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老子不幹了!魚死網破就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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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兵器架也被推倒了,刀劍散落一地。

  洞壁上用血寫了三個大字——「降妖除魔」。

  豬剛鬣認得這種手法。他在天庭當差的時候見過,西天派來的護法金剛每次在凡間動手,都要在殺人現場留下這四個字。

  這是西天的規矩,叫「降妖除魔記名」,意思是這妖孽是經過佛祖批准被誅殺的,不是濫殺無辜。但這次卵二姐被殺,洞壁上只寫了「降妖除魔」,卻沒有任何記名的符印。

  豬剛鬣後來才知道,殺卵二姐的確實是西天派來的人,但不是護法金剛,是西天安排的一個散仙。

  那個散仙奉命來福陵山「清理」周圍的妖怪,卵二姐運氣不好,正好趕上了這波清洗。而西天派人清理妖怪的原因,是為了給三年之後路過的取經人清出一條乾淨的路來。

  一個兔妖,在山中種菜養雞,從未傷害過任何人,就這麼被殺了。殺她的理由是「降妖除魔」,是為了給取經人清路。

  豬剛鬣當時抱著卵二姐的屍體哭了一整天。

  他恨。他恨西天,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佛祖菩薩,恨他們嘴裡說著慈悲為懷手裡卻沾滿了鮮血。他也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偏偏那天要下山,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守在卵二姐身邊。

  如果他在,就算打不過那個散仙,他至少可以替卵二姐擋一刀,至少可以讓她先跑。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卵二姐死了,雲棧洞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把卵二姐葬在洞中,立了這座碑。碑前永遠點著三炷香,永遠供著新鮮的瓜果。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到碑前磕三個頭,晚上睡覺前再磕三個頭,已經持續了三年。

  後來他離開了福陵山,因為西天又派人來找他了。這次不是來殺他的,是來威脅他的。來人告訴他,取經人三年後經過高老莊,他要提前去高老莊等著,給取經人充當一路禍難。

  如果他聽話,將來可以讓他加入取經隊伍,封他一個正果。如果他不聽話,卵二姐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

  豬剛鬣被逼才來到凡間,隱姓埋名,來到了高老莊。

  他本來只是按照西天的命令在高老莊等著,等取經人到了,他就被抓走,然後被迫加入取經隊伍,當西天的一條狗。但他沒有想到的是,他在高老莊遇到了高翠蘭。

  高翠蘭也是個可憐人。

  她被父親當成換取利益的籌碼,被全莊的人戳脊梁骨笑話,被親生父親逼著上吊。豬剛鬣看到她站在井台上要跳井的那一刻,就像是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都是被命運逼到絕境的人,都是被拋棄的人,都是無路可走的人。

  豬剛鬣救了高翠蘭,把她帶回後院照顧。他本來只想盡一點心力,做完善事就走。但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高翠蘭了。

  高翠蘭雖然憔悴,雖然害怕,但她從來沒有用看妖怪的眼神看他。她會對他笑,會對他說謝謝,會在他守在門口的時候偷偷從窗戶縫裡塞一塊糕點給他。

  豬剛鬣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一次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在乎的人了。

  但這個念頭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林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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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林竹出現在高老莊後院的牆頭上,白衣如雪,風姿綽約。豬剛鬣在莊上幹了三年活,見過不少外來人,但從來沒見過氣質這麼出塵的仙君。

  林竹什麼都沒做,只是在牆頭上站了片刻,看了他一眼,然後飄然而去。

  但那一眼就讓豬剛鬣從骨子裡感到了恐懼。

  那不是普通神仙的眼神,那是一種看穿了一切、掌握了一切的從容。豬剛鬣曾經是天蓬元帥,見過天庭的各位大能,也見過靈山的諸佛菩薩,他太知道什麼樣的神仙才是最可怕的了。

  不是那些神通廣大的,而是那些永遠比你多想十步的人。

  豬剛鬣在那之後每天都做噩夢。

  他夢到取經人到來,夢到西天又安排人殺了高翠蘭逼他上路,夢到自己成佛作祖的那一天去到一個爾虞我詐的西天。最可怕的是,這些都不是噩夢,這些都是即將發生的未來。

  如果他乖乖配合,老老實實地當西天的狗,等取經隊伍到了高老莊,他就會被收服,然後被封為淨壇使者,成為西天的一條看門狗。

  比死還要慘的未來。

  他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能力改變它。他曾經是天蓬元帥,手握重權,統領八萬水軍,何等威風。

