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人族共主,蚩尤化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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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都在暮色中靜靜矗立,如同一頭蹲伏在大地上的巨獸。

  城中街巷縱橫,人聲如潮,交易之聲此起彼伏。

  軒轅踏入陳都的時候,正值傍晚。

  他帶著隨從穿過城門,沿著主街向城中央那座大殿的方向走去,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側的攤販與行人。

  他走得不快,因為那些街市中正在發生的許多事情讓他忍不住駐足。

  「你這人不講道理!一隻雞就想要換我一袋大米?」

  「一袋大米雖然多,但這隻雞我養了半年。半年時間,夠你那一袋米長成一畝稻了,我換的是時間,不是斤兩。」

  軒轅在那兩人爭執的攤位旁邊停了一停。

  賣米的老者面色通紅,指著那隻咯咯叫的雞連連搖頭;拿雞的漢子則梗著脖子,一臉「我說得很有道理」的模樣。

  周圍圍了一小圈看熱鬧的人,有人幫腔說「一斤米換一隻雞確實虧了」,也有人打圓場說「都退一步罷」。

  軒轅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便轉身繼續向前走了。

  但他心裡記住了這件事。

  以物易物的方式在人族中通行了不知多少年,好處是靈活方便,壞處是沒有標準。

  你心中的一把粟米和他眼中的一把粟米從來不是同一把,更不用說那些更複雜的物品,獸皮、骨器、陶罐、牲畜……

  每一樣在不同人眼中都有不同的分量。

  爭執因此而起,糾紛因此而生,雖然眼下還只是街市間的小摩擦,但若不加以規範,遲早會變成部落與部落之間的大矛盾。

  「君主在想什麼?」隨行的一個侍衛見軒轅沉默不語,輕聲問了一句。

  軒轅搖了搖頭:「沒什麼。先去覲見共主吧。」

  共主大殿坐落在陳都的正中央,青石築基、巨木為梁,雖不如有熊部落那座新建的殿宇高大,卻自有一種沉澱了百年的厚重。

  殿前的石階被過往的人踏得光滑如鏡,兩側各立著一排粗大的木柱,柱身上刻著伏羲時代留下的八卦紋路,歲月的痕跡讓那些刻痕變得淺淡而模糊。

  神農站在殿門口等候。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麻衣,面容清瘦,兩鬢微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如同山澗中的泉水,清澈、專注、不帶一絲渾濁。

  他看起來並不像一個統治了百年的共主,倒更像一個在田間蹲了一整日的老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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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軒轅。」神農開口,聲音溫和,如同長輩招呼晚輩進門,「一路辛苦了。」

  軒轅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軒轅拜見共主。」

  神農伸手扶住了他的臂彎,力道不大卻很穩,示意他不必多禮。「進來坐。我有許多話想問問你。」

  大殿之中並無多餘的陳設。

  一方石案、幾張草蓆、一排靠牆堆放的竹簡,便是殿中所有的物件了。

  神農在石案一側的草蓆上坐下,示意軒轅坐他對面,便有侍者端來兩碗清湯,水面漂著幾片不知名的草葉。

  「嘗嘗。這是我自己種的薄荷,曬乾之後泡水喝,能提神。」神農端起碗抿了一口,那神態比喝茶還要自然幾分。

  軒轅雙手捧碗喝了一口,舌尖先是一涼,隨即泛起一絲清苦,最後化作淡淡的回甘。

  他放下碗,望著神農那雙溫潤的眼睛,知道真正的考校現在才開始。

  「軒轅,你一路從北地過來,沿途經過了許多部落。你且說說,如今人族之勢,你以為如何?」

  軒轅沉默了幾息,將一路上的見聞在腦中迅速整理了一遍,然後開口。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確認自己的措辭是否準確。

  北地的農耕已經基本自足,但各部落之間缺乏統一的度量與交易規矩;邊陲之地的人族仍然受到妖獸侵擾,防禦力量分散而低效;九黎雖然大敗退走,但蟄伏在南方山野之中,遲早會再次作亂;

