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豬油下面藏著鐵:別裝死,給老子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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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還閉著,那張被燒焦的豬臉上的表情還是安詳的,嘴角還掛著那絲如釋重負的微笑。

  林竹的手指在豬剛鬣的胸口上按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猛地縮回手,轉過身去翻他那些瓶瓶罐罐。他把每一個玉瓶、金罐、瓷葫蘆都倒了個遍,把每一種丹藥都翻了出來。

  碧玉丹、續命散、九轉還魂丹、金創膏、雪蛤油——他把所有的丹藥全都在豬剛鬣身上用了一遍,藥粉灑了豬剛鬣一身,藥液灌了豬剛鬣一嘴,藥膏塗滿了豬剛鬣全身上下的每一處傷口。

  沒用。

  林竹發現自己身上沒有一種丹藥能救豬剛鬣。

  不是丹藥不夠好。他身上這些丹藥,隨便拿出去一顆都能讓人搶破腦袋。

  碧玉丹是治療火毒灼傷的上品靈藥,續命散是用千年靈芝和鳳凰草煉製的極品藥粉,九轉還魂丹更是太上天尊親手煉製的仙丹,只要魂魄還沒有消散就能把人救回來。

  但豬剛鬣的元神都被燒穿了。

  林竹閉上眼睛,把自己的神識探入豬剛鬣的體內。

  他看到了豬剛鬣的經脈——那些經脈已經被燒得不成形狀,像是一堆被烤焦之後又被人胡亂揉捏過的麵條,粘連在一起,分不出哪條是哪條。

  他看到了豬剛鬣的丹田——丹田已經被高溫燒得崩塌了,裡面的妖力全部潰散,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剩下。

  他看到了豬剛鬣的識海——識海的本源之壁被高溫燒穿了好幾個大洞,識海里的神識之力正在從那些破洞裡往外泄露,像是破了一個洞的水袋。

  林竹拼命地把自己的神識往豬剛鬣識海深處探去,想找到豬剛鬣的元神。但他找不到。他在豬剛鬣的識海中搜尋了好幾遍,每一個角落都翻遍了,就是感應不到元神的任何活力。

  元神已經不在識海里了——不是被燒毀了,而是已經開始消散了。

  林竹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察覺不到豬剛鬣元神的任何活力。元神已經開始從內而外地崩解,崩解的速度雖然不快,但每一息都在變得更加微弱。

  林竹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元神波動在豬剛鬣的識海邊緣徘徊著,但那波動已經弱到了幾乎分辨不出來的程度,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這種情況,就算是聖人來了也束手無策。

  聖人能起死人肉白骨,能用大法力逆轉生死,但那也有限度。聖人的手段再高,也需要殘留的一點魂魄作為施法的根基。

  豬剛鬣的傷已經傷到了元神本源,元神正在從存在走向不存在,這不是丹藥能補的,不是法力能療的,不是任何神通法術能逆轉的。

  這是觸及到了存在本質的損傷,想要逆轉這種損傷,除非天道親自降下造化之光。

  林竹有些慌了。

  是真的慌了。

  他蹲在豬剛鬣旁邊,雙手撐在石板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捏得發白。

  石板上那些從洞壁上淌下來的岩漿已經快流到他腳邊了,灼熱的岩漿在距離他鞋底幾寸遠的地方緩緩推進,把他腳下的石板燙得發紅,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豬剛鬣那張被燒焦的豬臉,盯著他閉著的眼睛,盯著他嘴角那絲微笑,盯得失了神。

  他雖然跟豬剛鬣只相處了幾天。

  幾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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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陵山的日子過得慢,一天能當凡間三年過。但就算這樣,他跟豬剛鬣認識的時間滿打滿算也不到十天。這麼短的時間,在仙人的壽元里連一眨眼的工夫都算不上。有些仙人閉一次關就是幾百年,有些大能瞌睡打個盹就是幾千年,幾天的時間算個什麼?

