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迴避
三月的最後一周，西爾維改變了策略。
她不再等了。
她沒有制定任何詳細的計劃，她只是開始在他必經的路線上恰好地出現。
魁地奇訓練場，格蘭芬多隊例行訓練。她以前從來不去看，因為沒有理由。
現在她有了一個理由：塔爾蘇斯。
貓最近喜歡待在魁地奇球場邊緣的看台底下，大概是因為那裡有老鼠。這是事實，她只是恰好在尋找貓的過程中坐到了看台上，也恰好帶了一本魔藥課本和一小包太妃糖。
她坐在看台上，書翻開放在膝蓋上，目光從書頁上方越過去，落在球場上。
西里斯騎著掃帚從球場一端掠過，黑色頭髮在風裡往後飛。他在和詹姆練傳球配合，鬼飛球在兩人之間畫出流暢的弧線。
他飛得很好。
她其實不怎麼懂魁地奇戰術，但她看得出他的身體在掃帚上是鬆弛的，重心隨著轉向自然偏移，和她在坩鍋前攪拌時的手感一樣，是那種練過很多次之後才有的，不需要思考的流暢。
訓練在五點半結束，西里斯從掃帚上跳下來的時候看到了她。
他的表情經歷了一個短暫到幾乎捕捉不到的過程。
先是驚訝，在驚訝和高興中間卡了一秒，最後過渡成了高興。
「羅齊爾！你什麼時候開始看魁地奇了？」
他大步走過來，訓練袍的下擺沾了泥，額頭上有汗。整個人帶著運動了兩小時之後的那種鬆散的熱氣，呼吸還沒完全平穩。
「我在找我的貓。」她把太妃糖的袋子舉起來晃了一下。「順便吃點東西。」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從她手裡搶走了太妃糖的袋子，往嘴裡倒了一顆。
他的肩膀靠著她的肩膀，訓練袍的粗糙面料蹭著她的校袍袖子。他的體溫很高，剛運動完的那種，像一個人形暖爐。
「詹姆今天差點把一個遊走球打進看台，要是砸到你腦袋上就精彩了。」
「那還好我腦殼夠硬。」
他笑了。
那種真正發自內心的笑，笑的時候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動，肩膀在抖，胳膊蹭著她的手臂，膝蓋碰著她的膝蓋。
他在笑。
他看到我的時候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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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嚼著太妃糖講詹姆今天在訓練中出的丑，手臂擱在她身後的座椅靠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她圍巾的流蘇。
講了大概六分鐘。
然後他停了。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了一下球場的另一端。詹姆站在器材室門口，正在跟盧平說什麼，兩個人的頭湊在一起。
他的手指從圍巾流蘇上收了回去。
「我得走了。」
他站起來，動作很快，太妃糖的袋子還在他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剛想起來，然後把它放回她膝蓋上。
「回頭見，西爾維。」
他走了，小跑著穿過球場，校袍下擺在身後飄。
西爾維坐在看台上，太妃糖的袋子被他的手捂得溫溫熱熱的。
只坐了六分鐘。
上周走廊碰面是幾分鐘？
他花在從看到她到離開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像一個沙漏里的沙子在加速漏。
這個策略她執行了一周。
圖書館出口偶遇兩次，大禮堂早餐時間從斯萊特林桌走到格蘭芬多桌借了一次鹽，海格小屋碰巧經過一次，塔爾蘇斯提供了完美的藉口。
每一次他都會發自內心地高興起來。
像有人在他裡面打開了一盞燈，從眼睛開始亮，然後從嘴角蔓延到整個人的姿態。他的聲音會變響，笑話會從他嘴裡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
每一次那盞燈也會關掉。
關的方式總是一樣的，他的目光會飄向某個方向，然後他的身體會跟著目光走，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扯著。
「回頭見。」「再見，西爾維。」「我得溜了。」
三種措辭，同一個意思。
他在趕去做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四月三號，星期六。
大禮堂，午餐時間。
霍格沃茨的四月比三月暖和了一點，但暖得很勉強，溫度從冰冷升到微涼，窗外的天空是被洗過的淺灰色，雲層薄了一些，日光能穿透但沒有溫度。
