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歲月倒影，神話真仙之秘
識海深處，那條河仍在流動。
河面映著兩個陳青。
一個穿著獸皮，跟在人族隊伍末尾，踩著荒野里的碎石，一步步走向崑崙山。
另一個站在首陽山祭台邊緣，麻衣上沾著塵土，體內卻有二十四方天地緩緩運轉。
陳青看著前一道身影，許久未動。
當年趕路時，他連靈氣都難以感應，寒風一吹，手腳便會發僵。
河面忽然盪起一道細紋。
過去的陳青抬頭，視線穿過荒野，彷佛正朝現在看來。
陳青沒有伸手。
他很清楚，眼前只是歲月留下的倒影，過去的自己尚無這份修為，真要將內天道強行壓進那段歲月，只會讓道果與洪荒時間長河發生衝突。
眼下要做的，是看清這條河。
首陽山下傳來搬運石塊的聲響。
人族正在清理妖兵留下的廢墟，受傷的族人被扶到一處，緇衣氏帶人分送草藥，有巢氏則領著修士修補山路。
燧人氏抱著崆峒印，仍站在祭台旁。
他看見陳青久久望著遠方，以為陳青還在檢視妖族退兵的方向，便走近幾步。
「英招已經走遠，山下也派人去傳訊息了。」
陳青回過神。
「受傷的人呢？」
「能救的都在救。」
燧人氏停了一下。
「有些人，救不回來了。」
陳青望向山腳。
先前在部落中看到的哭聲，如今首陽山也有。
他取走人道氣運，讓它在二十四方天地中有了歸處，妖軍也被逼退，可已經死去的人，無法因此重新站起來。
燧人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你救了首陽山，也救了那處部落，人族記得。」
陳青搖頭。
「我接下這份氣運，往後麻煩還多。」
「人族自己的麻煩，也該由人族擔著。」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燧人氏說得很穩。
他手中崆峒印仍有玄黃光澤，印內那份可供外人干涉族群首領的權柄已經散去，印璽與各處部落之間的聯絡卻沒有斷。
這份變化，他看得懂。
陳青在二十四方天地里承載氣運，三位人祖在人間守住族人，兩邊都不能只等對方出力。
陳青看了燧人氏一眼。
「我離開後，妖族未必會立刻收手。」
「所以我得先把首陽山的陣補好。」
燧人氏目光落向祭台四周。
妖軍壓境時，原本的防禦陣勢已經損毀不少，靠三位人祖日夜守著，護不住所有部落。
陳青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
他沒有將自己的內天道刻進去。
神話大羅法以自身為根，借血肉承載天地，人族修士根基各異，照著修只會傷及元神。
他在玉簡中留下的，是這些年從藏經閣道卷中學來的基礎陣理。
地脈負責承載。
靈氣在各處節點之間迴圈。
人族修士可借陣紋守住部落，遇到強敵時，陣勢優先護住退路與傷者。
其中每一道紋路都能看明白。
即便修為不高，也能從最簡單的布置開始學。
陳青將玉簡遞給燧人氏。
「這套陣法不靠一人支撐，各部落能依自身情況布置。」
燧人氏接過玉簡，神念沉入其中，神色逐漸認真。
「陣眼放在族人聚居之處？」
「放在有人守護的地方。」
陳青指向山腳。
「地脈會變，部落也會遷，陣眼若只認一處死地，妖族找到便能毀掉。」
「讓布陣的人知道如何換位，陣毀了，也有機會帶族人離開。」
燧人氏抬頭。
「你早想過這些？」
「方才看你們護首陽山時，想到的。」
陳青說得平常。
燧人氏卻知道，能在一場准聖層次的爭鬥過後，把目光落到尋常族人的退路上，已經十分難得。
他收起玉簡，朝陳青鄭重行禮。
陳青側身受了半禮。
