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情人節
糞蛋之後掠奪者們安靜了好一段時間，日子慢慢地過去。
情人節到了。
整個大廳被粉紅色淹沒了。
鄧布利多今年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還是被誰灌了迷情劑，允許了一群矮人小天使在早餐時間四處飛來飛去，往人腦袋上撒玫瑰花瓣。粉色的紙屑從天花板上像雪一樣往下掉，有幾片落進了西爾維的南瓜汁里。
她用勺子把花瓣撈出來，看了看。
薔薇科薔薇屬，人工染色，用的大概是廉價的變色墨水，因為花瓣的邊緣已經開始褪成了一種病態的橘紅色。
如果這是一瓶魔藥，她會給它打不及格。
格蘭芬多桌那邊炸開了。
隔著整個大廳她都能聽到詹姆·波特的聲音，那種穿透力應該被歸類為某種聲波武器。
「三封！他收到了三封！」詹姆·波特站在長凳上，手裡揮著一疊粉紅色的信封，「女士們先生們，格蘭芬多塔樓的心碎製造者——」
西里斯伸手去搶。
詹姆把信封舉得更高，他比西里斯高了大半個頭，優勢明顯。西里斯乾脆不搶了，一腳踩上長凳，從他手裡奪回來，動作乾淨利落。
「還我，波特，否則我發誓——」
「否則怎樣？你要把我迷死嗎？這好像是你的專長——」
格蘭芬多桌上爆發出一片大笑，萊姆斯把臉埋進了課本里，肩膀在抖，彼得笑得太猛被牛奶嗆了。
西里斯撕開了第一封。
粉紅色的信紙，上面貼著金色的愛心貼紙，字體是那種故意寫得歪歪扭扭的可愛風。他讀了一會，臉上的表情從嫌棄過渡到困惑最後定格在一種被冒犯的樣子。
「她把我名字拼錯了。」
他把信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第二封至少名字拼對了，但信里有一首詩，用了月光和星光這兩個詞至少六遍，西里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信紙的角，像捏著一條死魚。
第三封沒有拆，因為麥格教授從教職員桌那邊投來了一道足以讓空氣結冰的目光，詹姆終於從長凳上跳了下去。
西爾維在斯萊特林桌上看完了全程。
哇哦。三封，十一歲。
她用叉子戳了一下盤子裡的煎蛋。
不知道明年會變成幾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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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嫉妒吧，應該不是吧。因為她不確定嫉妒應該是什麼感覺，而且她十一歲了，又不是五歲。
這只是……一種奇怪的東西。
看著別人用粉紅色的信紙和錯誤的拼寫去認識一個她認識了三年的人，就好像有人走進她家的魔藥工坊，然後拿起一瓶她從五歲就開始學習辨認的火蜥蜴血液問她這是什麼。
你不知道它是什麼。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認識他。
她把叉子放下了。
達芙妮靠過來八卦。
「你看到了嗎？布萊克收到了情書。」
「看到了。」
「三封，一年級就三封了。」達芙妮壓低了聲音，眼神閃閃發亮，「我媽說布萊克家是僅次於馬爾福家最富的純血家族，他們的古靈閣金庫到第七層。」
帕梅拉·帕金森坐在對面，切麵包的動作極其優雅。
「沒用的。」她說，「他在格蘭芬多，如果他繼續這樣，沃爾布加不會讓他繼承任何東西的。」
「這太短視了。」達芙妮反駁，「雷古勒斯明年就來了，如果雷古勒斯去了斯萊特林，西里斯就成了備選。但備選的布萊克還是布萊克。」
帕梅拉沒有回答。
西爾維咬了一口吐司。
整個對話里沒有一個人提到西里斯笑起來什麼樣，說話什麼樣。沒有人在乎他把情書拆開後做了什麼鬼臉，或者注意到他揉信紙的那個動作。
她們討論的是金庫和繼承權。