大禮堂里人聲嘈雜，盤子碗碟的碰撞聲混著各桌的交談，天花板上飄浮的蠟燭在正午的光線里顯得多餘但依然亮著。
西爾維坐在斯萊特林桌的老位置上，達芙妮在她左邊興致勃勃地講述她收到的復活節禮物清單，帕梅拉在對面默默地吃布丁。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格蘭芬多桌上。
掠奪者四個人坐在一起，但座位的排列方式和平時不同。
平時詹姆和西里斯並排坐，盧平和彼得在對面。今天盧平坐在詹姆和西里斯中間，整個人裹著比正常厚度多一倍的圍巾，臉色很白。
詹姆在他左邊，手臂搭在盧平的椅背上，身體微微傾向他。
西里斯在他右邊，一邊吃東西一邊側著頭在跟盧平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
盧平又病了。
這學期第二次了。
或者第三次，她不確定，因為西里斯最近的信件里關於盧平生病的記錄變得模糊了，不再寫具體的症狀和天數，只用老毛病和龐弗雷夫人說沒事帶過。
她注意到盧平的左手放在桌面上，袖口從手腕處退了一點，露出一小截包著白色繃帶的皮膚。
感冒不需要繃帶。
午餐結束後人群開始往外走，西爾維在大禮堂門口截住了西里斯。
她站在門口等了一下，然後他從人流中走出來了。
這裡有三十多個人來來往往，赫奇帕奇的一群低年級學生從他們旁邊擠過去，有人撞了她的書包。
「嘿。」她說。
他看到她的時候條件反射地笑了，那盞燈又打開了。
「嘿，你也在這。」
他在她面前停了下來，人群從他們兩側分流而過，像河水繞過兩塊石頭。
「你今天下午有空嗎？」
他的笑維持了大概半秒，然後開始消失，但沒有完全消失。
「今天下午……有點不太行。」
「明天呢？」
他的目光往她身後飄了一下。
她不需要回頭就知道詹姆站在大禮堂門廊的柱子旁邊，大概在假裝繫鞋帶或者看天花板。
「明天也許可以……可能吧，我給你寄貓頭鷹。」
也許可以、可能吧、我給你寄貓頭鷹。
三個緩衝和不確定。
這不是西里斯·布萊克說話的方式，西里斯·布萊克的方式是行或者不行，他連猶豫這個動作都嫌浪費時間。
他在迴避。
她深呼吸了一口。
大禮堂門口不是一個理想的地點，這裡人來人往，聲音嘈雜，但她已經等了三周了。三周的偶遇和恰好經過沒有任何幫助。
她不想再製造另一次偶遇了。
「西里斯。」
她的語氣變了，不是質問，但她的態度很認真。
他聽出來了，整個人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下巴微微收起來，灰色眼睛裡的光變得警覺。
啊，他在防備。
他知道我要問什麼。
「你最近在忙什麼？」
六個英文單詞，每個都很普通，組合在一起卻像一把鑰匙捅進了一把鎖。
她看著那把鎖在他臉上轉動。
他的嘴張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應是回答，因為他的本能就是坦誠，從他第一封信到聖誕節的筆記本，這個人身上從來沒有鎖。他把自己剖開，書頁朝上，一頁頁寫得清清楚楚。
但這次他的嘴又閉上了。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很明顯的吞咽動作。
她看著他在說和不說之間打架。
這場仗打得很笨拙。
一些事。
西里斯·布萊克這輩子沒用過這麼空洞的詞來回答她的任何問題。
他的眼睛在躲她的目光。
不是刻意在避開，但他的眼睛在無意識的漂移。他的視線從她的左耳滑到她身後的石牆，又從石牆跳到經過的某個拉文克勞學生的後腦勺，最後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他不會撒謊。
他不屑於撒謊，他從小看沃爾布加用體面的謊言粉飾一切，他恨那種東西，寧可被罵也不願意變成那樣。
所以他沒有撒謊。
他只是什麼都沒說。
這比撒謊更讓她難受。
因為謊言你可以拆穿，而沉默你拆不了。
赫奇帕奇的學生們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有人在笑，笑聲在石牆之間迴蕩。
西里斯的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拇指在口袋的布邊上來回磨。
他在不舒服。
她能看到他有多不舒服，從他的眼神漂移到他的拇指摩擦口袋邊，每一個動作都在尖叫「我不想這樣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他沒有對她說過「我沒有別的選擇」這種話。
從來沒有。
