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慶功宴
五月的空氣里飽含水汽，石牆上凝結著薄薄的水珠，走廊的地面永遠是潮的。
西爾維在這種潮濕里度過了整個月的前兩周。
她在該做的事情上表現得無可挑剔，魔藥課的論文提前交，斯拉格霍恩在課堂上舉著她的樣本給全班看，聲音裡帶著一個收藏家展示珍品時的得意。
圖書館的老位置她每天準時坐，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規整的字跡，達芙妮在宿舍里講八卦的時候她在正確的時機微笑點頭，帕梅拉觀察她的目光找不到任何異樣。
但她開始走神了。
頻率和時長在拉長，有時候她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扶手椅上，手裡捏著一本翻開的課本，目光穿過綠色的湖光落在對面的石牆上，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快一個小時。
奧古斯丁的回信還沒有來。
她又寄了一封信給父親，措辭經過了反覆打磨，把聖芒戈的風險分析重新梳理了一遍，用他喜歡的邏輯，附了一份她手寫的客戶營收占比表格。
奧古斯丁收到之後只回了一行字：「收到了。」
他沒贊成她的觀點，但也沒否認。
於是這個事情就卡在食道和胃之間，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西里斯也在走神。
他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依舊很有存在感，聲音還是最響的那個，笑話還是從嘴裡連珠炮一樣往外蹦。
但盧平注意到在他講完笑話之後，笑聲停了，他的目光會飄向窗外那片他看不到的天空，然後飄很久。
彼得追問了一次，得到的回答是「在想費爾奇的貓有多醜。」
他在想阿尼馬格斯的事。
《高級變形術理論》里那章關於人體變形極限的內容他已經讀完了，拉丁文的咒語公式被他抄在了一張折了又折的紙上，塞在枕頭底下，和星圖擠在一起。
他們需要至少三年，但他們才剛開始。
這也不是讓他走神的全部原因。
五月十七日，星期六。
魁地奇決賽，格蘭芬多對斯萊特林。
整個霍格沃茨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躁動，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有人把一面巨大的獅子旗幟掛在了壁爐上方，獅子張著嘴，無聲地吼叫。
斯萊特林那邊的氣氛內斂一些但同樣濃烈，公共休息室的長桌上擺滿了綠銀色的徽章和圍巾，穆爾塞伯在角落裡和隊長低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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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維在那天早上穿上了校服，系好了綠銀條紋的圍巾。
圍巾在五月有點偏熱了，她知道下午坐在看台上的時候會出汗，但圍巾是必須的。
你是斯萊特林，今天你的學院和格蘭芬多打決賽，你坐在看台上，你戴著你的圍巾。
這是最基本的。
她在鏡子前面整理，塔爾蘇斯從床上跳下來，蹲在她的鞋旁邊，琥珀色眼睛仰頭看著她。
「你不能去。」她蹲下來摸了一下貓的頭。「人太多，太吵。」
貓的呼嚕聲在她的掌心底下響起來。
她把貓放在床上，關上宿舍門，下樓了。
球場在下午兩點開賽。
西爾維到達看台的時候，整個球場已經被紅金色和綠銀色分成了兩半。
格蘭芬多那邊的看台變成了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紅色的圍巾和旗幟在風裡翻飛，有人在用魔杖往空氣里放猩紅色的火花。
有個男生站在最高排的欄杆上，用擴音咒對著整個球場喊「GRYFFINDOR」，聲帶都要裂了。
斯萊特林這邊安靜得多，綠色的旗幟掛得整整齊齊，銀色的蛇在布面上緩慢遊動，每個人都坐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
她沒有坐在斯萊特林看台上。
莉莉在格蘭芬多看台的最邊緣給她留了一個位置，緊挨著解說台旁邊的那根柱子，從斯萊特林看台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被柱子遮住了大半。
聰明。
莉莉穿著格蘭芬多的圍巾，紅色的頭髮在風裡吹得到處都是，她的臉頰因為激動泛著粉色。
「你來了！」莉莉朝她揮手，聲音被周圍的喧鬧吃掉了大半。
西爾維在她旁邊坐下來。
