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冬天裡的一把火
第103章 冬天裡的一把火
自太上皇后期，朝堂上形成了一股「以受廷杖為榮」的奇特風氣。並非文官好受虐，而是他們早已算清一筆帳，一仗落下，清名與實利兼得，可謂名利雙收。
那日廷杖，梅翰林雖說被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卻成了清流中的英雄，名聲鵲起，梅家的門檻險些被文官們踏破。
「世叔慢走！」梅大公子目送轎子在巷口消失，方才轉身回府。
剛走進後院，就見梅夫人捧著藥缽站在正房門口，顯然是在等他。
「母親。」梅大公子快步走上前，接過藥缽，「我這就去給父親上藥。」
梅夫人一把拉住他：「昨兒一天沒人來，外頭剛起了謠言，就來人，還帶了這麼多信，一準沒好事。勸勸你父親，啊。」
梅大公子點了點頭，端著藥缽進了屋。
臥室里，梅翰林趴在床上，翻看著手裡的書信。這些都是同榜進士的親筆信，字裡行間無不表明，日後願與他同進退，誓死捍衛讀書人的風骨。
這意味，從今往後，他也算有了自己的勢力，不再是無足輕重的角色了。
梅大公子輕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小心翼翼地上藥，一邊勸道：「父親，您也該替母親多想想。這次何等兇險，您若有個三長兩短，母親如何承受得住？」
「這是大義！」
梅翰林頭也沒回，又拆開一封信，「若再選一次，我仍會站出來。讀書人的骨頭，不能折——嘶！你輕點！」
梅大公子還想再勸，忽瞥見信上的字，頓時愣住了。
梅翰林卻激動起來，兩眼放光，鬍鬚微顫：「若能扳倒林如海這個探花郎，既可名動朝野、譽滿士林，又能報了前日之仇！」
梅大公子回過神來，低聲勸道：「父親，這林如海可是當今聖上的心腹..
2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梅翰林一聲斷喝，猛地撐起半個身子，「何況這是上天示警，豈能因私廢公？」話音未落，已疼得齜牙咧嘴，慌忙趴回床上。
梅大公子遲疑了片刻，又低聲道：「可是，父親......咱們收了薛家的禮，還是重禮...
「」
梅翰林頓時有些惱羞成怒，臉皮漲得通紅，猛地一拍床沿：「你與薛家二房那丫頭有婚約，這是兒女親家！我因公負傷，臥榻不起，難道他們不該登門探望？這與彈劾林如海有什麼干係？！至於薛家那點禮，那是人情，是私誼，不是賄賂.....
「」
他越說越急，聲音也高了起來：「再說了，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翰林院、都察院能這麼輕易抬手，讓他們把人弄到順天府去......
」
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說到這裡，他有些心虛了，頓了一下，聲音也矮了下去，「為父乃聖人門徒，向來公私分明。彈劾林如海，是公義，是為天下臣民百姓討個公道....
」
「可是....
「」
梅大公子還想再說什麼，直接被梅翰林厲聲打斷：「夠了！你以為那個姓李的是替誰來的？他是替錢閣老來的！」說著，一把抓起那幾封信，「不彈劾林如海，這些信就是廢紙！明白嗎？」
見梅翰林動了真怒，梅大公子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垂著眼，不再作聲，只默默地把藥敷好。
敷好藥，梅翰林感覺好多了，從那摞信中挑出幾封，遞給梅大公子：「去，將你這幾位世叔請來，就說有一樁大富貴，只看他們敢不敢取。」
「是。」梅大公子雙手接過，剛要走，就聽梅翰林又道：「扶我起來。」
梅大公子：「父親，您的傷..
