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舊身抬眼，聖人劍下認本我
歲月長河之中，荒野遼闊，寒風卷著塵土，從人族隊伍之間穿過。
過去的陳青停下腳步，身上只裹著粗糙獸皮，鞋底早已磨破，腳趾沾著乾涸血跡，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留下的疲憊。
他尚未開始修行。
體內無靈氣。
識海也未開闢。
此刻抬起頭，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裡，卻緩緩浮出一片混沌星海。
星光很淡。
只是一道來自未來的照映。
陳青並未把神話天仙的力量送入過去，也未試圖讓舊日凡軀擁有今日修為，他只是沿著真靈留下的痕跡，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盤古幡劍氣已經到了。
那道劍氣細如髮絲，鋒芒也未朝四周擴散，沿途未曾斬碎河水，更未驚動歲月中的其他生靈。
可它每前進一寸，河面便會無聲分開。
過去與現在之間的因果，在劍氣面前顯得脆弱無比。
這是開天至寶的破滅之力。
哪怕元始天尊只取一縷，又刻意壓住威能，依舊能順著燃燈留下的舊因，觸碰陳青最初的歲月。
劍氣距離舊日陳青尚有三尺。
一道淡金色細線先行繃緊。
細線一端落在凡人陳青眉心。
另一端穿過歲月長河，連線東海孤島之上的道果。
嗡！
孤島四周，原本平靜的海面同時下沉。
陳青肩頭那道細小血痕猛然撕開，鮮血順著麻衣向下流淌，落到身旁岩石上。
血珠剛剛落地，便被殘留在其中的破滅氣息切開，化作細小血霧。
陳青身軀微微一晃。
他能清楚感受到，那道劍氣尚未真正碰到過去，鋒芒已經順著真靈聯絡傳到現在。
過去與現在連線之後，傷勢不會只落在舊日凡軀。
如今的陳青，也要一同承受。
混沌星海開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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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方天地接連亮起，剛剛穩固的山川河流泛起波紋，日月雛影也在道果上方輕輕搖晃。
陳青沒有鬆開那條金線。
一旦鬆手，盤古幡劍氣便可繞過現在的道果，單獨斬向過去。
那具凡軀承受不住。
荒野中的陳青甚至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便會連同當時留下的因果一併消失。
現在的陳青能否繼續存在，誰也無法斷定。
他不會把自己的路交給這種未知結果。
「元始天尊想看我的根。」
陳青看著河中劍氣，抬手按住肩頭傷口。
「那便看吧。」
鮮血仍在向外滲出。
內天地反哺肉身，讓傷口一次次合攏，破滅道韻又順著金線傳來，將剛剛癒合的血肉重新割開。
陳青的臉色逐漸泛白。
他沒有催動領域去磨滅劍氣。
這裡是歲月長河的倒影。
神話天仙的天規能夠覆蓋現實一方天地，卻無法隨意改寫已經發生的過去。
強行展開二十四方天地，只會讓內天道與洪荒歲月發生碰撞。
到時，元始天尊還未追加力量，陳青自己便會先傷及道果。
他只能守住真靈之間的聯絡。
