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標籤
西爾維沒有和西里斯提走廊上發生的事，但消息仍然傳到了格蘭芬多。
晚餐時間，瑪麗在坐下來的時候把書包甩到長凳上，還沒碰到她的餐盤就開始講。
「你們聽說了嗎？昨天走廊里，威爾克斯當著斯內普的面叫莉莉……那個詞，斯內普就在旁邊，看了莉莉一眼，然後走了。什麼都沒說，直接走了。」
瑪琳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什麼叫直接走了？」
「就是直接走了！穆爾塞伯和埃弗里也在，他跟著他們一起走的。莉莉站在那裡，他連頭都沒回。」
西里斯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隻雞腿。
他咀嚼的動作停了。
什麼？
詹姆在他旁邊，眼鏡反射著大禮堂天花板上飄浮蠟燭的光。他的身體轉向瑪麗的方向，表情從吃飯時的散漫切換成了他特有的那種銳利。
「他走過去了？就在威爾克斯說完那個詞之後？」
「就在之後。」瑪麗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憤怒。「我沒親眼看到，是我朋友在場，她告訴我的。」
雞腿被放回了盤子裡。
西里斯的心臟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跳得很快，一種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認出來的感覺。
如釋重負。
他的整個胸腔都鬆弛了。
從十月份黑湖邊上西爾維和他談話後，那些話就釘在他腦子裡了，他沒法再像以前那樣對斯內普施絆腿咒然後笑出來，因為笑的時候西爾維的話就冒上來。
然後她開始在信里寫斯內普。
她把他寫成了一個會疊糖紙的人，一個會因為一本筆記本而打開自己的人。
這些碎片把他腦子裡那個扁平的「鼻涕蟲」標籤撕了一道口子，不大，但足夠讓他在每次準備嘲笑斯內普的時候卡殼那麼一下。
就那一下，就讓笑話變得不好笑了，然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他拒絕參與針對斯內普的惡作劇，每次用沒興趣打發過去。詹姆看他的眼神從困惑變成了接受，然後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理解，好像詹姆在他的腦袋上看到了寫著「她說的」的紙條。
他恨那個標籤，但他摘不掉。
現在呢？
現在他親手證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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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克斯叫莉莉泥巴種，斯內普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然後走了。
你看到了吧，西爾維？
你在信里寫關於他的故事，告訴我參加不代表認同，然後呢？
他的好朋友被人當面羞辱的時候，你的「不是他們」先生低著頭走過去了，你的「疊糖紙」先生選了穆爾塞伯。
整個晚飯他幾乎沒吃東西，雞腿涼了，牧羊人派被他用叉子戳得稀巴爛。
我就說嘛。
我從一年級第一天就說了，他就是那種人。
一口被堵了很久的氣終於被吐出來了，五個月以來他被西爾維的那些碎片折磨得不能痛痛快快地討厭一個人，現在斯內普自己把最後那層遮羞布扯掉了。
謝天謝地。
他在腦子裡大聲地想了一遍。
謝天謝地他終於證明了。
他不需要再糾結了，不需要再在準備開口嘲笑的時候想起西爾維的信了，鼻涕蟲就是鼻涕蟲，穆爾塞伯的人就是穆爾塞伯的人，斯萊特林的蛇就是蛇。
簡單幹淨，和一年級那天在火車上一樣簡單幹淨。
晚飯後他回到格蘭芬多塔樓，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爐旁邊坐下來，抽出一張羊皮紙。
墨水蘸得太多了，筆尖碰到紙面的時候甩出了墨點。
他寫得很快，字跡比平時更潦草，字與字之間的間距不均勻，有些詞大到跨了半行，有些小到擠在一起。
整封信帶著一種興奮的攻擊性，充滿了一個被證明沒說錯的人終於有了底氣的那種勁頭。
「西爾維，
你聽說了嗎？你應該已經聽說了，你就在那個地牢里住著。
你的好朋友斯內普做了什麼你應該知道了吧？
威爾克斯當著他的面叫莉莉泥巴種，他看了莉莉一眼，然後他低下頭走了，什麼都沒說。
你說過什麼來著？讓我翻翻，你的原話：參加不代表認同，標籤不能定義一個人，他不得不去，他沒有我的條件。
這些是你說的話，對吧？你花了整整一個學期在信里給我塞那些日常碎片，你是故意的。你要我看到那些東西，讓我沒法再把他當成一個扁平的靶子。
