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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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搖晃著駛出倫敦。

  窗外的站台、煙囪和磚房迅速地後退,鐵軌的咔噠聲很有節奏,塔爾蘇斯把腦袋枕在爪子中間,翅膀耷拉著,耳朵尖隨著車廂的晃動一抖一抖。

  西爾維把腳收到座位上,膝蓋抵著胸口。她的新皮鞋硌腳,鞋跟磨出來的那條紅印還在踝骨內側隱隱發燙。

  摩金夫人說穿兩天就軟了,摩金夫人撒謊。

  「讓我再看看你的。」西里斯說,一隻手揉著貓耳朵,另一隻手朝她伸著,手指頭彎了彎,那個手勢跟他九歲在魔藥店裡要摸曼德拉草根的時候一模一樣。

  西爾維抽出魔杖遞過去。

  梣木蜜色的木紋在車窗透進來的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西里斯把它舉到眼前轉了一圈,像在端詳一件他不太確定怎麼用但覺得很酷的東西。

  「比我的輕。」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魔杖,並排放在膝蓋上比了比。他的魔杖顏色更深,杖身筆直,杖尾稍微寬一點,一根削得很漂亮的小棍子。

  「柏木,十一英寸,獨角獸毛。」他把自己的魔杖轉了個花,「奧利凡德說柏木杖會選擇那種『勇敢到自我犧牲的人』,一根棍子也挺能吹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咧著嘴,語氣里滿是他自己都不信的調侃,但他把魔杖握在手裡的方式出賣了他。

  他握得很緊,這是他自己的東西,在格里莫廣場12號幾乎所有東西都印著布萊克家族的紋章,但這根魔杖選了他,只選了他。

  「你的呢?他怎麼說梣木的來著?」

  「梣木杖忠於它的真正主人,不應被轉贈或傳遞,否則會失去力量與技巧。最適合梣木杖的人不容易被動搖信念或偏離目標。」

  西爾維幾乎是逐字背出來的,她聽到這段話的時候在心裡默念了好多遍。

  西里斯把她的魔杖還給她,灰色眼睛裡有種很亮的東西。

  「聽起來挺準的。」

  她接過魔杖插回內袋,她想問他「准在哪裡」,但沒問,太難以啟齒了。

  窗外的風景已經變了。磚房和工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綠色田野。有幾頭牛在遠處的山丘上慢吞吞地啃草,完全不知道一列載滿巫師的火車正從它們頭頂的高架橋上駛過。

  西里斯把腳翹到對面的座位上,他的鞋底蹭了一下西爾維的長袍下擺。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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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才不抱歉。」

  「對,我不抱歉。」

  她踢了他的小腿一下。

  他假裝疼得齜牙,塔爾蘇斯被他的動作驚了一下,翅膀張開撲棱了兩下。

  然後包廂門被拉開了。

  拉的人顯然覺得門應該開得更快一些,因為他拉到一半嫌慢,直接用肩膀把門頂到底了。

  「這裡有人坐嗎?別的地方全——哦,我的天,那隻貓是長了翅膀嗎?」

  站在門口的男孩和西里斯一樣高,可能還高一點。圓圓的眼鏡架在鼻樑上,頭髮亂得驚天動地。

  他穿著嶄新的校服長袍,但領帶已經被他扯鬆了,一隻手裡攥著半根太妃糖,另一隻手的手指間夾著一根桃花心木魔杖,正在指縫間轉來轉去。

  他的眼睛從貓身上掃到西里斯臉上,又掃到西爾維臉上,再回到貓身上。

  「那是一隻貓。」他說,走進來了,沒等任何人邀請,「長著翅膀,真的翅膀。它能飛嗎?」

  「不能,大部分時候是滑翔,勉強吧。」西里斯說。

  「我能摸嗎?」

  「問她。」西里斯朝西爾維歪了一下頭,「她的貓。」

  那個男孩轉過來看西爾維。他很自然的笑了一下,仿佛默認所有人都喜歡他。

  他被愛過。

  這是西爾維看到詹姆·波特產生的第一個念頭,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被愛過的孩子氣勢不一樣,他們的肩膀是打開的。

