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血海滔天，冥河的驚弓之鳥
踏入幽冥地界，腳下便再也找不到實地。
四面八方全是血。
浪頭一層疊著一層，高的過萬丈，矮的也有數千丈，翻起來遮住頭頂那點暗光，落下去又砸出深不見底的漩渦。
血水向遠處鋪開，鋪過億萬里，一直鋪到看不清的盡頭。
腥氣撲面。
濃得發黏，吸一口進去，喉嚨里便沾著一層鐵鏽味。
陳青站在一塊浮出血面的黑礁上，衣角被浪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急著往深處走。
視線落在近處的浪里。
浪里全是魂。
人族的，妖族的，巫族戰士殘留的一點執念，還有許多已經分不清來歷的碎影，密密麻麻擠在血水中，隨著浪頭翻滾。
有一縷人族殘魂剛從地脈深處滲出來，模樣還算完整，能看出是個瘦小少年。
它浮在浪尖，四下張望，似乎在找什麼。
下一個浪頭撲過來，把它卷進去。
少年殘魂掙了兩下，四肢被血水纏住，輪廓一點點化開，最後變成一抹淡紅，融進浪里。
浪的顏色深了一分。
陳青看著那抹淡紅散盡，眼神沉下去。
這就是那些靈性的去處。
從祖地墳頭沉下來，順著地脈滑進幽冥，最後被血海一口口吞掉，化成血海的養料。
沒有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只有一張越張越大的嘴。
陳青收回目光，正要往深處去，體內忽然一燙。
混沌星海里，那朵從阿修羅斥候身上奪來的紅蓮業火，猛地跳了一下。
緊接著，因果星辰也跟著亮起。
兩樣東西同時發熱，熱度順著經脈往外竄，壓都壓不住。
陳青眉頭一皺。
血海與業火同源。
這縷業火出自幽冥，如今回到老家，四周血浪認出了它，它也認出了四周的血浪，兩邊一碰，便生出共鳴。
他立刻按住那朵紅蓮。
青萍劍意隨之鋪開，道果的氣息再往裡收三分。
共鳴被壓了下去。
可就在壓下去之前，一圈細小的漣漪已經從黑礁邊緣盪開，貼著血面，往遠處滑去。
很輕。
輕到尋常大羅都察覺不到。
陳青看著那圈漣漪消失在浪里，心裡清楚，瞞不住了。
冥河在北方吃過大虧，這些日子必定把血海布置得滴水不漏，這點漣漪，遲早會被人撈到。
他索性不再藏，抬腳往深處走。
腳步落在血面上，血水自行往兩側讓開半寸，沒沾上麻衣。
走出百餘里，前方浪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暗光。
那是陣。
暗光底下壓著密密麻麻的血色陣紋，一層接一層，往下疊，往外鋪，鋪滿了視線所及的整片血海。
陳青只看一眼，便看出這陣的路數。
血煞為骨，怨魂為引，業火為鎖。
一層陣紋被觸動，相鄰十層同時收緊，十層收緊，再牽動百層。
整片血海就是一座陣。
冥河這回是真被打怕了。
陳青沒有繞開，徑直踏上第一層陣紋。
陣紋亮起，血光往上一竄，剛碰到他腳底，便被一股說不清的力量輕輕推開，陣紋的光暗下去，又恢復原樣。
陣沒破。
可陣知道有人來過。
數十萬里之外，一支骨舟船隊正在浪間巡遊。
骨舟由巨獸骸骨拼成，船首掛著骷髏燈，燈里燃著幽綠鬼火。
船上站滿修羅。
赤紅皮膚，臉上爬滿血紋，手裡握著骨矛、血刀、鎖魂鏈，一個個煞氣沖天。
最大的那艘骨舟上，立著一道高大身影。
身披黑甲，三頭六臂，額心生著一隻豎眼，豎眼正死死盯著遠方某處。
大焚天。
血海四大魔王之一。
北方戰場那一回，老祖親自下令，阿修羅一族不許踏足北方，隨後又傳下第二道法旨，血海邊界日夜巡查，凡有外人入界，不問來歷，就地格殺。
大焚天手裡攥著一塊陣牌。
陣牌上，一處紅點正在亮。
亮的位置不在邊緣，在裡面，而且還在往裡走。
「有人進來了。」
