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幽冥深處，泥塑木雕見后土
身後血海翻騰得更凶了。
浪頭一層層往中心涌，湧向那座看不見的白骨魔宮，隔著億萬里血浪，依舊能聽見深處傳來一聲震怒長嘯，嘯聲撞在浪面上，砸出無數漩渦。
十萬修羅縮在骨舟上，誰也不敢出聲。
陳青頭都未回。
冥河怒也好，驚也罷，那是冥河自己的事。
他來幽冥，只為找一扇門。
陳青停在一片稍稍平緩的浪面上，閉目，神念沉入混沌星海。
因果星辰緩緩轉動。
外層那張因果網裡，與人族相連的金線密密麻麻，有一束格外暗淡，正是石瓮留下的那些聯絡。
陳青順著這束金線往外看。
祖地墳頭，一縷縷靈光沉進泥土，順著地脈往下滑，滑進幽冥，最後在某處斷掉。
斷口不在一處。
卻挨得很近。
他又翻出幾根旁的線。
巫妖戰場那些被他吸收過本源的屍骸，殘留的一點因果仍掛在星辰外層，線頭同樣往下沉，同樣斷在那附近。
一處，兩處，十處。
所有斷口都落在同一片區域。
陳青睜開眼，望向血海西側。
那邊的天色比別處更暗，浪聲也更低沉，低沉里夾著一種細碎的聲響，嗡嗡的，連成一片，鑽進耳朵就不肯出來。
他抬腳，往那邊走。
越往西，血浪越矮。
走出數百萬里，浪頭已經只剩數十丈高，血水也稀了許多，顏色從暗紅轉成褐紅，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白霜。
冷。
冷得刺骨。
幽冥本就陰寒，這一帶的寒氣又重了數倍，霜從水面爬上礁石，又從礁石爬到半空，連空氣里都懸著細碎冰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
陳青撥出一口氣，氣還沒散開，便在唇邊結成白霧。
前方出現一道陸地邊緣。
漆黑的岩壁從血海里拔起，往上看不見頂，往兩側看不見頭，岩壁表面爬滿裂縫，裂縫裡滲著暗紅水跡，一條條往下淌，淌進血海。
這是洪荒大地的根。
大地在此處斷開，斷口直直插進幽冥，與血海相接。
那嗡嗡的聲響，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陳青走近了，才聽清楚。
是哭聲。
無數道哭聲，細的，啞的，長的，短的，疊在一起，一刻不停。
岩壁裂縫裡，一縷縷靈光正往外滲。
它們從洪荒大地深處一路沉下來，沉到這道斷口，再也無處可去，只能從裂縫裡擠出，落向下方血海。
有的落得快，一出裂縫便被血浪捲走。
有的掛在岩壁上，四下亂飄，飄一陣，被寒氣凍住，凍成一層薄霜貼在石頭上，過不了多久，霜化開，淌下去，同樣進了血海。
陳青站在斷口邊，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億萬孤魂。
全在這裡。
人族的，妖族的，飛禽走獸的，還有許多他認不出來歷，一縷接一縷，從大地深處沉下，在此處哭上一陣，再被血海吞掉。
洪荒開天以來，不知多少歲月，生靈死了，便是這般結局。
這便是生靈死後唯一的路。
陳青沿著斷口往前走。
走出百餘里，腳步停住。
前方血浪拍打著一塊黑礁。
礁石不大，表面結滿白霜，霜上跪著一道身影。
一名女子。
身披素黃麻袍，袍角浸在血水裡，染成一片暗褐，長發散在背後，發梢也沾著冰屑。
她跪在那裡，雙手往前伸著。
掌心朝上，托向半空。
一縷人族殘魂正從岩壁裂縫裡飄出來，晃晃悠悠，往血海里落。
女子的手往前一送，想要接住它。
殘魂落進她掌心。
又從掌心穿過去。
她的手指什麼都沒碰到，那縷殘魂穿過血肉，穿過指縫，繼續往下墜，落進下方浪里，被一個浪頭捲走，化成一抹淡紅。