可是我們都只有十一歲。
吐司在嘴裡變成了一團乾巴巴的渣。
她喝了一口南瓜汁把它衝下去。
三天後。
二月十七日。
這個日期不在任何日曆上，不是節日也不在霍格沃茨的活動表里。
但西爾維·羅齊爾知道這個日期。
兩年前的今天，對角巷的石牆下，那個柳條編織的貓籃和底下鋪的灰藍圍巾。
她從床上坐起來，把貓撈進懷裡。
塔爾蘇斯不太情願地發出了一聲抗議，然後放棄了掙扎，整隻貓像一塊融化的黃油一樣癱在她胳膊上。
今天是你的紀念日。
但她不能這麼對西里斯說，因為那太重了。她不能說「今天是兩年前我把你交給他的日子」，她不知道會砸起什麼樣的水花。
所以她拿出羊皮紙，蘸了墨水，寫：
「塔爾蘇斯沒有記錄在冊的生日，這不公平，所有貓都應該有一個生日。我單方面決定今天是她的生日，午飯後海格小屋見，我帶魚。」
塔爾蘇斯替她送了信。貓越來越熟練了，鑽進通風管道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紅色尾巴消失在黑暗裡。
一個小時後，貓嘴裡叼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的字只有三個單詞：
「我帶蠟燭。」
海格今天穿了一件鼴鼠皮大衣，上面沾著雪和木屑，牙牙從他腿後面，尾巴搖得整個身體都在晃。
「西爾維！快進來快進來——西里斯跟我說了生日的事，我從中午就開始燒爐子了！」
西里斯已經在裡面了。
他坐在海格的巨型扶手椅上，腿懸在半空夠不到地面。長袍袖子卷到肘部，手上沾著麵粉和魚。桌上攤著一團看起來又像麵團又像災難的東西。
他抬頭看到她，笑了。
「你遲到了，我跟這團東西搏鬥了半天了。」
「那是什麼？」西爾維把圍巾解下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
「心形。」
「那看起來像一顆腎，又或者腦子。」
西里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歪著頭，又看了看。
「……好吧，可能是腎。」
西爾維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她從廚房要來的魚肉乾和麵粉，還有從魔藥工具箱裡拿出來的小號攪拌鏟。她把東西在桌上一字排開，量麵粉稱魚肉，加了水，動作和魔藥課上一樣利落。
西里斯看著她。
「你現在看起來跟斯拉格霍恩一模一樣。」
「別侮辱我。」
海格在旁邊笑得整間小屋都在震，給他們倆各倒了一杯茶。茶濃到能在裡面立一把勺子，味道依舊像融化的樹皮。
她喝了一口，還行，至少比上次好了，上次的茶里有一根明顯是牙牙的毛。
她把攪拌好的魚肉麵團推到西里斯面前。
「壓平，然後切。」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心形的小銅模子，這是她從魔藥工坊帶來的坩鍋墊片，被她用變形術改了形狀。
西里斯接過模子，翻來覆去看了看。
「你做的？」
「我改的。」
「從什麼改的？」
「你不想知道。」
西里斯決定不追問，他把模子按進麵團里，力氣太大了，麵團從邊緣擠出來了一圈。
西爾維的心形餅乾整整齊齊，邊緣光滑，大小均勻，每一個都像從教科書里切出來的。
西里斯的心形餅乾歪歪扭扭，有一個角永遠多出一塊，像是心臟長了個腫瘤。
海格把烤盤塞進爐子裡。
「十二分鐘！」他用宣布重大事件的語氣宣布，然後拎著斧子出去劈柴了，牙牙跟在後面。
門關上了。
小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爐火噼啪響，魚肉的味道開始從烤爐里飄出來。窗外是二月份蘇格蘭高地又灰又低的天空，雪變小了，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東西。
塔爾蘇斯眯著眼睛蹲在壁爐前，鼻子朝烤爐的方向微微翕動。