看清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玉清宮內，元始天尊立於盤古幡前，目光穿過重重歲月，落在荒野中的凡人陳青身上。
燃燈站在殿下，雙手藏入袖中，神情緊繃。
他也能借那條漆黑因果線看見河中變化，只是看得遠不如元始天尊清楚。
在燃燈眼中，凡人陳青雙目忽然亮起，隨後盤古幡劍氣便被一道金線攔住。
那道金線很細。
卻始終未斷。
「師尊，劍氣已經尋到他的過去，為何停下了？」
元始天尊沒有回頭。
「劍氣未停。」
「那為何不繼續落下？」
燃燈話剛出口，便察覺殿內氣息一沉。
元始天尊轉過眼。
那道目光中沒有怒意，卻讓燃燈立刻低下頭。
「弟子失言。」
元始天尊收回目光。
「你想看的是陳青過去被斬，藉此出一口失寶之氣。」
燃燈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弟子確實與他結下因果。」
「有因果，便自己去結。」
元始天尊聲音沉穩。
「我今日出手，只為看他的道從何處起，也看這份真靈寄託，能否護住他親自走過的歲月。」
「你的怨氣，幫不了這道劍。」
燃燈沉默下來。
他心中仍有不甘。
落寶金錢化為粉末。
乾坤尺本源也被抽去。
自己苦修無數歲月，才看見的成道機會，一件件落入陳青手中。
如今盤古幡劍氣已經來到對方最弱小的過去，只需繼續向前，便可能讓陳青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元始天尊卻將這一擊限定成試探。
燃燈不敢違逆。
他也知道，元始天尊的選擇並無問題。
道祖曾經親眼看過陳青。
太清聖人也已定下天道默許的基調。
元始天尊若借盤古幡直接斬殺陳青過去，這便不再是查驗道途，而是聖人親自抹殺通天教主門下弟子。
三清之間原本就有理念分歧。
真走到那一步，崑崙山再難維持如今局面。
燃燈壓住念頭，重新看向長河。
「師尊，那雙眼中的星海從何而來？」
「來自現在。」
元始天尊答道。
「未來的修為回到了過去？」
「沒有。」
元始天尊抬起手，兩指輕輕拂過盤古幡邊緣。
河中劍氣的光芒並未增強，鋒芒卻更清楚地映出那條金線。
「過去的陳青仍是凡人。」
「他體內沒有神話大羅法，也承載不了如今的天地。」
「那片星海只是真靈照映。」
燃燈眼中浮出疑惑。
「這有何區別？」
「若未來修為回到過去，便等於改寫舊事，那個凡人會提前擁有不該屬於他的力量。」
元始天尊看著歲月中的陳青。
「眼下，是現在的道果承認了過去。」
「凡人仍舊弱小。」
「劍若繼續向前，承受鋒芒的卻不再只有那具凡軀。」
「還有今日的陳青。」
燃燈臉色緩緩沉下。
他終於明白那條金線為何始終未斷。
陳青沒有把現在的力量送回去。
他只是讓過去與現在重新連成一體。
斬過去，便等於斬現在。
再想借弱小歲月繞過陳青的道果，已經行不通了。
「他是在收束自身。」
燃燈低聲說道。
元始天尊未曾回應。
他看得比燃燈更深。
陳青的做法仍舊很粗糙。
過去與現在剛剛相接，破滅劍氣尚未真正斬下，東海孤島上的肉身便已經受傷。
這意味著兩段歲月之間的聯絡還不夠穩固。
只需劍氣繼續壓近，陳青便要承擔更重的反噬。
元始天尊沒有催動法力。
劍氣依照先前落下的勢繼續前進。
三尺。
兩尺。
隨著距離縮短，荒野中的塵土被一股無形鋒芒分開。
舊日陳青身邊的人族仍在趕路。
他們看不見劍氣。
也看不見歲月長河外的注視。
只有過去的陳青停在原地，眼中映著星海，彷佛在等待什麼。