  但就是這幾天的時間,林竹徹底感受到了豬剛鬣的強大。

  不是修為的強大。豬剛鬣的修為一塌糊塗,他修煉了幾百年,連福陵山本地的幾個妖怪頭子都打不過,被攆得到處亂跑,連自己的洞府都守不住。

  這種修為在林竹眼裡,說句不好聽的,跟凡人也沒多大區別。

  但豬剛鬣的強大從來不在修為上。

  豬剛鬣是凡人。

  不是修為上的凡人,而是心性上的凡人。他會害怕,會退縮,會逃避,會在遇到拿不準的事情時猶豫不決,會在面對危險的時候兩腿發軟。

  他喜歡躺在洞府里睡大頭覺,喜歡吃好的喝好的,喜歡在溫暖的太陽底下打盹。

  他的人生追求一點都不高大上——有個安穩的洞府,有口熱飯吃,沒人欺負他,最好是每隔一段時間還能去凡間找點好吃的,這就夠了。這就是豬剛鬣理想中的完美生活。

  但就是這樣一個凡人,領悟到了很多大能都領悟不到的強者之心。

  什麼是強者之心?

  很多大能以為,強者之心就是無敵的信念,是面對任何敵人都敢衝上去硬拼的勇氣,是把天地踩在腳下的氣魄。這種理解不能說錯,但也絕對說不上對。

  因為這種所謂的強者之心,其實只是把恐懼壓在心底深處,用修為和力量給自己築了一堵牆,然後把恐懼關在牆外面,假裝自己無所畏懼。

  但牆總有倒塌的一天,當修為被壓制、力量被剝奪的時候,牆倒了,恐懼就會從心底深處湧上來,把整個人吞沒。

  真正的強者之心不是無所畏懼。

  真正的強者之心是明知道自己會害怕,明知道自己會恐懼,明知道前面是萬丈深淵,但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時候還能做出選擇。

  不是不恐懼,而是在恐懼的最高點上還能把理智一腳踹開。

  豬剛鬣就是這樣的人。

  他害怕過。他恐懼過。他曾經被漫天神佛嚇得連死的念頭都生出來過。但就是這樣一個膽小怯懦的豬妖,在面對三足金烏的本源真火時,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他知道那火有多燙,知道衝進去可能活不了,知道含住那朵火苗的後果是什麼。他什麼都知道,但他還是沖了。

  就因為他不想對不起林竹。

  就因為他覺得林竹對他的恩情值得他用命去還。

  這不是膽量,不是勇氣,不是任何所謂強者應該具備的品質。這是執念。是那種刻進骨子裡、融進魂魄里、就算是死也不可能放下的執念。

  豬剛鬣有不可戰勝的執念,他不想再做那個被人踩在腳底下的卑賤豬妖了,不想讓自己的命運再被漫天神佛掌控在手裡了。

  他的理智告訴他,面對三足金烏的本源真火應該遠遠躲開,但他的執念告訴他,如果這次退縮了,如果這次理智地選擇了明哲保身,那他就連死都不如了。

  所以他把理智一腳踹開了。

  他的理智就是對生死最大的不理智。所以豬剛鬣贏了。

  林竹蹲在豬剛鬣旁邊,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板上摳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刮痕。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發乾,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氣都變得有些不順暢。

  能讓刑天之心認主,林竹自忖自己完全做不到。

  刑天之心是什麼認主標準?那是遠古巫族戰神的殘心,巫族信奉的是力量至上、戰意至上。

  要讓刑天之心認你為主,光有力量不行,光有戰意也不行,必須要有那種瘋狂的、不顧一切的、能把理智徹底碾碎然後踩在腳下的決絕。

  林竹雖然修為比豬剛鬣高得多,但他沒有豬剛鬣那種恐怖的戰意。

  他沒有經歷過那麼多的人間疾苦,沒有體會過那種被整個世界踩在腳底下的絕望,沒有被逼到過那種只有在發瘋和等死之間二選一的瘋狂境地。

  林竹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性格。他做事講究計劃,講究謀定後動,講究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清楚了再動手。

  他是那種會在動手之前把所有退路都安排好的人,是那種會在冒險之前把風險降到最低的人。

  這種性格讓他活得很長久,讓他避開了很多危險,但也讓他永遠不可能像豬剛鬣那樣純粹地、不計後果地、把理智全部踩在腳下地去拼命。

  刑天之心就算給林竹,他也無緣消受。

  他的性格和刑天之心不配。他太理性了,不夠瘋。刑天之心最喜歡的就是瘋的——瘋到可以為了一個執念把自己燒成焦炭還能含著本源真火撐好幾分鐘的那種瘋。

  林竹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在做慈善。

  他給豬剛鬣刑天之心,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用不上。他給豬剛鬣撐腰,是因為他覺得豬剛鬣有點意思,所以順手幫了一把。