好，你贏了，我看到了，然後這個人走過莉莉身邊的時候低下了頭。
所以現在我的問題是，那些日常算什麼？一個人可以一邊疊糖紙一邊在他的朋友被人當面侮辱的時候裝聾作啞嗎？
你說他不是他們，那他是什麼？他在你朋友被叫泥巴種的時候一聲不吭地走過去，這叫什麼？這叫不認同？
我從一年級就說了，他就是那種人，你不信。現在他自己證明了。
你也在那個地牢里。小心。
——S.B.」
他寫完之後把筆扔到桌上，墨水濺到了手指上，整封信一氣呵成。
寫完之後他把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上的墨水印在木頭紋路里。壁爐的火在他右邊燒著，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暖意和烤松木的煙氣包裹著他。
他應該很爽的。
應該帶著痛快感，像打贏了一場漂亮的魁地奇比賽之後整個人都在爽的那種。
但不是。
興奮在退潮之後露出了底下的東西，黏糊糊又酸澀。
斯內普把太妃糖的糖紙疊成小方塊揣進口袋裡這個畫面又冒出來了。
滾。
他在腦子裡把它推走了。
聖誕節的長椅上，他坐在莉莉和西爾維中間。
滾開。
又推走了。
他收到黑色筆記本之後不再用手遮住書頁了。
給我滾。
推不動了。
他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指甲刮過頭皮。
這些碎片已經長在他腦子裡了，和他自己的記憶焊在一起，他沒法把它們拆出來扔掉。
西爾維·羅齊爾在過去做的事情，就是在他腦子裡的「鼻涕蟲」標籤旁邊一個一個地貼上便條。
他是一個會疊糖紙的人，會和朋友分享筆記的人，在冰冷的長椅上安靜地吃太妃糖的人。
標籤還在，但便條把它圍住了，他想伸手去摸標籤的時候總會先碰到一張便條。
為什麼你要讓我看到這些？
他在腦子裡沖西爾維喊。
你就不能讓我安安心心地討厭他嗎？我討厭他討厭得好好的，從一年級第一天開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後你跑過來往我腦子裡塞了一堆我不想知道的東西，現在他親手證明自己就是那種人了，我卻沒辦法痛痛快快地討厭他。
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用蠟封了口，走到窗邊把它綁在貓頭鷹腿上。
貓頭鷹在夜色中展翅飛走了，他看著那隻灰色的影子消失在天幕里，然後坐回壁爐旁邊的沙發上，把雙腿伸直擱在茶几上，盯著火焰出神。
他應該感到滿足的，鼻涕蟲自己跳進了那個標籤里，主動穿上了穆爾塞伯發的制服，然後在走廊里做了最完美的示範表演。
滿足啊，你倒是滿足啊。
他滿足不起來。
因為還有另一個念頭在後面排著隊，等前面這些憤怒和如釋重負退場之後輪到它上場，他在拼命不讓它走到聚光燈下面。
她也在那個地牢里。
穆爾塞伯邀請過她，她拒絕了，但那是上個學期的事了。
斯內普有條件拒絕嗎？沒有。他沒有家族姓氏和社交資本，也沒有保護傘。
西爾維有。
但如果保護傘被收走了呢？如果她爸做了什麼決定呢？
如果穆爾塞伯再來邀請她的時候，她的藉口不夠用了呢？
他把這個念頭用力按下去了。
按不住。
它倔強地彈回來，他的手一松就彈回來。
西爾維不是斯內普。
她不會。
她拒絕了穆爾塞伯，她在走廊里替莉莉說話，對著威爾克斯，冒著得罪她爸客戶的風險。
她不會變成那種人。
可是斯內普也疊過糖紙。
該死。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把臉埋進手掌里。
詹姆在樓梯口出現了，手裡拿著一本《高級變形術理論》，看到西里斯的姿勢後停了一步。
「你沒事吧，夥計？」
「沒事。」
他的聲音從手掌的縫隙里悶出來。
詹姆靠在樓梯的扶手上，沉默了一會。
「你聽說鼻涕蟲的事了。」
西里斯把手從臉上放下來，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壁爐的火光在紅金色的天鵝絨帷幔上跳動。
「他直接從她身邊走過去了，威爾克斯當著她的面叫她……你知道的，他就那麼走了。」
詹姆推了一下眼鏡。
「是啊。聽著挺像他會幹的事，對吧？」
西里斯看著詹姆。
是的。
這句話放在九月份，他會毫不猶豫地點頭，然後他們會一起罵斯內普，想好幾個新的惡作劇方案來作為報復，整件事就完了。
但他沒有點頭。
他在等自己點頭，但那個動作沒有來。
因為腦子裡那些便條在晃。
糖紙和長椅和太妃糖和筆記本。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們可以閉嘴了嗎？
「西里斯？」
「什麼？」
詹姆看著他的表情變了，眉毛微微擰在一起。
「你在做那個表情。」
「什麼表情？」
「那種你在跟一個不在場的人吵架的表情。讓我猜猜，羅齊爾？」
西里斯沒有回話。
