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看房過程很順利，他們看中了一處公寓，離寧縣縣政府只有十分鐘車程，廚房很大，客廳很寬敞，房間很溫馨。
站在陽台上，還能望見遠處朦朧的山影。
「翔輝，我喜歡這。」
林思意對楊翔輝說。
他二話不說，轉頭去辦租賃手續。
黃昏時分的縣城老街，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悅來酒家」就在老街深處，招牌是褪了色的木匾，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楊翔輝在酒家門口停下腳步，側過身看她。
「就是這裡了。」
他說，「如果覺得吵，或者累了，就跟我說。我們隨時可以走。」
林思意看著他，見他神情認真，笑了笑：「走吧。」
走進去，喧鬧的人聲、飯菜香、還有經年累月浸潤在木頭裡的油煙味，混著一股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
走廊狹窄，燈光昏黃，牆角綠植的葉子油亮亮的。
包廂門被推開時，裡面的聲浪幾乎要溢出來。
房間不大，一張圓桌几乎占滿空間。
三個男人已經在了，正在嘻嘻哈哈地說些什麼，空氣里煙霧和茶氣裊裊地糾纏。
見他們進來，靠門邊的兩個笑著站起身，帶倒了椅子，發出刺啦的聲響。
主位旁邊那個穿著深藍色條紋POLO衫、肚子已微微腆起的男人更是熱情地起身抬手招呼，熱絡的聲音炸開在有些油膩的空氣里：「喲！主角駕到了！來來來，快請坐！」
他的年紀看著跟楊翔輝一般大，卻處處透著老道。
一張圓臉，皮肉被酒色和安逸的生活滋養得白裡透紅，泛著光。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時總帶著一股熱烘烘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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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天生就該是這場子的中心，對一切人和事都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
這便是李明華了。
「明華，王濤，趙軍。」
楊翔輝抬手，很自然地虛攬了一下林思意的肩，將她稍稍帶到自己身前半步，形成一個被庇護又被推出的姿態。
他的聲音平穩地蓋過門外的喧嚷：「林思意。我女朋友。」
「各位好。」
林思意微微頷首，唇角揚起一個禮貌的微笑。
「嫂子好！」
「輝哥，你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
招呼聲中，李明華那雙眼睛已經在林思意身上迅速掃了兩個來回。
他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地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空位：「嫂子快坐！這主位給你留著呢！翔輝這傢伙，不聲不響搞這麼大動作！」
幾道涼菜先上了桌，花生米炸得金黃，拍黃瓜拌著紅油。
李明華張羅著倒酒，啤酒沫子湧出杯沿。
他顯然是掌控氣氛的高手，話題從他新換的車，跳到王濤兒子的調皮，又跳到趙軍單位最近的人事變動，嬉笑怒罵，插科打諢，小小的包廂被他一個人的聲音填得滿滿當當。
楊翔輝話不多，只在關鍵處應一兩句，好笑時附和幾聲，多半時候只是聽著，不時地往林思意面前的碟子裡夾一筷子新上來的菜。
酒過三巡，李明華額上見了汗，眼睛也更亮了些。他端著酒杯，身子朝林思意這邊傾了傾，臉上的笑容堆疊起更深的含義。
「嫂子，」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分享秘密的勁兒，可那音量，全桌人都能聽得分明。
「我這人，直腸子，有啥說啥，你別見怪啊。我就是好奇，特別好奇，你到底是怎麼把我們翔哥給拿下的？」
他擠了擠眼，故意停頓，滿意地看著王濤和趙軍臉上露出的心領神會的笑容。
一直沉默吃飯的楊翔輝，也頓了一下筷子尖。
李明華更來了勁，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卻因刻意而顯得更清晰：「蘇麗潔，非來不可又遲到的這位，當年可是痴情……嘖嘖，」
他搖著頭，表情豐富，「翔輝復讀那年，人家可是專門追到他的教室門口去表白……結果你猜這傢伙跟人家說啥？」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思意，等著她的反應。
林思意握著手中的茶杯，臉上依舊維持著那抹淺淡而得體的笑意，迎著他的目光，安靜地等著，仿佛真的只是一個饒有興致的聽眾。
「他說啊——」李明華清了清嗓子，忽然坐直身體，板起臉，模仿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故作冷淡卻又掩不住侷促的腔調，「『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就是因為她，我才來復讀的。』」