東海孤島上，陳青肩頭傷口已經延伸到胸口。
麻衣被鮮血染紅。
二十四方天地也開始出現細小震動。
這份傷勢尚不致命，卻讓他看清了一個問題。
他一直在試圖保護過去。
想讓那具弱小凡軀堅固起來。
想讓內天道替當年的自己擋下劍氣。
這條路走錯了。
過去之所以為過去，正因一切都已發生。
那時的他就是凡人。
沒有法力。
沒有道果。
更沒有如今這片內天地。
強行把今日力量填入那具肉身，便是在否定過去真實走過的路。
一個被神話天仙力量護住的凡人陳青，也不再是當初那個靠雙腳趕往崑崙山的自己。
真靈會因此出現裂縫。
陳青閉上雙眼。
神念不再試圖進入舊日肉身。
混沌星海也緩緩收攏，二十四方天地停止向歲月倒影輸送力量。
元始天尊立刻察覺到變化。
燃燈卻以為陳青已經撐不住。
「師尊，他收回力量了！」
元始天尊望著那雙仍映著星海的眼睛。
「他從未把力量送進去。」
燃燈一怔。
劍氣已經來到舊日陳青面前三寸。
再向前，便會觸及眉心。
東海孤島上的陳青卻逐漸平靜。
他開始回想那段荒野中的日子。
身體穿越洪荒。
一睜眼，腳下便是冷硬泥土。
四周的人族衣著簡陋，手裡握著石器，沒有任何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先天生靈從旁邊經過，談論自身血脈與跟腳。
有人笑人族不自量力。
當時的陳青聽見了。
他沒有爭辯。
因為爭辯不能讓他走到崑崙山。
飢餓是真的。
寒冷也是真的。
他曾數次體力不支，靠同族攙扶才繼續前行。
那段路並不光彩，也談不上強大。
卻是他親自走過的。
陳青不再向過去灌注力量。
他把荒野中的疲憊收入道果。
承認它。
接著是崑崙山門。
玉清陣法高懸，根腳淺薄者無法進入。
人族踏入清光，被陣法送出。
陳青站在人群中，看清玉清之路不適合自身，於是轉身走向上清煉心陣。
這份選擇也被收入道果。
再往後，是煞氣幻境。
族人死亡。
求道失敗。
自身終老。
無數幻象壓在心頭，陳青一遍遍告訴自己。
我叫陳青。
我要修行。
我要活著。
他沒有靠未來力量闖過煉心陣。
依靠的是當時那顆尚未踏入修行，卻不願認命的心。
這份堅持同樣進入道果。
隨後是洞府。
《上清鍊氣訣》攤在石桌上。
地仙壽元有盡。
後天人族大羅無望。
陳青看了許久，最終將玉簡合上。
「既然這條路無法長生，那便自己創一條。」
這句話不是來自未來。
它本就出自那個弱小的自己。
陳青一道道看下去。
過去與現在之間的聯絡開始變化。
原本那條金線只是由道果強行牽住凡人肉身。
如今，金線中多出一段段真實選擇。
求生。
擇路。
煉心。
創法。
正是這些選擇，才讓那個凡人一步步走到今日。
過去不是需要被保護的累贅。
它是如今道果的來處。
陳青睜開雙眼。
孤島上空，星光無聲浮現。
「當年弱小的人是我。」
「今日走到這裡的人，也是我。」
聲音落入道果。
過去的陳青仍站在荒野。
體內依舊沒有一縷靈氣。
眼中的星海卻比先前更加清楚。
那不是借來的威勢。
也不是未來對過去的遮掩。
只是同一份真靈，隔著歲月認出了自己。
盤古幡劍氣終於觸及眉心前方的金線。
嗡！
歲月長河猛然震動！
東海孤島四周，海水轟然升起萬丈，隨後被一股無形力量從中分開。
陳青胸口那道傷痕再次裂開。
鮮血噴出，落在身前岩石上。
他的身軀向後滑出數丈，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痕。
二十四方天地同時晃動。
