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縛龍者
第96章 縛龍者
隘口北邊的谷地里，碎浪氏族的營火在入夜之後燒得更旺了。
灰鰭督軍坐在最中央那堆營火旁邊，手裡攥著那條在羅格龍威下被壓出裂痕的恐狼韁繩。
他把韁繩放在膝蓋上，用拇指來回摩挲著裂紋，坐在他對面的是兩個巫醫。
年紀較大的那個已經把面具重新戴上了，面具遮住了他的臉，但從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布滿疤痕的手來看，他的狀態並不比灰鰭好多少。
「那頭紅龍。」灰鰭終於開口了，「比情報上說的更大。而且它的龍威不是普通紅龍的龍威。我在登陸戰里對付過青年海龍，海龍的龍威能讓狼騎兵的坐騎停下來。但這頭紅龍的龍威能讓恐狼直接趴下去。」
年長的巫醫沒有說話。
他垂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握攏又鬆開，在掩體和石柱之後，他依舊被那股威壓刺破了心神，這份從異教儀式中獲取的抗性，在那頭紅龍面前竟如此脆弱，「情報有問題。」灰鰭繼續說，「雷克。」年輕巫醫忽然開口，「它的護衛里有一頭藍龍叫雷克。另一頭是雌性，叫蕾茵。據說還有一頭赤銅龍，是它的僕役。」
灰鰭抬起頭，豎瞳在營火里亮了一下。「它手下不止一頭龍。它還有成年藍龍。還有綠龍潛伏在山脊上——你確認是綠龍？」
「有手下在記錄里見過它。綠龍是最早來偵察的。」
營火啪作響，火星從火焰里跳出來，落在碎石地上，亮了一下就滅了。
灰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旁邊那堆還沒拆封的補給箱前，從一個鐵皮箱子裡取出一枚刻畫著碎浪氏族族徽的傳訊貝殼。
他用手掌覆蓋住貝殼，嘴唇動了動，用龍語傳輸完訊息，然後把貝殼塞回鐵皮箱裡。
傳訊結束了。
他站在補給箱旁邊，望著南邊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山脈。海王子派他來的時候說，遇見麻煩了就傳訊回來，嚼骨氏族的主力會在三天之內趕到。
但今天之前，他以為傳訊的原因會是「已經攻下了隘口」；
而現在紅龍實力遠強於情報預期，恐狼在龍威下跪倒，巫醫後撤，隘口防守嚴密。
夜色尚未褪盡，火門隘口上空的雲層已經開始聚攏。
盧卡斯趴在隘口南側山脊上那塊他已經守了半個月的玄武岩上，豎瞳穿過黎明前最暗的那段天色，盯著北邊谷地里那片密密麻麻的營火。
營火的數量都比上一次多出幾堆。
碎浪氏族顯然在連夜加固陣地，而剛靠岸的那批補給船上卸下來的不只是石匠和工匠，還有更多士兵。
他的尾巴在岩石上畫著螺旋，一圈比一圈緊。
然後他聽見了身後翅膀拍打的聲音。不是獅鷲那種急促的撲翼聲，羅格從山脊後方低空滑翔過來，收攏翅膀落在盧卡斯身側。
他的落姿很輕，但青年紅龍的體重讓整塊玄武岩都往下沉了一下，幾塊鬆動的碎石從岩縫裡滾落，沿著山脊斜面一路彈跳著掉進黑暗裡。
「陣地變化。」
羅格沒有寒暄。
「東側多了兩處新營火。」盧卡斯用尾巴尖指了指谷地東邊，「西側崖壁下面那裡，之前是空的，半夜裡多了三頂黑帳篷。不是普通士兵的帳篷。帳篷頂上畫了白色鎖鏈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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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子夜過後有一批新的木箱從後面運上來。箱子不大，但抬箱子的獸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抬重物。」