「陣法能擋一時，人族往後怎麼走，還得你們自己定。」
「我會讓各處部落都學。」
燧人氏握緊玉簡。
「先從首陽山開始。」
山風吹過祭台。
有巢氏抬頭望來，看見燧人氏手中的玉簡，向陳青點了點頭，又繼續修補被妖軍壓塌的石階。
緇衣氏正帶著族人往傷者所在之處走，沒有過來。
眼下每個人都有事做。
陳青也不打算久留。
人道氣運剛進入二十四方天地，歲月倒影隨之清楚，他需要找個安靜地方，弄明白這份變化會把自身引向哪裡。
「我走了。」
燧人氏抬眼。
「要回崑崙山？」
「暫時不回。」
陳青望向東方。
「去東海找個地方閉關。」
「首陽山若再出事，能找到你嗎？」
陳青沉吟片刻，抬手在崆峒印上留下一縷自身氣息。
那縷氣息很淡，只供人族遇到危難時借印璽傳訊，不會改變印中法則，也不會收走人族氣運。
燧人氏感應到印璽的變化，鬆了口氣。
「我盼著用不上。」
「我也盼著。」
陳青轉身離開祭台。
他沒有踏著金光離去。
走到首陽山邊緣時，身前的空間向兩側分開，他一步踏入其中，身影便從山中消失。
燧人氏看著他離開的地方，直到空間重新合攏，才抱著崆峒印走下祭台。
首陽山的事還沒做完。
東海之上，潮聲一陣接著一陣。
陳青從虛空中走出，落到一處孤島。
島上無人在此修行，只有岩石、草木與被海風捲來的水汽。
四周海面遼闊，神念鋪開很遠，也未察覺有人靠近。
陳青在島上坐下。
眉心處，通天教主留下的青萍劍意仍在安靜運轉，替他遮住道果與內天道的氣息。
首陽山一戰動靜很大。
英招見過他取人道氣運。
太上老君也親眼看見二十四方天地。
往後想把這條路完全藏住，已經做不到。
陳青並不打算為此耗費心神。
有人看見便看見。
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下一步往何處走。
他閉上雙眼，真靈沉入道果。
二十四方天地依次鋪開。
先前只有海水的地方，已經有了大地。
山嶺間草木隨風搖動，河流穿過低處，最終匯回大海。
雲層在高處聚攏，細雨落下，浸潤新生土壤。
陳青沿著天地之間的因果線看去。
水升成雲。
雲化作雨。
雨入江河。
一條完整的迴圈，正在二十四方天地中自行運轉。
首陽山帶來的氣運，讓這些原本死寂的空間生出變化。
英招捨去的風行本源，則使各處雲雨有了相通之路。
每一方天地的氣息都比先前沉穩。
陳青抬手，落在其中一處大地上。
泥土溫潤。
草根扎在地下。
他能感受到草木正在生長，也能感受到它們終有枯萎的一日。
長出新葉。
舊葉落地。
這些變化已經能自行發生，無需他逐一推動。
陳青心中有數。
神話天仙這一步，算是立穩了。
內天道能夠統御自身天地。
在投影覆蓋的範圍內，他也能按自身規則改動外界法則。
可天地有了迴圈，真靈仍留著痕跡。
過去的陳青在洪荒活過。
走過荒野。
闖過上清煉心陣。
在藏經閣看過十年道卷。
這些事情無法抹去。
太清聖人當年推演不到他新生的道，卻能從崑崙山中的人與事，找到一條條通向他的舊線。
神話地仙讓真靈寄託道果。
神話天仙讓內天地自成法度。
再往上走，真仙二字又該求什麼？
陳青將神念落在因果星辰上。
金色星辰緩緩轉動。
從它周圍，伸出許多細線。
有些線通向首陽山。
有些線牽著趙公明與通天教主。
燃燈、冥河、英招，也都在其中留下痕跡。
陳青順著一根線往前看。
武夷山的谷地浮現出來。
落寶金錢懸在半空，因果尚未被他抽出。
再往前，是他離開崑崙山的那個夜晚。
青萍劍意剛落在眉心。
通天教主問他何時動身。
這些都是他親身經歷的過去。
因果星辰能讓他看見，卻不能讓他回去改動。
陳青沒有急著嘗試。
他繼續向更早處追溯。
