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師父要去殺人行善了,你們別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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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3章 師父要去殺人行善了,你們別攔著

  他握緊了火把的握柄,把火把舉得更高了一些。火焰在他頭頂跳了兩跳,在他身上投下了深淺不一的光影。

  「這才是先進的佛法!」

  唐三藏的聲音比他平時的語調高了三分,穩得像一座從地底拔起來的山。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說出這麼響亮的句子,但此刻每一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都帶著金屬碰撞的顫音。

  「以前修的都是狗屁陰間佛法!救螻蟻萬千不如殺一惡人—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釋然。就像一個被冤枉關了幾十年大牢的人,終於等到了平反的文書,那張文書上面的朱紅大印蓋得端端正正。

  他沒有怨天尤人,沒有捶胸頓足,他只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說—原來如此。

  孫悟空看著唐三藏,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跟唐三藏從五行山下一路走到現在,見過唐三藏講經時的莊重,見過唐三藏對佛默禱時的虔誠,見過唐三藏在面對妖怪時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依然不肯退縮的固執。

  但他從來沒見過唐三藏現在這個樣子。這個唐三藏站在禪堂里,手裡舉著火把,腰杆挺得像一棵松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氣勢。

  以前唐三藏的堅定是在忍,是咬著牙、忍著淚、把所有的懷疑壓到心底最深處的堅定。

  現在的堅定不一樣,現在的堅定是舒展並了,像一個人終手把背上幾十斤重的石頭卸了下來,直起腰來走路。

  孫悟空忽然間好像看明白了什麼。

  唐三藏這個人,從走入佛門那天起就被關在了一座籠子裡。那座籠子外麵糊著好看的彩紙,上面寫著慈悲、忍辱、持戒、滅度,籠子裡面卻和凡塵俗世沒有任何關係。

  他自己在籠子裡轉來轉去,出不來,也看不到籠子的鐵欄杆。

  他被困在佛法裡,滿心迷惘,滿腦子困惑,越想找到出口越困頓其中,跟一個人陷進泥潭裡一模一樣一越掙扎陷得越深,到後來連掙扎的力氣都不敢用了,只能靜止不動,等著泥漿一點點漫上來。

  他需要一根稻草。

  但林竹給他的不是稻草。林竹是把整片泥潭連根鏟了。

  孫悟空想到這裡,忽然撓了撓耳朵,咧嘴笑了一下。

  他明白了,獄神兄弟今天幹的事不是什麼講經說法,也不是什麼點化開示一他就是用最野蠻最粗暴的方式,把那座籠子的鐵欄杆一根一根地拔了出來,扔在地上砸成了廢鐵。

  他沒有跟籠子裡的人說「你忍耐一下修修忍辱波羅蜜」,也沒有說「籠子是假的你自己想像自己出去」。

  他直接一拳把籠子砸碎了,然後對著籠子裡目瞪口呆的人說一出來,你自己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

  唐三藏還沒有完全脫離佛法。他自己也知道。十幾年的薰陶,那些經文已經滲進了他的骨血,不可能靠一個晚上的談話就徹底拔乾淨。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至少開始質疑了。質疑是自救的第一步,一個人只要開始質疑,就已經走到了籠子的邊緣。

  唐三藏現在不是在等別人給他答案,不是跪在佛像前等著靈光一閃的頓悟,而是自己在往籠子外面爬。

  林竹點燃的,是唐三藏追求文明和理智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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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悟空把目光從唐三藏臉上移到他手中的火把上,又移回到唐三藏的臉上。

  他忽然覺得唐三藏手裡握著的好像不是火把—那橘紅色的火焰在他掌心跳躍著,把他的臉照得明亮而堅定,那光芒比任何經書上的字都更直接,比任何高僧的開示都更溫暖。

  唐三藏拿著這支火把站在禪堂里,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裡面翻滾著的不是岩漿,是被壓了幾十年的正氣,被硬生生活埋了幾十年的良知。