詹姆嘆了口氣，把《高級變形術理論》夾在腋下，從樓梯口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了，沙發的彈簧在兩個人的重量下發出了一聲抗議。
「不管值不值得說，」詹姆盯著壁爐里的火，「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個爛人，你也知道，不管他和誰是朋友，或者她告訴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改變他是什麼人。」
一個會疊糖紙的爛人。
這兩樣東西可以同時存在嗎？
可以的。
人不是只有一面。
這句話是西爾維說的，十月份在圖書館裡，她用塔爾蘇斯的故事來向莉莉解釋為什麼她還和他做朋友，他躲在禁區書架後面全部聽到了。
去你的。
他站起來，告訴詹姆他要去睡了。
他沒有睡著。
他躺在格蘭芬多四柱床上，帷幔拉著，黑暗中只有翻身的聲音和輕微的鼻鼾。
他在等天亮，過程中他想了很多事。
他想了斯內普在走廊里低下頭的畫面，雖然他沒有親眼看到，但他在腦子裡補全了這個場景。
他想了穆爾塞伯拍斯內普肩膀的樣子，這個也是他自己腦補的。
凌晨兩點的時候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為什麼要低頭？
如果斯內普真的徹底變成了那種人，他應該笑的，像威爾克斯叫莉莉泥巴種的時候，他應該和埃弗里一樣從鼻腔里擠出一聲短促諷刺的笑。
但他沒有笑，他低下了頭，他抬不起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選了穆爾塞伯，但他同時也知道代價是什麼。
所以他低頭了。
這比笑更……
更什麼？
他在腦子裡找詞，找了很久。
更讓人沒法恨。
不對，我恨他，我討厭他。
他是鼻涕蟲，研究黑魔法，還發明了差點砍掉萊姆斯手臂的咒語。他現在是穆爾塞伯的人了，他從莉莉身邊走過去了。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
西爾維在早餐時間收到了一封信。
貓頭鷹落在她的麥片碗旁邊，抖了抖羽毛。
格蘭芬多深紅色蠟封，她認識那個封蠟的印痕，西里斯總是按得太重，蠟印邊緣會擠出一圈多餘的凸起。
她把信揣進校袍口袋裡，在午休時間才拆開。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那把斯內普以前坐的單人扶手椅。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膝蓋蜷起來，信紙攤在膝蓋上。
讀完了。
他很亢奮。
整封信的節奏每一句都在撞下一句的門，反問句的密度高到她幾乎能聽到他寫的時候呼吸的聲音，又快又淺，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放出來的急促。
他在引用她的原話。
她曾經說過的每一句都被從不同的場景里提取出來，按順序排列好，然後用走廊發生的事情當錘子逐一砸碎。
他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這些話在他腦子裡被反覆咀嚼過，每一句都被他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看到可以原文引用的程度，因為它們扎進去了。
如果那些話對他毫無影響，他根本不需要在信里逐條列舉再逐條反駁。一個不被影響的人會直接輕蔑地揭過就結束了，但他寫了一整頁的反駁和如釋重負。
他太高興了，高興得太用力了。
一個真正從心底相信自己說得對的人不需要這麼多證據來支撐自己的看點，他在信里堆砌的每一句引用和反問都是在給自己打地基。
他在說服自己。
那些碎片沒有被走廊事件抹掉，它們還在那裡，在他信紙的字裡行間。
他在反駁它們的同時承認了它們的存在。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她把信翻到最後。
「你也在那個地牢里，小心。」
笑意消失了。
整封信的熱情在最後這兩行驟降，從沸騰的岩漿掉進冰窖。
前面所有的憤怒和興奮和攻擊性都是鎧甲，這兩行字是鎧甲底下那片他不想被看到的皮膚。
你怕我變成斯內普。
她把信折好，放進校袍內側的口袋裡。綠色的湖光從窗戶外面滲進來，在公共休息室的天花板上畫著緩慢移動的水紋。
她在那把扶手椅里坐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始寫回信。
她寫得很慢，每個詞都經過了精挑細選，因為他的信里有很多層內容。
如果她回應最表面的那層攻擊性，替斯內普辯護，這封信就會變成一場辯論。他會更亢奮，更多的引用和反問，兩個人在紙面上來回拉鋸，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