幾處剛剛長出的山峰出現裂口。
河流偏離原本河道。
日月雛形也暗下幾分。
陳青嘴角溢血，右手撐住地面，沒有倒下。
河中劍氣也停住了。
並非被法力擊碎。
它觸及的目標已經發生改變。
原本的落點，是荒野中毫無修為的凡人陳青。
如今那道落點順著真靈聯絡，直接通向東海孤島上的道果。
繼續向前，便不再是斬一段無力抵抗的過去。
它要面對當前陳青的全部根基。
混沌星海。
二十四方天地。
內天道。
以及那枚承載真靈的道果。
元始天尊看得清楚。
他放出的劍氣足以毀掉凡人肉身，卻未被允許用來正面斬殺如今的陳青。
試探已經有了結果。
元始天尊兩指在盤古幡上輕輕一收。
河中劍氣停止前進。
燃燈見狀，下意識開口。
「師尊，為何收手？」
燃燈心中一緊，立刻躬身。
「弟子只是想知道，他是否真能擋下這一劍。」
「這一劍若繼續落下，便不再是你與他之間的因果。」
元始天尊語氣平淡。
「那會成為我與通天之間的因果。」
燃燈不敢再言。
元始天尊望向河中金線。
過去的凡人仍舊弱小。
盤古幡劍氣若落在他身上，依舊能夠輕易斬開那具肉身。
可那具凡軀已經不再單獨存在於因果之中。
陳青承認了那段過去。
也把那段歲月重新納入道果。
劍氣無法繼續繞開現在。
元始天尊眼中沒有怒意，反倒多出一分審視。
「弱的是當年的肉身。」
「承下這一劍的，卻是今日的他。」
燃燈低著頭，臉色並不好看。
他本想借聖人之手找到陳青破綻。
破綻確實找到了。
陳青剛剛連線過去時，會承受歲月反噬。
可這個破綻正在被他補上。
盤古幡的一縷劍氣非但未毀去那段過去，反倒幫陳青完成第一次真正的收束。
燃燈失去乾坤尺時，心中只是憤怒。
此刻，卻第一次生出一種無法追趕的感覺。
每次見到陳青，對方都在變化。
武夷山時，只能藏起自身。
東海秘境時，已經能夠改動乾坤尺的量度之道。
如今，更開始把手伸進歲月。
再給此人時間，他會走到何處？
燃燈不敢繼續想。
元始天尊收回神念。
盤古幡也重新捲起，落回手中。
河中的破滅劍氣隨之散去。
那根由燃燈舊因形成的黑線仍在，卻無法再直接貼上荒野中的凡人陳青。
在黑線與舊身之間，多出一道穩定金色印記。
印記很小。
只覆蓋趕往崑崙山之前的那段歲月。
它已經足以讓陳青感知所有沿這一段舊事而來的窺探與攻殺。
東海孤島上，陳青緩緩站起。
胸前傷口仍在流血。
內天地中的山河也要重新梳理。
這次收穫不是毫無代價。
他看向歲月倒影。
過去的陳青已經收回目光，繼續跟著人族隊伍往前走。
步子依舊緩慢。
臉上依舊疲憊。
與先前沒有任何不同。
可在道果之中，那段歲月已經留下一個穩固印記。
陳青能清楚感知它。
任何人再沿當時的荒野追來，都會先觸動這枚印記。
他還無法讓過去擁有當前戰力。
也無法把所有歲月痕跡一次收盡。
至少第一步已經走通。
陳青抬手擦去嘴角血跡，開始修復二十四方天地中的裂口。
山峰重新歸位。
偏離河道的水流也被引回原處。
日月雛形緩緩恢復光亮。
做完這些，他再次望向時間長河。
第一段過去已經穩住。
後面的歲月仍舊散落。
煉心陣。
藏經閣。
三清道場。
巫妖戰場。
首陽山。
這些都要由他一點點收回。
就在陳青準備觸碰第二段歲月時，河面另一端忽然亮起幾道不同光影。
它們來自尚未發生的未來。
一道身影站在人族部落上空，繼續承接人道因果。
一道身影獨坐混沌星海深處，斬斷所有外界聯絡，只求自身長存。
還有一道身影為了追求更快的收束，強行吞下二十四方天地中的全部氣運，使內天道再無雜音。