  那支火把,就是他的佛法。

  不是現在放在他背包里那幾本厚厚的佛經,不是那些張口閉口阿彌陀佛的規矩,不是那些連他自己都不敢碰不敢問的禁忌。

  那支火把才是他的佛法簡單,直接,能照亮黑暗,能在寒夜裡給人溫暖,能把一切藏污納垢的角落燒得乾乾淨淨。

  唐三藏轉過頭來,看著孫悟空。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孫悟空從來沒有見過的慈悲之色。

  那慈悲和他從前的慈悲不一樣,從前的慈悲是軟綿綿的,像一層糊在傷口上的薄紙。

  現在的慈悲是硬的,鐵打的,帶著火的溫度和刀的鋒利。

  「徒兒。」

  唐三藏的聲音溫柔而生脆,在禪堂里迴蕩開來,讓孫悟空莫名覺得後脖頸的猴毛豎了起來。

  「為師要去積德行善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就像是在說「為師去院子裡掃個地」一樣平常。

  孫悟空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唐三藏是什麼意思。唐三藏已經繼續往下說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溫柔里透著不容反駁的堅決。

  「你切莫跟來。你修行不夠,殺人容易犯戒—但為師不怕。」

  孫悟空腦殼嗡地響了一聲。

  他張了張嘴,猴爪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唐三藏,臉上的表情在困惑、驚訝和不可思議之間反覆切換。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唐三藏,金山寺的得道高僧,大慈恩寺的講經法師,水陸法會上當著滿朝文武開壇說法的唐三藏他剛剛說他自己要去殺人,而且是積德行善。

  「那————那你怎麼辦?」

  孫悟空撓著頭皮問,聲音裡帶著幾分迷惑。他的猴尾巴在身後打了個彎,又換了個方向打了個彎,完全反映了他此刻腦子裡的混亂程度。

  唐三藏雙手合十,緩緩閉上了眼睛。火把的光芒在他合十的雙掌上跳動,在他的眉心和鼻翼投下溫暖的橘紅色光影,讓他的臉看起來既安詳又莊嚴。

  他的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念了一句什麼經文,但孫悟空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發現他什麼都沒念,只是在平靜地呼吸。

  唐三藏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倒映著火把的光,亮得不像是凡人的眼睛。

  他的臉上儘是溫柔—一那種溫柔不是裝出來的,不是念經念出來的,不是對著佛像跪拜跪出來的,而是一種從心底最深處自然流淌出來的東西。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其淡的笑容。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唐三藏的聲音平穩而安詳,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此間的歹徒,沒有法度懲戒,危害蒼生。為師慈悲為懷,要度他們無需等他們犯戒。」

  他說完這句話,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合十的雙手,像是在看一幅極其珍貴的畫卷。他的手掌修長而白淨,因為常年持戒茹素而顯得比同齡人更加乾淨通透。

  這雙手翻過無數遍經書,抄過無數卷經文,敲過無數聲木魚。但在今晚之前,這雙手的拳頭從來沒有真正握緊過。

  唐三藏緩緩鬆開了合十的雙手,五指一根一根地張開,然後再一根一根地捏緊。骨節發出細微的響聲,像是一把閒置太久的刀被從鞘里拔了出來。

  「真正的佛法,應當是心中正義。」

  他的聲音在禪堂里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不能目視罪惡卻不敢言語。應該對邪惡重拳出擊不管是法華還是金剛,只要能對邪惡重拳出擊就是好佛法。」

  孫悟空聽到這裡,猴爪子在腦袋頂上撓了兩下,那猴毛已經撓得跟雞窩差不多了。他看著唐三藏臉上那股篤定的光芒,心裡頭有一萬句話想往外蹦,但到了嘴邊就只剩下了一句。

  「師父————你佛法比俺老孫精通。」

  孫悟空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自己的語氣都有些複雜。

  他聽得懂唐三藏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但組合在一起就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太對不對的不是唐三藏說的話,而是唐三藏說這些話之前他自己對這位師父的認知。

