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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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爾維把自己的作息表重新規劃了一遍。

  這件事本身不值得記錄,她從小就在做類似的事情,父親教她像盤庫存那樣盤自己的時間和行動。

  但這一次的規劃和以往不同,以往她排計劃需要考慮效率,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所有該做的事,這次她排計劃時該維持的關係已經所剩無幾了。

  大部分斯萊特林學生在假期第一天坐霍格沃茨特快回了家,達芙妮走的時候和她說了聲非常標準的再見,西爾維知道那是什麼,標準的微笑,和她的一樣,都是糖果店貨架上貼好標籤的盒子。

  帕梅拉從她身邊經過時看了她一眼,然後什麼都沒說就拖著箱子走了,特蕾西跟在帕梅拉後面,始終沒有轉過頭。

  好吧。

  西爾維坐在幾乎空了的公共休息室里,塔爾蘇斯趴在她膝蓋上打呼嚕,壁爐里的火跳了兩下。

  那就這樣吧。

  莉莉在假期前一天塞給她一盒蜂蜜公爵巧克力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我每天都會寫信,拜託別再讓塔爾蘇斯把我的信吃了。」

  上次塔爾蘇斯把莉莉信紙的一角咬掉了,剛好是寫了冷笑話答案的那個角,莉莉為此一直耿耿於懷。

  莉莉坐上了回科克沃斯的火車,斯內普也走了。

  留校的學生很少,城堡安靜之後,走廊里的回聲變得更大,腳步聲能從這頭傳到那頭,大禮堂吃飯時四張長桌上加起來坐不滿兩排。

  西爾維去了海格小屋。

  她第一次去得這麼早,海格還在劈柴。她站在南瓜地旁邊看了一會兒,海格一斧頭下去,木樁裂成兩半,碎屑飛起來落在他皮大衣上。

  「早上好,海格。需要幫忙嗎?」

  海格抬頭看見她,立刻喜上眉梢,和往常一樣直接。

  「西爾維!你起得真早!進來進來,我剛燒上水。」

  她沒有進去,她蹲下來開始給南瓜苗周圍的雜草拔掉。

  海格愣了一下:「你不用做這個……」

  「我想做。」

  這是實話。

  她不需要在海格面前表現得夠好來換取他的好感,海格不需要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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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當手指插進四月冰涼潮濕的泥土裡,指甲蓋底下塞滿黑色的土屑,她能聞到翻開的泥巴那種又腥又新鮮的味道,混著南瓜苗嫩莖被碰斷後流出的青澀汁水。

  她在這裡呼吸更順暢,原因就這麼簡單。

  此後的四天裡她每天早上出現在海格小屋,幫海格給嗅嗅換稻草墊,幫他把信件分類。

  她學會了海格煮茶的方式,把水壺燒到嗚嗚叫,茶葉不用濾網直接扔進杯子裡,所以每杯茶的最後一口都是葉子渣。她每一杯都喝完了,依舊是泡樹皮的味道。

  塔爾蘇斯在海格的菜地里追蝴蝶,紅色的毛在陽光底下像在燃燒,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撲棱撲棱地拍,完全無法產生任何升力,這不妨礙貓每次都全力以赴。

  海格蹲在旁邊看得入迷,鬍子底下笑得像個孩子。

  「你瞧她!她真覺得自己能飛起來,是吧?」

  西爾維靠在小屋外牆上,手裡端著杯茶葉渣。

  「她不想,她就那麼做了。」

  也許那才是正確的方式,別想,做就是了。

  她又喝了一口樹皮泡水茶,嗆得直咳嗽。

  假期一半的時候,西里斯來了。

  他推開海格小屋的門,差點踩到地上的貓食碗。男孩的個頭在海格的門框下依舊顯得微不足道,進門的方式是帶著一股冷風和南瓜地的泥巴味,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甩進來。

  「海格,你有沒有看見……」

  他看見了西爾維。

  她跪在地上,正在給一隻獨角獸幼駒的蹄子上藥膏,海格上周從禁林邊緣撿回來的,左後蹄有一道裂紋。

  西爾維的袖子卷到肘彎以上,右手沾滿了金色的蹄油膏,左手穩穩地托著幼駒的蹄。塔爾蘇斯蹲在旁邊,尾巴包住爪子,居高臨下的看著獨角獸。

  「噢。」西里斯站在門口。

  「噢。」西爾維抬頭看了他一眼,頭髮滑下來用手背推了一下,在額頭上抹了一道金色的蹄油。

  海格從兩人之間走過去拿壺。

  「喝茶嗎?」海格舉起水壺。

  「好,謝了。」西里斯在桌邊坐下,視線一直沒從西爾維身上移開。

  那道金色的蹄油膏橫在她的額頭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戰痕。她的指甲縫裡都是泥,膝蓋上沾著濕透的土漬,但他偏偏覺得她很好看。