綠銀圍巾和紅金圍巾並排掛在同一排座位上，如果有人從空中往下看，這兩條圍巾的顏色撞在一起會讓人眼睛疼。
「其實我不太懂魁地奇。」西爾維靠近莉莉的耳朵說。
「我也不懂。」莉莉笑了，聲音被一陣歡呼聲淹沒。「大家叫的時候我跟著叫就行了。」
哨聲響了。
十四個人從球場兩端騰空而起，紅色和綠色的身影在灰藍色的天空中交錯。
西爾維的目光在紅色陣營里找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詹姆飛在隊伍最前面，他騎掃帚的姿勢和他這個人一樣張揚，身體前傾，一隻手抓著掃帚把，另一隻手已經在往鬼飛球的方向伸了。
他的動作幅度很大，每一次轉向都帶著一種表演性質的瀟灑，好像他知道有人在看，而且他喜歡被看。
他確實在被看。
莉莉的目光跟著那個紅色的身影從球場左側掠到右側，又從右側折回來。她的嘴唇微微張著，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西里斯飛在詹姆的斜後方，他的位置是擊球手。
他騎掃帚的方式和詹姆完全不同，詹姆是把掃帚當成舞台的一部分，西里斯是把掃帚當成了自己身體的延伸。
他的重心很低，上半身貼著掃帚把，黑色頭髮在風裡往後飛。
他手裡握著球棒，棕色的木頭在陽光下反光。
比賽開始後，他很快擊出了第一個遊走球。
那顆黑色的鐵球從他的球棒上彈出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穿過半個球場，從斯萊特林追球手的耳朵邊擦了過去，追球手猛地側身躲開，差點從掃帚上摔下來。
格蘭芬多看台爆發出一陣歡呼。
西爾維看著那顆遊走球划過天空的弧線。
力氣很大，角度很準。
他練的很好。
她在看台上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她的綠銀圍巾一直安靜地掛在脖子上，手放在膝蓋上，她的表情是所有表情里最平淡的那一種，只是在觀看。
他在球場上的樣子和他在地面上完全不同，地面上的西里斯·布萊克總是鬆散且漫不經心，他用魅力做盔甲，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層「我不在乎」的濾鏡。
空中的西里斯·布萊克在乎，他在乎得要命。
每一次他揮棒擊球的時候，整條手臂的肌肉都繃緊，目光鎖定目標的速度快到她從看台上只能看到他的頭轉了一下，然後球棒就已經揮出去了。
他在保護詹姆。
這是她慢慢注意到的。
每次詹姆持球突進的時候，西里斯的掃帚會自動調整位置，出現在詹姆的側後方，變成了一個移動的盾牌。他的注意力有一多半給了整個球場，剩下的部分一直固定在詹姆身上。
有一次斯萊特林的擊球手把遊走球朝詹姆的方向打過去，西里斯從十幾米外迅速俯衝過來，在遊走球碰到詹姆之前就把它打飛了。
反應是訓練出來的，保護是本能。
比賽進行到第二個小時之後，西里斯從球場的遠端掠過，他的掃帚在轉彎的時候拐了一個很大的彎。
他的目光掃過了看台。
格蘭芬多看台的邊緣，解說台旁邊的柱子旁。
西爾維坐在那裡，綠銀圍巾，紅色頭髮，銀色翅膀髮夾。
他看到她了嗎？
距離太遠了。
他在空中飛過的速度太快了，從轉彎到恢復直線飛行只是一個瞬間，她沒有辦法確認他的視線落在哪裡。
也許他在看解說台的記分牌，或者他在看格蘭芬多旗幟的位置來判斷風向。
也許吧。
比賽開始一個半小時之後。
格蘭芬多的找球手從球場上方二十米的高空俯衝下來，速度快到周圍的空氣發出了尖銳的撕裂聲。
金色飛賊在他指尖前方一英尺的地方瘋狂地撲騰著翅膀。
他抓住了。
球場炸了。
格蘭芬多看台上的所有人同時從座位上彈起來，紅色的旗幟在風裡猛烈地翻飛，歡呼聲如同實體的牆一般從看台上推出來，撞在球場對面斯萊特林看台沉默的綠色上。
莉莉從座位上跳起來，雙手舉過頭頂。
西爾維的雙手也拍了一下，手掌合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的聲響，混在周圍幾百隻手掌的拍擊聲里完全聽不出來。
心臟跳了一下，帶著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熾熱。
然後她的大腦開始運轉了。
你在做什麼？
她的手掌分開了，在最後一個拍擊的餘韻還沒散去的時候懸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放回了膝蓋上。
你戴著綠銀圍巾，你的學院剛輸了，你在鼓掌。
她的指尖還在發麻，掌心被拍得微微發紅。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紅色的指紋印在蒼白的掌心上。
莉莉在旁邊高興得整個人都在跳，沒有任何人注意到西爾維的手放下了。
賽後。