學完，他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用力地一拍大腿，手指幾乎要戳到林思意面前，嗓門重新亮堂起來，篤定地說道：
「嫂子！剛聽你們說起，你們還是大學校友，那我就明白了！翔輝他當年一定是為了你，才傷了人家的心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桌上出現了片刻的安靜。
王濤和趙軍臉上看好戲的笑容更明顯了，目光齊刷刷落在林思意臉上，等著她的回應，或是臉紅。
楊翔輝伸出手，拎起桌上的茶壺，穩穩地給林思意手邊那杯已經涼了些的茶水續上，仿佛自己與這突如其來的情史拷問毫無關聯。
熱水注入杯中，激起小小的漩渦，升起裊裊的白氣。林思意握著茶杯，茶杯里的熱度透過瓷壁傳來。
她飛快地看了楊翔輝一眼，楊翔輝氣定神閒。
林思意輕輕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轉盤接觸，發出輕微而清脆的「咔」一聲。
她抬起眼，看向對面笑得見眉不見眼的李明華，搖了搖頭，回答道：
「李哥說笑了。我從小學到高中一直在市里上學，雖然後來我們上了同一所大學，但學院不同，年級也不同，沒遇到過，直到去年，我才認識翔輝。
所以，」她扯了一下嘴角，「肯定不是因為我。」
這些話她說得平穩無波。
可就在話音落下的那個剎那，她的心尖，卻毫無預兆地像被一根極細極冷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那感覺尖銳，突兀，轉瞬即逝，快得幾乎讓她以為是錯覺。
可酸澀悶脹的餘韻，卻真真切切地瀰漫開來，像一滴濃墨不慎墜入清水，迅速洇開一片難以言喻的灰翳。
原來……在那麼早的時候，在她對他的世界還一無所知的年月里，在她的人生軌跡與他毫無交集的平行時空里，他就已經如此篤定地，用「有喜歡的人」這樣的理由，拒絕過另一個女孩滾燙的心意了。
那個「喜歡的人」……是誰？
現在……還在心裡嗎？
這些念頭像水底冒出的一個個氣泡，不受控制地浮起，在她平靜的心湖表面輕輕炸開，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荒謬。
她在心底對自己說。
誰沒有過去？像他這樣優秀的男人，有過往，有故事，再正常不過。她自己的人生，難道就是一片空白嗎？揪著這些早已被時光塵封的舊事，除了徒增煩惱，又有什麼意義？
幾乎是立刻，她借著端起茶杯抿水的動作，微微垂了下眼睫，將那可能泄露一絲情緒的眼神，徹底掩藏在氤氳的水汽之後。
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與得體，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失神，從未發生。
站在陽台上，還能望見遠處朦朧的山影。
「翔輝，我喜歡這。」
林思意對楊翔輝說。
他二話不說，轉頭去辦租賃手續。
黃昏時分的縣城老街，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悅來酒家」就在老街深處，招牌是褪了色的木匾，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楊翔輝在酒家門口停下腳步，側過身看她。
「就是這裡了。」
他說，「如果覺得吵，或者累了，就跟我說。我們隨時可以走。」
林思意看著他，見他神情認真，笑了笑：「走吧。」
走進去，喧鬧的人聲、飯菜香、還有經年累月浸潤在木頭裡的油煙味，混著一股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
走廊狹窄，燈光昏黃，牆角綠植的葉子油亮亮的。
包廂門被推開時，裡面的聲浪幾乎要溢出來。
房間不大，一張圓桌几乎占滿空間。
三個男人已經在了，正在嘻嘻哈哈地說些什麼，空氣里煙霧和茶氣裊裊地糾纏。
見他們進來，靠門邊的兩個笑著站起身，帶倒了椅子，發出刺啦的聲響。
主位旁邊那個穿著深藍色條紋POLO衫、肚子已微微腆起的男人更是熱情地起身抬手招呼，熱絡的聲音炸開在有些油膩的空氣里：「喲！主角駕到了！來來來，快請坐！」
他的年紀看著跟楊翔輝一般大，卻處處透著老道。
一張圓臉，皮肉被酒色和安逸的生活滋養得白裡透紅，泛著光。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時總帶著一股熱烘烘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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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天生就該是這場子的中心，對一切人和事都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
這便是李明華了。
「明華，王濤，趙軍。」
楊翔輝抬手，很自然地虛攬了一下林思意的肩，將她稍稍帶到自己身前半步，形成一個被庇護又被推出的姿態。
他的聲音平穩地蓋過門外的喧嚷：「林思意。我女朋友。」
「各位好。」
林思意微微頷首，唇角揚起一個禮貌的微笑。
「嫂子好！」
「輝哥，你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