女子的手還托在那裡。
許久，指尖才慢慢收攏，攥成拳。
陳青看見她肩膀在抖。
礁石四周，散著許多東西。
幾道土牆歪在血水裡，牆身被泡得酥軟，塌了半截，有的只剩牆根。
再遠些，岩壁下方被人硬生生挖出一個巨大深坑，坑底鋪著厚厚黃土，黃土上方懸著幾縷殘魂，正一點點往下沉，沉進土裡，又從坑底滲出去，滲進血海。
還有一座土丘。
丘上插著石片，石片上刻著粗陋紋路，看著是巫族的祭紋，丘底已經被血水泡穿，露出一個窟窿。
陳青看了一眼，便明白這些都是誰做的。
她試過。
壘牆，想把血海擋在外面。
挖坑，想把孤魂接進土裡。
立祭丘，想用巫族的法子安住它們。
一樣都沒成。
牆擋不住血水往上滲，坑接住孤魂，孤魂照樣往下沉，祭丘再厚，底下也是一捧會被泡穿的土。
陳青站在遠處，沒有靠近。
那道身影看著單薄，跪在冰霜里，氣息內斂。
可她跪著的那塊黑礁四周，血浪繞著走。
浪頭撲過來，離礁石還有數丈，便自行矮下去，往兩側分開，好似底下那片大地在替她擋著。
不止礁石。
整道斷口岩壁，都在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吸一口氣，岩壁上的裂縫收緊一分。
她吐一口氣，裂縫又鬆開。
大地認她。
陳青腦海中，前世那段零碎記憶浮上來。
生於大地，掌土之道。
祖巫，后土。
他沒有立刻上前。
腳下的岩石卻先替他開了口。
陳青只往前挪了半步，腳底踩碎一層霜，那一點細微動靜順著岩層傳出去，轉眼便傳到黑礁之下。
女子猛然回頭。
一雙眼睛通紅。
眼眶裡含著淚，凍在睫毛上，結成細小冰珠。
那雙眼睛看到陳青的一刻，淚光還在，裡面的悲戚卻迅速壓下去，換成一層冷硬戒備。
她起身。
動作不快，腳下的黑礁卻在同一刻往下沉了三尺，四周血浪轟然炸開，整片斷口岩壁同時一震，大塊冰霜從高處剝落，砸進血海！
一股厚重氣息鋪天蓋地壓過來。
那是大地本身的分量。
億萬里山河壓在一處，朝陳青頭頂落下。
陳青腳下的岩石咔嚓裂開，裂紋沿著斷口往遠處蔓延。
他站在原處，沒有退，也沒有展開領域硬頂。
那股分量落到身上，混沌星海隨之一沉，又穩穩托住。
女子盯著他。
「人族？」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開口。
陳青點頭。
「截教，陳青。」
女子眉頭一皺。
截教，她聽過。
通天聖人門下，有教無類，與巫族向來沒什麼往來，也談不上什麼舊怨。
她的目光從陳青臉上往下移，移到他腳邊。
那裡的岩石裂開，裂縫裡滲出血水，血水漫上來，漫到陳青腳下，卻繞著他的麻衣鞋面流過去，一滴都沒沾上。
女子眼神一凝。
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袍角。
那一片暗褐，是她跪在這裡這些年，一點點泡出來的。
她是祖巫，肉身強橫，血海污穢傷不了她，可這血水照樣往她身上滲，照樣把麻袍染成那個顏色。
眼前這個人族，周身感應不到半點法力。
血海的髒東西卻碰不到他。
女子重新看向陳青，壓在他身上的那股大地之力，慢慢收了回去。
戒備還在。
已經淡了。
「這裡是幽冥邊界，離血海太近，外人來了，多半有去無回。」
她聲音依舊沙啞。
「你來做什麼？」
陳青看著岩壁上那些往下飄的靈光。
「找它們的去處。」
女子身軀微微一震。
她看了陳青很久，眼裡的冷硬一點點裂開，那層壓下去的悲戚，又一點點浮了上來。
「去處？」
她轉過身，望向那道漆黑斷口。
裂縫裡，一縷巫族殘念正擠出來。
那縷殘念比人族殘魂還要淡，只剩一個模糊輪廓，依稀能看出是個高大戰士，肩上扛著一柄斷斧。