  但他說不出哪裡不對,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唐三藏跟昨天那個唐三藏相比,像是被換了個人。

  然後他放棄了思考,擺了擺手,往後退了兩步,後背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

  「請師父請便。」

  孫悟空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三分無奈、三分期待、三分好奇,還有一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敬畏。

  唐三藏沒有再說話。他垂下手臂,把火把握緊在身側,轉過身去,面朝禪堂的門口。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銀灰色的光毯,那光芒從門檻一直延伸到院子深處。


  他走路的姿態跟平時不一樣。平日裡他走路是慢慢的,穩穩的,兩隻腳像是在丈量大地一樣,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生怕踩死一隻螞蟻。

  但此刻他邁出的步伐比平時大了三分,速度快了五分,腳跟落在地上發出結實的聲響。他的袈裟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揚起又落下,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音在安靜的禪堂里格外清晰。

  火把的光芒隨著他的走動在空氣中拖出一道流動的光痕,像是用火焰在空中劃下的一筆濃墨。

  他走出禪堂門口的一瞬間,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火把的光芒照在他的前方,兩道截然不同的光在他身上交匯。

  孫悟空靠在牆上看著唐三藏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背影比之前高大了許多—不是身體變大了,而是氣勢變了。那背影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刀刃上正泛著冷冷的光。

  孫悟空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又看了看唐三藏消失在月光中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了一句。

  「這師父聽了先進佛法就是不一樣。」

  另一邊。

  在禪院深處的側院裡,幾十名僧人正縮在幾棵老槐樹後面的陰影里。他們不敢點燈,不敢大聲說話,甚至連喘氣都儘量壓低聲音,生怕被人聽到。

  月光被槐樹的枝葉切割成無數碎片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臉上的表情照得斑斑駁駁。

  有人蹲著,有人半跪著,有人貓著腰趴在牆根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禪房。

  廣智小和尚蹲在最前面。他把僧袍的下擺掖在腰上,袖子擼到了胳膊肘,露出兩條細白的手臂。他的額頭上冒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緊張出來的。

  他伸長了脖子,眯起眼睛死盯著禪房的窗戶,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怎麼還沒著起來?」

  他旁邊蹲著個胖大和尚,手裡還攥著一把引火用的乾草。胖大和尚聽到廣智說話,也探頭往禪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縮回來搖了搖頭。

  廣智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他咬著下嘴唇,手指在膝蓋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

  「莫非熄滅了?」

  廣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一條蛇在草叢裡滑過的聲音。

  他抬起頭往天上看了看,月光清清亮亮地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楚—

  那是一張年輕的、白淨的、看起來有幾分清秀的臉。

  但此刻那張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猙獰,嘴角往下撇著,眉心擰出了一個川字紋。

  「菩薩保佑,佛祖保佑,這一單一定要做成「7

  廣智雙手合十衝著天空拜了兩拜,嘴裡念念有詞。他把經文念得滾瓜爛熟,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念完之後又磕了個頭,額頭碰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師兄————這樣不好吧?」

  廣智磕頭的動作停住了。

  他保持著額頭貼地的姿勢,慢慢抬起頭,臉上一閃而過的是極其不耐煩的表情。

  他轉過身,看見身後蹲著一個大概十三四歲的小和尚,瘦瘦小小的,身上的僧袍明顯大了兩號,領口空蕩蕩地掛在脖子上,袖子卷了好幾圈才露出兩隻細弱的手腕。

  小和尚的嘴唇在發抖,眼睛裡滿是恐懼和不安。他縮著脖子,兩隻手緊緊攥著僧袍的下擺,像是在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他看了看廣智,又看了看禪房的方向,喉嚨滾動了兩下,終於鼓足了勇氣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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