  「當然,她一般不撓人,一般。」

  男孩蹲下來,手伸向塔爾蘇斯的腦袋。貓聞了聞他的指尖,大概聞到了太妃糖的甜味,嗤了一聲,把頭轉向另一邊。

  「她挺挑的。」男孩說,完全沒有被嫌棄到。他一屁股坐在西里斯旁邊,包廂里三個人了。

  「詹姆·波特。」他朝西里斯伸出那隻拿太妃糖的手,意識到不對,換了一隻。

  西里斯握住了。

  「西里斯·布萊克。」

  詹姆的眼睛眨了一下。波特家族是舊純血家族,他當然知道布萊克這個姓,但他的反應不是西爾維預期中的後退或者警惕。他笑得更大了,好像布萊克這個姓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八卦而不是一塊該繞著走的警告牌。

  「布萊克?那個布萊克家?」

  「如假包換。」西里斯的語氣里有一層薄薄的冰,他在等詹姆的下一步。

  「酷斃了。」

  冰化了。

  就這樣,一個詞之後西里斯的整個身體語言都變了。他往後靠了,腿伸得更開了,警惕變成了真正的笑,手臂搭在靠背上,朝詹姆歪了歪頭。

  「你呢。」

  「波特。詹姆·波特。我爸在格蘭芬多,我媽也是,我估計我也去那兒,除非分院儀式很有幽默感。」

  西爾維看著他們。

  她坐在對面的座位上,塔爾蘇斯從西里斯腿上跳下來,踩過詹姆的書包走回她這邊。

  她看著西里斯和詹姆說話。

  他們的對話速度在加快,詹姆說了一個關於他爸爸的隱形衣的事,西里斯立刻接了一個關于格里莫廣場12號地下室的故事。

  詹姆大笑,西里斯也在笑,兩個人的笑聲撞在一起,填滿了整個包廂。

  他們的節奏是同步的。

  西爾維注意到了這一點,兩個人在同時說話,同時笑,同時打斷對方,然後誰也不覺得被打斷了。

  西里斯在格里莫廣場12號和她說話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和她說話的時候他更安靜一些,更願意聽。

  笑聲也不一樣,和她在一起時候的笑是那種慢慢升起來的,和詹姆在一起時候的笑是直接炸出來的。

  兩種不同的快樂。

  她的手指在長袍的袖子裡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他找到了一個和他一樣的人。

  這個念頭在她的腦海里閃了一下。

  不是嫉妒,她很確定不是。

  那是什麼?

  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是那種人,我從來都不是。我不會像那樣跟任何人說話,那種笑法,毫無防備地把後背露給對方的坐姿。我做不到,這不是壞事,每個人表達親近的方式不同。

  但是。

  但是他從來沒有在你面前那樣笑過。

  ……他在你面前笑的方式是另一種。

  對,另一種。

  另一種就是另一種,不是更差的一種。

  對。

  門又開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上有一道剛癒合的細小裂口,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陰影,看起來一周沒怎麼睡覺了。他站在門口的時候安靜端正,一個努力不引起注意的人。

  他後面那個矮一點,圓臉,金色的頭髮貼在腦門上,眼睛像兩顆焦慮的水珠,從西里斯掃到詹姆掃到西爾維掃到貓,嘴巴開了又關了兩次。

  「抱歉——還有位子嗎?」瘦的那個問,聲音很輕。

  「別的地方全滿了。」圓臉男孩搶著補了一句,語速很快,像是怕話說慢了就沒機會了。

  詹姆往裡面挪了挪。「進來吧,我叫詹姆,那位是西里斯。西——里——斯——,不是『嚴肅』那個serious。」

  「不過說實話,兩個我都可以是。」西里斯說。

  詹姆扔了一塊太妃糖砸他。

  瘦的男孩猶豫了一下,走進來坐在西爾維旁邊。他坐下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好像怕占了太多空間。