它從裂縫裡飄出，在半空停了一下，似乎想回頭看看來時的路。
血浪卷上來。
斷斧先化開，接著是肩膀，接著是整個輪廓。
一抹淡紅沉入浪里。
女子看著那抹淡紅，嘴唇抿得發白。
「我族兒郎，死在不周山下，死在妖庭陣前，死了便是死了，剩下這一點念頭，順著地脈沉到這裡，再被血海吃掉。」
她慢慢開口。
「我一路追著它們，追到這裡。」
「我想接住它們。」
「可我接不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能撼動山河，能托起大地，此刻空空攤開，掌心只有冰霜。
「巫族生來沒有元神，碰不到魂魄。」
「我壘牆，牆被泡爛。」
「我挖坑，坑底漏了。」
「我拿我族的祭法去壓，壓不住。」
「我在這裡跪了不知多久，看著它們一個一個掉下去，一個一個化掉。」
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陳青。
眼眶裡那點冰珠化開，順著臉頰淌下來，在下巴尖上又凍成一粒。
「你說你來找它們的去處。」
「那你告訴我！」
聲音炸開，整道斷口岩壁轟然一震！
「生靈戰死，魂歸何處？！」
「天地開出來，有山有水，有日有月，活著的一個個都有地方待！」
「天地有生，為何獨獨不給死者一條生路？！」
吼聲撞在岩壁上，又被千萬道哭聲淹沒。
億萬孤魂在她身後飄著，落著，化著。
陳青站在原處，看著這位跪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祖巫。
他沒有講天數。
也沒有講玄門大道。
這些話，他自己也答不全。
「我也在找答案。」
陳青開口。
后土一怔。
她看著陳青，似乎沒料到會聽見這樣一句。
陳青沒有多說，彎下腰，伸手探進腳邊那道被血水泡透的岩縫。
泥是暗紅色的，濕冷，沉甸甸，腥氣直往鼻子裡沖，指縫間滲出黑紅汁水，汁水裡還纏著幾絲灰白冷意。
那是死煞。
這片土埋過太多東西，岩壁上凍住的殘魂化開後淌下來，血海的污穢漫上來，一層層浸透，浸到最後，泥里只剩死。
后土看著他手裡那捧泥，眉頭緊鎖。
她不明白這個人族要做什麼。
陳青托著那捧泥，閉上眼。
內天道運轉。
混沌星海里，太清自然之道最先流轉，順著泥土原本的紋理，一層層往裡探。
死煞最先顯出來。
灰白，陰冷，纏在每一粒泥土外面，裹得嚴嚴實實。
陳青把它剝開。
一絲，一縷。
剝下來的死煞化作灰黑霧氣，從他指縫間冒出，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到三尺之外，散進血海寒風裡。
接著是血海的污穢。
暗紅，黏稠，滲在泥土縫隙深處。
同樣剝開，同樣推走。
泥的顏色開始變。
暗紅褪成褐色，褐色褪成黃色。
后土呼吸一滯。
她是祖巫，掌土之道，這片土原本是什麼顏色，她比誰都清楚。
那是洪荒大地本來的土色。
陳青還在剝。
一層層剝到最深處，泥土裡只剩最後一點東西。
很少。
很弱。
是一點溫熱。
無數生靈死去之後，血肉化開，骨骼碎掉，殘魂淌下來，最後留進土裡的那點東西。
死煞壓著它，污穢裹著它，它一直藏在這裡，從來沒人去找。
陳青找到了。
他把那點溫熱收攏，放進掌心中央。
因果星辰輕輕一亮，玉清秩序落下，替這點溫熱定住形狀。
上清變化隨之落下，在定住的形狀里，截出一線生機。
掌心那捧泥漸漸少了下去。
被剝下的死煞、污穢散盡之後，剩下的黃土也化開，只留一粒東西，躺在陳青掌心。
一顆種子。
指甲蓋大小，通體晶瑩，內里透著一縷淡綠，淡綠里有光在流動。
陳青睜開眼，低頭看了看那顆種子。