盧卡斯停了一下，「羅格大人，有幾個站在帳篷外面的黑袍，面具上的圖案不是魚骨。是鎖鏈。」
羅格的豎瞳收窄了。
老波扎克在第二次審訊時提到過這個名字，縛龍者。
海王子專門訓練來對付龍的精銳，他們的鎖鏈用古代矮人鍛造法製造，每十個環扣里刻著一個反龍魔法符文。
「繼續監視。」
羅格從山脊上退下來，展開翅膀。
飛回隘口南側集結點的途中，他看見天空中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厚，從西南方向壓過來，翻湧的灰色雲團里偶爾閃過一道微弱的藍白色電光。
克麗絲塔已經就位了。
她現在應該正在隘口北側積雪峰頂上空盤旋，用成年藍龍的天賦能力將高空的雷雲引向隘口方向。
這是她在瓦拉修斯石板上看到的第一種塑形技巧，雖然還沒完全掌握，但用來製造一場覆蓋整片谷地的雷暴已經夠了。
隘口南側的集結點設在一道被風蝕岩柱遮蔽的乾涸河床里。雷克正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
兩頭雙足飛龍蹲在河床邊緣，翅膀半張著，毒刺尾巴不耐煩地甩來甩去。
它們的馴化程度不如獅，但在這片地形複雜的山區，雙足飛龍的機動性比獅鷲更強。雷克打算讓它們負責側翼騷擾—從崖壁兩側反覆俯衝，把試圖往山上爬的狼騎兵趕回谷地。
真正的主攻手是獅隊。
二十隻獅鷲分成兩排蹲在河床里，每一隻的背上都坐著大地精騎手，騎手們正在互相檢查鞍具和安全繩。
每隻獅鷲的鞍具兩側各掛著一隻陶罐，那是火矮人用了大半夜趕製出來的燃油彈。
輕質陶殼裡灌滿了用鉻鐵廢渣粉和鍊金油調成的混合物，罐口塞著一根浸了油的麻繩。
這種燃油一旦沾上物體表面就很難甩脫，配合雷克的閃電吐息，能在獸人陣地里同時點燃多個火點。
大地精薩滿格魯克站在第一排獅鷲前面，用僅剩的那條手臂做著最後的戰術手勢。
他手下這些大地精騎手經歷過西風之盾和西風之矛兩場戰役，已經不再是最初那些騎在獅鷲背上腿肚子直哆嗦的新兵了。
雷克踱過去的時候，格魯克正把他那隻獨臂舉起來，對騎手們做出俯衝時壓低身位以減小風阻的手勢示範。
「燃油罐投擲高度不要低於崖壁頂部。」
雷克用尾巴指了指隘口兩側的崖壁，「太低了會被弩矢射中，太高了燒不到帳篷。俯衝到最低點的時候松繩，拉起來的時候別回頭看，看一次影響一次復飛節奏。還有，誰要是把燃油罐扔到我們自己頭上，戰後自己去見紅龍之主。」
大地精們同時把胸膛挺得更直。他們怕羅格的程度遠超怕雷克，這一點雷克自己也清楚。但他不在乎—只要他們怕就行。
菲帕蹲在河床最裡面的角落裡，面前擺著三隻木箱。
她的鱗片上沾著好幾種顏色的化學粉末，藍色的是穩定劑，灰色的是引燃劑，還有一種羅格叫不出名字的亮綠色粉末正從她左翼邊緣往下簌簌地掉。
「閃光煙霧彈還剩八顆，酸液煙霧彈五顆。」
「你自己別沖在前面。」羅格的聲音忽然從她身後傳過來。
菲帕嚇了一跳，尾巴絆到了裝酸液彈的箱子，差點把箱子撞翻。
她手忙腳亂地扶住箱蓋，轉過頭的時候鼻尖上那撮藍色粉末抖下來一半。
「我只在崖壁頂上往下扔彈，絕對不俯衝。你說的。」
「我說的。記住就行。」
菲帕點點頭，然後重新低下頭去清點彈藥。她的尾巴在身後甩得比剛才快了不少。
雲層在卯時初完全覆蓋了火門隘口上空。
克麗絲塔從北側峰頂上空開始下降，成年藍龍的翅膀在雷雲下方緩緩拍打著，每一次翼尖划過雲層邊緣都會拉出一道細長的電弧。
她沒有急著釋放閃電，等雲層積到最厚的那一刻，等隘口裡的獸人發現自己頭頂上那片灰白色的天正在變成某種更暗、更低、更危險的東西。
第一個發現異常的是攻城弩旁邊那個年長巫醫。
他猛然抬起頭，木頭面具上的黑色羽毛被不知從哪吹來的上升氣流掀得亂晃，面具下的瞳孔在雷雲反射下來的第一道電弧中猛地收縮。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用獸人語朝攻城弩方向喊了一句什麼。但弩台上的食人魔聽不懂，它們四條手臂還在慢吞吞地搖著絞盤，以為這不過是旱季將盡時常見的那種過路雷雨。