  「萊姆斯·盧平。」

  「彼得·佩迪魯。」圓臉男孩擠進來坐在詹姆和門之間的縫隙里。

  五個人,一隻貓,一個本來只夠坐四個人的包廂。彼得的膝蓋抵著門板,萊姆斯的肘碰著西爾維的手臂,他立刻把胳膊往回收了一下。

  「抱歉。」

  「沒事。」

  塔爾蘇斯的翅膀被彼得的行李袋蹭了一下,貓發出一聲不滿的嘶嘶聲,跳上了行李架。

  五個十一歲的孩子在一個包廂里坐了一小會。

  一小會的功夫,詹姆問了萊姆斯三個問題:哪裡人,什麼學院,喜不喜歡魁地奇。萊姆斯回答了三個:威爾斯北部,不確定,不太了解。彼得試圖加入對話但被行李袋從門邊滑下來砸了腳分了心。

  西里斯看了西爾維一眼。

  他做了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嘴角往右邊歪了一下,眉毛抬了半邊。

  太擠了。

  她用眼睛回了他。

  我知道。

  萊姆斯站了起來,他大概也意識到了這個空間的物理極限。

  「我好像在前面看到有空座位。」他說,對彼得看了一眼。彼得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詹姆和西里斯,好像在衡量留下來和跟著走哪個更有前途。

  最後他跟著萊姆斯出去了。

  門關上。

  三個人。

  詹姆把腿伸直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終於,我快窒息了。那個盧平的胳膊肘頂著我的肋骨。」

  「那是彼得的。」西爾維說。

  「是嗎?他們擠成一團了。」

  詹姆掰了根太妃糖遞給西里斯,西里斯接了,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詹姆身上。

  然後詹姆探出頭往走廊里張望了一下,盯著什麼東西看了一會,眼睛亮了。

  「等一下。」

  他站起來,推開門就出去了。

  西里斯扭頭看走廊。

  隔壁包廂的門開著,一個紅頭髮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笑著跟對面的人說話。

  她的紅頭髮很濃很亮,對面坐著一個黑頭髮的男孩,臉色蒼白,罩著一件對他來說大了至少兩號的黑袍。

  他正在跟紅頭髮的女孩解釋什麼,語速很慢很認真,手指在空氣中比劃。

  詹姆靠在隔壁包廂的門框上。

  「嗨,我叫詹姆·波特。你那隻貓很漂亮——噢不,那是蟾蜍,抱歉,不過也挺好看的。」

  紅頭髮的女孩看著他。

  「莉莉·伊萬斯。」她說,聲音客氣。

  黑頭髮的男孩抬起頭,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嘴唇很薄,嘴角的紋路說明他不太習慣笑。他看了詹姆一眼,不太友好。

  「我們在聊天。」

  詹姆完全沒有被這個眼神影響。「聊什麼?我很擅長聊天。」

  「霍格沃茨的學院。」莉莉說。

  詹姆的眼睛亮了,他轉回頭沖西里斯和西爾維的包廂吼了一嗓子。「嘿!過來!他們在聊學院!」

  西里斯已經站起來了,他從包廂里跨出來,兩步走到隔壁門口。西爾維慢了半拍,她把塔爾蘇斯從行李架上抱下來,猶豫了一下,把貓放進籃子裡扣好蓋子才跟過去。

  她站在西里斯背後。

  包廂門框不夠寬,詹姆和西里斯肩並肩堵在門口。她從西里斯的肩膀側面看到了包廂里的畫面。

  「我肯定進格蘭芬多。」詹姆說,他靠在門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語氣理所當然,「那是勇者之心的歸處,我爸媽都是格蘭芬多的,在我看來是最好的學院。」