球場的草地被幾百雙腳踩得一片狼藉，格蘭芬多的球員從空中降落後就被一群紅色的人浪吞沒了。
西爾維從看台上走下來的時候人群已經開始往城堡方向移動了，斯萊特林的學生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表情淡漠，把輸球這件事用沉默消化得乾乾淨淨。
她應該跟著他們走。
她站在球場邊緣靠近更衣室出口的那片空地上，靠著木欄杆，等人群散去。
莉莉說了一句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見的話，然後被瑪麗和瑪琳拉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她和幾個在收拾器材的球員。
更衣室的門被從裡面撞開了。
西里斯從門裡衝出來的速度和他在球場上俯衝的速度差不多，頭髮濕了一半，訓練袍換了但襯衫的扣子只系了兩顆，鞋帶松著。
他在人群散去後的空地上掃了一圈，找到了她。
三步並作兩步，他衝到了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們贏了。」
他的聲音很大，她合理懷疑半個球場都聽到了，他的灰色眼睛亮得驚人。
「走。」他開始拽她往城堡的方向走。
西爾維的腳在地上拖了一步。
她沒動。
他的手還抓著她的手腕，力氣很大。
他回頭看她。
她沒有開口。
她的表情已經說完了所有的話，嘴角微微張著，準備說話的形狀，眉心有一道很淺的皺紋，她在忍。
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裡面有光。
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慢慢鬆開了她的手腕。
力氣漸漸從指尖退掉，但手指還搭在那裡，仿佛那個拒絕還沒傳到身體末端。
她穿著綠銀圍巾，他們剛贏了斯萊特林。
如果她出現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慶功宴上。
這個畫面在他腦子裡終於形成了。
一個戴著蛇圍巾的女孩站在獅子旗幟下面，在整個斯萊特林學院剛被踩在腳底的時候，端著黃油啤酒和贏家一起慶祝。
明天早餐的時候斯萊特林桌上的每一個人都會知道。
達芙妮會用那種尷尬的聲音問她「你昨晚去了格蘭芬多？」，帕梅拉不會問但她的眼神一定意味深長。
然後這些信息會傳到奧古斯丁的耳朵里。
他的手慢慢地滑了下去。
「該死的學院。」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低沉又酸澀，牙齒咬著這兩個詞的尾音。
他的目光落在球場草地上被踩扁的泥坑裡。
然後他把手插進褲子口袋，轉身朝城堡走了。
步子很快，肩膀繃著，整個後背呈現出一種在憤怒和委屈之間拉扯的僵硬氣勢。
她站在木欄杆旁邊看著他走遠。
綠銀圍巾在脖子上太熱了。
慶功宴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壁爐燒得很旺，有人在角落裡用魔杖放音樂，走調的風笛混著鼓點和尖叫聲。
整個房間的空氣都是紅色的，紅色的旗幟，紅色的臉，黃油啤酒被打翻後在紅色地毯上洇開的痕跡。
西里斯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被擊球手一把摟住了脖子。
「布萊克！」
他笑了，用力拍了一下那個人的背。
詹姆站在壁爐前面的桌子上，手裡舉著一瓶黃油啤酒，正在發表他人生中第無數次浮誇的賽後演說。
「…然後我做了那個反向傳球，就是我練了一周的那個，然後斯萊特林追求手的臉，他的臉——」
格蘭芬多的學生們在底下起鬨，有人朝他扔了一顆巧克力蛙，蛙在空中跳了兩下落在他頭髮上。
西里斯從人群里穿過去，在桌子上的詹姆面前停下。
詹姆低頭看到他，瞬間從演說模式切換到了對話模式。
「你跑哪去了！我到處找你，我找了——」
「去廁所了。」
西里斯從桌上抓了一塊南瓜餡餅，用牙咬住，含糊不清地說，然後拿起一瓶沒開封的黃油啤酒塞進校袍口袋裡。
詹姆看著他，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西里斯。」
「幹嘛。」
詹姆蹲在桌子邊緣，湊近了一點。
「你要開溜，對吧。」
「我會回來的。」
「不你不會。」
西里斯把餡餅的另一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很認真地嚼。
詹姆盯著他。
「去吧。」詹姆最後說，語氣裡帶著認命的無奈，他用黃油啤酒的瓶子指了指門口。「但你欠我一份完整的匯報，你不在這兒慶祝的每分鐘都要交代清楚。」
西里斯從桌邊退了一步，對詹姆豎了個大拇指。