然後第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這道閃電不是克麗絲塔的吐息。
是雷雲本身被藍龍的天賦能力引動之後自然釋放的閃電。
青白色的電光從雲層底部筆直地劈進谷地中央，落點離灰鰭督軍的主帳不到百尺。
碎石地面被炸開一個焦黑的淺坑。
閃電落點附近的幾個獸人士兵被衝擊波掀翻，他們的盔甲縫隙里冒出焦糊的煙，有一個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膝蓋剛撐到地面就又軟了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道。
攻城弩左側那堆還沒拆封的補給箱被閃電正中，木箱碎片和燒焦的皮革在空中翻滾。
食人魔終於意識到這不是過路雨，它放開絞盤，四條手臂同時舉過頭頂，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而就在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頭頂的雷雲吸走時，南側崖壁上方，二十隻獅同時升空了。
它們在黎明的灰色天光里從崖壁後方斜斜地切出來，分成兩個楔形編隊。
左隊由雷克親自率領，貼著隘口西側崖壁飛行，利用崖壁的回聲掩蓋翅膀拍打的聲音。
右隊由格魯克帶領，從東側繞行，路線更長但角度更隱蔽。兩支編隊的目標分別是陣地最後方的兩個攻城弩台。
雷克選中這一刻不是偶然的。
當第二道閃電餘音還在崖壁間迴蕩、所有獸人還在朝天空張望的這幾拍心跳里，沒有人會注意到側面崖壁上那些正在快速逼近的黑影。
他在離攻城弩不到三十尺的高度鬆開了韁繩。
獅鷲以一個近乎垂直的角度拉起來，而他胯下那兩顆燃油罐在俯衝的最低點脫開了鞍具掛鉤，大地精在起飛前已經把罐口的麻繩點燃了。
兩顆燃燒著的陶罐劃出兩道拋物弧線，一顆碎在攻城弩的底座上，另一顆砸在弩台旁邊的弩矢堆里。
鉻鐵鍊金油在撞擊瞬間蔓延開來，火焰像活物一樣沿著木製弩臂迅速往上爬，將整台攻城弩變成一團在地面上扭動的火球。
操弩的食人魔四條胳膊同時著了火，它嚎叫著從弩台上跳下去，在地上翻滾，但鉻鐵油沾了沙土照樣燃燒，火焰反而被沙土攪得更散、更密、更難甩脫。
格魯克帶領的東側編隊幾平在同一時刻命中了第二台攻城弩。
兩顆燃油罐中只有一顆點燃了弩臂，但另一顆砸在了弩台旁邊的黑色帳篷上，那頂畫著白色鎖鏈圖案的帳篷在幾秒之內被火焰吞沒，帳篷里衝出兩個正在手忙腳亂地套著護甲的黑袍獸人。
縛龍者。
雷克在空中盤旋了半圈，豎瞳鎖定了那兩個從燃燒帳篷里逃出來的黑袍身影。
他們臉上的面具確實畫著鎖鏈，手中各握著一條粗大的金屬鎖鏈，鏈身泛著鉻鐵特有的暗銀色光澤，每節環扣上都刻著密集的反龍魔法符文。
然後雷克看見了其中一個縛龍者抬起頭。
面具眼眶位置的兩個黑洞正正好好對準了他。
鎖鏈在空中不斷延長，每一節環扣在拉直時都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嘯，符文在拉直的瞬間全部亮起暗紅色的光。
雷克把翅膀猛地一收，整個身體在半空中側翻了半圈。
鎖鏈擦著他的左翼邊緣掠過，末端的倒鉤在他翼尖那片新結痂的傷疤上颳了一下，只刮掉了一小片乾涸的血痂。
傷疤本身已經長好了，但這一下讓雷克心裡的某個開關被猛地撥動了。
他在空中穩住身形，轉頭朝已經俯衝下來的雙足飛龍發出一聲短促的龍嘯。
獅鷲編隊的燃油投擲已經打亂了攻城弩陣地的節奏，現在的任務是牽制那三個黑袍縛龍者。雷克知道正面硬碰縛龍者的鎖鏈很愚蠢，被那條鎖鏈套住翅膀的後果，他在老波扎克的供詞裡讀得很清楚。
所以他只是繞著崖壁盤旋，用閃電吐息不斷騷擾縛龍者的站位，逼他們不停移動，無暇他顧。
山脊上，菲帕把第一顆閃光煙霧彈推到了崖壁邊緣。