  他帶著豬剛鬣去浮屠山,是因為他覺得豬剛鬣已經拿到了戰神之心,有自保之力,帶上也不會拖後腿。

  他甚至沒有認真想過豬剛鬣會怎麼回報他——一頭豬妖能回報他什麼?他那點修為在林竹眼裡根本不夠看,他那些所謂的家底在林竹眼裡全是破爛。

  但豬剛鬣就是這麼瘋狂。

  他明明已經得到了戰神之心。刑天之心入體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不是那頭皮毛焦黃、肚腩拖地的豬妖了。他有了一顆戰神的心,有了一條通天的大路,有了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

  假以時日,他會成為一頭巫妖之王,擁有呼風喚雨的力量,成為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存在。

  他的一輩子將從此徹底改變,他不用再被人踩,不用再逃命,不用再在深夜裡被噩夢嚇醒之後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明明已經有了這一切。

  但他還是衝進了光海。

  他明明可以理智地退走,明明可以帶著刑天之心躲到深山老林里修煉個幾百年,明明可以明哲保身地活下來。但他沒有。

  他衝進了那片連兩位聖人三屍聯手都勉強才能頂住的光海,用自己的嘴巴含住了那朵能焚天煮海的紫紅色火苗,用自己被燒焦的血肉之軀為自己的恩人奪取了最後的光華。

  為什麼?

  就為了報答林竹的那點恩情?

  就為了那句「你給我一粒沙石,我還你一片江山」?

  林竹看著豬剛鬣那張被燒焦的豬臉,忽然覺得自己真的看走眼了。他真的以為豬剛鬣就是一頭普通的豬妖,貪生怕死、好吃懶做、胸無大志。

  他以為豬剛鬣拿到刑天之心之後會欣喜若狂,會小心翼翼地保護自己,會用盡一切手段活下去。他以為豬剛鬣的膽子就那麼點大,大到只能裝得下妻兒老小和福陵山的一方園子。

  實在是豬油蒙了心。

  真的是豬油蒙了心。

  豬剛鬣的肺腑之間俱是豬油,那些豬油軟塌塌地裹著他的心臟,讓他的心臟看上去又油膩又軟弱。

  這顆被豬油包裹著的心臟能跳得不輕不重,能為他供血,卻沒有讓他為任何人玩命的本事。林竹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但現在他知道了。

  豬油下面藏著的東西比鐵還硬。

  林竹的臉色鐵青。

  他慢慢伸出了手,按在豬剛鬣的胸口上。手掌下的皮膚已經被燒焦了,硬梆梆的,像是按在了一塊剛從火里扒出來的木炭上。

  皮膚下面的肌肉被燒得失去了彈性,按下去就是一個坑,不會反彈回來。在肌肉的最深處,刑天之心靜靜地躺在那裡,已經停止了跳動。

  豬剛鬣的身體已經完全死寂了。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體溫,沒有元神的波動。石板上的岩漿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身邊,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暗紅色的光圈。

  洞頂上還在往下滴著融化的岩漿,每一滴落在石板上都發出滋滋的聲響。洞府里瀰漫著一股焦臭和藥香混在一起的氣味,濃烈得能把人熏暈。

  林竹捏緊了拳頭。

  他的手指在豬剛鬣的胸口上捏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捏得嘎嘣作響。他的嘴角拉下來,嘴唇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線。

  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憤怒、後悔、不甘、心痛,所有的情緒攪在一起,讓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他猛地低下頭,對著豬剛鬣那張焦黑的豬臉吼了出來。

  「別睡了,你給老子站起來!」

  聲音在洞府里炸開,震得洞壁上的岩漿加速往下淌,滴滴答答像下了一場火雨。

  「你不是說要錘爆狗佛陀的腦袋嗎?啊?你現在有機會了——你有戰神之心了,你有跟我一起並肩作戰的本錢了——你現在給我閉眼睡大覺?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林竹的聲音越說越大,越說越沙啞。他伸出另一隻手抓住豬剛鬣的肩膀,使勁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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