招呼聲中，李明華那雙眼睛已經在林思意身上迅速掃了兩個來回。
他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地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空位：「嫂子快坐！這主位給你留著呢！翔輝這傢伙，不聲不響搞這麼大動作！」
幾道涼菜先上了桌，花生米炸得金黃，拍黃瓜拌著紅油。
李明華張羅著倒酒，啤酒沫子湧出杯沿。
他顯然是掌控氣氛的高手，話題從他新換的車，跳到王濤兒子的調皮，又跳到趙軍單位最近的人事變動，嬉笑怒罵，插科打諢，小小的包廂被他一個人的聲音填得滿滿當當。
楊翔輝話不多，只在關鍵處應一兩句，好笑時附和幾聲，多半時候只是聽著，不時地往林思意面前的碟子裡夾一筷子新上來的菜。
酒過三巡，李明華額上見了汗，眼睛也更亮了些。他端著酒杯，身子朝林思意這邊傾了傾，臉上的笑容堆疊起更深的含義。
「嫂子，」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分享秘密的勁兒，可那音量，全桌人都能聽得分明。
「我這人，直腸子，有啥說啥，你別見怪啊。我就是好奇，特別好奇，你到底是怎麼把我們翔哥給拿下的？」
他擠了擠眼，故意停頓，滿意地看著王濤和趙軍臉上露出的心領神會的笑容。
一直沉默吃飯的楊翔輝，也頓了一下筷子尖。
李明華更來了勁，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卻因刻意而顯得更清晰：「蘇麗潔，非來不可又遲到的這位，當年可是痴情……嘖嘖，」
他搖著頭，表情豐富，「翔輝復讀那年，人家可是專門追到他的教室門口去表白……結果你猜這傢伙跟人家說啥？」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思意，等著她的反應。
林思意握著手中的茶杯，臉上依舊維持著那抹淺淡而得體的笑意，迎著他的目光，安靜地等著，仿佛真的只是一個饒有興致的聽眾。
「他說啊——」李明華清了清嗓子，忽然坐直身體，板起臉，模仿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故作冷淡卻又掩不住侷促的腔調，「『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就是因為她，我才來復讀的。』」
學完，他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用力地一拍大腿，手指幾乎要戳到林思意面前，嗓門重新亮堂起來，篤定地說道：
「嫂子！剛聽你們說起，你們還是大學校友，那我就明白了！翔輝他當年一定是為了你，才傷了人家的心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桌上出現了片刻的安靜。
王濤和趙軍臉上看好戲的笑容更明顯了，目光齊刷刷落在林思意臉上，等著她的回應，或是臉紅。
楊翔輝伸出手，拎起桌上的茶壺，穩穩地給林思意手邊那杯已經涼了些的茶水續上，仿佛自己與這突如其來的情史拷問毫無關聯。
熱水注入杯中，激起小小的漩渦，升起裊裊的白氣。林思意握著茶杯，茶杯里的熱度透過瓷壁傳來。
她飛快地看了楊翔輝一眼，楊翔輝氣定神閒。
林思意輕輕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轉盤接觸，發出輕微而清脆的「咔」一聲。
她抬起眼，看向對面笑得見眉不見眼的李明華，搖了搖頭，回答道：
「李哥說笑了。我從小學到高中一直在市里上學，雖然後來我們上了同一所大學，但學院不同，年級也不同，沒遇到過，直到去年，我才認識翔輝。
所以，」她扯了一下嘴角，「肯定不是因為我。」
這些話她說得平穩無波。
可就在話音落下的那個剎那，她的心尖，卻毫無預兆地像被一根極細極冷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那感覺尖銳，突兀，轉瞬即逝，快得幾乎讓她以為是錯覺。
可酸澀悶脹的餘韻，卻真真切切地瀰漫開來，像一滴濃墨不慎墜入清水，迅速洇開一片難以言喻的灰翳。
原來……在那麼早的時候，在她對他的世界還一無所知的年月里，在她的人生軌跡與他毫無交集的平行時空里，他就已經如此篤定地，用「有喜歡的人」這樣的理由，拒絕過另一個女孩滾燙的心意了。
那個「喜歡的人」……是誰？
現在……還在心裡嗎？
這些念頭像水底冒出的一個個氣泡，不受控制地浮起，在她平靜的心湖表面輕輕炸開，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荒謬。
她在心底對自己說。
誰沒有過去？像他這樣優秀的男人，有過往，有故事，再正常不過。她自己的人生，難道就是一片空白嗎？揪著這些早已被時光塵封的舊事，除了徒增煩惱，又有什麼意義？
幾乎是立刻，她借著端起茶杯抿水的動作，微微垂了下眼睫，將那可能泄露一絲情緒的眼神，徹底掩藏在氤氳的水汽之後。
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與得體，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失神，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