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黃昏時分
第110章 黃昏時分
他們丟下盾牌和輜重，沿著隘口北側的碎石斜坡拼命往荒原方向跑。
嚼骨氏族本陣的步兵方陣在撤退時相對有序，後排變前排，盾牆維持著基本陣型逐步往北收攏，狼騎兵在兩翼不斷穿插掩護，用坐騎的速度優勢騷擾任何試圖追擊的龍群眷屬。
但他們的投石機和攻城弩全部被遺棄在原地，幾台還沒被完全燒毀的弩車被矮人弩手從崖壁上補射的火箭點燃，碎木和鐵片在荒原上炸開，將最後幾面嚼骨氏族的旗幟埋入火海。
但龍群同樣沒有追擊。
雷克的獅鷲編隊從空中監視著獸人潰兵的撤退路線，確認他們沒有在隘口以北重新集結的跡象。
凱爾卓的大地精重步兵方陣仍守在谷地南側那道他用火焰劃出的弧線後方。
金砧在崖壁上沒有下令追擊，矮人弩矢的庫存所剩無幾，每追一步都可能讓弩手們提前耗盡補給。
而另一側崖壁凹洞裡，菲帕蹲在原地沒有起飛，她的酸液與鍊金彈藥已幾乎耗盡。
羅格展開雙翼，從谷地中央升空。
暗紅色的巨翼在晨光中掠過隘口崖壁，投下的陰影依次拂過金砧還在冒煙的法杖頂端、石崩單手錘上被石彈崩出的豁口、以及那些散落在碎石地上已被熔岩半埋的獸人輜重殘骸。
他迎著晨光碟旋了半圈，然後發出一聲極其嘹亮而悠長的龍嘯。
那嘯聲穿透了山谷和荒原，震得崖壁上殘存的碎石簌簌往下落，也震得北邊正在潰退的獸人殘兵同時加快了腳步。
黑石山脈守住了。
弗里茲是在獸人全線潰退的那一刻消失的。
沒有人注意到它具體是什麼時候飛走的。
布魯斯的龍裔親兵當時正守在洞穴入口，關注著獸人本陣潰退後的動向。
臨時傷兵營里的月光石燈籠還亮著，無名白龍趴在洞穴深處，右翼纏滿繃帶，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深痕塗著凍苔草藥膏。
弗里茲蜷在洞穴最暗的角落裡，灰藍色的豎瞳半闔著，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它忽然站了起來。它站起來的動作很快，而且極安靜，爪墊踩在碎石地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翼膜收攏時緊貼著身體兩側，連翼尖擦過洞壁的摩擦聲都被它刻意壓到最低。
它繞過仍在昏迷的無名白龍，繞過狗頭人護理員，從洞穴最深處那道被矮人廢棄的舊通風豎井裡鑽了出去。
豎井的直徑勉強容得下一頭青年白龍擠過，井壁上殘留的探礦鑿痕和弗里茲的肩胛骨不斷摩擦，碎石子順著它的腹部鱗片往下滾落，但它沒有停。
一個正在洞穴後方搬運繃帶的龍裔親兵聽見了碎石滾落的聲音。
他轉頭往豎井方向看去時，弗里茲的尾巴尖剛從井口消失。
親兵舉起短矛朝傳訊石喊了一聲，布魯斯立即從洞口衝進來，紅色龍翼在狹窄的洞穴通道里刮掉了好幾塊鬆動的岩皮。
他衝到豎井底部往上看，井道深處只剩下一小片正在快速縮小的灰白色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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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布魯斯朝傳訊頻道喊道，「那頭白龍，弗里茲，從豎井跑了！」
羅格在谷地上空盤旋了半圈，豎瞳鎖定了洞穴後方那道直通山脊北側的舊豎井出口。
片刻之後，弗里茲從豎井出口鑽了出來，慘白色的鱗片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它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舊傷痕還在往外滲極細的血絲，左眼窩那道從額頭延伸到鼻吻的舊傷疤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灰藍色。