  現在呢?他成了豬妖,修為大不如前,連西天派來的一個散仙都擋不住。他珍愛的一切都必將被西天毀掉,卵二姐已經死了,下一個就是高翠蘭。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是被西天毒打之後乖乖去當西天的狗。這是他最討厭的一條路,也決然無法接受。第二條路是魚死網破,殺了取經人,然後自爆真靈,讓一切都塵歸塵土歸土。

  這同樣是絕路,但至少他死前還能拉個墊背的。

  死亡已經是他唯一的解脫。

  豬剛鬣忽然抬起頭來。

  他眼眶裡的淚水還沒有干,但眼神已經變了。

  方才的悲傷和痛苦被一股狠厲之氣取代,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獠牙咬得咯吱作響,臉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讓那張本就猙獰的豬臉變得更加可怖。

  「命由我不由天!」

  豬剛鬣嘶吼著站起身來,聲音在洞廳里炸開,震得洞壁上的夜明珠都在微微顫動。

  「西天一己私慾毀了我的一切!你們要西遊,我偏偏不讓你們稱心!你們毀了我的一切,我也要毀了你們的一切!魚死網破!」

  豬剛鬣喊得這麼堅定,聲音震得整座雲棧洞都在嗡嗡作響。但他自己心裡也知道,這話有多不切實際。

  取經人身邊跟著齊天大聖孫悟空,那是他當妖怪的前輩,當年大鬧天宮的猛人就算修為被壓到只剩不到一半,也絕對不是他現在這副身軀能對抗的。

  更何況取經人身邊還有那個白衣仙君盯著,那人的修為深不可測,自己在對方面前老實地像個小雞仔,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即便如此,豬剛鬣也已經做出了選擇。

  殺了唐三藏,再自爆真靈,讓一切都塵歸塵土歸土。來這一世就當是錯付了,反正他從來也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卵二姐死了,高翠蘭遲早也會被西天害死,他留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義?不如拼死一搏,也算對得起自己受過的那些苦。

  這天道不公,那就讓他在這不公的天道下做一個最後的了斷。

  豬剛鬣抱著必死的決心,抓起洞壁上架著的一柄九齒釘耙,毅然轉身就要往外走。

  這柄九齒釘耙是他用山中玄鐵親手打造的,雖然比不上當年天蓬元帥手中的那柄上寶沁金耙,但也算是一柄上好的兵器。

  釘耙的九個齒刃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著冷冷的寒光,耙柄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他以殘存的天罡法力親手刻上去的。

  他走了兩步,忽然僵在了原地。

  洞廳的石桌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白衣仙君,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隻茶杯,正優哉游哉地看著他。

  那仙君一襲白衣勝雪,纖塵不染,面容俊美如玉,眉眼之間帶著一股淡然的笑意,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喝茶賞花一樣悠閒。

  林竹。

  豬剛鬣定在了原地。

  他的身子僵得像一塊石頭,手裡的九齒釘耙差點沒握住。方才那股子要跟西天同歸於盡的豪情壯志,在看到林竹的那一瞬間,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他在發抖。