  黑頭髮男孩發出了一聲嗤笑,帶著一種不屑。

  「如果你喜歡有勇無謀的話。」

  「你打算去哪個學院?看起來你兩樣都不占。」西里斯說。

  詹姆大笑。

  黑頭髮男孩的臉白了一層,他的嘴唇抿緊了。

  莉莉轉過來,綠眼睛盯著西里斯和詹姆,眉頭擰了起來。

  「沒必要這麼無禮。」

  「我們開個玩笑而已。」詹姆說,語氣還是輕飄飄的。

  「西弗想去斯萊特林。」莉莉說,語氣開始帶刺了,「那有什麼問題?」

  包廂里安靜了片刻。

  「斯萊特林?」詹姆的笑容性質變了,他看向西里斯,像在確認他們聽到了同一個詞。

  西里斯的表情也變了。

  他的笑收了。

  那個表情。

  西爾維認識那個表情,那是他在格里莫廣場12號談到家族的時候會出現的表情,是他在信里寫「穿太小的鞋子」的時候臉上有的表情。

  「誰想去斯萊特林?要是我被分到那兒我直接退學,你呢?」詹姆對西里斯說。

  西里斯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門框上,嘴角往下撇著。

  「我全家都在斯萊特林。」

  詹姆看了他一眼。

  「我的天,我還以為你人挺好的呢!」

  西里斯笑了。

  那個笑和他從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那個笑帶著疼和快意,帶著一種我跟他們不同的迫切。

  「說不定我會打破傳統,你有得選的話想去哪兒?」

  詹姆舉起一隻看不見的劍。

  「當然是格蘭芬多,勇者之心的居所!我剛說過的。」

  那個叫西弗的黑頭髮男孩發出一聲嘲弄的聲音。

  「如果你寧可去格蘭芬多也不願用腦子,那就說明——」

  詹姆和西里斯同時轉向他。兩個人的姿勢幾乎是同步的,像兩隻發現獵物的同類猛獸從不同方向合圍。

  他們認識不到二十分鐘。

  西爾維站在西里斯身後,背靠著走廊的牆壁。

  她看著這一切,臉上什麼都沒有,標準的安靜,訓練有素的中性表情。

  斯萊特林。

  這個詞在包廂里被拋來拋去,每一次被說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一種味道。

  從詹姆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味道是輕蔑的,像在說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的笑柄。從西里斯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味道是苦的。從那個叫西弗的男孩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味道是鐵鏽和倔強。

  沒有人說出來的時候的味道是中性的。

  他們都已經選好了陣營。

  西里斯說完「也許我會打破傳統」之後,他沒有轉過頭來。

  他在和詹姆對視,在笑,他們的聯盟在這三十秒里已經完成了簽約,共同的敵人,共同的蔑視,帶著少年人的篤信。

  我們是對的,他們是錯的。

  西爾維想到了那封她沒有回的信,西里斯的筆跡,比平時潦草,只有一行字:

  「我不想去斯萊特林。」

  她當時沒有回信,因為任何回答都不對。

  如果她說我也不想,那是撒謊。如果她說我可能會去,那等於提前在他們之間畫一條線。如果她說學院不重要,那是逃避。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把那封信折好,放進長袍口袋裡。後來換了長袍也把信移過來了,現在信在她的新校服口袋裡。

  你全家都在斯萊特林。

  我爸爸也在斯萊特林。

  你在嘲笑的東西,西里斯,我可能就是其中一部分。

  但你沒有問我。

  在你說「我全家都在斯萊特林」的時候你沒有看我,在你說「也許我會打破傳統」的時候你也沒有看我,你在看詹姆。

  你知道我可能去斯萊特林,你六月寫了那封信,你在暗示什麼,但你沒有直接問我。

  你在害怕我的回答。

  還是你忘了?

  不,你沒有忘。你不會忘,你記住了塔爾蘇斯清單上的每一條,你不會忘記這個。

  你是在選擇不看。

  莉莉站了起來。

  「走吧,西弗勒斯,我們去找別的包廂。」她經過門口的時候故意用力碰了一下詹姆的肩膀,詹姆往後退了一步,嘴巴張了一下。

  莉莉走過去了,沒有回頭。

  那個叫西弗勒斯的男孩跟著她出來,經過西里斯身邊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脊背繃得筆直,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詹姆在身後吹了一聲口哨。「他這是吃了什麼火藥?」

  西里斯聳肩,他轉回身往包廂方向走。經過西爾維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很快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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