它在豎井出口蹲了片刻，將頭朝北偏東方向伸出，似乎在捕捉遠方某個極微弱的氣味信號，然後展開了翅膀。
它的飛行姿態仍然不穩。
被長期囚禁後翼肌已嚴重萎縮，飛起來時左翼比右翼慢半拍，每一次拍打都伴隨著肩胛關節發出的細微摩擦聲。但它沒有回頭。它朝北方，荒原以北更遠處的冰脊海方向，歪歪扭扭地飛去，慘白色的翼膜在晨光里像一面被扯破後又在風中勉強展開的舊帆。
「要追嗎。」
雷克正帶著獅鷲編隊在隘口北側監視潰兵，弗里茲正好飛過他的監視區。
羅格懸停在半空中，豎瞳盯著那道正在越飛越遠、越飛越慢的慘白色背影。
弗里茲的飛行高度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地平線上一個極小的灰白色光斑，閃了幾閃便徹底消失在荒原北方的晨霧裡。它飛走的方向是無冬森林以北那片人跡罕至的凍土苔原，羅格從弗里茲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次元袋裡那塊正在緩緩收斂光芒的暗金碎片。
無名白龍是在第二天清晨醒過來的。
臨時傷兵營的月光石燈籠已經換過一輪。
狗頭人護理員把最後一罐凍苔草藥膏塗在它右翼根部的縫合創緣上，然後用矮人麥酒稀釋過的龍血穩定劑沖洗了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深痕。
無名白龍的眼臉顫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極淡的灰藍色豎瞳，比弗里茲的顏色更淺，瞳孔邊緣有一圈被長期壓迫後留下的細微淤血點。
布魯斯站在洞穴入口，短矛橫在腰間，紅鱗在月光石燈籠下泛著極淡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靠太近，白龍雖然重傷，但畢竟是一頭青年白龍，真發起瘋來，這個洞穴未必撐得住。
羅格收攏翅膀，從洞口擠進來。
變形術還沒有重新施加，他的體型幾乎是塞滿了洞穴入口那段較寬的通道，但洞穴深處相對寬，勉強夠他蹲在無名白龍對面。
暗金碎片在次元袋裡發出極淡的脈動。
白龍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深痕邊緣，殘留的鉻鐵環扣碎片還在發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餘輝，那些被羅格用火束融斷後嵌入傷口的小塊碎片，在無名白龍昏迷期間被醫療組取出來放在器械托盤上。
約束反制的效果確實可以干擾這類裝置，但如果能在白龍身上直接測試約束反制對縛龍鎖鏈殘留符文的作用，那就能反向驗證金砧正在研發的反制鎖鏈中壓制符文的具體覆蓋範圍。
他低下頭，用豎瞳鎖定了無名白龍那雙極淡的灰藍色眼睛。
白龍的豎瞳本能地收縮了一下，紅龍是五色龍之首，對任何其他龍種都有天然的威壓，它的右翼還纏著繃帶動彈不得，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深痕讓它轉頭時動作很慢，但它還是把目光從紅龍身上挪向了他身側，然後它把鼻吻重新擱回交疊的前爪上。
羅格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叫灰翼。」
戰爭結束後的第一天，黑石山脈下了一場雨。
極細極密的銀絲，從灰白色的雲層里飄下來，落在隘口谷地還在冒熱氣的熔岩硬殼上，蒸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雨水滲進被龍息燒焦的碎石縫隙里，荒原上的硝煙被雨水壓下去，金砧大長老站在火門隘口崖壁頂端，手裡握著那根被他命名為「試作品第三號」的鉻鐵法杖，杖頭的瓦拉修斯藍寶石在雨幕里泛著極淡的冷光。
他的鬍子上沾滿了雨水和硝煙的混合物，黃寶石墜子濕漉漉地貼在胸口，但那雙被熔爐烤了幾百年的深棕色眼珠里亮著毫不掩飾的滿意。