幾種未來彼此衝突。
每一個都帶著陳青的氣息。
其中那道獨坐星海的身影忽然抬起手，指尖落在人族氣運形成的金線上。
金線應聲而斷。
過去的陳青停下腳步，身上只裹著粗糙獸皮，鞋底早已磨破，腳趾沾著乾涸血跡，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留下的疲憊。
他尚未開始修行。
體內無靈氣。
識海也未開闢。
此刻抬起頭，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裡，卻緩緩浮出一片混沌星海。
星光很淡。
只是一道來自未來的照映。
陳青並未把神話天仙的力量送入過去，也未試圖讓舊日凡軀擁有今日修為，他只是沿著真靈留下的痕跡，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盤古幡劍氣已經到了。
那道劍氣細如髮絲，鋒芒也未朝四周擴散，沿途未曾斬碎河水，更未驚動歲月中的其他生靈。
可它每前進一寸，河面便會無聲分開。
過去與現在之間的因果，在劍氣面前顯得脆弱無比。
這是開天至寶的破滅之力。
哪怕元始天尊只取一縷，又刻意壓住威能，依舊能順著燃燈留下的舊因，觸碰陳青最初的歲月。
劍氣距離舊日陳青尚有三尺。
一道淡金色細線先行繃緊。
細線一端落在凡人陳青眉心。
另一端穿過歲月長河，連線東海孤島之上的道果。
嗡！
孤島四周，原本平靜的海面同時下沉。
陳青肩頭那道細小血痕猛然撕開，鮮血順著麻衣向下流淌，落到身旁岩石上。
血珠剛剛落地，便被殘留在其中的破滅氣息切開，化作細小血霧。
陳青身軀微微一晃。
他能清楚感受到，那道劍氣尚未真正碰到過去，鋒芒已經順著真靈聯絡傳到現在。
過去與現在連線之後，傷勢不會只落在舊日凡軀。
如今的陳青，也要一同承受。
混沌星海開始震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二十四方天地接連亮起，剛剛穩固的山川河流泛起波紋，日月雛影也在道果上方輕輕搖晃。
陳青沒有鬆開那條金線。
一旦鬆手，盤古幡劍氣便可繞過現在的道果，單獨斬向過去。
那具凡軀承受不住。
荒野中的陳青甚至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便會連同當時留下的因果一併消失。
現在的陳青能否繼續存在，誰也無法斷定。
他不會把自己的路交給這種未知結果。
「元始天尊想看我的根。」
陳青看著河中劍氣，抬手按住肩頭傷口。
「那便看吧。」
鮮血仍在向外滲出。
內天地反哺肉身，讓傷口一次次合攏，破滅道韻又順著金線傳來，將剛剛癒合的血肉重新割開。
陳青的臉色逐漸泛白。
他沒有催動領域去磨滅劍氣。
這裡是歲月長河的倒影。
神話天仙的天規能夠覆蓋現實一方天地，卻無法隨意改寫已經發生的過去。
強行展開二十四方天地，只會讓內天道與洪荒歲月發生碰撞。
到時，元始天尊還未追加力量，陳青自己便會先傷及道果。
他只能守住真靈之間的聯絡。
看清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玉清宮內，元始天尊立於盤古幡前，目光穿過重重歲月，落在荒野中的凡人陳青身上。
燃燈站在殿下，雙手藏入袖中，神情緊繃。
他也能借那條漆黑因果線看見河中變化，只是看得遠不如元始天尊清楚。