如果她直接回應最底層的恐懼，保證不會變成斯內普，他會鬆口氣，但那口氣松完之後他就會意識到她看穿了他，然後他的耳朵會紅，在下一封信里假裝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她選了折中的方案。
「西里斯，
你說得對。
這句話你等了很久了，拿去。
他從她身邊走過去了，什麼都沒說，這是事實。你有權利憤怒，莉莉也有權利受傷。我不會替他辯護，這次不會了。
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你可能不想聽的事。
你對一個你從一年級第一天就看穿了的人花了這麼多精力來證明自己是對的，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你沒有那麼確定。
真正確定的人不需要引用別人的話來反駁。
我不覺得你扔得掉，它們已經長在那裡了，這正是讓你煩的地方，對吧？
你想回到那個他就是鼻涕蟲的版本，但你回不去了。
這是我乾的，我故意的。
對不起。
但我不後悔。
至於你信末的那兩行。
我在這個地牢里住了兩年了，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S.R.」
她沒有提她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
他的憤怒。
如果西里斯真的覺得斯內普和他毫無關係，和他的世界沒有任何交集，那麼走廊事件對他來說應該是一條讓他皺皺眉或者嗤笑一聲的新聞，然後翻到下一頁。
不在乎的人會冷漠而不是憤怒。
但如果她把這些寫進信里，西里斯的腦袋會當場爆炸，他會否認到死，然後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那個念頭會在凌晨從他拼命壓住的地方冒出來，然後他的腦子就短路了。
有些真相需要等它自己浮出來的那一天。
她把信封好，用蠟印封口。
西里斯在五月三號的清晨收到了回信。
他在格蘭芬多塔樓的窗台上拆開信，赤腳站在冰涼的石地板上。
你說得對。
他的灰色眼睛在第一行上停了一會，一股熱流短暫地從胸腔里湧上來，帶著勝利者的熱量。
然後他往下讀了。
「你對一個你從一年級第一天就看穿了的人花了這麼多精力來證明自己是對的，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你沒有那麼確定。」
熱流涼了。
「你想回到那個他就是鼻涕蟲的版本，但你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在信紙邊緣捏緊了，紙面微微變形。
你這個……
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在他的腦袋裡里，對西爾維·羅齊爾的形容一直在了不起和讓人發瘋之間反覆橫跳，現在兩個都中了。
她承認是故意的。
他把信翻到最後一行。
「我在這個地牢里住了兩年了，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他的手指鬆開了。
我知道你知道，但那不代表我不……
不什麼？
不擔心？
他擔心。
他在擔心一個他沒法保護的人，因為她住在一個他進不去的地方，被一些他碰不到的力量包圍著，而他能做的只是在信末寫兩行字。
他靠在窗框上，冷空氣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在他赤裸的腳踝上。
她沒有直接回應那兩行字，這既是安慰也是拒絕，她在告訴他不需要擔心的同時也在告訴他這件事不在你能幫忙的範圍內。
和他對她隱瞞阿尼馬格斯的事情是同一個邏輯。
他突然很想寫一封極長的回信，從清晨寫到中午，把他腦子裡所有的煩躁和碎片和恐懼和那些他找不到名字的感覺全部倒在紙上。
但他做的事情是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然後他穿上鞋子下樓吃早飯了。
走到公共休息室的樓梯口時，他碰到了盧平。
盧平穿著毛衣和舊褲子，頭髮亂糟糟的，臉色蒼白，但表情是那種溫和的，剛睡醒的迷茫。他手裡抱著那本每天都在讀的厚書，一根指頭夾在書頁中間當書籤。
「早上好。」
盧平看了他一眼。
「你的臉色看起來糟透了。」
「謝謝，我在努力了。」
他們並肩走下樓梯。
大禮堂里人聲嘈雜，他在格蘭芬多桌上坐下來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眼斯萊特林桌。
西爾維坐在她的老位置上，那個圓臉的格林格拉斯在旁邊說著什麼。西爾維的紅色頭髮上別著銀色翅膀髮夾。
她在吃麥片，看起來很正常。
他把目光收回來，拿起了一片烤麵包。
果醬被他抹得很厚，厚到麵包片彎了，他咬下去的時候果醬從另一頭擠出來滴在他的盤子上。