石崩蹲在他旁邊，正用單手錘敲掉弩機齒輪里卡著的碎石屑，每敲一下嘴裡就咕噥一句矮人語髒話。
「別敲了。你那錘子比石頭還硬，再敲齒輪就碎了。」
金砧用法杖敲了一下石崩的頭盔。
「不敲乾淨，下一輪弩矢就卡殼。又不是你的弩機。」
「整個隘口所有的弩機都是老子的弩機，你手裡那把也是老子的。」
金砧哼了一聲，然後轉過身，朝崖壁下方那片正在被狗頭人工兵清理的谷地戰場望去。
谷地里的景象像是被某個憤怒的神明用熔岩和閃電反覆型過幾遍。
碎浪氏族和鐵鬃氏族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堆在碎石灘上，被酸霧腐蝕得面目全非的盾牌碎片散落其間，幾台重型投石機的殘骸歪斜地插在地面上，搖臂上的鉻鐵鉚釘在雨水中泛著暗銀色的冷光。
狗頭人礦工正一隊接一隊地從礦洞裡湧出來，推著運礦車改裝成的清障車，把戰場上殘留的獸人屍體一具接一具地搬上車斗。
大地精跟在清障車後面，用長柄鐵鉗把散落的鉻鐵箭頭和鎖鏈碎片夾進分類筐，鉻鐵是貴重物資，金砧特意囑咐過所有從戰場上回收的鉻鐵必須單獨堆放，哪怕是一截斷掉的箭杆尾羽都不能和普通鐵器混在一起。
負責統計戰利品的是蕾茵。
狗頭人書記官們不斷地從戰場上跑過來朝她匯報最新數據，「獸人屍體，截止到黃昏前清點完畢。隘口陣地正面及谷地兩側合計約一千六百餘具，荒原追擊途中遺棄約六百餘具，投石機陣地及弩炮陣位約四百餘具，另有兩百多具被熔鍛之地完全吞沒無法統計。
初步估計總數超過三千。這個數字不含隨軍僕從種族和食人魔，食人魔的屍體還在單獨清點。」
「重型投石機，完整繳獲一台，部分損壞可修復兩台，其餘全部報廢。
攻城弩，可修復四台，報廢約十餘台，剩下的碎得太厲害只能當廢鐵回收。鉻鐵鎖鏈，完整鎖鏈只回收了幾條，但碎裂環扣裝了快幾十筐，足夠再提煉出一批鍛造反制鎖鏈的原料。
普通鐵質武器、盾牌、皮甲不計其數，正在按金屬材質分類堆放，預計明天傍晚前完成全部分類。」
雷克帶著獅鷲編隊正從隘口北側荒原返航。
他的左翼上次被鎖鏈擦傷的位置連痂都掉了，新生的鱗片在雨幕里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藍色光澤。
在他身後，十幾隻獅鷲列成鬆散的巡航隊形低空掠過荒原，騎手們腰間的龍威共鳴器在雨中仍發出穩定的銀白色微光。
格魯克坐在領隊獅鷲背上，獨臂握著韁繩，經過連續數日戰後姿勢仍保持得近乎刻板，背後那柄重型彎刀在雨幕里泛著冷光。
菲帕縮在崖壁凹洞裡，腳邊的鍊金彈空箱被她用尾巴疊成了歪歪扭扭的小塔。
她正在用最後半顆閃光煙霧彈拆出來的玻璃碎片碾磨某種新配方，鼻尖上沾著一撮亮藍色的粉末，嘴裡念念有詞。
凱爾卓趴在山脊下方那道乾涸河床的邊緣，受傷的左前肢重新裹了藥膏，他在昨天那場正面突破中用那隻前爪拍碎了不止一面獸人盾牌，還用牙齒咬碎了一個百夫長的頭顱和肩甲。
布魯斯的龍裔親兵仍守在臨時傷兵營入口。
洞穴深處，無名白龍灰翼趴在床墊上，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深痕已經開始結痂。它的豎瞳半睜著，在月光石燈籠下靜靜地望向洞口方向，統計工作在戰後第三天全部完成。
黃昏時分，整片隘口谷地被清理乾淨，碎石灘重新鋪平，鉻鐵環扣碎片全數回收，獸人輔重堆里還能用的干肉和麥粉被運往後方糧倉。
繳獲物資中最有價值的部分被金砧親自挑出來：
幾台重型投石機的殘骸拆下來一整批鉻鐵鉚釘和配重箱，攻城弩的弩臂能改造成礦道支架，大量鉻鐵鎖鏈碎片熔煉後足夠鍛造數套反制鎖鏈。
唯一一台完好繳獲的重型投石機被金砧用矮人起重架整個吊起來搬到隘口崖壁下方的臨時庫房裡，他說這台東西要拆開研究，海王子的投石機上裝了矮人破城符文，是剛石氏族殘譜里的變體，雖然刻得歪歪扭扭，但能震裂城牆的原理值得逆向拆解。
在獸人北側營地廢墟里發現了大量還沒來得及燒毀的信件和補給清單。
大部分是後勤記錄，但其中有幾份用密文寫成的命令副本，落款處蓋著嚼骨氏族的斷裂獸骨族徽和縛龍營的鎖鏈眼圖騰。