在燃燈眼中，凡人陳青雙目忽然亮起，隨後盤古幡劍氣便被一道金線攔住。
那道金線很細。
卻始終未斷。
「師尊，劍氣已經尋到他的過去，為何停下了？」
元始天尊沒有回頭。
「劍氣未停。」
「那為何不繼續落下？」
燃燈話剛出口，便察覺殿內氣息一沉。
元始天尊轉過眼。
那道目光中沒有怒意，卻讓燃燈立刻低下頭。
「弟子失言。」
元始天尊收回目光。
「你想看的是陳青過去被斬，藉此出一口失寶之氣。」
燃燈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弟子確實與他結下因果。」
「有因果，便自己去結。」
元始天尊聲音沉穩。
「我今日出手，只為看他的道從何處起，也看這份真靈寄託，能否護住他親自走過的歲月。」
「你的怨氣，幫不了這道劍。」
燃燈沉默下來。
他心中仍有不甘。
落寶金錢化為粉末。
乾坤尺本源也被抽去。
自己苦修無數歲月，才看見的成道機會，一件件落入陳青手中。
如今盤古幡劍氣已經來到對方最弱小的過去，只需繼續向前，便可能讓陳青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元始天尊卻將這一擊限定成試探。
燃燈不敢違逆。
他也知道，元始天尊的選擇並無問題。
道祖曾經親眼看過陳青。
太清聖人也已定下天道默許的基調。
元始天尊若借盤古幡直接斬殺陳青過去，這便不再是查驗道途，而是聖人親自抹殺通天教主門下弟子。
三清之間原本就有理念分歧。
真走到那一步，崑崙山再難維持如今局面。
燃燈壓住念頭，重新看向長河。
「師尊，那雙眼中的星海從何而來？」
「來自現在。」
元始天尊答道。
「未來的修為回到了過去？」
「沒有。」
元始天尊抬起手，兩指輕輕拂過盤古幡邊緣。
河中劍氣的光芒並未增強，鋒芒卻更清楚地映出那條金線。
「過去的陳青仍是凡人。」
「他體內沒有神話大羅法，也承載不了如今的天地。」
「那片星海只是真靈照映。」
燃燈眼中浮出疑惑。
「這有何區別？」
「若未來修為回到過去，便等於改寫舊事，那個凡人會提前擁有不該屬於他的力量。」
元始天尊看著歲月中的陳青。
「眼下，是現在的道果承認了過去。」
「凡人仍舊弱小。」
「劍若繼續向前，承受鋒芒的卻不再只有那具凡軀。」
「還有今日的陳青。」
燃燈臉色緩緩沉下。
他終於明白那條金線為何始終未斷。
陳青沒有把現在的力量送回去。
他只是讓過去與現在重新連成一體。
斬過去，便等於斬現在。
再想借弱小歲月繞過陳青的道果，已經行不通了。
「他是在收束自身。」
燃燈低聲說道。
元始天尊未曾回應。
他看得比燃燈更深。
陳青的做法仍舊很粗糙。
過去與現在剛剛相接，破滅劍氣尚未真正斬下，東海孤島上的肉身便已經受傷。
這意味著兩段歲月之間的聯絡還不夠穩固。
只需劍氣繼續壓近，陳青便要承擔更重的反噬。
元始天尊沒有催動法力。
劍氣依照先前落下的勢繼續前進。
三尺。
兩尺。
隨著距離縮短，荒野中的塵土被一股無形鋒芒分開。
舊日陳青身邊的人族仍在趕路。
他們看不見劍氣。
也看不見歲月長河外的注視。
只有過去的陳青停在原地，眼中映著星海，彷佛在等待什麼。
東海孤島上，陳青肩頭傷口已經延伸到胸口。
麻衣被鮮血染紅。
二十四方天地也開始出現細小震動。
這份傷勢尚不致命，卻讓他看清了一個問題。
他一直在試圖保護過去。
想讓那具弱小凡軀堅固起來。
想讓內天道替當年的自己擋下劍氣。
這條路走錯了。