詹姆在旁邊看了一眼。
「太噁心了。」
「你的臉才噁心。」
正常的對話，正常的早餐。正常的一天開始了。
晚餐時間，瑪麗在坐下來的時候把書包甩到長凳上，還沒碰到她的餐盤就開始講。
「你們聽說了嗎？昨天走廊里，威爾克斯當著斯內普的面叫莉莉……那個詞，斯內普就在旁邊，看了莉莉一眼，然後走了。什麼都沒說，直接走了。」
瑪琳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什麼叫直接走了？」
「就是直接走了！穆爾塞伯和埃弗里也在，他跟著他們一起走的。莉莉站在那裡，他連頭都沒回。」
西里斯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隻雞腿。
他咀嚼的動作停了。
什麼？
詹姆在他旁邊，眼鏡反射著大禮堂天花板上飄浮蠟燭的光。他的身體轉向瑪麗的方向，表情從吃飯時的散漫切換成了他特有的那種銳利。
「他走過去了？就在威爾克斯說完那個詞之後？」
「就在之後。」瑪麗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憤怒。「我沒親眼看到，是我朋友在場，她告訴我的。」
雞腿被放回了盤子裡。
西里斯的心臟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跳得很快，一種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認出來的感覺。
如釋重負。
他的整個胸腔都鬆弛了。
從十月份黑湖邊上西爾維和他談話後，那些話就釘在他腦子裡了，他沒法再像以前那樣對斯內普施絆腿咒然後笑出來，因為笑的時候西爾維的話就冒上來。
然後她開始在信里寫斯內普。
她把他寫成了一個會疊糖紙的人，一個會因為一本筆記本而打開自己的人。
這些碎片把他腦子裡那個扁平的「鼻涕蟲」標籤撕了一道口子，不大，但足夠讓他在每次準備嘲笑斯內普的時候卡殼那麼一下。
就那一下，就讓笑話變得不好笑了，然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他拒絕參與針對斯內普的惡作劇，每次用沒興趣打發過去。詹姆看他的眼神從困惑變成了接受，然後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理解，好像詹姆在他的腦袋上看到了寫著「她說的」的紙條。
他恨那個標籤，但他摘不掉。
現在呢？
現在他親手證明了。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
威爾克斯叫莉莉泥巴種，斯內普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然後走了。
你看到了吧，西爾維？
你在信里寫關於他的故事，告訴我參加不代表認同，然後呢？
他的好朋友被人當面羞辱的時候，你的「不是他們」先生低著頭走過去了，你的「疊糖紙」先生選了穆爾塞伯。
整個晚飯他幾乎沒吃東西，雞腿涼了，牧羊人派被他用叉子戳得稀巴爛。
我就說嘛。
我從一年級第一天就說了，他就是那種人。
一口被堵了很久的氣終於被吐出來了，五個月以來他被西爾維的那些碎片折磨得不能痛痛快快地討厭一個人，現在斯內普自己把最後那層遮羞布扯掉了。
謝天謝地。
他在腦子裡大聲地想了一遍。
謝天謝地他終於證明了。
他不需要再糾結了，不需要再在準備開口嘲笑的時候想起西爾維的信了，鼻涕蟲就是鼻涕蟲，穆爾塞伯的人就是穆爾塞伯的人，斯萊特林的蛇就是蛇。
簡單幹淨，和一年級那天在火車上一樣簡單幹淨。
晚飯後他回到格蘭芬多塔樓，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爐旁邊坐下來，抽出一張羊皮紙。
墨水蘸得太多了，筆尖碰到紙面的時候甩出了墨點。
他寫得很快，字跡比平時更潦草，字與字之間的間距不均勻，有些詞大到跨了半行，有些小到擠在一起。
整封信帶著一種興奮的攻擊性，充滿了一個被證明沒說錯的人終於有了底氣的那種勁頭。
「西爾維，
你聽說了嗎？你應該已經聽說了，你就在那個地牢里住著。
你的好朋友斯內普做了什麼你應該知道了吧？
威爾克斯當著他的面叫莉莉泥巴種，他看了莉莉一眼，然後他低下頭走了，什麼都沒說。
你說過什麼來著？讓我翻翻，你的原話：參加不代表認同，標籤不能定義一個人，他不得不去，他沒有我的條件。
這些是你說的話，對吧？你花了整整一個學期在信里給我塞那些日常碎片，你是故意的。你要我看到那些東西，讓我沒法再把他當成一個扁平的靶子。
好，你贏了，我看到了，然後這個人走過莉莉身邊的時候低下了頭。
所以現在我的問題是，那些日常算什麼？一個人可以一邊疊糖紙一邊在他的朋友被人當面侮辱的時候裝聾作啞嗎？
你說他不是他們，那他是什麼？他在你朋友被叫泥巴種的時候一聲不吭地走過去，這叫什麼？這叫不認同？