  他提著釘耙的手在發抖,膝蓋在發抖,連獠牙都在發抖。他自己都分不清這種發抖是恐懼還是憤怒,也許兩者都有。

  豬剛鬣提心弔膽驚慌地看著林竹,張開嘴,聲音不再是嘶吼,而是抖得不成樣子。

  「獄神閣下……你是來勸說我的嗎?」

  豬剛鬣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哀求。他知道林竹救過他的命,如果沒有林竹,他當年在浮屠山外圍被那散仙追殺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林竹當時不僅救了他,還給了他一縷太初之氣幫他穩定傷勢。這份恩情他一直記在心裡,但他現在卻怕這份恩情變成捆住他的繩索。

  豬剛鬣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里的顫抖往下壓了壓:「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你回去吧。我蒙受大恩,但並不代表可以讓我放下仇恨。」

  林竹沒有說話。

  他依舊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那隻茶杯,目光淡淡地看著豬剛鬣,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豬剛鬣的沉默只維持了一瞬間。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從低沉轉為嘶吼,眼眶裡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他伸出手指著林竹,唾沫星子從嘴裡噴出來,聲音震得洞壁嗡嗡作響。

  「五百年!」

  豬剛鬣的嘶吼聲裡帶著五百年的委屈和痛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撕扯出來的。

  「你知道我這五百年怎麼過的嗎!你知道嗎!」

  林竹偏過頭去。

  他不忍心看著豬剛鬣。

  豬剛鬣那張猙獰的豬臉上眼淚橫流,鼻涕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長嘴滴到地上。他的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握著九齒釘耙的手指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撐,只剩下五百年的委屈和痛苦在他身體裡翻湧。

  林竹放下手中的茶杯,沒有說話。

  豬剛鬣站在雲棧洞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張猙獰的豬臉上布滿了淚痕。

  他攥著九齒釘耙的手指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坐在石桌旁邊的林竹,嘴唇哆嗦著,像是要把這五百年來積壓在心裡的所有怨氣一口氣全倒出來。

  「獄神閣下,你知道我這五百年是怎麼過的嗎!」

  豬剛鬣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石頭上磨,每個字都帶著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的血沫子,「當年我被貶下凡間的時候,身上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有!我從天上摔下來,足足摔了三天三夜,摔到地上的時候,渾身上下的骨頭斷了七成,五臟六腑全都移了位,趴在地上連動都動不了!」

  林竹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隻青瓷茶杯,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豬剛鬣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從他長嘴的兩顆獠牙之間噴出來,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當年是天蓬元帥!統領八萬水軍的天蓬元帥!我威風的時候,連四海龍王見了我都要低頭行禮!結果呢?就因為吃了幾顆太上老君的仙丹,就被打入畜生道,變成了一頭豬!」

  豬剛鬣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洞廳里炸開,「變成一頭豬!」

  他扯開自己身上那件錦布直裰,露出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那些傷疤有的是舊傷,已經變成了深褐色,有的是新傷,還在往外滲著血絲。

  「你知道畜生道的畜生是怎麼活下來的嗎?剛生下來的時候,一窩豬崽子,我最大,我是第一個從娘胎里拱出來的!」

  豬剛鬣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順著長嘴往下淌,「我好餓,餓得眼睛都發綠了,餓得什麼都顧不上了。我回頭一看,我那些兄弟姐妹還在娘胎里沒出來,我就——我就——」

  他的聲音哽住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過了好半天才重新發出聲音:「我就衝上去把它們全咬死了!連著我娘,我親娘,我也咬死了!我把它們全吃了!全吃進肚子裡去了!」

  豬剛鬣吼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像是在寒冬臘月里被人潑了一盆冰水。他的獠牙咬得咯吱作響,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

  「我成了妖之後,腦子裡天天都是這些畫面!每天晚上一閉眼,就看到我娘的屍首,看到我那些還沒睜眼的兄弟姐妹被我一口一口咬碎!我恨!我恨太上老君,我恨西天,我恨天庭,我更恨我自己!」

  林竹放下了手裡的茶杯,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

  豬剛鬣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把鼻涕蹭在袖口上,繼續說道:「後來我修煉成妖,有了人形,想著好歹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結果呢?結果我在福陵山遇到了卵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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