」
梅翰林手一擺：「這點傷要是都忍不了，還談什麼文人風骨？扶我。」
..是。」
「嘶慢點、慢點！疼疼疼......你這個小畜生，是想疼死我嗎！」
京城這邊還在勾心鬥角，山海關總兵府從商人那裡高價購買的糧食和冬衣，已經被送到了大凌河前線大營。
運送速度之快，令前線的將領們大為吃驚。這麼大的雪，按常理最少也要走上十餘日，可這支商隊只用了不到八天就趕到了。
大營主將見解了燃眉之急，非常高興，加上天色將黑，便同意了商隊的請求，讓他們卸完貨後在大營中過夜。
臘月的遼西已是隆冬，大凌河凍得結結實實，冰面足以承載人馬車輛。
官軍在南岸沿線設了幾十座箭樓，日夜有人值守，緊盯著河上的一舉一動。
可這幾夜風雪實在太大，漫天白茫茫一片，走出數尺，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箭樓上，一盞氣死風燈在雪風中搖來晃去。
兩名官軍懷裡抱著長槍，一邊跺腳禦寒，一邊往河面上張望，嘴裡還不時把長官的全家老小問候上一遍。
矮個子把手使勁往袖子裡揣了揣，捅了捅身旁的高個子：「別看了，雪這麼大，啥也瞧不見，蹲下避避風吧，太冷了！」
高個子搖頭：「你忘了李頭怎麼吩咐的？白天哨騎在河對岸發現了韃子探馬蹤跡，叫咱們小心點。」
「大驚小怪。」矮個子不以為意，「韃子探馬哪天不在對岸？」說著縮脖子蹲下去，「就算過來又怎麼樣？身後三道防線呢，大營那邊早準備好了...
」
正說著，風裡傳來一聲箭響。
「哪來的箭......」他剛起身，高個子已經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矮個子還沒來得及反應，「嗖」的又是一聲。他只覺喉頭一涼，雙手死死捂住，發出幾聲「嗬嗬」，也跟著栽倒在地。
這一幕，幾乎同時在整條防線上無聲鋪開。也有官軍驚覺不對，奮力敲響警鐘，但那一兩記鐘聲還沒來得及傳到下一道防線，就被狂風扯得七零八落，什麼也聽不見了。
大凌河南岸，那一盞盞昏暗的氣死風燈還在風中搖晃。它們本是守軍的眼睛，如今卻成了韃子的嚮導，沿著燈光的指引，一路摸上了南岸。
眉毛鬍鬚皆被雪花染白的阿桂，在親兵攙扶下艱難登上南岸。他接過千里鏡，朝漆黑的前方掃了一眼。
這幾年，在晉商幫助下，朝廷對漢人三道防線早已了如指掌。只待大營那邊燃起沖天大火，照亮這片黑夜，便是他們殺進去的時候。
寒風刺骨，阿桂裹著厚厚的裘皮大，仍凍得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突然亮起一團火，接著一團又一團，頃刻間連成一片，沖天大火熊熊燃起......
自太上皇后期，朝堂上形成了一股「以受廷杖為榮」的奇特風氣。並非文官好受虐，而是他們早已算清一筆帳，一仗落下，清名與實利兼得，可謂名利雙收。
那日廷杖，梅翰林雖說被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卻成了清流中的英雄，名聲鵲起，梅家的門檻險些被文官們踏破。
「世叔慢走！」梅大公子目送轎子在巷口消失，方才轉身回府。
剛走進後院，就見梅夫人捧著藥缽站在正房門口，顯然是在等他。
「母親。」梅大公子快步走上前，接過藥缽，「我這就去給父親上藥。」
梅夫人一把拉住他：「昨兒一天沒人來，外頭剛起了謠言，就來人，還帶了這麼多信，一準沒好事。勸勸你父親，啊。」
梅大公子點了點頭，端著藥缽進了屋。
臥室里，梅翰林趴在床上，翻看著手裡的書信。這些都是同榜進士的親筆信，字裡行間無不表明，日後願與他同進退，誓死捍衛讀書人的風骨。
這意味，從今往後，他也算有了自己的勢力，不再是無足輕重的角色了。
梅大公子輕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小心翼翼地上藥，一邊勸道：「父親，您也該替母親多想想。這次何等兇險，您若有個三長兩短，母親如何承受得住？」
「這是大義！」
梅翰林頭也沒回，又拆開一封信，「若再選一次，我仍會站出來。讀書人的骨頭，不能折——嘶！你輕點！」
梅大公子還想再勸，忽瞥見信上的字，頓時愣住了。
梅翰林卻激動起來，兩眼放光，鬍鬚微顫：「若能扳倒林如海這個探花郎，既可名動朝野、譽滿士林，又能報了前日之仇！」
梅大公子回過神來，低聲勸道：「父親，這林如海可是當今聖上的心腹..
2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梅翰林一聲斷喝，猛地撐起半個身子，「何況這是上天示警，豈能因私廢公？」話音未落，已疼得齜牙咧嘴，慌忙趴回床上。
梅大公子遲疑了片刻，又低聲道：「可是，父親......咱們收了薛家的禮，還是重禮...