在格里莫廣場12號他的選擇是反抗，在學院分歧面前他的選擇是無視，在所有他不喜歡的規則面前他的選擇是打碎它。
但現在他站在這裡，在她面前，選擇了沉默。
因為這個秘密不是他的。
她不知道這一點，她只知道他在藏東西。
大禮堂的門在他們身後又開了一次，一群三年級學生湧出來，帶著食物殘渣的溫暖空氣和談話聲。
「好的。」她說。
西里斯的拇指停了。
他終於看她了。
灰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搖晃，像一盞被風吹得快要滅掉的燈。
別問了，拜託別再問了。
不是因為我不想告訴你，是因為我不能。
他說不出這些話，因為一旦他說了，她就會問「為什麼不能」，然後他要麼繼續沉默要麼編一個理由，而他兩個都做不到。
她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嘴角沒有掛著笑容，但表情是她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用的那種，得體地不追問，也不施壓。
社交版本的西爾維。
他在她面前見過無數次這副面孔，但那些面孔從來不是對著他的。
面具回來了。
因為你。
這個認知像一塊燒紅的鐵。
「西爾維——」
他往前邁了半步，但她已經轉身了。
她的紅色頭髮在轉身的時候甩過肩膀，銀色翅膀髮夾在頭頂一閃。她的步子不快也不慢，背脊挺得很直，書包帶子在肩膀上被手指攥著。
她朝斯萊特林地牢的方向走了。
他站在原地。
詹姆從柱子後面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沉默了幾秒。
「你還好嗎，夥計？」
西里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臉。
「我沒事。」
他轉身走了，和詹姆一起往樓上去，但胃裡那塊烙鐵還在燙。
西爾維在通往斯萊特林地牢的樓梯上走了幾級台階，腳步慢了下來，之後她停了，靠在冰冷的石牆上。
走廊里只有火把的噼啪聲和遠處黑湖水流拍打石壁的低沉嗡鳴。
他給了她一本筆記本。
十二月的筆記本，棕色皮封面，寫滿了每一天的憤怒和無聊和想她。他說「這些就是我想告訴你的，所有的話。」
所有的。
他用了這個詞。
但是「所有」有一個邊界。
這個邊界不在她身上，不在他身上，在某個她碰不到的第三方。
他不是不想說。
他是不能。
但結果是一樣的，我不知道。
她閉上眼。
火把的光從眼皮外面滲進來，暖橘色的，像對角巷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映在天花板上的那條光帶。
你有了一個不能告訴我的世界。
好吧。
我也有一個你進不去的地牢。
我們扯平了。
不對，扯不平。她的地牢從第一天就在那裡，他知道她住在斯萊特林，她的室友是誰，也知道她每天在公共休息室的哪個角落做作業。
他不能進來但他知道裡面的樣子，因為她在信里寫了。
而他的那個世界，她連輪廓都看不到。
這不是他的錯。
如果那真的是別人的秘密，他有義務保守。
他做的是對的。
正確的事和不疼的事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她睜開眼。
她曾以為她和西里斯之間的所有問題都可以用等待來解決。
分院的衝擊可以通過等待緩解，暑假的爭吵也可以。她生日那天帶著貓和餅乾去找他了，和解了。
情人節的碰撞，他消化了幾天，然後回來了。
每一次裂縫出現，她的策略都是退後一步，給他空間，然後等裂縫自己癒合。
這次不一樣。
這道縫不會自己合上，因為造成裂縫的原因沒有消失。
不管那個秘密是什麼，它不是一次性的事件，它是一個持續存在的，正在進行的東西，占據他越來越多時間和精力。
她沒法等它結束，因為它可能永遠不會結束。
那怎麼辦？
她能做什麼？
追問？他已經示範了他被追問時的樣子，迴避和飄移的目光。再問一次只會讓他更痛苦，他不會開口，他會更努力地躲。
生氣？她有生氣的權利，但對誰呢？對一個正在保守朋友秘密的人？那她和沃爾布加有什麼區別，用情感施壓來獲取控制權？
假裝沒事？她在大禮堂門口已經做了一次了，表情完美地表演了「別在意」，然後轉身離開。
做得非常好，像在宴會上迴避一個不想回答的問題一樣完美。
她討厭自己做得那麼完美。
行了。
不想了。
能做的只有把這道縫擱在那裡不碰它，然後繼續走。
她從牆上推開身體，拍了拍校袍上蹭到的灰。
走到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門口的時候，塔爾蘇斯從陰影里竄出來，紅色的毛球撞上她的腳踝，黑色小翅膀撲棱了兩下。
她彎腰把貓抱起來，貓的呼嚕聲在她鎖骨上震動著。