  以及各部落之間雖然表面上尊崇共主,實則各行其是,缺乏真正能把所有力量擰成一股的紐帶。

  神農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偶爾點一下頭。

  「你方才說的那些問題,」等軒轅告一段落之後,神農緩緩開口,「我做了近百年共主,也沒有完全解決。有些是力不能及,有些是看得見卻無從下手。你倒是看得比我通透。」

  軒轅微微低頭:「晚輩只是在外行走得多了些,所見所聞比共主更雜罷了。」

  神農笑了一聲,擺了擺手:「不必謙虛。我不是那種聽不得實話的人。」

  他頓了頓,端起那碗薄荷水又喝了一口,再放下時目光中多了一層深意,「軒轅,我做了近百年的共主,如今自覺心力不濟了。今日喚你來,便是想問一問……這共主之位,你可願擔過?」

  殿中的光線暗了幾分,侍者悄無聲息地點燃了油燈。

  昏黃的燈火將兩人的輪廓映在青石地面上,影子拉得很長。

  「軒轅願意!」

  軒轅沒有拒絕,作為一個皇者,他也不會說出,自己不能擔此大任的推辭,相信自己是作為皇者最基本的事情。

  神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積壓了許久的東西。

  「好。那我便召告天下,擇日禪位。」

  他站起身來,走到軒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

  「神農禪位,傳於軒轅。」的訊息從陳都向四面八方傳開,很快就讓整個人族的人們都知道了這件事情。

  然而出乎預料的是,各大人族部落並沒有對此感到驚訝,似乎認為本該如此一般。

  還有就是軒轅的名聲,早就在他出世之時,被聖師收為弟子就已經傳開了,現在還較為淳樸的人族可沒有那麼多彎彎道道。

  對於聖師選擇的人,他們抱有滿目的認同。

  於是各地的部落首領們紛紛動身,朝著陳都的方向趕來。

  百年前伏羲禪位給神農的盛景還留在許多老人的記憶之中,如今他們又要在同一座禪台上見證新的交替。

  整個人族都沉浸在一種安靜而莊重的期待之中。

  而在南方那片群山環抱的荒谷之中,一切卻是另一番光景。

  蚩尤的身軀浸泡在血池之中已經整整三百多個日夜。

  那血池以萬千巫族殘血凝成,暗紅色的液體如同沸騰的岩漿般咕嘟作響,將蚩尤赤裸的軀幹完全吞沒。

  血池邊緣,刑天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望著池中那道不斷膨脹的身影。

  他身後還站著雨伯與風伯,三人的傷勢尚未完全痊癒,氣息比全盛時弱了不止一籌。

  一年前前,當蚩尤跪在刑天面前請求晉升大巫時,刑天沒有猶豫。

  他將那瓶在巫妖戰場中收集了無數年的萬巫精血交給了蚩尤,只說了一句話:「你喝了它,從此便不是人巫,是巫。從此往後,你不再是人族九黎的族長,是巫族最後的大巫。」

  蚩尤接過那瓶精血,手中還攥著一物。

  那是八十一面小旗,每一面都殘破不全,這是他八十一個兄弟用自己的生命煉製而成的陣旗。

  在姬水之戰戰敗之後,那些跟隨他出征的九黎勇士們用自己的血肉與魂魄為代價,鑄成了這八十一桿大旗,也換做「煉巫旗」。

  「巫——「

  一聲低吼從血池深處傳出,起初像一個人的聲音,漸漸地那股聲線變得越來越沉、越來越厚,如同一頭遠古巨獸正在胸腔中醞釀第一次咆哮。

  血池中的液體在這一聲低吼之下猛然沸騰,赤紅色的水花濺起數丈之高,落在周圍的岩石上滋滋作響。

  緊接著蚩尤的身軀猛然拔高,百丈、千丈、萬丈……大巫真身在荒谷中徹底展開,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嶽,將覆蓋著血池的洞穴直接撐裂。

  碎石紛飛,天光灌入,蚩尤站在那座被自己撐裂的山峰之上,仰頭望向天穹,發出了一聲足以讓方圓千里都在震顫的怒吼。

  「吼——!」

  九黎部落殘存的那些人巫們從四面八方湧來,仰望那道萬丈高的巨大身影,有人跪地痛哭、有人舉臂狂呼、有人將手中的兵器高高舉起朝向天空,整個山谷中迴蕩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刑天站在遠處的一座山頭上,望著那道巨大的身影和下方沸騰的人群,嘴角終於浮起一絲冷笑。

  「衍真,你攔得住我們,攔不住大勢。

  「巫族的底蘊,不是你能估量的。」

  九黎的軍隊重新集結了,這一次的規模比上次更大。

  而陳都的方向,一場盛大的典禮正在籌備。

  人族的首領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帶著貢品與祝福,準備迎接他們新一任的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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