旁邊一名修羅將領湊上來，看清陣牌，臉色一變。
「魔王，外層陣紋被觸動，卻未示警，這是何故？」
大焚天沒答。
他額心那隻豎眼眯起來，順著陣牌的指引往遠處看。
浪影翻滾間，一道麻衣身影正踏著血面往前走。
人族。
氣息平平，看著連仙道都沒入幾步。
大焚天看了好一會，三張臉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左邊那張在笑，中間那張皺眉，右邊那張眼神發冷。
「一個人族，站在血海裡頭，身上沾不到一滴血。」
他聲音很低。
「你見過哪個凡俗修士能這樣走路？」
修羅將領一怔，再看過去，後背頓時冒出一層冷汗。
血海污穢，尋常金仙泡進去，護體靈光都要被腐蝕掉一層。
那人族就那麼走著，腳下血水乖乖讓路。
「魔王，莫非是……」
「不管是誰。」
大焚天把陣牌往腰間一掛，六隻手同時握住兵器。
「老祖的法旨，外人入界，格殺！」
他抬起一隻手，往前一揮。
骨舟船隊同時調轉方向。
不止這一支。
陣牌上的光一閃，附近數十支巡遊船隊都接到了訊號，骨舟從四面八方的浪里衝出來，船首骷髏燈齊齊轉向，幽綠鬼火連成一片。
修羅們在船上嘶吼。
吼聲匯在一起，壓過了浪聲。
十萬修羅，鋪天蓋地，朝那道麻衣身影圍過去！
陳青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浪面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骨舟，沒說話。
骨舟越來越近。
為首那艘最大的沖在最前，大焚天立在船頭，三頭六臂，豎眼血紅。
「人族！」
聲音炸開，震得周圍浪頭都往下一矮。
「擅闖血海，你可知死字怎麼寫？」
陳青看著他。
「我找東西，找完便走。」
大焚天左邊那張臉笑出聲來。
「血海裡頭的東西，都是老祖的。」
「你找什麼，問過老祖嗎？」
「你家老祖不在這裡。」
「老祖不在，本王在！」
大焚天中間那張臉眼神一狠，六臂齊抬。
「結陣！」
十萬修羅同時動手。
骨矛舉起，血刀出鞘，鎖魂鏈甩向半空，所有兵器上的血煞在同一刻被點燃，連成一張巨大的血網。
血網罩住陳青頭頂。
四周血浪隨之暴漲。
浪頭不再亂翻，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壓過來，一層壓著一層，從四面八方合攏，要把那塊浪面連同上面的人一起碾碎！
浪還沒到，腥風先到。
風裡裹著億萬殘魂的哀嚎，聲音尖細，往耳朵里鑽，往識海里鑽。
大焚天額心豎眼大亮。
他這一手不靠蠻力。
血浪是引子，殘魂哀嚎才是殺招，專門撕人元神，就算對方修為再高，元神被這億萬哀嚎衝上一遭，也得亂上片刻。
片刻就夠了。
十萬修羅同時出手，大羅也得被剁成肉泥！
陳青站在原地。
頭都沒抬。
周身十丈，空間無聲地展開。
血浪砸到十丈邊緣。
陳青開口，聲音不高，平平淡淡。
「血海濁浪，過我身前，皆化清泉。」
話音落下，十丈之內，天規成形。
第一道浪頭撞進來。
浪尖那一抹暗紅，剛越過邊界，顏色便開始褪。
褪得很快。
暗紅變成淺紅，淺紅變成淡粉，再往裡三丈，已經透明一片。
腥氣散了。
怨氣散了。
浪里裹著的那些血煞、污穢、哀嚎，一層層被剝下來，剝下來的東西被擋在邊界外，只有最乾淨的那點水穿了進來。
清水。
清冽冽的，帶著一股涼意，從半空灑下，嘩啦啦落在陳青四周。
第二道浪頭緊跟著撞進來，同樣褪成清水。
第三道。
第四道。
萬丈血浪接連砸下，進了那十丈，全變成了泉水，水花濺起老高，在一片暗紅的血海中間，衝出一圈清亮的水幕。
大焚天三張臉同時僵住。
「什麼東西？！」
血浪變泉水，他身後那張血網卻已經收不住勢。
十萬修羅沖在最前的那批，手持兵器，嘶吼著撞進水幕。