然後他擠出人群，從公共休息室的畫像洞口鑽了出去。
西爾維在這種潮濕里度過了整個月的前兩周。
她在該做的事情上表現得無可挑剔，魔藥課的論文提前交，斯拉格霍恩在課堂上舉著她的樣本給全班看，聲音裡帶著一個收藏家展示珍品時的得意。
圖書館的老位置她每天準時坐，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規整的字跡，達芙妮在宿舍里講八卦的時候她在正確的時機微笑點頭，帕梅拉觀察她的目光找不到任何異樣。
但她開始走神了。
頻率和時長在拉長，有時候她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扶手椅上，手裡捏著一本翻開的課本，目光穿過綠色的湖光落在對面的石牆上，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快一個小時。
奧古斯丁的回信還沒有來。
她又寄了一封信給父親，措辭經過了反覆打磨，把聖芒戈的風險分析重新梳理了一遍，用他喜歡的邏輯，附了一份她手寫的客戶營收占比表格。
奧古斯丁收到之後只回了一行字：「收到了。」
他沒贊成她的觀點，但也沒否認。
於是這個事情就卡在食道和胃之間，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西里斯也在走神。
他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依舊很有存在感，聲音還是最響的那個，笑話還是從嘴裡連珠炮一樣往外蹦。
但盧平注意到在他講完笑話之後，笑聲停了，他的目光會飄向窗外那片他看不到的天空，然後飄很久。
彼得追問了一次，得到的回答是「在想費爾奇的貓有多醜。」
他在想阿尼馬格斯的事。
《高級變形術理論》里那章關於人體變形極限的內容他已經讀完了，拉丁文的咒語公式被他抄在了一張折了又折的紙上，塞在枕頭底下，和星圖擠在一起。
他們需要至少三年，但他們才剛開始。
這也不是讓他走神的全部原因。
五月十七日，星期六。
魁地奇決賽，格蘭芬多對斯萊特林。
整個霍格沃茨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躁動，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有人把一面巨大的獅子旗幟掛在了壁爐上方，獅子張著嘴，無聲地吼叫。
斯萊特林那邊的氣氛內斂一些但同樣濃烈，公共休息室的長桌上擺滿了綠銀色的徽章和圍巾，穆爾塞伯在角落裡和隊長低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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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維在那天早上穿上了校服，系好了綠銀條紋的圍巾。
圍巾在五月有點偏熱了，她知道下午坐在看台上的時候會出汗，但圍巾是必須的。
你是斯萊特林，今天你的學院和格蘭芬多打決賽，你坐在看台上，你戴著你的圍巾。
這是最基本的。
她在鏡子前面整理，塔爾蘇斯從床上跳下來，蹲在她的鞋旁邊，琥珀色眼睛仰頭看著她。
「你不能去。」她蹲下來摸了一下貓的頭。「人太多，太吵。」
貓的呼嚕聲在她的掌心底下響起來。
她把貓放在床上，關上宿舍門，下樓了。
球場在下午兩點開賽。
西爾維到達看台的時候，整個球場已經被紅金色和綠銀色分成了兩半。
格蘭芬多那邊的看台變成了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紅色的圍巾和旗幟在風裡翻飛，有人在用魔杖往空氣里放猩紅色的火花。
有個男生站在最高排的欄杆上，用擴音咒對著整個球場喊「GRYFFINDOR」，聲帶都要裂了。
斯萊特林這邊安靜得多，綠色的旗幟掛得整整齊齊，銀色的蛇在布面上緩慢遊動，每個人都坐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
她沒有坐在斯萊特林看台上。
莉莉在格蘭芬多看台的最邊緣給她留了一個位置，緊挨著解說台旁邊的那根柱子，從斯萊特林看台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被柱子遮住了大半。
聰明。
莉莉穿著格蘭芬多的圍巾，紅色的頭髮在風裡吹得到處都是，她的臉頰因為激動泛著粉色。
「你來了！」莉莉朝她揮手，聲音被周圍的喧鬧吃掉了大半。
西爾維在她旁邊坐下來。
綠銀圍巾和紅金圍巾並排掛在同一排座位上，如果有人從空中往下看，這兩條圍巾的顏色撞在一起會讓人眼睛疼。
「其實我不太懂魁地奇。」西爾維靠近莉莉的耳朵說。