他在岩縫裡找了一處，指尖一點，血水向兩側退開，露出一小塊乾淨黃土。
種子落進去。
剛觸土，便生了根。
細白根須往下扎，扎進黃土，扎進黃土下面的岩層，扎得很深。
緊接著，一點嫩綠頂破土面。
兩片葉子。
葉子張開，往上抽，抽出一截細莖，細莖上又生出新葉，一片，兩片，三片。
轉眼之間，一株青草長到一掌高。
葉片舒展，翠綠翠綠，葉脈清亮，葉尖掛著一滴露水，在幽冥昏暗的天光下，亮得刺眼。
四周是褐紅的血浪。
是滿壁冰霜。
是億萬孤魂的哭聲。
一株青草立在中間，迎著陰風，輕輕晃著。
后土站在黑礁上。
一動未動。
她看著那株草，眼睛睜得很大，眼眶裡凍住的冰珠化成水，水掛在睫毛上，也忘了眨。
就那麼站著。
站成一尊泥塑木雕。
岩壁裂縫裡，又一縷殘魂飄出來。
是個人族老婦，弓著背，輪廓模糊。
它晃晃悠悠往血海里落，落到半途，從那株青草上方經過時，忽然頓了一頓。
在草葉邊停了一息。
又停了一息。
隨後，照舊往下墜，墜進血浪，化開。
那縷殘魂終究沒能留下。
可它停過。
后土看見了。
她死死盯著那株草。
從記事起，她就在大地上走。
她壘過山，平過川，埋過族人，也埋過敵人。
在她心裡，土是最後的地方，生靈死了，入土，便是盡頭。
她跪在這裡，一捧一捧挖坑，一層一層壘牆，想的都是怎麼把它們留在土裡，怎麼護住這個盡頭。
今日這個人族抓起一捧死透的泥。
泥里長出一株草。
死了的東西，進了土。
土裡，又長出活的。
盡頭之後，還有路。
后土眼前一黑。
識海深處，一道驚雷轟然劈開！
那道雷劈在她生來便有的大地烙印上，劈得那道烙印劇烈震顫，億萬年來沉在血脈最底下、從未醒過的某樣東西，被這一記驚雷生生震醒。
她渾身一顫。
祖巫精血開始沸騰。
從心口湧出，衝過四肢百骸，沖得皮膚下浮出一道道土黃紋路，沖得她腳下黑礁咔嚓崩裂。
整道斷口岩壁，隨著她體內那股精血，同時劇烈轟鳴！
浪頭一層層往中心涌，湧向那座看不見的白骨魔宮，隔著億萬里血浪，依舊能聽見深處傳來一聲震怒長嘯，嘯聲撞在浪面上，砸出無數漩渦。
十萬修羅縮在骨舟上，誰也不敢出聲。
陳青頭都未回。
冥河怒也好，驚也罷，那是冥河自己的事。
他來幽冥，只為找一扇門。
陳青停在一片稍稍平緩的浪面上，閉目，神念沉入混沌星海。
因果星辰緩緩轉動。
外層那張因果網裡，與人族相連的金線密密麻麻，有一束格外暗淡，正是石瓮留下的那些聯絡。
陳青順著這束金線往外看。
祖地墳頭，一縷縷靈光沉進泥土，順著地脈往下滑，滑進幽冥，最後在某處斷掉。
斷口不在一處。
卻挨得很近。
他又翻出幾根旁的線。
巫妖戰場那些被他吸收過本源的屍骸，殘留的一點因果仍掛在星辰外層，線頭同樣往下沉，同樣斷在那附近。
一處，兩處，十處。
所有斷口都落在同一片區域。
陳青睜開眼，望向血海西側。
那邊的天色比別處更暗，浪聲也更低沉，低沉里夾著一種細碎的聲響，嗡嗡的，連成一片，鑽進耳朵就不肯出來。
他抬腳，往那邊走。
越往西，血浪越矮。
走出數百萬里，浪頭已經只剩數十丈高，血水也稀了許多，顏色從暗紅轉成褐紅，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白霜。
冷。
冷得刺骨。
幽冥本就陰寒，這一帶的寒氣又重了數倍，霜從水面爬上礁石，又從礁石爬到半空，連空氣里都懸著細碎冰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
陳青撥出一口氣，氣還沒散開，便在唇邊結成白霧。
前方出現一道陸地邊緣。
漆黑的岩壁從血海里拔起，往上看不見頂，往兩側看不見頭，岩壁表面爬滿裂縫，裂縫裡滲著暗紅水跡，一條條往下淌，淌進血海。