這些文件被蕾茵單獨歸檔，和上次科倫案繳獲的間諜通信放在同一口防水鐵箱裡。她準備用洛瑟安上次在密文破譯中留下的解碼對照表逐份解讀。
他們丟下盾牌和輜重，沿著隘口北側的碎石斜坡拼命往荒原方向跑。
嚼骨氏族本陣的步兵方陣在撤退時相對有序，後排變前排，盾牆維持著基本陣型逐步往北收攏，狼騎兵在兩翼不斷穿插掩護，用坐騎的速度優勢騷擾任何試圖追擊的龍群眷屬。
但他們的投石機和攻城弩全部被遺棄在原地，幾台還沒被完全燒毀的弩車被矮人弩手從崖壁上補射的火箭點燃，碎木和鐵片在荒原上炸開，將最後幾面嚼骨氏族的旗幟埋入火海。
但龍群同樣沒有追擊。
雷克的獅鷲編隊從空中監視著獸人潰兵的撤退路線，確認他們沒有在隘口以北重新集結的跡象。
凱爾卓的大地精重步兵方陣仍守在谷地南側那道他用火焰劃出的弧線後方。
金砧在崖壁上沒有下令追擊，矮人弩矢的庫存所剩無幾，每追一步都可能讓弩手們提前耗盡補給。
而另一側崖壁凹洞裡，菲帕蹲在原地沒有起飛，她的酸液與鍊金彈藥已幾乎耗盡。
羅格展開雙翼，從谷地中央升空。
暗紅色的巨翼在晨光中掠過隘口崖壁，投下的陰影依次拂過金砧還在冒煙的法杖頂端、石崩單手錘上被石彈崩出的豁口、以及那些散落在碎石地上已被熔岩半埋的獸人輜重殘骸。
他迎著晨光碟旋了半圈，然後發出一聲極其嘹亮而悠長的龍嘯。
那嘯聲穿透了山谷和荒原，震得崖壁上殘存的碎石簌簌往下落，也震得北邊正在潰退的獸人殘兵同時加快了腳步。
黑石山脈守住了。
弗里茲是在獸人全線潰退的那一刻消失的。
沒有人注意到它具體是什麼時候飛走的。
布魯斯的龍裔親兵當時正守在洞穴入口，關注著獸人本陣潰退後的動向。
臨時傷兵營里的月光石燈籠還亮著，無名白龍趴在洞穴深處，右翼纏滿繃帶，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深痕塗著凍苔草藥膏。
弗里茲蜷在洞穴最暗的角落裡，灰藍色的豎瞳半闔著，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它忽然站了起來。它站起來的動作很快，而且極安靜，爪墊踩在碎石地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翼膜收攏時緊貼著身體兩側，連翼尖擦過洞壁的摩擦聲都被它刻意壓到最低。
它繞過仍在昏迷的無名白龍，繞過狗頭人護理員，從洞穴最深處那道被矮人廢棄的舊通風豎井裡鑽了出去。
豎井的直徑勉強容得下一頭青年白龍擠過，井壁上殘留的探礦鑿痕和弗里茲的肩胛骨不斷摩擦，碎石子順著它的腹部鱗片往下滾落，但它沒有停。
一個正在洞穴後方搬運繃帶的龍裔親兵聽見了碎石滾落的聲音。
他轉頭往豎井方向看去時，弗里茲的尾巴尖剛從井口消失。
親兵舉起短矛朝傳訊石喊了一聲，布魯斯立即從洞口衝進來，紅色龍翼在狹窄的洞穴通道里刮掉了好幾塊鬆動的岩皮。
他衝到豎井底部往上看，井道深處只剩下一小片正在快速縮小的灰白色光斑。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主人！」布魯斯朝傳訊頻道喊道，「那頭白龍，弗里茲，從豎井跑了！」
羅格在谷地上空盤旋了半圈，豎瞳鎖定了洞穴後方那道直通山脊北側的舊豎井出口。
片刻之後，弗里茲從豎井出口鑽了出來，慘白色的鱗片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它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舊傷痕還在往外滲極細的血絲，左眼窩那道從額頭延伸到鼻吻的舊傷疤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灰藍色。
它在豎井出口蹲了片刻，將頭朝北偏東方向伸出，似乎在捕捉遠方某個極微弱的氣味信號，然後展開了翅膀。
它的飛行姿態仍然不穩。