貓從來不問問題。
她不再等了。
她沒有制定任何詳細的計劃，她只是開始在他必經的路線上恰好地出現。
魁地奇訓練場，格蘭芬多隊例行訓練。她以前從來不去看，因為沒有理由。
現在她有了一個理由：塔爾蘇斯。
貓最近喜歡待在魁地奇球場邊緣的看台底下，大概是因為那裡有老鼠。這是事實，她只是恰好在尋找貓的過程中坐到了看台上，也恰好帶了一本魔藥課本和一小包太妃糖。
她坐在看台上，書翻開放在膝蓋上，目光從書頁上方越過去，落在球場上。
西里斯騎著掃帚從球場一端掠過，黑色頭髮在風裡往後飛。他在和詹姆練傳球配合，鬼飛球在兩人之間畫出流暢的弧線。
他飛得很好。
她其實不怎麼懂魁地奇戰術，但她看得出他的身體在掃帚上是鬆弛的，重心隨著轉向自然偏移，和她在坩鍋前攪拌時的手感一樣，是那種練過很多次之後才有的，不需要思考的流暢。
訓練在五點半結束，西里斯從掃帚上跳下來的時候看到了她。
他的表情經歷了一個短暫到幾乎捕捉不到的過程。
先是驚訝，在驚訝和高興中間卡了一秒，最後過渡成了高興。
「羅齊爾！你什麼時候開始看魁地奇了？」
他大步走過來，訓練袍的下擺沾了泥，額頭上有汗。整個人帶著運動了兩小時之後的那種鬆散的熱氣，呼吸還沒完全平穩。
「我在找我的貓。」她把太妃糖的袋子舉起來晃了一下。「順便吃點東西。」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從她手裡搶走了太妃糖的袋子，往嘴裡倒了一顆。
他的肩膀靠著她的肩膀，訓練袍的粗糙面料蹭著她的校袍袖子。他的體溫很高，剛運動完的那種，像一個人形暖爐。
「詹姆今天差點把一個遊走球打進看台，要是砸到你腦袋上就精彩了。」
「那還好我腦殼夠硬。」
他笑了。
那種真正發自內心的笑，笑的時候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動，肩膀在抖，胳膊蹭著她的手臂，膝蓋碰著她的膝蓋。
他在笑。
他看到我的時候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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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嚼著太妃糖講詹姆今天在訓練中出的丑，手臂擱在她身後的座椅靠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她圍巾的流蘇。
講了大概六分鐘。
然後他停了。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了一下球場的另一端。詹姆站在器材室門口，正在跟盧平說什麼，兩個人的頭湊在一起。
他的手指從圍巾流蘇上收了回去。
「我得走了。」
他站起來，動作很快，太妃糖的袋子還在他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剛想起來，然後把它放回她膝蓋上。
「回頭見，西爾維。」
他走了，小跑著穿過球場，校袍下擺在身後飄。
西爾維坐在看台上，太妃糖的袋子被他的手捂得溫溫熱熱的。
只坐了六分鐘。
上周走廊碰面是幾分鐘？
他花在從看到她到離開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像一個沙漏里的沙子在加速漏。
這個策略她執行了一周。
圖書館出口偶遇兩次，大禮堂早餐時間從斯萊特林桌走到格蘭芬多桌借了一次鹽，海格小屋碰巧經過一次，塔爾蘇斯提供了完美的藉口。
每一次他都會發自內心地高興起來。
像有人在他裡面打開了一盞燈，從眼睛開始亮，然後從嘴角蔓延到整個人的姿態。他的聲音會變響，笑話會從他嘴裡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
每一次那盞燈也會關掉。
關的方式總是一樣的，他的目光會飄向某個方向，然後他的身體會跟著目光走，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扯著。
「回頭見。」「再見，西爾維。」「我得溜了。」
三種措辭，同一個意思。
他在趕去做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四月三號，星期六。
大禮堂，午餐時間。
霍格沃茨的四月比三月暖和了一點，但暖得很勉強，溫度從冰冷升到微涼，窗外的天空是被洗過的淺灰色，雲層薄了一些，日光能穿透但沒有溫度。
大禮堂里人聲嘈雜，盤子碗碟的碰撞聲混著各桌的交談，天花板上飄浮的蠟燭在正午的光線里顯得多餘但依然亮著。