崑崙山道場。
歲月長河初次顯現。
那時他的真靈剛入道果，身外空間還未穩固，廣成子僅以盪魂鍾試探，便讓他發現自身防護仍有缺口。
再向前。
靈藥園中的闡教弟子。
藏經閣里的玄都。
最後，是那個踩著荒野泥土的人族陳青。
陳青將神念停在這裡。
當年的自己尚未覺醒逆天悟性。
一具後天人族的血肉之軀，路走得遠些便會疲憊，連一縷靈氣都難以留下。
若有大能沿著因果找到這段過去，這具肉身擋不住一擊。
「真靈雖在道果，過去卻仍留在河中。」
陳青低聲開口。
神話真仙，或許要做的便是收束這些散在歲月中的自身痕跡。
可如何收束？
把過往每一段經歷都收入道果？
那等於要把歲月長河也拖進內天地。
他尚無這份力量。
陳青又看向首陽山那一端的因果線。
人族繁衍的氣運進入二十四方天地後，草木開始生長。
草木能生，也會死。
新生草芽承接的是舊草腐去後留下的養分。
它們彼此相連，卻不會變成同一株草。
陳青想了片刻，手指落在自己過去的倒影上。
過去的他，與現在的他，也存在一份聯絡。
那份聯絡來自真靈。
從後天凡人走到神話天仙，肉身經過多次重塑，道果也不斷變化，真靈始終是自己。
歲月將經歷分開。
真靈卻未分開。
要做的也許不是把過去搬來，而是讓真靈成為那些歲月痕跡無法繞開的根。
凡人陳青仍是凡人。
那段過去不能憑一句天規變成神話天仙。
可誰若要借過去抹殺現在，便要先碰到已經寄於道果的真靈。
陳青沿著這個念頭推演。
逆天悟性運轉起來，將時間長河倒影中的每一段畫面拆開。
畫面有自身發生的事。
也有外人留在其中的氣息。
通天收徒時落下的上清道韻。
玄都在藏經閣提過的陣理。
廣成子以神識探入洞府時留下的玉清痕跡。
那些痕跡並不相同，有善意，也有敵意。
它們都曾與陳青相遇，成了歲月的一部分。
陳青想收束自身，便不能假裝它們從未存在。
他將一道因果線引入道果。
線的一端是崑崙山下那個尚未修行的自己。
另一端，是如今坐在東海孤島上的真靈。
金線剛剛接通，過去的畫面便猛地一顫。
陳青肩頭傳來一陣刺痛。
他睜開眼，看見麻衣下方多出一道細小血痕。
過去與現在隔著漫長歲月。
強行相連，會讓眼下的肉身一同承受那段過去的脆弱。
陳青立刻鬆開神念。
金線退回因果星辰。
血痕也隨內天地反哺慢慢合攏。
他沒有失望。
剛才那一下至少證明，方向並未走錯。
連線能成。
只是不夠穩。
過去並非空白。
當年那個疲憊的人族，確實走過荒野，吃過苦，也親手踏入了上清煉心陣。
那些經歷不可丟。
要讓時間長河再也無法拿它們威脅自己，便得把每一段都看清楚，再由真靈一一承接。
陳青再次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牽線。
先看那段趕往崑崙山的路。
他看見自己在風中凍得手指發僵，也看見一旁的人族相互扶持，繼續往前。
那時他所求很簡單。
活下去。
陳青將那份念頭留在道果中。
接著是玉清陣法前的選擇。
他看見先天生靈踏入陣中，看見後天人族被清光送出，自己轉身走向上清煉心陣。
那時他知道，強闖走不通的路只會白白受傷。
陳青把那份清醒也收入道果。
再往後，是洞府里的《上清鍊氣訣》。
地仙壽元有盡。
後天人族難證大羅。
他合上玉簡，決定自己找路。
這個決定，至今仍在支撐他的道。
陳青一道道看過去。
有些畫面清楚。
有些已經模糊。
他沒有把模糊處強行補成自己希望的模樣。
真實發生過什麼，便承認什麼。
道果中的金線再次延伸。
這次沒有立刻牽向過去的肉身，而是落在那些念頭之間，將每一次選擇連線起來。
荒野。
煉心陣。
藏經閣。