「我也不懂。」莉莉笑了，聲音被一陣歡呼聲淹沒。「大家叫的時候我跟著叫就行了。」
哨聲響了。
十四個人從球場兩端騰空而起，紅色和綠色的身影在灰藍色的天空中交錯。
西爾維的目光在紅色陣營里找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詹姆飛在隊伍最前面，他騎掃帚的姿勢和他這個人一樣張揚，身體前傾，一隻手抓著掃帚把，另一隻手已經在往鬼飛球的方向伸了。
他的動作幅度很大，每一次轉向都帶著一種表演性質的瀟灑，好像他知道有人在看，而且他喜歡被看。
他確實在被看。
莉莉的目光跟著那個紅色的身影從球場左側掠到右側，又從右側折回來。她的嘴唇微微張著，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西里斯飛在詹姆的斜後方，他的位置是擊球手。
他騎掃帚的方式和詹姆完全不同，詹姆是把掃帚當成舞台的一部分，西里斯是把掃帚當成了自己身體的延伸。
他的重心很低，上半身貼著掃帚把，黑色頭髮在風裡往後飛。
他手裡握著球棒，棕色的木頭在陽光下反光。
比賽開始後，他很快擊出了第一個遊走球。
那顆黑色的鐵球從他的球棒上彈出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穿過半個球場，從斯萊特林追球手的耳朵邊擦了過去，追球手猛地側身躲開，差點從掃帚上摔下來。
格蘭芬多看台爆發出一陣歡呼。
西爾維看著那顆遊走球划過天空的弧線。
力氣很大，角度很準。
他練的很好。
她在看台上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她的綠銀圍巾一直安靜地掛在脖子上，手放在膝蓋上，她的表情是所有表情里最平淡的那一種，只是在觀看。
他在球場上的樣子和他在地面上完全不同，地面上的西里斯·布萊克總是鬆散且漫不經心，他用魅力做盔甲，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層「我不在乎」的濾鏡。
空中的西里斯·布萊克在乎，他在乎得要命。
每一次他揮棒擊球的時候，整條手臂的肌肉都繃緊，目光鎖定目標的速度快到她從看台上只能看到他的頭轉了一下，然後球棒就已經揮出去了。
他在保護詹姆。
這是她慢慢注意到的。
每次詹姆持球突進的時候，西里斯的掃帚會自動調整位置，出現在詹姆的側後方，變成了一個移動的盾牌。他的注意力有一多半給了整個球場，剩下的部分一直固定在詹姆身上。
有一次斯萊特林的擊球手把遊走球朝詹姆的方向打過去，西里斯從十幾米外迅速俯衝過來，在遊走球碰到詹姆之前就把它打飛了。
反應是訓練出來的，保護是本能。
比賽進行到第二個小時之後，西里斯從球場的遠端掠過，他的掃帚在轉彎的時候拐了一個很大的彎。
他的目光掃過了看台。
格蘭芬多看台的邊緣，解說台旁邊的柱子旁。
西爾維坐在那裡，綠銀圍巾，紅色頭髮，銀色翅膀髮夾。
他看到她了嗎？
距離太遠了。
他在空中飛過的速度太快了，從轉彎到恢復直線飛行只是一個瞬間，她沒有辦法確認他的視線落在哪裡。
也許他在看解說台的記分牌，或者他在看格蘭芬多旗幟的位置來判斷風向。
也許吧。
比賽開始一個半小時之後。
格蘭芬多的找球手從球場上方二十米的高空俯衝下來，速度快到周圍的空氣發出了尖銳的撕裂聲。
金色飛賊在他指尖前方一英尺的地方瘋狂地撲騰著翅膀。
他抓住了。
球場炸了。
格蘭芬多看台上的所有人同時從座位上彈起來，紅色的旗幟在風裡猛烈地翻飛，歡呼聲如同實體的牆一般從看台上推出來，撞在球場對面斯萊特林看台沉默的綠色上。
莉莉從座位上跳起來，雙手舉過頭頂。
西爾維的雙手也拍了一下，手掌合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的聲響，混在周圍幾百隻手掌的拍擊聲里完全聽不出來。
心臟跳了一下，帶著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熾熱。
然後她的大腦開始運轉了。
你在做什麼？
她的手掌分開了，在最後一個拍擊的餘韻還沒散去的時候懸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放回了膝蓋上。
你戴著綠銀圍巾，你的學院剛輸了，你在鼓掌。
她的指尖還在發麻，掌心被拍得微微發紅。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紅色的指紋印在蒼白的掌心上。
莉莉在旁邊高興得整個人都在跳，沒有任何人注意到西爾維的手放下了。
賽後。
球場的草地被幾百雙腳踩得一片狼藉，格蘭芬多的球員從空中降落後就被一群紅色的人浪吞沒了。