這是洪荒大地的根。
大地在此處斷開，斷口直直插進幽冥，與血海相接。
那嗡嗡的聲響，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陳青走近了，才聽清楚。
是哭聲。
無數道哭聲，細的，啞的，長的，短的，疊在一起，一刻不停。
岩壁裂縫裡，一縷縷靈光正往外滲。
它們從洪荒大地深處一路沉下來，沉到這道斷口，再也無處可去，只能從裂縫裡擠出，落向下方血海。
有的落得快，一出裂縫便被血浪捲走。
有的掛在岩壁上，四下亂飄，飄一陣，被寒氣凍住，凍成一層薄霜貼在石頭上，過不了多久，霜化開，淌下去，同樣進了血海。
陳青站在斷口邊，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億萬孤魂。
全在這裡。
人族的，妖族的，飛禽走獸的，還有許多他認不出來歷，一縷接一縷，從大地深處沉下，在此處哭上一陣，再被血海吞掉。
洪荒開天以來，不知多少歲月，生靈死了，便是這般結局。
這便是生靈死後唯一的路。
陳青沿著斷口往前走。
走出百餘里，腳步停住。
前方血浪拍打著一塊黑礁。
礁石不大，表面結滿白霜，霜上跪著一道身影。
一名女子。
身披素黃麻袍，袍角浸在血水裡，染成一片暗褐，長發散在背後，發梢也沾著冰屑。
她跪在那裡，雙手往前伸著。
掌心朝上，托向半空。
一縷人族殘魂正從岩壁裂縫裡飄出來，晃晃悠悠，往血海里落。
女子的手往前一送，想要接住它。
殘魂落進她掌心。
又從掌心穿過去。
她的手指什麼都沒碰到，那縷殘魂穿過血肉，穿過指縫，繼續往下墜，落進下方浪里，被一個浪頭捲走，化成一抹淡紅。
女子的手還托在那裡。
許久，指尖才慢慢收攏，攥成拳。
陳青看見她肩膀在抖。
礁石四周，散著許多東西。
幾道土牆歪在血水裡，牆身被泡得酥軟，塌了半截，有的只剩牆根。
再遠些，岩壁下方被人硬生生挖出一個巨大深坑，坑底鋪著厚厚黃土，黃土上方懸著幾縷殘魂，正一點點往下沉，沉進土裡，又從坑底滲出去，滲進血海。
還有一座土丘。
丘上插著石片，石片上刻著粗陋紋路，看著是巫族的祭紋，丘底已經被血水泡穿，露出一個窟窿。
陳青看了一眼，便明白這些都是誰做的。
她試過。
壘牆，想把血海擋在外面。
挖坑，想把孤魂接進土裡。
立祭丘，想用巫族的法子安住它們。
一樣都沒成。
牆擋不住血水往上滲，坑接住孤魂，孤魂照樣往下沉，祭丘再厚，底下也是一捧會被泡穿的土。
陳青站在遠處，沒有靠近。
那道身影看著單薄，跪在冰霜里，氣息內斂。
可她跪著的那塊黑礁四周，血浪繞著走。
浪頭撲過來，離礁石還有數丈，便自行矮下去，往兩側分開，好似底下那片大地在替她擋著。
不止礁石。
整道斷口岩壁，都在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吸一口氣，岩壁上的裂縫收緊一分。
她吐一口氣，裂縫又鬆開。
大地認她。
陳青腦海中，前世那段零碎記憶浮上來。
生於大地，掌土之道。
祖巫，后土。
他沒有立刻上前。
腳下的岩石卻先替他開了口。
陳青只往前挪了半步，腳底踩碎一層霜，那一點細微動靜順著岩層傳出去，轉眼便傳到黑礁之下。
女子猛然回頭。
一雙眼睛通紅。
眼眶裡含著淚，凍在睫毛上，結成細小冰珠。
那雙眼睛看到陳青的一刻，淚光還在，裡面的悲戚卻迅速壓下去，換成一層冷硬戒備。
她起身。
動作不快，腳下的黑礁卻在同一刻往下沉了三尺，四周血浪轟然炸開，整片斷口岩壁同時一震，大塊冰霜從高處剝落，砸進血海！
一股厚重氣息鋪天蓋地壓過來。
那是大地本身的分量。
億萬里山河壓在一處，朝陳青頭頂落下。