我從一年級就說了，他就是那種人，你不信。現在他自己證明了。
你也在那個地牢里。小心。
——S.B.」
他寫完之後把筆扔到桌上，墨水濺到了手指上，整封信一氣呵成。
寫完之後他把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上的墨水印在木頭紋路里。壁爐的火在他右邊燒著，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暖意和烤松木的煙氣包裹著他。
他應該很爽的。
應該帶著痛快感，像打贏了一場漂亮的魁地奇比賽之後整個人都在爽的那種。
但不是。
興奮在退潮之後露出了底下的東西，黏糊糊又酸澀。
斯內普把太妃糖的糖紙疊成小方塊揣進口袋裡這個畫面又冒出來了。
滾。
他在腦子裡把它推走了。
聖誕節的長椅上，他坐在莉莉和西爾維中間。
滾開。
又推走了。
他收到黑色筆記本之後不再用手遮住書頁了。
給我滾。
推不動了。
他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指甲刮過頭皮。
這些碎片已經長在他腦子裡了，和他自己的記憶焊在一起，他沒法把它們拆出來扔掉。
西爾維·羅齊爾在過去做的事情，就是在他腦子裡的「鼻涕蟲」標籤旁邊一個一個地貼上便條。
他是一個會疊糖紙的人，會和朋友分享筆記的人，在冰冷的長椅上安靜地吃太妃糖的人。
標籤還在，但便條把它圍住了，他想伸手去摸標籤的時候總會先碰到一張便條。
為什麼你要讓我看到這些？
他在腦子裡沖西爾維喊。
你就不能讓我安安心心地討厭他嗎？我討厭他討厭得好好的，從一年級第一天開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後你跑過來往我腦子裡塞了一堆我不想知道的東西，現在他親手證明自己就是那種人了，我卻沒辦法痛痛快快地討厭他。
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用蠟封了口，走到窗邊把它綁在貓頭鷹腿上。
貓頭鷹在夜色中展翅飛走了，他看著那隻灰色的影子消失在天幕里，然後坐回壁爐旁邊的沙發上，把雙腿伸直擱在茶几上，盯著火焰出神。
他應該感到滿足的，鼻涕蟲自己跳進了那個標籤里，主動穿上了穆爾塞伯發的制服，然後在走廊里做了最完美的示範表演。
滿足啊，你倒是滿足啊。
他滿足不起來。
因為還有另一個念頭在後面排著隊，等前面這些憤怒和如釋重負退場之後輪到它上場，他在拼命不讓它走到聚光燈下面。
她也在那個地牢里。
穆爾塞伯邀請過她，她拒絕了，但那是上個學期的事了。
斯內普有條件拒絕嗎？沒有。他沒有家族姓氏和社交資本，也沒有保護傘。
西爾維有。
但如果保護傘被收走了呢？如果她爸做了什麼決定呢？
如果穆爾塞伯再來邀請她的時候，她的藉口不夠用了呢？
他把這個念頭用力按下去了。
按不住。
它倔強地彈回來，他的手一松就彈回來。
西爾維不是斯內普。
她不會。
她拒絕了穆爾塞伯，她在走廊里替莉莉說話，對著威爾克斯，冒著得罪她爸客戶的風險。
她不會變成那種人。
可是斯內普也疊過糖紙。
該死。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把臉埋進手掌里。
詹姆在樓梯口出現了，手裡拿著一本《高級變形術理論》，看到西里斯的姿勢後停了一步。
「你沒事吧，夥計？」
「沒事。」
他的聲音從手掌的縫隙里悶出來。
詹姆靠在樓梯的扶手上，沉默了一會。
「你聽說鼻涕蟲的事了。」
西里斯把手從臉上放下來，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壁爐的火光在紅金色的天鵝絨帷幔上跳動。
「他直接從她身邊走過去了，威爾克斯當著她的面叫她……你知道的，他就那麼走了。」
詹姆推了一下眼鏡。
「是啊。聽著挺像他會幹的事，對吧？」
西里斯看著詹姆。
是的。
這句話放在九月份，他會毫不猶豫地點頭，然後他們會一起罵斯內普，想好幾個新的惡作劇方案來作為報復，整件事就完了。
但他沒有點頭。
他在等自己點頭，但那個動作沒有來。
因為腦子裡那些便條在晃。
糖紙和長椅和太妃糖和筆記本。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們可以閉嘴了嗎？
「西里斯？」
「什麼？」
詹姆看著他的表情變了，眉毛微微擰在一起。
「你在做那個表情。」
「什麼表情？」
「那種你在跟一個不在場的人吵架的表情。讓我猜猜，羅齊爾？」
西里斯沒有回話。
詹姆嘆了口氣，把《高級變形術理論》夾在腋下，從樓梯口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了，沙發的彈簧在兩個人的重量下發出了一聲抗議。