被長期囚禁後翼肌已嚴重萎縮，飛起來時左翼比右翼慢半拍，每一次拍打都伴隨著肩胛關節發出的細微摩擦聲。但它沒有回頭。它朝北方，荒原以北更遠處的冰脊海方向，歪歪扭扭地飛去，慘白色的翼膜在晨光里像一面被扯破後又在風中勉強展開的舊帆。
「要追嗎。」
雷克正帶著獅鷲編隊在隘口北側監視潰兵，弗里茲正好飛過他的監視區。
羅格懸停在半空中，豎瞳盯著那道正在越飛越遠、越飛越慢的慘白色背影。
弗里茲的飛行高度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地平線上一個極小的灰白色光斑，閃了幾閃便徹底消失在荒原北方的晨霧裡。它飛走的方向是無冬森林以北那片人跡罕至的凍土苔原，羅格從弗里茲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次元袋裡那塊正在緩緩收斂光芒的暗金碎片。
無名白龍是在第二天清晨醒過來的。
臨時傷兵營的月光石燈籠已經換過一輪。
狗頭人護理員把最後一罐凍苔草藥膏塗在它右翼根部的縫合創緣上，然後用矮人麥酒稀釋過的龍血穩定劑沖洗了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深痕。
無名白龍的眼臉顫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極淡的灰藍色豎瞳，比弗里茲的顏色更淺，瞳孔邊緣有一圈被長期壓迫後留下的細微淤血點。
布魯斯站在洞穴入口，短矛橫在腰間，紅鱗在月光石燈籠下泛著極淡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靠太近，白龍雖然重傷，但畢竟是一頭青年白龍，真發起瘋來，這個洞穴未必撐得住。
羅格收攏翅膀，從洞口擠進來。
變形術還沒有重新施加，他的體型幾乎是塞滿了洞穴入口那段較寬的通道，但洞穴深處相對寬，勉強夠他蹲在無名白龍對面。
暗金碎片在次元袋裡發出極淡的脈動。
白龍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深痕邊緣，殘留的鉻鐵環扣碎片還在發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餘輝，那些被羅格用火束融斷後嵌入傷口的小塊碎片，在無名白龍昏迷期間被醫療組取出來放在器械托盤上。
約束反制的效果確實可以干擾這類裝置，但如果能在白龍身上直接測試約束反制對縛龍鎖鏈殘留符文的作用，那就能反向驗證金砧正在研發的反制鎖鏈中壓制符文的具體覆蓋範圍。
他低下頭，用豎瞳鎖定了無名白龍那雙極淡的灰藍色眼睛。
白龍的豎瞳本能地收縮了一下，紅龍是五色龍之首，對任何其他龍種都有天然的威壓，它的右翼還纏著繃帶動彈不得，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深痕讓它轉頭時動作很慢，但它還是把目光從紅龍身上挪向了他身側，然後它把鼻吻重新擱回交疊的前爪上。
羅格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叫灰翼。」
戰爭結束後的第一天，黑石山脈下了一場雨。
極細極密的銀絲，從灰白色的雲層里飄下來，落在隘口谷地還在冒熱氣的熔岩硬殼上，蒸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雨水滲進被龍息燒焦的碎石縫隙里，荒原上的硝煙被雨水壓下去，金砧大長老站在火門隘口崖壁頂端，手裡握著那根被他命名為「試作品第三號」的鉻鐵法杖，杖頭的瓦拉修斯藍寶石在雨幕里泛著極淡的冷光。
他的鬍子上沾滿了雨水和硝煙的混合物，黃寶石墜子濕漉漉地貼在胸口，但那雙被熔爐烤了幾百年的深棕色眼珠里亮著毫不掩飾的滿意。
石崩蹲在他旁邊，正用單手錘敲掉弩機齒輪里卡著的碎石屑，每敲一下嘴裡就咕噥一句矮人語髒話。
「別敲了。你那錘子比石頭還硬，再敲齒輪就碎了。」
金砧用法杖敲了一下石崩的頭盔。