西爾維在海格的大扶手椅上盤著腿。西里斯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腿現在終於夠得著地了，用魔杖戳著壁爐里的木炭，沒有理由，就是想戳。
他們沒有提糞蛋。
這東西像一層薄冰鋪在他們中間，兩個人都看得見，都選擇不踩上去。也許以後會踩，但不是今天，今天是貓的生日。
「情人節糟透了。」西里斯突然說。
西爾維轉頭看他。
他把魔杖從壁爐里抽出來，杖尖上沾了一層灰。
「三封信，詹姆在公共休息室大聲念了一封。大聲念，西爾維，整個休息室都聽到了。她把「布萊克」和「心臟驟停」押韻了。」
「押得其實還行。」
「爛透了，所有的一切都爛透了。」
他的語氣里有過度誇張的嫌棄，那是十一歲男孩面對有人喜歡他這件事時唯一能使用的情緒，耳朵尖紅了一點。
「我打賭明年會更慘。」西爾維說。
「別咒我。」
她笑了，帶著點惡意的看好戲的笑。
烤爐里傳來一聲輕響，魚肉餅乾開始變色，空氣里的味道染上了焦香。
她看著爐火，笑容慢慢淡了。徘徊在她胸腔里很久的一句話慢慢地冒了頭，不受控制。
「西里斯。」
「嗯。」
西里斯的魔杖停了。
她看著壁爐，火光在她的琥珀色眼睛裡跳動，把它們燒成了深金色。
「我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我看得很清楚，就像紙上的魔藥配方一樣。每一步，每一種原料，我完全知道應該怎麼做。」
她慢慢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但然後我開始計算代價，後果，誰會受傷，誰會生氣，之後我會怎樣。等我算完——」
她停了一下。
「——我已經什麼都沒做了。」
西里斯安靜了很久。
對於西里斯·布萊克來說，安靜超過一個呼吸就是很久了。
他把魔杖插回袍子口袋裡，看著自己沾著麵粉的手。
「你九歲的時候走進了我媽媽的客廳。」他說。
西爾維僵硬了一下。
「你和她聊了二十分鐘，笑到臉快裂開，你後來跟我說你全程都嚇壞了。」
「那不是勇氣。」她輕輕的說，「那是表演。」
西里斯轉過頭來。
他的灰眼睛在壁爐的光里變成了一種很深的顏色，他看著她的樣子很認真，十一歲的小孩不常有這種認真。
「你嚇得要死但你還是做了。」他說，「你覺得勇敢是什麼？不害怕嗎？」
他頓了一下。
「那不叫勇敢，那叫蠢。」
烤爐發出了一聲低鳴，十二分鐘到了。
西爾維沒有動。
他覺得走進沃爾布加的客廳是勇敢。
在她自己的概念里，這些行為是策略和社交，不是勇氣。
勇氣是什麼？勇氣是莉莉·伊萬斯在鼻涕蟲俱樂部被當面侮辱後直接轉身離開，不回頭，毫不猶豫。勇氣是西里斯·布萊克在收到她的信之後不假思索地回信表示他會幫忙。
那種當場做出的，沒有思考和權衡利弊，不計算後果的燃燒性的行動。
她做不到。
但是。
也許勇氣不只有一種形狀。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烤爐前，用海格的巨型隔熱手套把烤盤端了出來。
一盤心形魚肉餅乾。
她的那一半完美無缺，他的奇形怪狀，有一個的確看起來像腎，有一個更像是被蹂躪的腦子。
塔爾蘇斯終於睜開眼了。
貓站起來抖了抖翅膀，慢悠悠走過來，低頭嗅了嗅烤盤，琥珀色的眼睛從西爾維的完美心形掃到西里斯的畸形，來回掃了兩遍。
然後她叼走了西里斯那個最丑的，看起來最像腎的那一個。
跳上窗台，蹲在一塊陽光里，開始心滿意足地啃。
西里斯指著貓，轉頭看西爾維，臉上的表情是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得意。
「她選了我的。」
「她選了最丑的那個。」
「她選了我的。」
他笑了，牙齒全露出來了。
西爾維看著他笑，然後她也笑了，因為貓選了最丑的餅乾。
海格推門進來了，肩膀上扛著松樹，牙牙嘴裡叼著一根樹枝跟在後面。
「烤得怎麼樣？」