西爾維坐在斯萊特林桌的老位置上，達芙妮在她左邊興致勃勃地講述她收到的復活節禮物清單，帕梅拉在對面默默地吃布丁。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格蘭芬多桌上。
掠奪者四個人坐在一起，但座位的排列方式和平時不同。
平時詹姆和西里斯並排坐，盧平和彼得在對面。今天盧平坐在詹姆和西里斯中間，整個人裹著比正常厚度多一倍的圍巾，臉色很白。
詹姆在他左邊，手臂搭在盧平的椅背上，身體微微傾向他。
西里斯在他右邊，一邊吃東西一邊側著頭在跟盧平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
盧平又病了。
這學期第二次了。
或者第三次，她不確定，因為西里斯最近的信件里關於盧平生病的記錄變得模糊了，不再寫具體的症狀和天數，只用老毛病和龐弗雷夫人說沒事帶過。
她注意到盧平的左手放在桌面上，袖口從手腕處退了一點，露出一小截包著白色繃帶的皮膚。
感冒不需要繃帶。
午餐結束後人群開始往外走，西爾維在大禮堂門口截住了西里斯。
她站在門口等了一下，然後他從人流中走出來了。
這裡有三十多個人來來往往，赫奇帕奇的一群低年級學生從他們旁邊擠過去，有人撞了她的書包。
「嘿。」她說。
他看到她的時候條件反射地笑了，那盞燈又打開了。
「嘿，你也在這。」
他在她面前停了下來，人群從他們兩側分流而過，像河水繞過兩塊石頭。
「你今天下午有空嗎？」
他的笑維持了大概半秒，然後開始消失，但沒有完全消失。
「今天下午……有點不太行。」
「明天呢？」
他的目光往她身後飄了一下。
她不需要回頭就知道詹姆站在大禮堂門廊的柱子旁邊，大概在假裝繫鞋帶或者看天花板。
「明天也許可以……可能吧，我給你寄貓頭鷹。」
也許可以、可能吧、我給你寄貓頭鷹。
三個緩衝和不確定。
這不是西里斯·布萊克說話的方式，西里斯·布萊克的方式是行或者不行，他連猶豫這個動作都嫌浪費時間。
他在迴避。
她深呼吸了一口。
大禮堂門口不是一個理想的地點，這裡人來人往，聲音嘈雜，但她已經等了三周了。三周的偶遇和恰好經過沒有任何幫助。
她不想再製造另一次偶遇了。
「西里斯。」
她的語氣變了，不是質問，但她的態度很認真。
他聽出來了，整個人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下巴微微收起來，灰色眼睛裡的光變得警覺。
啊，他在防備。
他知道我要問什麼。
「你最近在忙什麼？」
六個英文單詞，每個都很普通，組合在一起卻像一把鑰匙捅進了一把鎖。
她看著那把鎖在他臉上轉動。
他的嘴張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應是回答，因為他的本能就是坦誠，從他第一封信到聖誕節的筆記本，這個人身上從來沒有鎖。他把自己剖開，書頁朝上，一頁頁寫得清清楚楚。
但這次他的嘴又閉上了。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很明顯的吞咽動作。
她看著他在說和不說之間打架。
這場仗打得很笨拙。
一些事。
西里斯·布萊克這輩子沒用過這麼空洞的詞來回答她的任何問題。
他的眼睛在躲她的目光。
不是刻意在避開，但他的眼睛在無意識的漂移。他的視線從她的左耳滑到她身後的石牆，又從石牆跳到經過的某個拉文克勞學生的後腦勺，最後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他不會撒謊。
他不屑於撒謊，他從小看沃爾布加用體面的謊言粉飾一切，他恨那種東西，寧可被罵也不願意變成那樣。
所以他沒有撒謊。
他只是什麼都沒說。
這比撒謊更讓她難受。
因為謊言你可以拆穿，而沉默你拆不了。
赫奇帕奇的學生們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有人在笑，笑聲在石牆之間迴蕩。
西里斯的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拇指在口袋的布邊上來回磨。
他在不舒服。
她能看到他有多不舒服，從他的眼神漂移到他的拇指摩擦口袋邊，每一個動作都在尖叫「我不想這樣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他沒有對她說過「我沒有別的選擇」這種話。
從來沒有。
在格里莫廣場12號他的選擇是反抗，在學院分歧面前他的選擇是無視，在所有他不喜歡的規則面前他的選擇是打碎它。
但現在他站在這裡，在她面前，選擇了沉默。
因為這個秘密不是他的。