撞進去的一瞬間，慘叫聲炸開。
「啊！」
「我的煞氣！我的煞氣在散！」
修羅一族生於血海，長於血海，身上那層赤紅皮膚，靠的就是血煞養著。
清泉兜頭一澆。
血煞像被火燒化的冰，從身上一縷縷往下淌，滴進水裡，水立刻又把它洗乾淨。
沖在最前頭的修羅將領身上冒起白煙，赤紅皮膚褪成灰白，手裡那柄血刀上的光一下滅了，刀身沉得他抬都抬不起來。
他扔下刀，抱著胳膊在水裡打滾，嗓子都喊啞了。
後面的修羅收不住腳，一排排撞進來，一排排在水裡慘叫。
骨舟衝進水幕，船首骷髏燈里的鬼火噗的一聲熄滅，整條骨舟失了血煞支撐，骸骨之間的連線鬆開，咔嚓咔嚓散了架，船上的修羅一個個掉進清泉。
清泉之中慘叫不斷。
血網崩成碎片，落進水裡，也化成了清水。
那些被血浪裹進來的殘魂，脫了血煞束縛，從水裡浮起來。
一縷。
兩縷。
成百上千。
它們在水面上方飄著，輪廓漸漸清楚，有人族，有妖族，還有幾縷巫族的殘念。
陳青抬眼看過去。
那個瘦小的少年殘魂也在其中。
它浮在水面上，四下張望，跟方才一模一樣，還在找。
找了一陣，什麼都沒找到。
輪廓開始發淡。
淡到最後，化成一縷輕煙，散進幽冥的冷風裡。
旁邊那些殘魂也一樣。
脫了血海，便散了。
沒有被吞，卻也沒有地方去。
陳青看著它們一縷縷散盡，臉上沒有表情，指節卻慢慢收緊。
清泉救不了它們。
只能讓它們死得乾淨一點。
還是缺那扇門。
骨舟船頭，大焚天終於回過神來。
他六隻手攥著兵器，攥得骨節咯吱作響。
十萬修羅，前面三成已經泡在清泉里，煞氣散了大半，滾在水裡爬不起來。
後面七成停在水幕之外，誰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大焚天額心豎眼死死盯著那十丈清泉。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老祖施展業火紅蓮，見過血神子化萬千身，見過元屠阿鼻斬殺大羅。
從沒見過有人能把血海變成泉水。
那可是血海！
盤古陰面地脈匯聚的污穢，億萬年積下的怨煞，連聖人都不願久留的地方！
到了那人身前，說變就變了。
大焚天左邊那張臉不笑了。
中間那張臉開始發白。
右邊那張臉的眼神，從冷變成了怕。
可他是四大魔王之一。
十萬修羅看著他。
他退了，往後血海里誰還服他？
大焚天咬緊牙關，六臂同時舉起修羅魔刀，刀上血光暴漲，體內血煞全部灌進刀身。
「給本王死！」
他踏碎骨舟，整個人沖了出去，魔刀當頭劈下，刀光拉出一道數萬丈長的血痕，硬生生把水幕劈開一道口子！
刀鋒衝進十丈。
刀上的血光一碰清泉，立刻開始褪色。
大焚天咆哮著往刀里灌血煞，灌進去多少，褪掉多少，刀光越劈越淡，等劈到陳青頭頂三尺處，刀身上一點血光都沒了。
只剩一柄灰撲撲的鐵刀。
刀停在半空。
大焚天握刀的那隻手臂，也開始冒白煙。
血煞順著手臂往下淌，赤紅皮膚一寸寸褪成灰白，從手腕一直褪到肩膀。
大焚天低頭看著自己的胳膊，三張臉上的血色全沒了。
那股冷意從手臂一路鑽進胸口。
他體內的血煞在往外流，一點都留不住。
這樣下去，他會變成什麼？
大焚天手一松。
修羅魔刀從半空掉下去，哐當一聲砸在下方一截還沒散架的骨舟殘骸上，砸出一個大坑，刀身歪在坑裡，一動不動。
大焚天整個人往後彈開，跌出水幕，撞進身後血浪里，赤紅皮膚沾上血水，才慢慢恢復顏色。
他半跪在浪面上，大口喘氣，六隻手都在抖。
陳青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抬腳往前走。
十丈清泉跟著他一起挪動。
前方擋路的修羅大軍，看著那片清亮的水幕一點點逼近，喉嚨里發出一陣陣乾澀的咕嚕聲。
有人往後退。