「不敲乾淨，下一輪弩矢就卡殼。又不是你的弩機。」
「整個隘口所有的弩機都是老子的弩機，你手裡那把也是老子的。」
金砧哼了一聲，然後轉過身，朝崖壁下方那片正在被狗頭人工兵清理的谷地戰場望去。
谷地里的景象像是被某個憤怒的神明用熔岩和閃電反覆型過幾遍。
碎浪氏族和鐵鬃氏族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堆在碎石灘上，被酸霧腐蝕得面目全非的盾牌碎片散落其間，幾台重型投石機的殘骸歪斜地插在地面上，搖臂上的鉻鐵鉚釘在雨水中泛著暗銀色的冷光。
狗頭人礦工正一隊接一隊地從礦洞裡湧出來，推著運礦車改裝成的清障車，把戰場上殘留的獸人屍體一具接一具地搬上車斗。
大地精跟在清障車後面，用長柄鐵鉗把散落的鉻鐵箭頭和鎖鏈碎片夾進分類筐，鉻鐵是貴重物資，金砧特意囑咐過所有從戰場上回收的鉻鐵必須單獨堆放，哪怕是一截斷掉的箭杆尾羽都不能和普通鐵器混在一起。
負責統計戰利品的是蕾茵。
狗頭人書記官們不斷地從戰場上跑過來朝她匯報最新數據，「獸人屍體，截止到黃昏前清點完畢。隘口陣地正面及谷地兩側合計約一千六百餘具，荒原追擊途中遺棄約六百餘具，投石機陣地及弩炮陣位約四百餘具，另有兩百多具被熔鍛之地完全吞沒無法統計。
初步估計總數超過三千。這個數字不含隨軍僕從種族和食人魔，食人魔的屍體還在單獨清點。」
「重型投石機，完整繳獲一台，部分損壞可修復兩台，其餘全部報廢。
攻城弩，可修復四台，報廢約十餘台，剩下的碎得太厲害只能當廢鐵回收。鉻鐵鎖鏈，完整鎖鏈只回收了幾條，但碎裂環扣裝了快幾十筐，足夠再提煉出一批鍛造反制鎖鏈的原料。
普通鐵質武器、盾牌、皮甲不計其數，正在按金屬材質分類堆放，預計明天傍晚前完成全部分類。」
雷克帶著獅鷲編隊正從隘口北側荒原返航。
他的左翼上次被鎖鏈擦傷的位置連痂都掉了，新生的鱗片在雨幕里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藍色光澤。
在他身後，十幾隻獅鷲列成鬆散的巡航隊形低空掠過荒原，騎手們腰間的龍威共鳴器在雨中仍發出穩定的銀白色微光。
格魯克坐在領隊獅鷲背上，獨臂握著韁繩，經過連續數日戰後姿勢仍保持得近乎刻板，背後那柄重型彎刀在雨幕里泛著冷光。
菲帕縮在崖壁凹洞裡，腳邊的鍊金彈空箱被她用尾巴疊成了歪歪扭扭的小塔。
她正在用最後半顆閃光煙霧彈拆出來的玻璃碎片碾磨某種新配方，鼻尖上沾著一撮亮藍色的粉末，嘴裡念念有詞。
凱爾卓趴在山脊下方那道乾涸河床的邊緣，受傷的左前肢重新裹了藥膏，他在昨天那場正面突破中用那隻前爪拍碎了不止一面獸人盾牌，還用牙齒咬碎了一個百夫長的頭顱和肩甲。
布魯斯的龍裔親兵仍守在臨時傷兵營入口。
洞穴深處，無名白龍灰翼趴在床墊上，脖頸上被鎖鏈勒出的深痕已經開始結痂。它的豎瞳半睜著，在月光石燈籠下靜靜地望向洞口方向，統計工作在戰後第三天全部完成。
黃昏時分，整片隘口谷地被清理乾淨，碎石灘重新鋪平，鉻鐵環扣碎片全數回收，獸人輔重堆里還能用的干肉和麥粉被運往後方糧倉。
繳獲物資中最有價值的部分被金砧親自挑出來：
幾台重型投石機的殘骸拆下來一整批鉻鐵鉚釘和配重箱，攻城弩的弩臂能改造成礦道支架，大量鉻鐵鎖鏈碎片熔煉後足夠鍛造數套反制鎖鏈。
唯一一台完好繳獲的重型投石機被金砧用矮人起重架整個吊起來搬到隘口崖壁下方的臨時庫房裡，他說這台東西要拆開研究，海王子的投石機上裝了矮人破城符文，是剛石氏族殘譜里的變體，雖然刻得歪歪扭扭，但能震裂城牆的原理值得逆向拆解。
在獸人北側營地廢墟里發現了大量還沒來得及燒毀的信件和補給清單。
大部分是後勤記錄，但其中有幾份用密文寫成的命令副本，落款處蓋著嚼骨氏族的斷裂獸骨族徽和縛龍營的鎖鏈眼圖騰。
這些文件被蕾茵單獨歸檔，和上次科倫案繳獲的間諜通信放在同一口防水鐵箱裡。她準備用洛瑟安上次在密文破譯中留下的解碼對照表逐份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