三清講道。
武夷山。
巫妖戰場。
首陽山。
每走到一處，他都曾因眼前所得改動自己的路，卻從未忘記起初為何求道。
道果輕輕震動。
時間長河的倒影比先前清楚了一分。
陳青心中生出明悟。
神話真仙所求的真實，不能靠抹去脆弱換來。
真要走通這一步，過去的弱小也必須留下。
他如今只能給那些過往留下真靈的印記，還無法讓它們全數歸於一處。
接下來的路，尚需慢慢推演。
孤島上，海風吹過岩石。
陳青已經坐了許久。
夜色落下，又有晨光升起，海潮來回拍打岸邊，島上的草葉被吹彎，過一陣又重新挺直。
他始終沒有離開。
每當道果中的因果線出現雜亂，便停下來重新分辨。
哪些來自自身選擇。
哪些來自他人的算計。
哪些只是某場爭鬥留下的余痕。
首陽山的人道氣運牽著無數生靈，無法也不該被他強行收入真靈。
通天教主賜劍意的因果，他也會記著。
燃燈失去落寶金錢與乾坤尺，冥河失去血煞聚魂陣，英招在首陽山捨去一縷本源，這些舊帳同樣留在歲月中。
陳青不會假裝它們已經結清。
他只是要讓旁人再借這些因果找上門時，自己能夠看清對方從何處來。
神念繼續向時間長河深處探去。
當他再次看見那個趕往崑崙山的凡人身影時，河面下忽然浮出一根漆黑細線。
黑線藏在水流之中。
它沒有纏住陳青現在的道果，而是沿著舊日因果，伸向那個尚未修行的人族。
陳青眼神一凝。
這條線先經過武夷山。
又繞向東海秘境。
兩處氣息，他再熟悉不過。
燃燈道人。
黑線繼續向更深處延伸。
盡頭隱在一片玉清道韻里，暫時看不清是否有人親自牽動。
陳青沒有妄下判斷。
燃燈與廣成子都屬玉清一脈，因果在此相接，本就可能映出玉清大道的痕跡。
可那道痕跡的另一端，偏偏落在自己最弱的過去。
道果中的因果星辰緩緩轉動。
金光照在黑線上。
陳青看見，黑線正貼著昔日凡人陳青的腳步，往崑崙山門的方向延伸。
河面映著兩個陳青。
一個穿著獸皮，跟在人族隊伍末尾，踩著荒野里的碎石，一步步走向崑崙山。
另一個站在首陽山祭台邊緣，麻衣上沾著塵土，體內卻有二十四方天地緩緩運轉。
陳青看著前一道身影，許久未動。
當年趕路時，他連靈氣都難以感應，寒風一吹，手腳便會發僵。
河面忽然盪起一道細紋。
過去的陳青抬頭，視線穿過荒野，彷佛正朝現在看來。
陳青沒有伸手。
他很清楚，眼前只是歲月留下的倒影，過去的自己尚無這份修為，真要將內天道強行壓進那段歲月，只會讓道果與洪荒時間長河發生衝突。
眼下要做的，是看清這條河。
首陽山下傳來搬運石塊的聲響。
人族正在清理妖兵留下的廢墟，受傷的族人被扶到一處，緇衣氏帶人分送草藥，有巢氏則領著修士修補山路。
燧人氏抱著崆峒印，仍站在祭台旁。
他看見陳青久久望著遠方，以為陳青還在檢視妖族退兵的方向，便走近幾步。
「英招已經走遠，山下也派人去傳訊息了。」
陳青回過神。
「受傷的人呢？」
「能救的都在救。」
燧人氏停了一下。
「有些人，救不回來了。」
陳青望向山腳。
先前在部落中看到的哭聲，如今首陽山也有。
他取走人道氣運，讓它在二十四方天地中有了歸處，妖軍也被逼退，可已經死去的人，無法因此重新站起來。
燧人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你救了首陽山，也救了那處部落，人族記得。」
陳青搖頭。
「我接下這份氣運，往後麻煩還多。」
「人族自己的麻煩，也該由人族擔著。」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燧人氏說得很穩。
他手中崆峒印仍有玄黃光澤，印內那份可供外人干涉族群首領的權柄已經散去，印璽與各處部落之間的聯絡卻沒有斷。