一個退，十個退，百個千個跟著退。
骨舟往兩側擠，撞在一起，咔咔作響，硬生生讓出一條通路。
陳青從那條通路中間走過去。
兩側全是修羅，近的離他不過數十丈，個個握著兵器，沒有一個敢舉起來。
清泉從他們面前流過，濺起的水珠落在腳邊，幾個修羅嚇得往後猛縮，生怕沾上一滴。
陳青走得不快，也不慢。
十萬修羅大軍，就這麼看著他走過去，走遠，直到那片清亮的水幕消失在浪影深處。
浪聲重新響起。
血海又恢復了暗紅。
大焚天還半跪在浪面上，額心豎眼一直盯著陳青離開的方向，許久都沒眨。
旁邊那名修羅將領爬過來，身上灰白一片，說話都在打顫。
「魔王，那人……那人是誰？」
大焚天沒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低頭看向那截骨舟殘骸里的魔刀。
刀身灰暗，連一絲血煞都沒剩。
「回去稟告老祖。」
大焚天聲音沙啞。
「就說……」
他停住，想了很久，最後只擠出一句。
「就說有個人族，把血海洗乾淨了。」
白骨魔宮，大殿深處。
十二品業火紅蓮轉得飛快。
蓮台上，冥河老祖已經睜開雙眼，元屠、阿鼻二劍懸在身側，劍身依舊在尖鳴，鳴聲一陣比一陣刺耳。
大殿中央，一面血鏡浮在半空。
鏡中映著血海邊緣那片清亮的水幕。
冥河死死盯著鏡子。
水幕邊緣，血浪撞進來，褪色，化清，污穢被剝下來，擋在外面。
那種剝法，他見過。
北方戰場，血煞聚魂陣里，數萬巫妖本源被抽得乾乾淨淨，血神子身上的血之法則，被人一層層剝下來，連帶著他傳過去的那股法力，都被隔在一片看不見邊的星空外面。
一模一樣的道韻。
冥河老祖臉上的蒼白，一點點漲成暗紅。
他猛地從業火紅蓮上站起來，袍袖一甩，蓮台上十二道業火同時竄起三丈高，燒得殿頂骨燈噼啪亂響。
「是他？！」
聲音撞在白骨宮牆上，震得牆縫裡的血水嘩嘩往下淌。
「北方截走老祖大陣的那個怪物，竟然敢殺到老祖的老巢來？！」
四面八方全是血。
浪頭一層疊著一層，高的過萬丈，矮的也有數千丈，翻起來遮住頭頂那點暗光，落下去又砸出深不見底的漩渦。
血水向遠處鋪開，鋪過億萬里，一直鋪到看不清的盡頭。
腥氣撲面。
濃得發黏，吸一口進去，喉嚨里便沾著一層鐵鏽味。
陳青站在一塊浮出血面的黑礁上，衣角被浪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急著往深處走。
視線落在近處的浪里。
浪里全是魂。
人族的，妖族的，巫族戰士殘留的一點執念，還有許多已經分不清來歷的碎影，密密麻麻擠在血水中，隨著浪頭翻滾。
有一縷人族殘魂剛從地脈深處滲出來，模樣還算完整，能看出是個瘦小少年。
它浮在浪尖，四下張望，似乎在找什麼。
下一個浪頭撲過來，把它卷進去。
少年殘魂掙了兩下，四肢被血水纏住，輪廓一點點化開，最後變成一抹淡紅，融進浪里。
浪的顏色深了一分。
陳青看著那抹淡紅散盡，眼神沉下去。
這就是那些靈性的去處。
從祖地墳頭沉下來，順著地脈滑進幽冥，最後被血海一口口吞掉，化成血海的養料。
沒有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只有一張越張越大的嘴。
陳青收回目光，正要往深處去，體內忽然一燙。
混沌星海里，那朵從阿修羅斥候身上奪來的紅蓮業火，猛地跳了一下。
緊接著，因果星辰也跟著亮起。
兩樣東西同時發熱，熱度順著經脈往外竄，壓都壓不住。
陳青眉頭一皺。
血海與業火同源。
這縷業火出自幽冥，如今回到老家，四周血浪認出了它，它也認出了四周的血浪，兩邊一碰，便生出共鳴。
他立刻按住那朵紅蓮。
青萍劍意隨之鋪開，道果的氣息再往裡收三分。
共鳴被壓了下去。
可就在壓下去之前，一圈細小的漣漪已經從黑礁邊緣盪開，貼著血面，往遠處滑去。