「完美。」西爾維說。
窗台上塔爾蘇斯吃完了那個腎形餅乾，舔了舔嘴巴，翅膀在陽光里張開又合上。
她開始吃第二個。
還是西里斯的。
情人節到了。
整個大廳被粉紅色淹沒了。
鄧布利多今年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還是被誰灌了迷情劑，允許了一群矮人小天使在早餐時間四處飛來飛去，往人腦袋上撒玫瑰花瓣。粉色的紙屑從天花板上像雪一樣往下掉，有幾片落進了西爾維的南瓜汁里。
她用勺子把花瓣撈出來，看了看。
薔薇科薔薇屬，人工染色，用的大概是廉價的變色墨水，因為花瓣的邊緣已經開始褪成了一種病態的橘紅色。
如果這是一瓶魔藥，她會給它打不及格。
格蘭芬多桌那邊炸開了。
隔著整個大廳她都能聽到詹姆·波特的聲音，那種穿透力應該被歸類為某種聲波武器。
「三封！他收到了三封！」詹姆·波特站在長凳上，手裡揮著一疊粉紅色的信封，「女士們先生們，格蘭芬多塔樓的心碎製造者——」
西里斯伸手去搶。
詹姆把信封舉得更高，他比西里斯高了大半個頭，優勢明顯。西里斯乾脆不搶了，一腳踩上長凳，從他手裡奪回來，動作乾淨利落。
「還我，波特，否則我發誓——」
「否則怎樣？你要把我迷死嗎？這好像是你的專長——」
格蘭芬多桌上爆發出一片大笑，萊姆斯把臉埋進了課本里，肩膀在抖，彼得笑得太猛被牛奶嗆了。
西里斯撕開了第一封。
粉紅色的信紙，上面貼著金色的愛心貼紙，字體是那種故意寫得歪歪扭扭的可愛風。他讀了一會，臉上的表情從嫌棄過渡到困惑最後定格在一種被冒犯的樣子。
「她把我名字拼錯了。」
他把信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第二封至少名字拼對了，但信里有一首詩，用了月光和星光這兩個詞至少六遍，西里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信紙的角，像捏著一條死魚。
第三封沒有拆，因為麥格教授從教職員桌那邊投來了一道足以讓空氣結冰的目光，詹姆終於從長凳上跳了下去。
西爾維在斯萊特林桌上看完了全程。
哇哦。三封，十一歲。
她用叉子戳了一下盤子裡的煎蛋。
不知道明年會變成幾封。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不是嫉妒吧，應該不是吧。因為她不確定嫉妒應該是什麼感覺，而且她十一歲了，又不是五歲。
這只是……一種奇怪的東西。
看著別人用粉紅色的信紙和錯誤的拼寫去認識一個她認識了三年的人，就好像有人走進她家的魔藥工坊，然後拿起一瓶她從五歲就開始學習辨認的火蜥蜴血液問她這是什麼。
你不知道它是什麼。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認識他。
她把叉子放下了。
達芙妮靠過來八卦。
「你看到了嗎？布萊克收到了情書。」
「看到了。」
「三封，一年級就三封了。」達芙妮壓低了聲音，眼神閃閃發亮，「我媽說布萊克家是僅次於馬爾福家最富的純血家族，他們的古靈閣金庫到第七層。」
帕梅拉·帕金森坐在對面，切麵包的動作極其優雅。
「沒用的。」她說，「他在格蘭芬多，如果他繼續這樣，沃爾布加不會讓他繼承任何東西的。」
「這太短視了。」達芙妮反駁，「雷古勒斯明年就來了，如果雷古勒斯去了斯萊特林，西里斯就成了備選。但備選的布萊克還是布萊克。」
帕梅拉沒有回答。
西爾維咬了一口吐司。
整個對話里沒有一個人提到西里斯笑起來什麼樣，說話什麼樣。沒有人在乎他把情書拆開後做了什麼鬼臉，或者注意到他揉信紙的那個動作。
她們討論的是金庫和繼承權。
可是我們都只有十一歲。
吐司在嘴裡變成了一團乾巴巴的渣。
她喝了一口南瓜汁把它衝下去。
三天後。
二月十七日。
這個日期不在任何日曆上，不是節日也不在霍格沃茨的活動表里。
但西爾維·羅齊爾知道這個日期。