西爾維從看台上走下來的時候人群已經開始往城堡方向移動了，斯萊特林的學生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表情淡漠，把輸球這件事用沉默消化得乾乾淨淨。
她應該跟著他們走。
她站在球場邊緣靠近更衣室出口的那片空地上，靠著木欄杆，等人群散去。
莉莉說了一句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見的話，然後被瑪麗和瑪琳拉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她和幾個在收拾器材的球員。
更衣室的門被從裡面撞開了。
西里斯從門裡衝出來的速度和他在球場上俯衝的速度差不多，頭髮濕了一半，訓練袍換了但襯衫的扣子只系了兩顆，鞋帶松著。
他在人群散去後的空地上掃了一圈，找到了她。
三步並作兩步，他衝到了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們贏了。」
他的聲音很大，她合理懷疑半個球場都聽到了，他的灰色眼睛亮得驚人。
「走。」他開始拽她往城堡的方向走。
西爾維的腳在地上拖了一步。
她沒動。
他的手還抓著她的手腕，力氣很大。
他回頭看她。
她沒有開口。
她的表情已經說完了所有的話，嘴角微微張著，準備說話的形狀，眉心有一道很淺的皺紋，她在忍。
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裡面有光。
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慢慢鬆開了她的手腕。
力氣漸漸從指尖退掉，但手指還搭在那裡，仿佛那個拒絕還沒傳到身體末端。
她穿著綠銀圍巾，他們剛贏了斯萊特林。
如果她出現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慶功宴上。
這個畫面在他腦子裡終於形成了。
一個戴著蛇圍巾的女孩站在獅子旗幟下面，在整個斯萊特林學院剛被踩在腳底的時候，端著黃油啤酒和贏家一起慶祝。
明天早餐的時候斯萊特林桌上的每一個人都會知道。
達芙妮會用那種尷尬的聲音問她「你昨晚去了格蘭芬多？」，帕梅拉不會問但她的眼神一定意味深長。
然後這些信息會傳到奧古斯丁的耳朵里。
他的手慢慢地滑了下去。
「該死的學院。」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低沉又酸澀，牙齒咬著這兩個詞的尾音。
他的目光落在球場草地上被踩扁的泥坑裡。
然後他把手插進褲子口袋，轉身朝城堡走了。
步子很快，肩膀繃著，整個後背呈現出一種在憤怒和委屈之間拉扯的僵硬氣勢。
她站在木欄杆旁邊看著他走遠。
綠銀圍巾在脖子上太熱了。
慶功宴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壁爐燒得很旺，有人在角落裡用魔杖放音樂，走調的風笛混著鼓點和尖叫聲。
整個房間的空氣都是紅色的，紅色的旗幟，紅色的臉，黃油啤酒被打翻後在紅色地毯上洇開的痕跡。
西里斯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被擊球手一把摟住了脖子。
「布萊克！」
他笑了，用力拍了一下那個人的背。
詹姆站在壁爐前面的桌子上，手裡舉著一瓶黃油啤酒，正在發表他人生中第無數次浮誇的賽後演說。
「…然後我做了那個反向傳球，就是我練了一周的那個，然後斯萊特林追求手的臉，他的臉——」
格蘭芬多的學生們在底下起鬨，有人朝他扔了一顆巧克力蛙，蛙在空中跳了兩下落在他頭髮上。
西里斯從人群里穿過去，在桌子上的詹姆面前停下。
詹姆低頭看到他，瞬間從演說模式切換到了對話模式。
「你跑哪去了！我到處找你，我找了——」
「去廁所了。」
西里斯從桌上抓了一塊南瓜餡餅，用牙咬住，含糊不清地說，然後拿起一瓶沒開封的黃油啤酒塞進校袍口袋裡。
詹姆看著他，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西里斯。」
「幹嘛。」
詹姆蹲在桌子邊緣，湊近了一點。
「你要開溜，對吧。」
「我會回來的。」
「不你不會。」
西里斯把餡餅的另一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很認真地嚼。
詹姆盯著他。
「去吧。」詹姆最後說，語氣裡帶著認命的無奈，他用黃油啤酒的瓶子指了指門口。「但你欠我一份完整的匯報，你不在這兒慶祝的每分鐘都要交代清楚。」
西里斯從桌邊退了一步，對詹姆豎了個大拇指。
然後他擠出人群，從公共休息室的畫像洞口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