陳青腳下的岩石咔嚓裂開，裂紋沿著斷口往遠處蔓延。
他站在原處，沒有退，也沒有展開領域硬頂。
那股分量落到身上，混沌星海隨之一沉，又穩穩托住。
女子盯著他。
「人族？」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開口。
陳青點頭。
「截教，陳青。」
女子眉頭一皺。
截教，她聽過。
通天聖人門下，有教無類，與巫族向來沒什麼往來，也談不上什麼舊怨。
她的目光從陳青臉上往下移，移到他腳邊。
那裡的岩石裂開，裂縫裡滲出血水，血水漫上來，漫到陳青腳下，卻繞著他的麻衣鞋面流過去，一滴都沒沾上。
女子眼神一凝。
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袍角。
那一片暗褐，是她跪在這裡這些年，一點點泡出來的。
她是祖巫，肉身強橫，血海污穢傷不了她，可這血水照樣往她身上滲，照樣把麻袍染成那個顏色。
眼前這個人族，周身感應不到半點法力。
血海的髒東西卻碰不到他。
女子重新看向陳青，壓在他身上的那股大地之力，慢慢收了回去。
戒備還在。
已經淡了。
「這裡是幽冥邊界，離血海太近，外人來了，多半有去無回。」
她聲音依舊沙啞。
「你來做什麼？」
陳青看著岩壁上那些往下飄的靈光。
「找它們的去處。」
女子身軀微微一震。
她看了陳青很久，眼裡的冷硬一點點裂開，那層壓下去的悲戚，又一點點浮了上來。
「去處？」
她轉過身，望向那道漆黑斷口。
裂縫裡，一縷巫族殘念正擠出來。
那縷殘念比人族殘魂還要淡，只剩一個模糊輪廓，依稀能看出是個高大戰士，肩上扛著一柄斷斧。
它從裂縫裡飄出，在半空停了一下，似乎想回頭看看來時的路。
血浪卷上來。
斷斧先化開，接著是肩膀，接著是整個輪廓。
一抹淡紅沉入浪里。
女子看著那抹淡紅，嘴唇抿得發白。
「我族兒郎，死在不周山下，死在妖庭陣前，死了便是死了，剩下這一點念頭，順著地脈沉到這裡，再被血海吃掉。」
她慢慢開口。
「我一路追著它們，追到這裡。」
「我想接住它們。」
「可我接不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能撼動山河，能托起大地，此刻空空攤開，掌心只有冰霜。
「巫族生來沒有元神，碰不到魂魄。」
「我壘牆，牆被泡爛。」
「我挖坑，坑底漏了。」
「我拿我族的祭法去壓，壓不住。」
「我在這裡跪了不知多久，看著它們一個一個掉下去，一個一個化掉。」
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陳青。
眼眶裡那點冰珠化開，順著臉頰淌下來，在下巴尖上又凍成一粒。
「你說你來找它們的去處。」
「那你告訴我！」
聲音炸開，整道斷口岩壁轟然一震！
「生靈戰死，魂歸何處？！」
「天地開出來，有山有水，有日有月，活著的一個個都有地方待！」
「天地有生，為何獨獨不給死者一條生路？！」
吼聲撞在岩壁上，又被千萬道哭聲淹沒。
億萬孤魂在她身後飄著，落著，化著。
陳青站在原處，看著這位跪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祖巫。
他沒有講天數。
也沒有講玄門大道。
這些話，他自己也答不全。
「我也在找答案。」
陳青開口。
后土一怔。
她看著陳青，似乎沒料到會聽見這樣一句。
陳青沒有多說，彎下腰，伸手探進腳邊那道被血水泡透的岩縫。
泥是暗紅色的，濕冷，沉甸甸，腥氣直往鼻子裡沖，指縫間滲出黑紅汁水，汁水裡還纏著幾絲灰白冷意。
那是死煞。