過去之所以為過去，正因一切都已發生。
那時的他就是凡人。
沒有法力。
沒有道果。
更沒有如今這片內天地。
強行把今日力量填入那具肉身，便是在否定過去真實走過的路。
一個被神話天仙力量護住的凡人陳青，也不再是當初那個靠雙腳趕往崑崙山的自己。
真靈會因此出現裂縫。
陳青閉上雙眼。
神念不再試圖進入舊日肉身。
混沌星海也緩緩收攏，二十四方天地停止向歲月倒影輸送力量。
元始天尊立刻察覺到變化。
燃燈卻以為陳青已經撐不住。
「師尊，他收回力量了！」
元始天尊望著那雙仍映著星海的眼睛。
「他從未把力量送進去。」
燃燈一怔。
劍氣已經來到舊日陳青面前三寸。
再向前，便會觸及眉心。
東海孤島上的陳青卻逐漸平靜。
他開始回想那段荒野中的日子。
身體穿越洪荒。
一睜眼，腳下便是冷硬泥土。
四周的人族衣著簡陋，手裡握著石器，沒有任何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先天生靈從旁邊經過，談論自身血脈與跟腳。
有人笑人族不自量力。
當時的陳青聽見了。
他沒有爭辯。
因為爭辯不能讓他走到崑崙山。
飢餓是真的。
寒冷也是真的。
他曾數次體力不支，靠同族攙扶才繼續前行。
那段路並不光彩，也談不上強大。
卻是他親自走過的。
陳青不再向過去灌注力量。
他把荒野中的疲憊收入道果。
承認它。
接著是崑崙山門。
玉清陣法高懸，根腳淺薄者無法進入。
人族踏入清光，被陣法送出。
陳青站在人群中，看清玉清之路不適合自身，於是轉身走向上清煉心陣。
這份選擇也被收入道果。
再往後，是煞氣幻境。
族人死亡。
求道失敗。
自身終老。
無數幻象壓在心頭，陳青一遍遍告訴自己。
我叫陳青。
我要修行。
我要活著。
他沒有靠未來力量闖過煉心陣。
依靠的是當時那顆尚未踏入修行，卻不願認命的心。
這份堅持同樣進入道果。
隨後是洞府。
《上清鍊氣訣》攤在石桌上。
地仙壽元有盡。
後天人族大羅無望。
陳青看了許久，最終將玉簡合上。
「既然這條路無法長生，那便自己創一條。」
這句話不是來自未來。
它本就出自那個弱小的自己。
陳青一道道看下去。
過去與現在之間的聯絡開始變化。
原本那條金線只是由道果強行牽住凡人肉身。
如今，金線中多出一段段真實選擇。
求生。
擇路。
煉心。
創法。
正是這些選擇，才讓那個凡人一步步走到今日。
過去不是需要被保護的累贅。
它是如今道果的來處。
陳青睜開雙眼。
孤島上空，星光無聲浮現。
「當年弱小的人是我。」
「今日走到這裡的人，也是我。」
聲音落入道果。
過去的陳青仍站在荒野。
體內依舊沒有一縷靈氣。
眼中的星海卻比先前更加清楚。
那不是借來的威勢。
也不是未來對過去的遮掩。
只是同一份真靈，隔著歲月認出了自己。
盤古幡劍氣終於觸及眉心前方的金線。
嗡！
歲月長河猛然震動！
東海孤島四周，海水轟然升起萬丈，隨後被一股無形力量從中分開。
陳青胸口那道傷痕再次裂開。
鮮血噴出，落在身前岩石上。
他的身軀向後滑出數丈，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痕。
二十四方天地同時晃動。
幾處剛剛長出的山峰出現裂口。
河流偏離原本河道。
日月雛形也暗下幾分。
陳青嘴角溢血，右手撐住地面，沒有倒下。
河中劍氣也停住了。
並非被法力擊碎。
它觸及的目標已經發生改變。
原本的落點，是荒野中毫無修為的凡人陳青。