這份變化，他看得懂。
陳青在二十四方天地里承載氣運，三位人祖在人間守住族人，兩邊都不能只等對方出力。
陳青看了燧人氏一眼。
「我離開後，妖族未必會立刻收手。」
「所以我得先把首陽山的陣補好。」
燧人氏目光落向祭台四周。
妖軍壓境時，原本的防禦陣勢已經損毀不少，靠三位人祖日夜守著，護不住所有部落。
陳青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
他沒有將自己的內天道刻進去。
神話大羅法以自身為根，借血肉承載天地，人族修士根基各異，照著修只會傷及元神。
他在玉簡中留下的，是這些年從藏經閣道卷中學來的基礎陣理。
地脈負責承載。
靈氣在各處節點之間迴圈。
人族修士可借陣紋守住部落，遇到強敵時，陣勢優先護住退路與傷者。
其中每一道紋路都能看明白。
即便修為不高，也能從最簡單的布置開始學。
陳青將玉簡遞給燧人氏。
「這套陣法不靠一人支撐，各部落能依自身情況布置。」
燧人氏接過玉簡，神念沉入其中，神色逐漸認真。
「陣眼放在族人聚居之處？」
「放在有人守護的地方。」
陳青指向山腳。
「地脈會變，部落也會遷，陣眼若只認一處死地，妖族找到便能毀掉。」
「讓布陣的人知道如何換位，陣毀了，也有機會帶族人離開。」
燧人氏抬頭。
「你早想過這些？」
「方才看你們護首陽山時，想到的。」
陳青說得平常。
燧人氏卻知道，能在一場准聖層次的爭鬥過後，把目光落到尋常族人的退路上，已經十分難得。
他收起玉簡，朝陳青鄭重行禮。
陳青側身受了半禮。
「陣法能擋一時，人族往後怎麼走，還得你們自己定。」
「我會讓各處部落都學。」
燧人氏握緊玉簡。
「先從首陽山開始。」
山風吹過祭台。
有巢氏抬頭望來，看見燧人氏手中的玉簡，向陳青點了點頭，又繼續修補被妖軍壓塌的石階。
緇衣氏正帶著族人往傷者所在之處走，沒有過來。
眼下每個人都有事做。
陳青也不打算久留。
人道氣運剛進入二十四方天地，歲月倒影隨之清楚，他需要找個安靜地方，弄明白這份變化會把自身引向哪裡。
「我走了。」
燧人氏抬眼。
「要回崑崙山？」
「暫時不回。」
陳青望向東方。
「去東海找個地方閉關。」
「首陽山若再出事，能找到你嗎？」
陳青沉吟片刻，抬手在崆峒印上留下一縷自身氣息。
那縷氣息很淡，只供人族遇到危難時借印璽傳訊，不會改變印中法則，也不會收走人族氣運。
燧人氏感應到印璽的變化，鬆了口氣。
「我盼著用不上。」
「我也盼著。」
陳青轉身離開祭台。
他沒有踏著金光離去。
走到首陽山邊緣時，身前的空間向兩側分開，他一步踏入其中，身影便從山中消失。
燧人氏看著他離開的地方，直到空間重新合攏，才抱著崆峒印走下祭台。
首陽山的事還沒做完。
東海之上，潮聲一陣接著一陣。
陳青從虛空中走出，落到一處孤島。
島上無人在此修行，只有岩石、草木與被海風捲來的水汽。
四周海面遼闊，神念鋪開很遠，也未察覺有人靠近。
陳青在島上坐下。
眉心處，通天教主留下的青萍劍意仍在安靜運轉，替他遮住道果與內天道的氣息。
首陽山一戰動靜很大。
英招見過他取人道氣運。
太上老君也親眼看見二十四方天地。
往後想把這條路完全藏住，已經做不到。
陳青並不打算為此耗費心神。
有人看見便看見。
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下一步往何處走。
他閉上雙眼，真靈沉入道果。
二十四方天地依次鋪開。
先前只有海水的地方，已經有了大地。
山嶺間草木隨風搖動，河流穿過低處，最終匯回大海。