這片土埋過太多東西，岩壁上凍住的殘魂化開後淌下來，血海的污穢漫上來，一層層浸透，浸到最後，泥里只剩死。
后土看著他手裡那捧泥，眉頭緊鎖。
她不明白這個人族要做什麼。
陳青托著那捧泥，閉上眼。
內天道運轉。
混沌星海里，太清自然之道最先流轉，順著泥土原本的紋理，一層層往裡探。
死煞最先顯出來。
灰白，陰冷，纏在每一粒泥土外面，裹得嚴嚴實實。
陳青把它剝開。
一絲，一縷。
剝下來的死煞化作灰黑霧氣，從他指縫間冒出，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到三尺之外，散進血海寒風裡。
接著是血海的污穢。
暗紅，黏稠，滲在泥土縫隙深處。
同樣剝開，同樣推走。
泥的顏色開始變。
暗紅褪成褐色，褐色褪成黃色。
后土呼吸一滯。
她是祖巫，掌土之道，這片土原本是什麼顏色，她比誰都清楚。
那是洪荒大地本來的土色。
陳青還在剝。
一層層剝到最深處，泥土裡只剩最後一點東西。
很少。
很弱。
是一點溫熱。
無數生靈死去之後，血肉化開，骨骼碎掉，殘魂淌下來，最後留進土裡的那點東西。
死煞壓著它，污穢裹著它，它一直藏在這裡，從來沒人去找。
陳青找到了。
他把那點溫熱收攏，放進掌心中央。
因果星辰輕輕一亮，玉清秩序落下，替這點溫熱定住形狀。
上清變化隨之落下，在定住的形狀里，截出一線生機。
掌心那捧泥漸漸少了下去。
被剝下的死煞、污穢散盡之後，剩下的黃土也化開，只留一粒東西，躺在陳青掌心。
一顆種子。
指甲蓋大小，通體晶瑩，內里透著一縷淡綠，淡綠里有光在流動。
陳青睜開眼，低頭看了看那顆種子。
他在岩縫裡找了一處，指尖一點，血水向兩側退開，露出一小塊乾淨黃土。
種子落進去。
剛觸土，便生了根。
細白根須往下扎，扎進黃土，扎進黃土下面的岩層，扎得很深。
緊接著，一點嫩綠頂破土面。
兩片葉子。
葉子張開，往上抽，抽出一截細莖，細莖上又生出新葉，一片，兩片，三片。
轉眼之間，一株青草長到一掌高。
葉片舒展，翠綠翠綠，葉脈清亮，葉尖掛著一滴露水，在幽冥昏暗的天光下，亮得刺眼。
四周是褐紅的血浪。
是滿壁冰霜。
是億萬孤魂的哭聲。
一株青草立在中間，迎著陰風，輕輕晃著。
后土站在黑礁上。
一動未動。
她看著那株草，眼睛睜得很大，眼眶裡凍住的冰珠化成水，水掛在睫毛上，也忘了眨。
就那麼站著。
站成一尊泥塑木雕。
岩壁裂縫裡，又一縷殘魂飄出來。
是個人族老婦，弓著背，輪廓模糊。
它晃晃悠悠往血海里落，落到半途，從那株青草上方經過時，忽然頓了一頓。
在草葉邊停了一息。
又停了一息。
隨後，照舊往下墜，墜進血浪，化開。
那縷殘魂終究沒能留下。
可它停過。
后土看見了。
她死死盯著那株草。
從記事起，她就在大地上走。
她壘過山，平過川，埋過族人，也埋過敵人。
在她心裡，土是最後的地方，生靈死了，入土，便是盡頭。
她跪在這裡，一捧一捧挖坑，一層一層壘牆，想的都是怎麼把它們留在土裡，怎麼護住這個盡頭。
今日這個人族抓起一捧死透的泥。
泥里長出一株草。
死了的東西，進了土。
土裡，又長出活的。
盡頭之後，還有路。
后土眼前一黑。
識海深處，一道驚雷轟然劈開！
那道雷劈在她生來便有的大地烙印上，劈得那道烙印劇烈震顫，億萬年來沉在血脈最底下、從未醒過的某樣東西，被這一記驚雷生生震醒。
她渾身一顫。
祖巫精血開始沸騰。
從心口湧出，衝過四肢百骸，沖得皮膚下浮出一道道土黃紋路，沖得她腳下黑礁咔嚓崩裂。
整道斷口岩壁，隨著她體內那股精血，同時劇烈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