她不知道這一點，她只知道他在藏東西。
大禮堂的門在他們身後又開了一次，一群三年級學生湧出來，帶著食物殘渣的溫暖空氣和談話聲。
「好的。」她說。
西里斯的拇指停了。
他終於看她了。
灰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搖晃，像一盞被風吹得快要滅掉的燈。
別問了，拜託別再問了。
不是因為我不想告訴你，是因為我不能。
他說不出這些話，因為一旦他說了，她就會問「為什麼不能」，然後他要麼繼續沉默要麼編一個理由，而他兩個都做不到。
她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嘴角沒有掛著笑容，但表情是她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用的那種，得體地不追問，也不施壓。
社交版本的西爾維。
他在她面前見過無數次這副面孔，但那些面孔從來不是對著他的。
面具回來了。
因為你。
這個認知像一塊燒紅的鐵。
「西爾維——」
他往前邁了半步，但她已經轉身了。
她的紅色頭髮在轉身的時候甩過肩膀，銀色翅膀髮夾在頭頂一閃。她的步子不快也不慢，背脊挺得很直，書包帶子在肩膀上被手指攥著。
她朝斯萊特林地牢的方向走了。
他站在原地。
詹姆從柱子後面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沉默了幾秒。
「你還好嗎，夥計？」
西里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臉。
「我沒事。」
他轉身走了，和詹姆一起往樓上去，但胃裡那塊烙鐵還在燙。
西爾維在通往斯萊特林地牢的樓梯上走了幾級台階，腳步慢了下來，之後她停了，靠在冰冷的石牆上。
走廊里只有火把的噼啪聲和遠處黑湖水流拍打石壁的低沉嗡鳴。
他給了她一本筆記本。
十二月的筆記本，棕色皮封面，寫滿了每一天的憤怒和無聊和想她。他說「這些就是我想告訴你的，所有的話。」
所有的。
他用了這個詞。
但是「所有」有一個邊界。
這個邊界不在她身上，不在他身上，在某個她碰不到的第三方。
他不是不想說。
他是不能。
但結果是一樣的，我不知道。
她閉上眼。
火把的光從眼皮外面滲進來，暖橘色的，像對角巷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映在天花板上的那條光帶。
你有了一個不能告訴我的世界。
好吧。
我也有一個你進不去的地牢。
我們扯平了。
不對，扯不平。她的地牢從第一天就在那裡，他知道她住在斯萊特林，她的室友是誰，也知道她每天在公共休息室的哪個角落做作業。
他不能進來但他知道裡面的樣子，因為她在信里寫了。
而他的那個世界，她連輪廓都看不到。
這不是他的錯。
如果那真的是別人的秘密，他有義務保守。
他做的是對的。
正確的事和不疼的事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她睜開眼。
她曾以為她和西里斯之間的所有問題都可以用等待來解決。
分院的衝擊可以通過等待緩解，暑假的爭吵也可以。她生日那天帶著貓和餅乾去找他了，和解了。
情人節的碰撞，他消化了幾天，然後回來了。
每一次裂縫出現，她的策略都是退後一步，給他空間，然後等裂縫自己癒合。
這次不一樣。
這道縫不會自己合上，因為造成裂縫的原因沒有消失。
不管那個秘密是什麼，它不是一次性的事件，它是一個持續存在的，正在進行的東西，占據他越來越多時間和精力。
她沒法等它結束，因為它可能永遠不會結束。
那怎麼辦？
她能做什麼？
追問？他已經示範了他被追問時的樣子，迴避和飄移的目光。再問一次只會讓他更痛苦，他不會開口，他會更努力地躲。
生氣？她有生氣的權利，但對誰呢？對一個正在保守朋友秘密的人？那她和沃爾布加有什麼區別，用情感施壓來獲取控制權？
假裝沒事？她在大禮堂門口已經做了一次了，表情完美地表演了「別在意」，然後轉身離開。
做得非常好，像在宴會上迴避一個不想回答的問題一樣完美。
她討厭自己做得那麼完美。
行了。
不想了。
能做的只有把這道縫擱在那裡不碰它，然後繼續走。
她從牆上推開身體，拍了拍校袍上蹭到的灰。
走到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門口的時候，塔爾蘇斯從陰影里竄出來，紅色的毛球撞上她的腳踝，黑色小翅膀撲棱了兩下。
她彎腰把貓抱起來，貓的呼嚕聲在她鎖骨上震動著。
貓從來不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