雲層在高處聚攏，細雨落下，浸潤新生土壤。
陳青沿著天地之間的因果線看去。
水升成雲。
雲化作雨。
雨入江河。
一條完整的迴圈，正在二十四方天地中自行運轉。
首陽山帶來的氣運，讓這些原本死寂的空間生出變化。
英招捨去的風行本源，則使各處雲雨有了相通之路。
每一方天地的氣息都比先前沉穩。
陳青抬手，落在其中一處大地上。
泥土溫潤。
草根扎在地下。
他能感受到草木正在生長，也能感受到它們終有枯萎的一日。
長出新葉。
舊葉落地。
這些變化已經能自行發生，無需他逐一推動。
陳青心中有數。
神話天仙這一步，算是立穩了。
內天道能夠統御自身天地。
在投影覆蓋的範圍內，他也能按自身規則改動外界法則。
可天地有了迴圈，真靈仍留著痕跡。
過去的陳青在洪荒活過。
走過荒野。
闖過上清煉心陣。
在藏經閣看過十年道卷。
這些事情無法抹去。
太清聖人當年推演不到他新生的道，卻能從崑崙山中的人與事，找到一條條通向他的舊線。
神話地仙讓真靈寄託道果。
神話天仙讓內天地自成法度。
再往上走，真仙二字又該求什麼？
陳青將神念落在因果星辰上。
金色星辰緩緩轉動。
從它周圍，伸出許多細線。
有些線通向首陽山。
有些線牽著趙公明與通天教主。
燃燈、冥河、英招，也都在其中留下痕跡。
陳青順著一根線往前看。
武夷山的谷地浮現出來。
落寶金錢懸在半空，因果尚未被他抽出。
再往前，是他離開崑崙山的那個夜晚。
青萍劍意剛落在眉心。
通天教主問他何時動身。
這些都是他親身經歷的過去。
因果星辰能讓他看見，卻不能讓他回去改動。
陳青沒有急著嘗試。
他繼續向更早處追溯。
崑崙山道場。
歲月長河初次顯現。
那時他的真靈剛入道果，身外空間還未穩固，廣成子僅以盪魂鍾試探，便讓他發現自身防護仍有缺口。
再向前。
靈藥園中的闡教弟子。
藏經閣里的玄都。
最後，是那個踩著荒野泥土的人族陳青。
陳青將神念停在這裡。
當年的自己尚未覺醒逆天悟性。
一具後天人族的血肉之軀，路走得遠些便會疲憊，連一縷靈氣都難以留下。
若有大能沿著因果找到這段過去，這具肉身擋不住一擊。
「真靈雖在道果，過去卻仍留在河中。」
陳青低聲開口。
神話真仙，或許要做的便是收束這些散在歲月中的自身痕跡。
可如何收束？
把過往每一段經歷都收入道果？
那等於要把歲月長河也拖進內天地。
他尚無這份力量。
陳青又看向首陽山那一端的因果線。
人族繁衍的氣運進入二十四方天地後，草木開始生長。
草木能生，也會死。
新生草芽承接的是舊草腐去後留下的養分。
它們彼此相連，卻不會變成同一株草。
陳青想了片刻，手指落在自己過去的倒影上。
過去的他，與現在的他，也存在一份聯絡。
那份聯絡來自真靈。
從後天凡人走到神話天仙，肉身經過多次重塑，道果也不斷變化，真靈始終是自己。
歲月將經歷分開。
真靈卻未分開。
要做的也許不是把過去搬來，而是讓真靈成為那些歲月痕跡無法繞開的根。
凡人陳青仍是凡人。
那段過去不能憑一句天規變成神話天仙。
可誰若要借過去抹殺現在，便要先碰到已經寄於道果的真靈。
陳青沿著這個念頭推演。
逆天悟性運轉起來，將時間長河倒影中的每一段畫面拆開。
畫面有自身發生的事。
也有外人留在其中的氣息。
通天收徒時落下的上清道韻。
玄都在藏經閣提過的陣理。
廣成子以神識探入洞府時留下的玉清痕跡。
那些痕跡並不相同，有善意，也有敵意。
它們都曾與陳青相遇，成了歲月的一部分。
陳青想收束自身，便不能假裝它們從未存在。
他將一道因果線引入道果。
線的一端是崑崙山下那個尚未修行的自己。
另一端，是如今坐在東海孤島上的真靈。