「不管值不值得說，」詹姆盯著壁爐里的火，「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個爛人，你也知道，不管他和誰是朋友，或者她告訴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改變他是什麼人。」
一個會疊糖紙的爛人。
這兩樣東西可以同時存在嗎？
可以的。
人不是只有一面。
這句話是西爾維說的，十月份在圖書館裡，她用塔爾蘇斯的故事來向莉莉解釋為什麼她還和他做朋友，他躲在禁區書架後面全部聽到了。
去你的。
他站起來，告訴詹姆他要去睡了。
他沒有睡著。
他躺在格蘭芬多四柱床上，帷幔拉著，黑暗中只有翻身的聲音和輕微的鼻鼾。
他在等天亮，過程中他想了很多事。
他想了斯內普在走廊里低下頭的畫面，雖然他沒有親眼看到，但他在腦子裡補全了這個場景。
他想了穆爾塞伯拍斯內普肩膀的樣子，這個也是他自己腦補的。
凌晨兩點的時候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為什麼要低頭？
如果斯內普真的徹底變成了那種人，他應該笑的，像威爾克斯叫莉莉泥巴種的時候，他應該和埃弗里一樣從鼻腔里擠出一聲短促諷刺的笑。
但他沒有笑，他低下了頭，他抬不起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選了穆爾塞伯，但他同時也知道代價是什麼。
所以他低頭了。
這比笑更……
更什麼？
他在腦子裡找詞，找了很久。
更讓人沒法恨。
不對，我恨他，我討厭他。
他是鼻涕蟲，研究黑魔法，還發明了差點砍掉萊姆斯手臂的咒語。他現在是穆爾塞伯的人了，他從莉莉身邊走過去了。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
西爾維在早餐時間收到了一封信。
貓頭鷹落在她的麥片碗旁邊，抖了抖羽毛。
格蘭芬多深紅色蠟封，她認識那個封蠟的印痕，西里斯總是按得太重，蠟印邊緣會擠出一圈多餘的凸起。
她把信揣進校袍口袋裡，在午休時間才拆開。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那把斯內普以前坐的單人扶手椅。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膝蓋蜷起來，信紙攤在膝蓋上。
讀完了。
他很亢奮。
整封信的節奏每一句都在撞下一句的門，反問句的密度高到她幾乎能聽到他寫的時候呼吸的聲音，又快又淺，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放出來的急促。
他在引用她的原話。
她曾經說過的每一句都被從不同的場景里提取出來，按順序排列好，然後用走廊發生的事情當錘子逐一砸碎。
他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這些話在他腦子裡被反覆咀嚼過，每一句都被他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看到可以原文引用的程度，因為它們扎進去了。
如果那些話對他毫無影響，他根本不需要在信里逐條列舉再逐條反駁。一個不被影響的人會直接輕蔑地揭過就結束了，但他寫了一整頁的反駁和如釋重負。
他太高興了，高興得太用力了。
一個真正從心底相信自己說得對的人不需要這麼多證據來支撐自己的看點，他在信里堆砌的每一句引用和反問都是在給自己打地基。
他在說服自己。
那些碎片沒有被走廊事件抹掉，它們還在那裡，在他信紙的字裡行間。
他在反駁它們的同時承認了它們的存在。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她把信翻到最後。
「你也在那個地牢里，小心。」
笑意消失了。
整封信的熱情在最後這兩行驟降，從沸騰的岩漿掉進冰窖。
前面所有的憤怒和興奮和攻擊性都是鎧甲，這兩行字是鎧甲底下那片他不想被看到的皮膚。
你怕我變成斯內普。
她把信折好，放進校袍內側的口袋裡。綠色的湖光從窗戶外面滲進來，在公共休息室的天花板上畫著緩慢移動的水紋。
她在那把扶手椅里坐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始寫回信。
她寫得很慢，每個詞都經過了精挑細選，因為他的信里有很多層內容。
如果她回應最表面的那層攻擊性，替斯內普辯護，這封信就會變成一場辯論。他會更亢奮，更多的引用和反問，兩個人在紙面上來回拉鋸，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
如果她直接回應最底層的恐懼，保證不會變成斯內普，他會鬆口氣，但那口氣松完之後他就會意識到她看穿了他，然後他的耳朵會紅，在下一封信里假裝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她選了折中的方案。