  海格在半小時後說他得去禁林南邊查看一窩火蜥蜴的狀況,可能要兩三個小時。

  「你倆沒問題吧?」

  「我們沒事,海格。」西爾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

  海格走了,腳步聲沿著南瓜地那條小路漸漸遠去,最後被禁林吞掉了。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翹起椅子的兩條後腿。

  「要帶小翅膀出去溜溜嗎?」

  貓聽見了自己的外號,耳朵轉了一下,繼續舔爪子。

  黑湖在四月中旬的陽光底下像面鏡子,湖面的風把水面吹出細碎的褶皺。岸邊的草剛冒出新芽,踩上去軟塌塌的,能感覺到下面的泥還沒完全化凍。

  塔爾蘇斯在湖邊發現了一根被水衝上來的樹枝,叼起來跑,又扔掉了,黑色翅膀在背上一張一合的。

  西爾維走在西里斯右手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半隻手臂的距離。

  西里斯先開口了。

  「所以。」他把這個詞拖得長到能在裡面再塞三個單詞。「聽說你和威爾克斯聊了聊?」

  他語氣輕快,嘴角翹著。

  西爾維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非常有禮貌。」

  「詹姆跟我說了,他反反覆覆的嘮叨。蘋果那段簡直……」他做了一個用來表達精彩絕倫的手勢。

  西爾維笑了一下。

  「脫口而出的,我沒有計劃。」

  「所以才好啊。」

  風從湖面吹過來,把西爾維的頭髮吹到臉前面。她用手指把頭髮勾到耳後,那個銀色的翅膀髮夾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西里斯看到了髮夾。

  他把視線移回湖面。

  「然後呢?」他的語氣從剛才的得意洋洋降成了一個試探性的。「斯萊特林那邊,別人在……你懂的。」

  西爾維知道他在問什麼,格蘭芬多那邊流傳的版本大概只有「懟了威爾克斯」的精彩部分,後續不會被傳過去。但西里斯不蠢,他從那樣的環境裡長大,能猜到後續會發生什麼。

  她聳了聳肩。

  「有些人不跟我說話了,但他們不是我在意的人,所以。」

  這不是謊話,達芙妮·格林格拉斯的意見不重要,帕梅拉·帕金森的沉默也一樣,對她來說沒有任何一段被切斷的關係是不可替代的。

  西里斯彎腰撿起一顆扁石頭,側身甩了出去,石頭在湖面彈出兩個水漂,沉了。

  「你爸呢?」

  西爾維盯著石頭沉下去的地方,水面的漣漪剛出現不久就被風抹平了。

  「他給我寫了封信。」她的聲音淡淡的。「他不太高興。」

  她停了一下。

  「我的完美記錄裂了,挺大一條縫。」她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但你知道嗎?後果就是那樣。他們給我父親寫了幾封信,我父親給我寫了一封信,然後早餐的時候沒人給我留座位了。又沒有人因此要把我送去阿茲卡班。」

  她笑了。

  西里斯在她旁邊站住了,雙手插在口袋裡,灰色的眼睛正對著她的側臉。

  他在生氣,胸口起伏了好一會,才開口。

  「你知道嗎……」

  他咬了一下嘴唇,這個動作在他身上很少見。

  「如果他們做的太過分,也許你可以考慮轉學院。」

  西爾維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看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花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心情是被冒犯了。

  「轉學院。」她重複了一遍。

  「對啊,我的意思是……又不是沒有先例,你和我的情況又不一樣。找鄧布利多談談,把情況說清楚,然後……」

  「西里斯。」

  西爾維深吸了一口氣,湖面帶著水腥味的冷風灌進她的肺里。

  「我選了誠實。」

  西里斯的眉毛皺在一起了。

  「什麼誠實?」

  「對我是什麼樣的人誠實。」

  她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四月的日光底下變成了淺金色。

  「我會計算代價,評估風險。我會假裝自己不是自己,戴面具,那是斯萊特林。那是我,假裝不是這樣才是真正的謊話。」

  她停了一下。

  「我留下來是因為留下來本身就是意義,如果每次一變難就走,那我只是在逃。」

  西里斯張了張嘴。

  不對。

  那不是逃,我離開斯萊特林是勇敢的,我和分院帽主動說不去斯萊特林的。

  對吧?