「」
梅翰林頓時有些惱羞成怒，臉皮漲得通紅，猛地一拍床沿：「你與薛家二房那丫頭有婚約，這是兒女親家！我因公負傷，臥榻不起，難道他們不該登門探望？這與彈劾林如海有什麼干係？！至於薛家那點禮，那是人情，是私誼，不是賄賂.....
「」
他越說越急，聲音也高了起來：「再說了，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翰林院、都察院能這麼輕易抬手，讓他們把人弄到順天府去......
」
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說到這裡，他有些心虛了，頓了一下，聲音也矮了下去，「為父乃聖人門徒，向來公私分明。彈劾林如海，是公義，是為天下臣民百姓討個公道....
」
「可是....
「」
梅大公子還想再說什麼，直接被梅翰林厲聲打斷：「夠了！你以為那個姓李的是替誰來的？他是替錢閣老來的！」說著，一把抓起那幾封信，「不彈劾林如海，這些信就是廢紙！明白嗎？」
見梅翰林動了真怒，梅大公子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垂著眼，不再作聲，只默默地把藥敷好。
敷好藥，梅翰林感覺好多了，從那摞信中挑出幾封，遞給梅大公子：「去，將你這幾位世叔請來，就說有一樁大富貴，只看他們敢不敢取。」
「是。」梅大公子雙手接過，剛要走，就聽梅翰林又道：「扶我起來。」
梅大公子：「父親，您的傷..
」
梅翰林手一擺：「這點傷要是都忍不了，還談什麼文人風骨？扶我。」
..是。」
「嘶慢點、慢點！疼疼疼......你這個小畜生，是想疼死我嗎！」
京城這邊還在勾心鬥角，山海關總兵府從商人那裡高價購買的糧食和冬衣，已經被送到了大凌河前線大營。
運送速度之快，令前線的將領們大為吃驚。這麼大的雪，按常理最少也要走上十餘日，可這支商隊只用了不到八天就趕到了。
大營主將見解了燃眉之急，非常高興，加上天色將黑，便同意了商隊的請求，讓他們卸完貨後在大營中過夜。
臘月的遼西已是隆冬，大凌河凍得結結實實，冰面足以承載人馬車輛。
官軍在南岸沿線設了幾十座箭樓，日夜有人值守，緊盯著河上的一舉一動。
可這幾夜風雪實在太大，漫天白茫茫一片，走出數尺，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箭樓上，一盞氣死風燈在雪風中搖來晃去。
兩名官軍懷裡抱著長槍，一邊跺腳禦寒，一邊往河面上張望，嘴裡還不時把長官的全家老小問候上一遍。
矮個子把手使勁往袖子裡揣了揣，捅了捅身旁的高個子：「別看了，雪這麼大，啥也瞧不見，蹲下避避風吧，太冷了！」
高個子搖頭：「你忘了李頭怎麼吩咐的？白天哨騎在河對岸發現了韃子探馬蹤跡，叫咱們小心點。」
「大驚小怪。」矮個子不以為意，「韃子探馬哪天不在對岸？」說著縮脖子蹲下去，「就算過來又怎麼樣？身後三道防線呢，大營那邊早準備好了...
」
正說著，風裡傳來一聲箭響。
「哪來的箭......」他剛起身，高個子已經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矮個子還沒來得及反應，「嗖」的又是一聲。他只覺喉頭一涼，雙手死死捂住，發出幾聲「嗬嗬」，也跟著栽倒在地。
這一幕，幾乎同時在整條防線上無聲鋪開。也有官軍驚覺不對，奮力敲響警鐘，但那一兩記鐘聲還沒來得及傳到下一道防線，就被狂風扯得七零八落，什麼也聽不見了。
大凌河南岸，那一盞盞昏暗的氣死風燈還在風中搖晃。它們本是守軍的眼睛，如今卻成了韃子的嚮導，沿著燈光的指引，一路摸上了南岸。
眉毛鬍鬚皆被雪花染白的阿桂，在親兵攙扶下艱難登上南岸。他接過千里鏡，朝漆黑的前方掃了一眼。
這幾年，在晉商幫助下，朝廷對漢人三道防線早已了如指掌。只待大營那邊燃起沖天大火，照亮這片黑夜，便是他們殺進去的時候。
寒風刺骨，阿桂裹著厚厚的裘皮大，仍凍得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突然亮起一團火，接著一團又一團，頃刻間連成一片，沖天大火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