她選的位置很好，是崖壁上一個凹陷處，頭頂有凸出的岩檐遮住她的輪廓，腳下是幾十尺的垂直落差，正下方就是獸人陣地前排的拒馬防線。
隘口北邊的谷地里，碎浪氏族的營火在入夜之後燒得更旺了。
灰鰭督軍坐在最中央那堆營火旁邊，手裡攥著那條在羅格龍威下被壓出裂痕的恐狼韁繩。
他把韁繩放在膝蓋上，用拇指來回摩挲著裂紋，坐在他對面的是兩個巫醫。
年紀較大的那個已經把面具重新戴上了，面具遮住了他的臉，但從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布滿疤痕的手來看，他的狀態並不比灰鰭好多少。
「那頭紅龍。」灰鰭終於開口了，「比情報上說的更大。而且它的龍威不是普通紅龍的龍威。我在登陸戰里對付過青年海龍，海龍的龍威能讓狼騎兵的坐騎停下來。但這頭紅龍的龍威能讓恐狼直接趴下去。」
年長的巫醫沒有說話。
他垂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握攏又鬆開，在掩體和石柱之後，他依舊被那股威壓刺破了心神，這份從異教儀式中獲取的抗性，在那頭紅龍面前竟如此脆弱，「情報有問題。」灰鰭繼續說，「雷克。」年輕巫醫忽然開口，「它的護衛里有一頭藍龍叫雷克。另一頭是雌性，叫蕾茵。據說還有一頭赤銅龍，是它的僕役。」
灰鰭抬起頭，豎瞳在營火里亮了一下。「它手下不止一頭龍。它還有成年藍龍。還有綠龍潛伏在山脊上——你確認是綠龍？」
「有手下在記錄里見過它。綠龍是最早來偵察的。」
營火啪作響，火星從火焰里跳出來，落在碎石地上，亮了一下就滅了。
灰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旁邊那堆還沒拆封的補給箱前，從一個鐵皮箱子裡取出一枚刻畫著碎浪氏族族徽的傳訊貝殼。
他用手掌覆蓋住貝殼，嘴唇動了動，用龍語傳輸完訊息，然後把貝殼塞回鐵皮箱裡。
傳訊結束了。
他站在補給箱旁邊，望著南邊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山脈。海王子派他來的時候說，遇見麻煩了就傳訊回來，嚼骨氏族的主力會在三天之內趕到。
但今天之前，他以為傳訊的原因會是「已經攻下了隘口」；
而現在紅龍實力遠強於情報預期，恐狼在龍威下跪倒，巫醫後撤，隘口防守嚴密。
夜色尚未褪盡，火門隘口上空的雲層已經開始聚攏。
盧卡斯趴在隘口南側山脊上那塊他已經守了半個月的玄武岩上，豎瞳穿過黎明前最暗的那段天色，盯著北邊谷地里那片密密麻麻的營火。
營火的數量都比上一次多出幾堆。
碎浪氏族顯然在連夜加固陣地，而剛靠岸的那批補給船上卸下來的不只是石匠和工匠，還有更多士兵。
他的尾巴在岩石上畫著螺旋，一圈比一圈緊。
然後他聽見了身後翅膀拍打的聲音。不是獅鷲那種急促的撲翼聲，羅格從山脊後方低空滑翔過來，收攏翅膀落在盧卡斯身側。
他的落姿很輕，但青年紅龍的體重讓整塊玄武岩都往下沉了一下，幾塊鬆動的碎石從岩縫裡滾落，沿著山脊斜面一路彈跳著掉進黑暗裡。
「陣地變化。」
羅格沒有寒暄。
「東側多了兩處新營火。」盧卡斯用尾巴尖指了指谷地東邊，「西側崖壁下面那裡，之前是空的，半夜裡多了三頂黑帳篷。不是普通士兵的帳篷。帳篷頂上畫了白色鎖鏈圖案。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還有，子夜過後有一批新的木箱從後面運上來。箱子不大，但抬箱子的獸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抬重物。」
盧卡斯停了一下，「羅格大人，有幾個站在帳篷外面的黑袍，面具上的圖案不是魚骨。是鎖鏈。」
羅格的豎瞳收窄了。
老波扎克在第二次審訊時提到過這個名字，縛龍者。
海王子專門訓練來對付龍的精銳，他們的鎖鏈用古代矮人鍛造法製造，每十個環扣里刻著一個反龍魔法符文。