  他把一塊石頭踢進了湖裡。

  「我沒有逃。」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硬。

  西爾維看著他。

  四月的風從湖面上刮過來,兩個孩子站在黑湖岸邊,中間隔了半隻手臂的距離,他們各自說了真心話,然後發現真心話不夠用。

  他不理解她為什麼不走。

  她不理解他為什麼覺得走了就解決了。

  塔爾蘇斯叼著那根樹枝跑回來了,貓把樹枝扔在西爾維腳邊,表情得意洋洋的仰頭看她。

  誰都沒說話。

  湖面的風把沉默吹得薄了一些,但沒有吹走。

  然後西里斯做了一件蠢事。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抽出魔杖,對準塔爾蘇斯。

  「羽加迪姆·勒維奧薩。」

  貓被漂浮咒托起來了,離地兩米。塔爾蘇斯困惑的咪嗚了一聲,四條腿在空中亂蹬,背後那對黑色的小翅膀本能地展開了。

  「你看,小翅膀,你有真正的翅膀!」西里斯的語氣變回了那種亮晃晃的熱情,十分刻意。「看看它們能不能用!」

  「西里斯,別……」

  太遲了。他把漂浮咒的方向往湖面上方移,塔爾蘇斯懸在水面上空,四條腿蹬得更凶了,翅膀拼命撲棱,黑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抖成出了殘影。

  貓的翅膀確實扇了,用力到竭盡全力。

  然後西里斯的漂浮咒斷了。

  一年級學生的咒語續航能力就是這麼脆弱,貓拼盡全力的反抗瞬間就掙脫了。

  塔爾蘇斯極不優雅的一頭栽進了黑湖裡,水花濺起來打在兩個人的臉上。

  「塔爾蘇斯!」

  西爾維跪在岸邊,袍子的下擺浸進了水裡,湖水四月份的溫度剛好夠把她的膝蓋凍麻。貓在水面上掙扎,紅色的毛貼在身上,翅膀被水泡透了,變成兩坨垂下來的黑色抹布。

  塔爾蘇斯發出了一聲悲慘的,氣泡冒出水面般的哀嚎。

  「飛來飛去……飛來貓……對貓有用嗎?!」西里斯衝到岸邊,魔杖亂揮。當然沒用,召喚咒是四年級的內容,他只是在大喊大叫。

  「把她撈出來!」

  「我在試了!」

  西爾維想把他踹進湖裡。

  西里斯沒等她動手,直接踩進了湖裡。水沒到他的小腿肚,他倒吸一口氣,四月的黑湖和冰塊泡出來的水差不了多少。

  他趟了幾步,彎腰把塔爾蘇斯從水裡撈起來。貓炸了毛,爪子瘋狂地刨他的手臂和胸口,在他的校服襯衫上留下了幾道抓痕。

  「哎喲!別撓了!」

  他舉著貓踉踉蹌蹌地走回岸上,西爾維伸手接過塔爾蘇斯。

  貓渾身濕透了,縮成了原來一半的體積,抖得像篩糠。她把貓抱在胸口,塔爾蘇斯把整個腦袋拱進她的下巴底下,發出接連不斷的委屈的嗚咽聲,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西里斯站在旁邊,渾身從膝蓋以下全濕了,手臂上新鮮的貓抓痕正在滲血,頭髮被濺起的水打成了好幾縷貼在額頭上,狼狽的不像話。

  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

  西爾維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最後是她先笑出來的。

  她抱著那坨濕淋淋的貓跪在泥里,膝蓋凍麻了,袍子下擺全是湖水和草泥,被氣樂了。

  「你……你剛才試圖教一隻貓飛。」

  「嚴格來說,她已經有翅膀了。我只是提供……嘗試提供一點幫助。」

  「她差點淹死了!」

  「但她沒有!」

  塔爾蘇斯從西爾維的懷裡抬起頭,朝西里斯的方向濕漉漉的哈氣。

  他們坐在海格小屋的門廊上等衣服干,西爾維用海格的大浴巾把貓裹成了一個紅色的毛球卷餅。塔爾蘇斯蜷在毛巾里只露出鼻子和兩隻耳朵,琥珀色的眼睛眯著,好像隨時要撓人。


  之前那個話題沒有結果,但塔爾蘇斯從湖裡被撈出來的樣子實在太慘了,慘到那些嚴肅的話題暫時找不到落腳點了。

  西里斯歪頭看了一眼毛巾卷餅里的貓。

  「你說她現在恨我嗎?」

  西爾維低頭看了看塔爾蘇斯,貓在毛巾里發出一聲響亮的呼嚕,爪子伸出來搭在西里斯的大腿上。

  「她恨你,她也愛你。貓擅長同時做這兩件事。」

  他笑了一下。

  太陽開始往禁林後面沉了,海格還沒回來,火蜥蜴的事大概比預想的棘手。

  她把之前的對話在腦子裡翻了一遍,他說的話和她說的話。他不理解的表情,她不理解的表情。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盯著湖面發呆,臉上還殘留著一點笑意,抓痕在他手臂上紅紅的,有幾道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

  塔爾蘇斯打了一個響亮的貓噴嚏,鼻涕噴在了西里斯的襯衫上。

  「拜託!」

  西爾維笑得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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