」他看向帳冊上迅速累積的數字,又望了一眼門外隱約傳來的鼎沸人聲,一種屬於讀書人的隱隱自豪與激動。「宋公子——真乃神機妙算,此法不僅解鹽荒,更是在收民心!」

  「嘿嘿,那是!我表弟嘛!」薛蟠與有榮焉,方才那點被場面震住的惶惑瞬間被得意取代,他一拍大腿,「這下看那幫黑了心的鹽商傻眼不傻眼!還想拿捏朝廷,呸!」

  他搓著手,興奮地在屋裡渡了兩步,「文博兄,你這邊數目可清楚,咱們這回,雖說本意不是賺錢,可這協運費」加上順帶賣掉的醬菜藥材細布,刨去成本,應該也——也不少吧。」他眼中冒出精光,商賈本色顯露無遺。

  趙文博點頭,指著帳冊:「粗略估算,僅今日東關一處,售出鹽貨已近五百石,其他貨物亦銷售近半,照此情形,三批鹽貨流轉開來,揚州鹽價必穩,所獲之利,扣除一切開銷及預留打點,頗為可觀。」

  他頓了頓,低聲道,「更重要的是,薛兄,此事若成,薛家急公好義、為君分憂之名,必將上達天聽。」

  薛蟠聽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經看到皇帝褒獎的聖旨和同行羨慕的眼神。

  與此同時,幾條街外的福慶鹽號後院密室氣氛與東關大街的沸騰截然相反,冰冷、死寂,瀰漫著恐慌與失敗的氣息。

  幾個平日趾高氣揚的大鹽商,此刻像鬥敗的公雞,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灰敗,桌上昂貴的紫砂茶具無人碰觸,早已涼透。

  「十八文——十八文!范科捷他怎麼敢?!薛家哪來這麼多鹽?!」一個胖鹽商捶著桌子,聲音嘶啞。

  「查!給我往死里查!鹽運使的文書可以批,鹽從哪來,兩淮各鹽場的出鹽都有數,他薛家能變出來不成?」另一個瘦高個眼神陰鷙。

  「查個屁!」坐在上首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也是鹽商公會的會首,啞著嗓子開口,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恐懼,「沒聽見風聲嗎?薛家的船,有錦衣衛的公文隨行!金陵戶部王主事派去的人都灰溜溜回來了!」

  此話一出,滿室皆靜,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他們對抗范科捷,是覺得他根基淺,背後是江南士紳與朝廷部分勢力的博弈,可若直接對上錦衣衛,那還玩個屁————

  「那——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認了?這半個月的損失——還有以後——」有人顫聲問。

  會首閉上眼,良久才睜開,裡面只剩下無奈:「還是趕緊給給甄二爺去信,把這裡的情形原原本本告訴他,問問甄老大人,下一步,我們該如何走!」

  幾乎在同一時間,不同的信使,懷揣著不同的心情與目的,從揚州城四門飛馳而出。

  一匹快馬奔向驛站,背上馱著鹽運使范科捷的捷報。

  奏報詳細陳述了「仰賴陛下天恩,朝廷調撥及時,官鹽已足量抵揚,即行平糶,鹽價瞬平,萬民歡呼,市面漸穩」云云,文辭懇切,數據詳實,力求將這份「喜訊」以最快的速度呈送御前,化解天泰帝的焦慮,並為范科捷正名。

  另一匹快馬,則載著薛蟠口述、趙文博潤色的家書,奔向金陵薛府。

  信中除了報平安,更多是描述售賣火爆場面,字裡行間充滿興奮與邀功之意,當然也提到了潛在的阻力與謹慎的安排,旨在讓薛姨媽和寶釵安心,也讓宋騫知曉進展。

  還有幾匹不起眼的馬匹,或單獨,或偽裝,悄然出城,他們的目的地是金陵體仁院。

  懷中的密信,字跡潦草,將揚州城內鹽價崩塌、薛家與官府聯手掌控局面、民心迅速轉向的噩耗,火急火燎地傳遞給他們背後的靠山—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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