金線剛剛接通，過去的畫面便猛地一顫。
陳青肩頭傳來一陣刺痛。
他睜開眼，看見麻衣下方多出一道細小血痕。
過去與現在隔著漫長歲月。
強行相連，會讓眼下的肉身一同承受那段過去的脆弱。
陳青立刻鬆開神念。
金線退回因果星辰。
血痕也隨內天地反哺慢慢合攏。
他沒有失望。
剛才那一下至少證明，方向並未走錯。
連線能成。
只是不夠穩。
過去並非空白。
當年那個疲憊的人族，確實走過荒野，吃過苦，也親手踏入了上清煉心陣。
那些經歷不可丟。
要讓時間長河再也無法拿它們威脅自己，便得把每一段都看清楚，再由真靈一一承接。
陳青再次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牽線。
先看那段趕往崑崙山的路。
他看見自己在風中凍得手指發僵，也看見一旁的人族相互扶持，繼續往前。
那時他所求很簡單。
活下去。
陳青將那份念頭留在道果中。
接著是玉清陣法前的選擇。
他看見先天生靈踏入陣中，看見後天人族被清光送出，自己轉身走向上清煉心陣。
那時他知道，強闖走不通的路只會白白受傷。
陳青把那份清醒也收入道果。
再往後，是洞府里的《上清鍊氣訣》。
地仙壽元有盡。
後天人族難證大羅。
他合上玉簡，決定自己找路。
這個決定，至今仍在支撐他的道。
陳青一道道看過去。
有些畫面清楚。
有些已經模糊。
他沒有把模糊處強行補成自己希望的模樣。
真實發生過什麼，便承認什麼。
道果中的金線再次延伸。
這次沒有立刻牽向過去的肉身，而是落在那些念頭之間，將每一次選擇連線起來。
荒野。
煉心陣。
藏經閣。
三清講道。
武夷山。
巫妖戰場。
首陽山。
每走到一處，他都曾因眼前所得改動自己的路，卻從未忘記起初為何求道。
道果輕輕震動。
時間長河的倒影比先前清楚了一分。
陳青心中生出明悟。
神話真仙所求的真實，不能靠抹去脆弱換來。
真要走通這一步，過去的弱小也必須留下。
他如今只能給那些過往留下真靈的印記，還無法讓它們全數歸於一處。
接下來的路，尚需慢慢推演。
孤島上，海風吹過岩石。
陳青已經坐了許久。
夜色落下，又有晨光升起，海潮來回拍打岸邊，島上的草葉被吹彎，過一陣又重新挺直。
他始終沒有離開。
每當道果中的因果線出現雜亂，便停下來重新分辨。
哪些來自自身選擇。
哪些來自他人的算計。
哪些只是某場爭鬥留下的余痕。
首陽山的人道氣運牽著無數生靈，無法也不該被他強行收入真靈。
通天教主賜劍意的因果，他也會記著。
燃燈失去落寶金錢與乾坤尺，冥河失去血煞聚魂陣，英招在首陽山捨去一縷本源，這些舊帳同樣留在歲月中。
陳青不會假裝它們已經結清。
他只是要讓旁人再借這些因果找上門時，自己能夠看清對方從何處來。
神念繼續向時間長河深處探去。
當他再次看見那個趕往崑崙山的凡人身影時，河面下忽然浮出一根漆黑細線。
黑線藏在水流之中。
它沒有纏住陳青現在的道果，而是沿著舊日因果，伸向那個尚未修行的人族。
陳青眼神一凝。
這條線先經過武夷山。
又繞向東海秘境。
兩處氣息，他再熟悉不過。
燃燈道人。
黑線繼續向更深處延伸。
盡頭隱在一片玉清道韻里，暫時看不清是否有人親自牽動。
陳青沒有妄下判斷。
燃燈與廣成子都屬玉清一脈，因果在此相接，本就可能映出玉清大道的痕跡。
可那道痕跡的另一端，偏偏落在自己最弱的過去。
道果中的因果星辰緩緩轉動。
金光照在黑線上。
陳青看見，黑線正貼著昔日凡人陳青的腳步，往崑崙山門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