很輕。
輕到尋常大羅都察覺不到。
陳青看著那圈漣漪消失在浪里，心裡清楚，瞞不住了。
冥河在北方吃過大虧，這些日子必定把血海布置得滴水不漏，這點漣漪，遲早會被人撈到。
他索性不再藏，抬腳往深處走。
腳步落在血面上，血水自行往兩側讓開半寸，沒沾上麻衣。
走出百餘里，前方浪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暗光。
那是陣。
暗光底下壓著密密麻麻的血色陣紋，一層接一層，往下疊，往外鋪，鋪滿了視線所及的整片血海。
陳青只看一眼，便看出這陣的路數。
血煞為骨，怨魂為引，業火為鎖。
一層陣紋被觸動，相鄰十層同時收緊，十層收緊，再牽動百層。
整片血海就是一座陣。
冥河這回是真被打怕了。
陳青沒有繞開，徑直踏上第一層陣紋。
陣紋亮起，血光往上一竄，剛碰到他腳底，便被一股說不清的力量輕輕推開，陣紋的光暗下去，又恢復原樣。
陣沒破。
可陣知道有人來過。
數十萬里之外，一支骨舟船隊正在浪間巡遊。
骨舟由巨獸骸骨拼成，船首掛著骷髏燈，燈里燃著幽綠鬼火。
船上站滿修羅。
赤紅皮膚，臉上爬滿血紋，手裡握著骨矛、血刀、鎖魂鏈，一個個煞氣沖天。
最大的那艘骨舟上，立著一道高大身影。
身披黑甲，三頭六臂，額心生著一隻豎眼，豎眼正死死盯著遠方某處。
大焚天。
血海四大魔王之一。
北方戰場那一回，老祖親自下令，阿修羅一族不許踏足北方，隨後又傳下第二道法旨，血海邊界日夜巡查，凡有外人入界，不問來歷，就地格殺。
大焚天手裡攥著一塊陣牌。
陣牌上，一處紅點正在亮。
亮的位置不在邊緣，在裡面，而且還在往裡走。
「有人進來了。」
旁邊一名修羅將領湊上來，看清陣牌，臉色一變。
「魔王，外層陣紋被觸動，卻未示警，這是何故？」
大焚天沒答。
他額心那隻豎眼眯起來，順著陣牌的指引往遠處看。
浪影翻滾間，一道麻衣身影正踏著血面往前走。
人族。
氣息平平，看著連仙道都沒入幾步。
大焚天看了好一會，三張臉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左邊那張在笑，中間那張皺眉，右邊那張眼神發冷。
「一個人族，站在血海裡頭，身上沾不到一滴血。」
他聲音很低。
「你見過哪個凡俗修士能這樣走路？」
修羅將領一怔，再看過去，後背頓時冒出一層冷汗。
血海污穢，尋常金仙泡進去，護體靈光都要被腐蝕掉一層。
那人族就那麼走著，腳下血水乖乖讓路。
「魔王，莫非是……」
「不管是誰。」
大焚天把陣牌往腰間一掛，六隻手同時握住兵器。
「老祖的法旨，外人入界，格殺！」
他抬起一隻手，往前一揮。
骨舟船隊同時調轉方向。
不止這一支。
陣牌上的光一閃，附近數十支巡遊船隊都接到了訊號，骨舟從四面八方的浪里衝出來，船首骷髏燈齊齊轉向，幽綠鬼火連成一片。
修羅們在船上嘶吼。
吼聲匯在一起，壓過了浪聲。
十萬修羅，鋪天蓋地，朝那道麻衣身影圍過去！
陳青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浪面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骨舟，沒說話。
骨舟越來越近。
為首那艘最大的沖在最前，大焚天立在船頭，三頭六臂，豎眼血紅。
「人族！」
聲音炸開，震得周圍浪頭都往下一矮。
「擅闖血海，你可知死字怎麼寫？」
陳青看著他。
「我找東西，找完便走。」
大焚天左邊那張臉笑出聲來。
「血海裡頭的東西，都是老祖的。」
「你找什麼，問過老祖嗎？」
「你家老祖不在這裡。」
「老祖不在，本王在！」
大焚天中間那張臉眼神一狠，六臂齊抬。
「結陣！」