「繼續監視。」
羅格從山脊上退下來，展開翅膀。
飛回隘口南側集結點的途中，他看見天空中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厚，從西南方向壓過來，翻湧的灰色雲團里偶爾閃過一道微弱的藍白色電光。
克麗絲塔已經就位了。
她現在應該正在隘口北側積雪峰頂上空盤旋，用成年藍龍的天賦能力將高空的雷雲引向隘口方向。
這是她在瓦拉修斯石板上看到的第一種塑形技巧，雖然還沒完全掌握，但用來製造一場覆蓋整片谷地的雷暴已經夠了。
隘口南側的集結點設在一道被風蝕岩柱遮蔽的乾涸河床里。雷克正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
兩頭雙足飛龍蹲在河床邊緣，翅膀半張著，毒刺尾巴不耐煩地甩來甩去。
它們的馴化程度不如獅，但在這片地形複雜的山區，雙足飛龍的機動性比獅鷲更強。雷克打算讓它們負責側翼騷擾—從崖壁兩側反覆俯衝，把試圖往山上爬的狼騎兵趕回谷地。
真正的主攻手是獅隊。
二十隻獅鷲分成兩排蹲在河床里，每一隻的背上都坐著大地精騎手，騎手們正在互相檢查鞍具和安全繩。
每隻獅鷲的鞍具兩側各掛著一隻陶罐，那是火矮人用了大半夜趕製出來的燃油彈。
輕質陶殼裡灌滿了用鉻鐵廢渣粉和鍊金油調成的混合物，罐口塞著一根浸了油的麻繩。
這種燃油一旦沾上物體表面就很難甩脫，配合雷克的閃電吐息，能在獸人陣地里同時點燃多個火點。
大地精薩滿格魯克站在第一排獅鷲前面，用僅剩的那條手臂做著最後的戰術手勢。
他手下這些大地精騎手經歷過西風之盾和西風之矛兩場戰役，已經不再是最初那些騎在獅鷲背上腿肚子直哆嗦的新兵了。
雷克踱過去的時候，格魯克正把他那隻獨臂舉起來，對騎手們做出俯衝時壓低身位以減小風阻的手勢示範。
「燃油罐投擲高度不要低於崖壁頂部。」
雷克用尾巴指了指隘口兩側的崖壁，「太低了會被弩矢射中，太高了燒不到帳篷。俯衝到最低點的時候松繩，拉起來的時候別回頭看，看一次影響一次復飛節奏。還有，誰要是把燃油罐扔到我們自己頭上，戰後自己去見紅龍之主。」
大地精們同時把胸膛挺得更直。他們怕羅格的程度遠超怕雷克，這一點雷克自己也清楚。但他不在乎—只要他們怕就行。
菲帕蹲在河床最裡面的角落裡，面前擺著三隻木箱。
她的鱗片上沾著好幾種顏色的化學粉末，藍色的是穩定劑，灰色的是引燃劑，還有一種羅格叫不出名字的亮綠色粉末正從她左翼邊緣往下簌簌地掉。
「閃光煙霧彈還剩八顆，酸液煙霧彈五顆。」
「你自己別沖在前面。」羅格的聲音忽然從她身後傳過來。
菲帕嚇了一跳，尾巴絆到了裝酸液彈的箱子，差點把箱子撞翻。
她手忙腳亂地扶住箱蓋，轉過頭的時候鼻尖上那撮藍色粉末抖下來一半。
「我只在崖壁頂上往下扔彈，絕對不俯衝。你說的。」
「我說的。記住就行。」
菲帕點點頭，然後重新低下頭去清點彈藥。她的尾巴在身後甩得比剛才快了不少。
雲層在卯時初完全覆蓋了火門隘口上空。
克麗絲塔從北側峰頂上空開始下降，成年藍龍的翅膀在雷雲下方緩緩拍打著，每一次翼尖划過雲層邊緣都會拉出一道細長的電弧。
她沒有急著釋放閃電，等雲層積到最厚的那一刻，等隘口裡的獸人發現自己頭頂上那片灰白色的天正在變成某種更暗、更低、更危險的東西。
第一個發現異常的是攻城弩旁邊那個年長巫醫。
他猛然抬起頭，木頭面具上的黑色羽毛被不知從哪吹來的上升氣流掀得亂晃，面具下的瞳孔在雷雲反射下來的第一道電弧中猛地收縮。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用獸人語朝攻城弩方向喊了一句什麼。但弩台上的食人魔聽不懂，它們四條手臂還在慢吞吞地搖著絞盤，以為這不過是旱季將盡時常見的那種過路雷雨。
然後第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這道閃電不是克麗絲塔的吐息。
是雷雲本身被藍龍的天賦能力引動之後自然釋放的閃電。