兩年前的今天，對角巷的石牆下，那個柳條編織的貓籃和底下鋪的灰藍圍巾。
她從床上坐起來，把貓撈進懷裡。
塔爾蘇斯不太情願地發出了一聲抗議，然後放棄了掙扎，整隻貓像一塊融化的黃油一樣癱在她胳膊上。
今天是你的紀念日。
但她不能這麼對西里斯說，因為那太重了。她不能說「今天是兩年前我把你交給他的日子」，她不知道會砸起什麼樣的水花。
所以她拿出羊皮紙，蘸了墨水，寫：
「塔爾蘇斯沒有記錄在冊的生日，這不公平，所有貓都應該有一個生日。我單方面決定今天是她的生日，午飯後海格小屋見，我帶魚。」
塔爾蘇斯替她送了信。貓越來越熟練了，鑽進通風管道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紅色尾巴消失在黑暗裡。
一個小時後，貓嘴裡叼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的字只有三個單詞：
「我帶蠟燭。」
海格今天穿了一件鼴鼠皮大衣，上面沾著雪和木屑，牙牙從他腿後面，尾巴搖得整個身體都在晃。
「西爾維！快進來快進來——西里斯跟我說了生日的事，我從中午就開始燒爐子了！」
西里斯已經在裡面了。
他坐在海格的巨型扶手椅上，腿懸在半空夠不到地面。長袍袖子卷到肘部，手上沾著麵粉和魚。桌上攤著一團看起來又像麵團又像災難的東西。
他抬頭看到她，笑了。
「你遲到了，我跟這團東西搏鬥了半天了。」
「那是什麼？」西爾維把圍巾解下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
「心形。」
「那看起來像一顆腎，又或者腦子。」
西里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歪著頭，又看了看。
「……好吧，可能是腎。」
西爾維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她從廚房要來的魚肉乾和麵粉，還有從魔藥工具箱裡拿出來的小號攪拌鏟。她把東西在桌上一字排開，量麵粉稱魚肉，加了水，動作和魔藥課上一樣利落。
西里斯看著她。
「你現在看起來跟斯拉格霍恩一模一樣。」
「別侮辱我。」
海格在旁邊笑得整間小屋都在震，給他們倆各倒了一杯茶。茶濃到能在裡面立一把勺子，味道依舊像融化的樹皮。
她喝了一口，還行，至少比上次好了，上次的茶里有一根明顯是牙牙的毛。
她把攪拌好的魚肉麵團推到西里斯面前。
「壓平，然後切。」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心形的小銅模子，這是她從魔藥工坊帶來的坩鍋墊片，被她用變形術改了形狀。
西里斯接過模子，翻來覆去看了看。
「你做的？」
「我改的。」
「從什麼改的？」
「你不想知道。」
西里斯決定不追問，他把模子按進麵團里，力氣太大了，麵團從邊緣擠出來了一圈。
西爾維的心形餅乾整整齊齊，邊緣光滑，大小均勻，每一個都像從教科書里切出來的。
西里斯的心形餅乾歪歪扭扭，有一個角永遠多出一塊，像是心臟長了個腫瘤。
海格把烤盤塞進爐子裡。
「十二分鐘！」他用宣布重大事件的語氣宣布，然後拎著斧子出去劈柴了，牙牙跟在後面。
門關上了。
小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爐火噼啪響，魚肉的味道開始從烤爐里飄出來。窗外是二月份蘇格蘭高地又灰又低的天空，雪變小了，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東西。
塔爾蘇斯眯著眼睛蹲在壁爐前，鼻子朝烤爐的方向微微翕動。
西爾維在海格的大扶手椅上盤著腿。西里斯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腿現在終於夠得著地了，用魔杖戳著壁爐里的木炭，沒有理由，就是想戳。