十萬修羅同時動手。
骨矛舉起，血刀出鞘，鎖魂鏈甩向半空，所有兵器上的血煞在同一刻被點燃，連成一張巨大的血網。
血網罩住陳青頭頂。
四周血浪隨之暴漲。
浪頭不再亂翻，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壓過來，一層壓著一層，從四面八方合攏，要把那塊浪面連同上面的人一起碾碎！
浪還沒到，腥風先到。
風裡裹著億萬殘魂的哀嚎，聲音尖細，往耳朵里鑽，往識海里鑽。
大焚天額心豎眼大亮。
他這一手不靠蠻力。
血浪是引子，殘魂哀嚎才是殺招，專門撕人元神，就算對方修為再高，元神被這億萬哀嚎衝上一遭，也得亂上片刻。
片刻就夠了。
十萬修羅同時出手，大羅也得被剁成肉泥！
陳青站在原地。
頭都沒抬。
周身十丈，空間無聲地展開。
血浪砸到十丈邊緣。
陳青開口，聲音不高，平平淡淡。
「血海濁浪，過我身前，皆化清泉。」
話音落下，十丈之內，天規成形。
第一道浪頭撞進來。
浪尖那一抹暗紅，剛越過邊界，顏色便開始褪。
褪得很快。
暗紅變成淺紅，淺紅變成淡粉，再往裡三丈，已經透明一片。
腥氣散了。
怨氣散了。
浪里裹著的那些血煞、污穢、哀嚎，一層層被剝下來，剝下來的東西被擋在邊界外，只有最乾淨的那點水穿了進來。
清水。
清冽冽的，帶著一股涼意，從半空灑下，嘩啦啦落在陳青四周。
第二道浪頭緊跟著撞進來，同樣褪成清水。
第三道。
第四道。
萬丈血浪接連砸下，進了那十丈，全變成了泉水，水花濺起老高，在一片暗紅的血海中間，衝出一圈清亮的水幕。
大焚天三張臉同時僵住。
「什麼東西？！」
血浪變泉水，他身後那張血網卻已經收不住勢。
十萬修羅沖在最前的那批，手持兵器，嘶吼著撞進水幕。
撞進去的一瞬間，慘叫聲炸開。
「啊！」
「我的煞氣！我的煞氣在散！」
修羅一族生於血海，長於血海，身上那層赤紅皮膚，靠的就是血煞養著。
清泉兜頭一澆。
血煞像被火燒化的冰，從身上一縷縷往下淌，滴進水裡，水立刻又把它洗乾淨。
沖在最前頭的修羅將領身上冒起白煙，赤紅皮膚褪成灰白，手裡那柄血刀上的光一下滅了，刀身沉得他抬都抬不起來。
他扔下刀，抱著胳膊在水裡打滾，嗓子都喊啞了。
後面的修羅收不住腳，一排排撞進來，一排排在水裡慘叫。
骨舟衝進水幕，船首骷髏燈里的鬼火噗的一聲熄滅，整條骨舟失了血煞支撐，骸骨之間的連線鬆開，咔嚓咔嚓散了架，船上的修羅一個個掉進清泉。
清泉之中慘叫不斷。
血網崩成碎片，落進水裡，也化成了清水。
那些被血浪裹進來的殘魂，脫了血煞束縛，從水裡浮起來。
一縷。
兩縷。
成百上千。
它們在水面上方飄著，輪廓漸漸清楚，有人族，有妖族，還有幾縷巫族的殘念。
陳青抬眼看過去。
那個瘦小的少年殘魂也在其中。
它浮在水面上，四下張望，跟方才一模一樣，還在找。
找了一陣，什麼都沒找到。
輪廓開始發淡。
淡到最後，化成一縷輕煙，散進幽冥的冷風裡。
旁邊那些殘魂也一樣。
脫了血海，便散了。
沒有被吞，卻也沒有地方去。
陳青看著它們一縷縷散盡，臉上沒有表情，指節卻慢慢收緊。
清泉救不了它們。
只能讓它們死得乾淨一點。
還是缺那扇門。
骨舟船頭，大焚天終於回過神來。
他六隻手攥著兵器，攥得骨節咯吱作響。
十萬修羅，前面三成已經泡在清泉里，煞氣散了大半，滾在水裡爬不起來。
後面七成停在水幕之外，誰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大焚天額心豎眼死死盯著那十丈清泉。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老祖施展業火紅蓮，見過血神子化萬千身，見過元屠阿鼻斬殺大羅。
從沒見過有人能把血海變成泉水。