如今那道落點順著真靈聯絡，直接通向東海孤島上的道果。
繼續向前，便不再是斬一段無力抵抗的過去。
它要面對當前陳青的全部根基。
混沌星海。
二十四方天地。
內天道。
以及那枚承載真靈的道果。
元始天尊看得清楚。
他放出的劍氣足以毀掉凡人肉身，卻未被允許用來正面斬殺如今的陳青。
試探已經有了結果。
元始天尊兩指在盤古幡上輕輕一收。
河中劍氣停止前進。
燃燈見狀，下意識開口。
「師尊，為何收手？」
燃燈心中一緊，立刻躬身。
「弟子只是想知道，他是否真能擋下這一劍。」
「這一劍若繼續落下，便不再是你與他之間的因果。」
元始天尊語氣平淡。
「那會成為我與通天之間的因果。」
燃燈不敢再言。
元始天尊望向河中金線。
過去的凡人仍舊弱小。
盤古幡劍氣若落在他身上，依舊能夠輕易斬開那具肉身。
可那具凡軀已經不再單獨存在於因果之中。
陳青承認了那段過去。
也把那段歲月重新納入道果。
劍氣無法繼續繞開現在。
元始天尊眼中沒有怒意，反倒多出一分審視。
「弱的是當年的肉身。」
「承下這一劍的，卻是今日的他。」
燃燈低著頭，臉色並不好看。
他本想借聖人之手找到陳青破綻。
破綻確實找到了。
陳青剛剛連線過去時，會承受歲月反噬。
可這個破綻正在被他補上。
盤古幡的一縷劍氣非但未毀去那段過去，反倒幫陳青完成第一次真正的收束。
燃燈失去乾坤尺時，心中只是憤怒。
此刻，卻第一次生出一種無法追趕的感覺。
每次見到陳青，對方都在變化。
武夷山時，只能藏起自身。
東海秘境時，已經能夠改動乾坤尺的量度之道。
如今，更開始把手伸進歲月。
再給此人時間，他會走到何處？
燃燈不敢繼續想。
元始天尊收回神念。
盤古幡也重新捲起，落回手中。
河中的破滅劍氣隨之散去。
那根由燃燈舊因形成的黑線仍在，卻無法再直接貼上荒野中的凡人陳青。
在黑線與舊身之間，多出一道穩定金色印記。
印記很小。
只覆蓋趕往崑崙山之前的那段歲月。
它已經足以讓陳青感知所有沿這一段舊事而來的窺探與攻殺。
東海孤島上，陳青緩緩站起。
胸前傷口仍在流血。
內天地中的山河也要重新梳理。
這次收穫不是毫無代價。
他看向歲月倒影。
過去的陳青已經收回目光，繼續跟著人族隊伍往前走。
步子依舊緩慢。
臉上依舊疲憊。
與先前沒有任何不同。
可在道果之中，那段歲月已經留下一個穩固印記。
陳青能清楚感知它。
任何人再沿當時的荒野追來，都會先觸動這枚印記。
他還無法讓過去擁有當前戰力。
也無法把所有歲月痕跡一次收盡。
至少第一步已經走通。
陳青抬手擦去嘴角血跡，開始修復二十四方天地中的裂口。
山峰重新歸位。
偏離河道的水流也被引回原處。
日月雛形緩緩恢復光亮。
做完這些，他再次望向時間長河。
第一段過去已經穩住。
後面的歲月仍舊散落。
煉心陣。
藏經閣。
三清道場。
巫妖戰場。
首陽山。
這些都要由他一點點收回。
就在陳青準備觸碰第二段歲月時，河面另一端忽然亮起幾道不同光影。
它們來自尚未發生的未來。
一道身影站在人族部落上空，繼續承接人道因果。
一道身影獨坐混沌星海深處，斬斷所有外界聯絡，只求自身長存。
還有一道身影為了追求更快的收束，強行吞下二十四方天地中的全部氣運，使內天道再無雜音。
幾種未來彼此衝突。
每一個都帶著陳青的氣息。
其中那道獨坐星海的身影忽然抬起手，指尖落在人族氣運形成的金線上。
金線應聲而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