他們沒有提糞蛋。
這東西像一層薄冰鋪在他們中間，兩個人都看得見，都選擇不踩上去。也許以後會踩，但不是今天，今天是貓的生日。
「情人節糟透了。」西里斯突然說。
西爾維轉頭看他。
他把魔杖從壁爐里抽出來，杖尖上沾了一層灰。
「三封信，詹姆在公共休息室大聲念了一封。大聲念，西爾維，整個休息室都聽到了。她把「布萊克」和「心臟驟停」押韻了。」
「押得其實還行。」
「爛透了，所有的一切都爛透了。」
他的語氣里有過度誇張的嫌棄，那是十一歲男孩面對有人喜歡他這件事時唯一能使用的情緒，耳朵尖紅了一點。
「我打賭明年會更慘。」西爾維說。
「別咒我。」
她笑了，帶著點惡意的看好戲的笑。
烤爐里傳來一聲輕響，魚肉餅乾開始變色，空氣里的味道染上了焦香。
她看著爐火，笑容慢慢淡了。徘徊在她胸腔里很久的一句話慢慢地冒了頭，不受控制。
「西里斯。」
「嗯。」
西里斯的魔杖停了。
她看著壁爐，火光在她的琥珀色眼睛裡跳動，把它們燒成了深金色。
「我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我看得很清楚，就像紙上的魔藥配方一樣。每一步，每一種原料，我完全知道應該怎麼做。」
她慢慢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但然後我開始計算代價，後果，誰會受傷，誰會生氣，之後我會怎樣。等我算完——」
她停了一下。
「——我已經什麼都沒做了。」
西里斯安靜了很久。
對於西里斯·布萊克來說，安靜超過一個呼吸就是很久了。
他把魔杖插回袍子口袋裡，看著自己沾著麵粉的手。
「你九歲的時候走進了我媽媽的客廳。」他說。
西爾維僵硬了一下。
「你和她聊了二十分鐘，笑到臉快裂開，你後來跟我說你全程都嚇壞了。」
「那不是勇氣。」她輕輕的說，「那是表演。」
西里斯轉過頭來。
他的灰眼睛在壁爐的光里變成了一種很深的顏色，他看著她的樣子很認真，十一歲的小孩不常有這種認真。
「你嚇得要死但你還是做了。」他說，「你覺得勇敢是什麼？不害怕嗎？」
他頓了一下。
「那不叫勇敢，那叫蠢。」
烤爐發出了一聲低鳴，十二分鐘到了。
西爾維沒有動。
他覺得走進沃爾布加的客廳是勇敢。
在她自己的概念里，這些行為是策略和社交，不是勇氣。
勇氣是什麼？勇氣是莉莉·伊萬斯在鼻涕蟲俱樂部被當面侮辱後直接轉身離開，不回頭，毫不猶豫。勇氣是西里斯·布萊克在收到她的信之後不假思索地回信表示他會幫忙。
那種當場做出的，沒有思考和權衡利弊，不計算後果的燃燒性的行動。
她做不到。
但是。
也許勇氣不只有一種形狀。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烤爐前，用海格的巨型隔熱手套把烤盤端了出來。
一盤心形魚肉餅乾。
她的那一半完美無缺，他的奇形怪狀，有一個的確看起來像腎，有一個更像是被蹂躪的腦子。
塔爾蘇斯終於睜開眼了。
貓站起來抖了抖翅膀，慢悠悠走過來，低頭嗅了嗅烤盤，琥珀色的眼睛從西爾維的完美心形掃到西里斯的畸形，來回掃了兩遍。
然後她叼走了西里斯那個最丑的，看起來最像腎的那一個。
跳上窗台，蹲在一塊陽光里，開始心滿意足地啃。
西里斯指著貓，轉頭看西爾維，臉上的表情是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得意。
「她選了我的。」
「她選了最丑的那個。」
「她選了我的。」
他笑了，牙齒全露出來了。
西爾維看著他笑，然後她也笑了，因為貓選了最丑的餅乾。
海格推門進來了，肩膀上扛著松樹，牙牙嘴裡叼著一根樹枝跟在後面。
「烤得怎麼樣？」
「完美。」西爾維說。
窗台上塔爾蘇斯吃完了那個腎形餅乾，舔了舔嘴巴，翅膀在陽光里張開又合上。
她開始吃第二個。
還是西里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