那可是血海！
盤古陰面地脈匯聚的污穢，億萬年積下的怨煞，連聖人都不願久留的地方！
到了那人身前，說變就變了。
大焚天左邊那張臉不笑了。
中間那張臉開始發白。
右邊那張臉的眼神，從冷變成了怕。
可他是四大魔王之一。
十萬修羅看著他。
他退了，往後血海里誰還服他？
大焚天咬緊牙關，六臂同時舉起修羅魔刀，刀上血光暴漲，體內血煞全部灌進刀身。
「給本王死！」
他踏碎骨舟，整個人沖了出去，魔刀當頭劈下，刀光拉出一道數萬丈長的血痕，硬生生把水幕劈開一道口子！
刀鋒衝進十丈。
刀上的血光一碰清泉，立刻開始褪色。
大焚天咆哮著往刀里灌血煞，灌進去多少，褪掉多少，刀光越劈越淡，等劈到陳青頭頂三尺處，刀身上一點血光都沒了。
只剩一柄灰撲撲的鐵刀。
刀停在半空。
大焚天握刀的那隻手臂，也開始冒白煙。
血煞順著手臂往下淌，赤紅皮膚一寸寸褪成灰白，從手腕一直褪到肩膀。
大焚天低頭看著自己的胳膊，三張臉上的血色全沒了。
那股冷意從手臂一路鑽進胸口。
他體內的血煞在往外流，一點都留不住。
這樣下去，他會變成什麼？
大焚天手一松。
修羅魔刀從半空掉下去，哐當一聲砸在下方一截還沒散架的骨舟殘骸上，砸出一個大坑，刀身歪在坑裡，一動不動。
大焚天整個人往後彈開，跌出水幕，撞進身後血浪里，赤紅皮膚沾上血水，才慢慢恢復顏色。
他半跪在浪面上，大口喘氣，六隻手都在抖。
陳青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抬腳往前走。
十丈清泉跟著他一起挪動。
前方擋路的修羅大軍，看著那片清亮的水幕一點點逼近，喉嚨里發出一陣陣乾澀的咕嚕聲。
有人往後退。
一個退，十個退，百個千個跟著退。
骨舟往兩側擠，撞在一起，咔咔作響，硬生生讓出一條通路。
陳青從那條通路中間走過去。
兩側全是修羅，近的離他不過數十丈，個個握著兵器，沒有一個敢舉起來。
清泉從他們面前流過，濺起的水珠落在腳邊，幾個修羅嚇得往後猛縮，生怕沾上一滴。
陳青走得不快，也不慢。
十萬修羅大軍，就這麼看著他走過去，走遠，直到那片清亮的水幕消失在浪影深處。
浪聲重新響起。
血海又恢復了暗紅。
大焚天還半跪在浪面上，額心豎眼一直盯著陳青離開的方向，許久都沒眨。
旁邊那名修羅將領爬過來，身上灰白一片，說話都在打顫。
「魔王，那人……那人是誰？」
大焚天沒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低頭看向那截骨舟殘骸里的魔刀。
刀身灰暗，連一絲血煞都沒剩。
「回去稟告老祖。」
大焚天聲音沙啞。
「就說……」
他停住，想了很久，最後只擠出一句。
「就說有個人族，把血海洗乾淨了。」
白骨魔宮，大殿深處。
十二品業火紅蓮轉得飛快。
蓮台上，冥河老祖已經睜開雙眼，元屠、阿鼻二劍懸在身側，劍身依舊在尖鳴，鳴聲一陣比一陣刺耳。
大殿中央，一面血鏡浮在半空。
鏡中映著血海邊緣那片清亮的水幕。
冥河死死盯著鏡子。
水幕邊緣，血浪撞進來，褪色，化清，污穢被剝下來，擋在外面。
那種剝法，他見過。
北方戰場，血煞聚魂陣里，數萬巫妖本源被抽得乾乾淨淨，血神子身上的血之法則，被人一層層剝下來，連帶著他傳過去的那股法力，都被隔在一片看不見邊的星空外面。
一模一樣的道韻。
冥河老祖臉上的蒼白，一點點漲成暗紅。
他猛地從業火紅蓮上站起來，袍袖一甩，蓮台上十二道業火同時竄起三丈高，燒得殿頂骨燈噼啪亂響。
「是他？！」
聲音撞在白骨宮牆上，震得牆縫裡的血水嘩嘩往下淌。
「北方截走老祖大陣的那個怪物，竟然敢殺到老祖的老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