「西里斯，
你說得對。
這句話你等了很久了，拿去。
他從她身邊走過去了，什麼都沒說，這是事實。你有權利憤怒，莉莉也有權利受傷。我不會替他辯護，這次不會了。
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你可能不想聽的事。
你對一個你從一年級第一天就看穿了的人花了這麼多精力來證明自己是對的，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你沒有那麼確定。
真正確定的人不需要引用別人的話來反駁。
我不覺得你扔得掉，它們已經長在那裡了，這正是讓你煩的地方，對吧？
你想回到那個他就是鼻涕蟲的版本，但你回不去了。
這是我乾的，我故意的。
對不起。
但我不後悔。
至於你信末的那兩行。
我在這個地牢里住了兩年了，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S.R.」
她沒有提她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
他的憤怒。
如果西里斯真的覺得斯內普和他毫無關係，和他的世界沒有任何交集，那麼走廊事件對他來說應該是一條讓他皺皺眉或者嗤笑一聲的新聞，然後翻到下一頁。
不在乎的人會冷漠而不是憤怒。
但如果她把這些寫進信里，西里斯的腦袋會當場爆炸，他會否認到死，然後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那個念頭會在凌晨從他拼命壓住的地方冒出來，然後他的腦子就短路了。
有些真相需要等它自己浮出來的那一天。
她把信封好，用蠟印封口。
西里斯在五月三號的清晨收到了回信。
他在格蘭芬多塔樓的窗台上拆開信，赤腳站在冰涼的石地板上。
你說得對。
他的灰色眼睛在第一行上停了一會，一股熱流短暫地從胸腔里湧上來，帶著勝利者的熱量。
然後他往下讀了。
「你對一個你從一年級第一天就看穿了的人花了這麼多精力來證明自己是對的，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你沒有那麼確定。」
熱流涼了。
「你想回到那個他就是鼻涕蟲的版本，但你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在信紙邊緣捏緊了，紙面微微變形。
你這個……
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在他的腦袋裡里，對西爾維·羅齊爾的形容一直在了不起和讓人發瘋之間反覆橫跳，現在兩個都中了。
她承認是故意的。
他把信翻到最後一行。
「我在這個地牢里住了兩年了，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他的手指鬆開了。
我知道你知道，但那不代表我不……
不什麼？
不擔心？
他擔心。
他在擔心一個他沒法保護的人，因為她住在一個他進不去的地方，被一些他碰不到的力量包圍著，而他能做的只是在信末寫兩行字。
他靠在窗框上，冷空氣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在他赤裸的腳踝上。
她沒有直接回應那兩行字，這既是安慰也是拒絕，她在告訴他不需要擔心的同時也在告訴他這件事不在你能幫忙的範圍內。
和他對她隱瞞阿尼馬格斯的事情是同一個邏輯。
他突然很想寫一封極長的回信，從清晨寫到中午，把他腦子裡所有的煩躁和碎片和恐懼和那些他找不到名字的感覺全部倒在紙上。
但他做的事情是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然後他穿上鞋子下樓吃早飯了。
走到公共休息室的樓梯口時，他碰到了盧平。
盧平穿著毛衣和舊褲子，頭髮亂糟糟的，臉色蒼白，但表情是那種溫和的，剛睡醒的迷茫。他手裡抱著那本每天都在讀的厚書，一根指頭夾在書頁中間當書籤。
「早上好。」
盧平看了他一眼。
「你的臉色看起來糟透了。」
「謝謝，我在努力了。」
他們並肩走下樓梯。
大禮堂里人聲嘈雜，他在格蘭芬多桌上坐下來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眼斯萊特林桌。
西爾維坐在她的老位置上，那個圓臉的格林格拉斯在旁邊說著什麼。西爾維的紅色頭髮上別著銀色翅膀髮夾。
她在吃麥片，看起來很正常。
他把目光收回來，拿起了一片烤麵包。
果醬被他抹得很厚，厚到麵包片彎了，他咬下去的時候果醬從另一頭擠出來滴在他的盤子上。
詹姆在旁邊看了一眼。
「太噁心了。」
「你的臉才噁心。」
正常的對話，正常的早餐。正常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