青白色的電光從雲層底部筆直地劈進谷地中央，落點離灰鰭督軍的主帳不到百尺。
碎石地面被炸開一個焦黑的淺坑。
閃電落點附近的幾個獸人士兵被衝擊波掀翻，他們的盔甲縫隙里冒出焦糊的煙，有一個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膝蓋剛撐到地面就又軟了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道。
攻城弩左側那堆還沒拆封的補給箱被閃電正中，木箱碎片和燒焦的皮革在空中翻滾。
食人魔終於意識到這不是過路雨，它放開絞盤，四條手臂同時舉過頭頂，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而就在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頭頂的雷雲吸走時，南側崖壁上方，二十隻獅同時升空了。
它們在黎明的灰色天光里從崖壁後方斜斜地切出來，分成兩個楔形編隊。
左隊由雷克親自率領，貼著隘口西側崖壁飛行，利用崖壁的回聲掩蓋翅膀拍打的聲音。
右隊由格魯克帶領，從東側繞行，路線更長但角度更隱蔽。兩支編隊的目標分別是陣地最後方的兩個攻城弩台。
雷克選中這一刻不是偶然的。
當第二道閃電餘音還在崖壁間迴蕩、所有獸人還在朝天空張望的這幾拍心跳里，沒有人會注意到側面崖壁上那些正在快速逼近的黑影。
他在離攻城弩不到三十尺的高度鬆開了韁繩。
獅鷲以一個近乎垂直的角度拉起來，而他胯下那兩顆燃油罐在俯衝的最低點脫開了鞍具掛鉤，大地精在起飛前已經把罐口的麻繩點燃了。
兩顆燃燒著的陶罐劃出兩道拋物弧線，一顆碎在攻城弩的底座上，另一顆砸在弩台旁邊的弩矢堆里。
鉻鐵鍊金油在撞擊瞬間蔓延開來，火焰像活物一樣沿著木製弩臂迅速往上爬，將整台攻城弩變成一團在地面上扭動的火球。
操弩的食人魔四條胳膊同時著了火，它嚎叫著從弩台上跳下去，在地上翻滾，但鉻鐵油沾了沙土照樣燃燒，火焰反而被沙土攪得更散、更密、更難甩脫。
格魯克帶領的東側編隊幾平在同一時刻命中了第二台攻城弩。
兩顆燃油罐中只有一顆點燃了弩臂，但另一顆砸在了弩台旁邊的黑色帳篷上，那頂畫著白色鎖鏈圖案的帳篷在幾秒之內被火焰吞沒，帳篷里衝出兩個正在手忙腳亂地套著護甲的黑袍獸人。
縛龍者。
雷克在空中盤旋了半圈，豎瞳鎖定了那兩個從燃燒帳篷里逃出來的黑袍身影。
他們臉上的面具確實畫著鎖鏈，手中各握著一條粗大的金屬鎖鏈，鏈身泛著鉻鐵特有的暗銀色光澤，每節環扣上都刻著密集的反龍魔法符文。
然後雷克看見了其中一個縛龍者抬起頭。
面具眼眶位置的兩個黑洞正正好好對準了他。
鎖鏈在空中不斷延長，每一節環扣在拉直時都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嘯，符文在拉直的瞬間全部亮起暗紅色的光。
雷克把翅膀猛地一收，整個身體在半空中側翻了半圈。
鎖鏈擦著他的左翼邊緣掠過，末端的倒鉤在他翼尖那片新結痂的傷疤上颳了一下，只刮掉了一小片乾涸的血痂。
傷疤本身已經長好了，但這一下讓雷克心裡的某個開關被猛地撥動了。
他在空中穩住身形，轉頭朝已經俯衝下來的雙足飛龍發出一聲短促的龍嘯。
獅鷲編隊的燃油投擲已經打亂了攻城弩陣地的節奏，現在的任務是牽制那三個黑袍縛龍者。雷克知道正面硬碰縛龍者的鎖鏈很愚蠢，被那條鎖鏈套住翅膀的後果，他在老波扎克的供詞裡讀得很清楚。
所以他只是繞著崖壁盤旋，用閃電吐息不斷騷擾縛龍者的站位，逼他們不停移動，無暇他顧。
山脊上，菲帕把第一顆閃光煙霧彈推到了崖壁邊緣。
她選的位置很好，是崖壁上一個凹陷處，頭頂有凸出的岩檐遮住她的輪廓，腳下是幾十尺的垂直落差，正下方就是獸人陣地前排的拒馬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