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別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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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落在了工坊的牆上,完好無損的四壁連一條裂縫都沒有,這面牆的另一邊就是隔壁,或者說,曾經是隔壁。

  她低頭看著自己光裸的腳趾,膝蓋縮在胸前,腳底踩在冰涼的石板上。

  「隔壁的店是一家文具店。」

  這句話自己從她的嘴裡跑出來了。

  「斯科維爾文具店,瑪格麗特·斯科維爾,她是麻瓜出身,你可能已經在報紙上看過她的名字了。」

  西里斯沒有說話,手指慢慢停下了摳泥巴的動作。

  她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一些,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們不算很熟,爸他不太……和鄰居來往,但對角巷就這麼大,你知道嗎?每天都看到一樣的面孔。」

  她停了一下,說得越來越慢了,每一句話都要費力從很遠的地方取回來。

  「我小時候她照看過我,很小的時候。奧古斯丁在操作間忙得沒工夫管我的時候我就自己在巷子裡亂跑,她會出來叫我的名字,讓我別跑到翻倒巷去。」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停了很久。

  「我第一次去霍格沃茨的時候,她送了我一沓好看的羊皮紙,邊上印著小花……還有一套彩色墨水。藍的,綠的,紅的,紫的,她說每個十一歲的孩子上學第一年都應該有漂亮的文具。」

  她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拍。

  「今天下午我在廢墟里找到了她的帽子。」

  她說完之後嘴唇還張著,好像後面還有話,但什麼都出不來了。

  西里斯的手找到了她的手,手指從她攥緊的拳頭旁邊滑進去,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和她十指交扣,他的掌心燥熱。

  她一動不動。

  安靜持續了很久。

  櫃檯後面的黑暗把他們裹在一起,風停了一會又吹,她慢慢收緊了手指,扣住了他的。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說。

  「什麼?」

  「我不重要。」

  西里斯側過頭來看她,她在他開口之前就繼續說了下去。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一直在做那些對的事情,在公共休息室里反駁,在學校里保護人,拒絕去參加宴會,但這些全都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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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盯著對面牆上那排藥瓶的輪廓。

  「每次我反抗,伊萬就把它翻譯成無害的東西。她是個魔藥師,她關心邏輯,不關心政治。每次我說不,爸就說好然後繼續做他本來就要做的事,阿爾德里克的訂單不會停。我做什麼都改變不了任何事情,我只是……噪音。」

  她低下頭,讓額頭抵在膝蓋上。

  「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麼嗎?他們甚至懶得跟我爭。如果我是個威脅,他們會反擊,但他們沒有,因為我不是。我只是一個魔藥師的女兒在鬧脾氣。」

  她感覺到了西里斯的身體在她旁邊繃緊了一下。

  她知道他能聽懂,因為格里莫廣場十二號里那些穿著絲絨長袍的親戚們用一模一樣的語氣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那個孩子在叛逆期,等他長大了就好了。那個孩子只是不懂事,他以後會明白的。

  「也許唯一能讓他們聽到我的辦法就是離開。」

  她說出來了。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翻攪了不知多久,從她拒絕做那個傷痕掩蓋的魔藥開始,或者更早,從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安全來源於一個被翻譯過的真相開始。

  但這是她第一次把它變成一個必須要面對的事實。

  西里斯的呼吸變得粗重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整個身體都轉向了她。

  「那就走。」

  他毫不猶豫地說。

  「來找我,來詹姆家,門一直開著,你知道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塊,灰色眼睛在陰影里亮著,他看著她的表情毫無保留,急切又認真,迫不及待的好像她說出了一個他等了很久的答案。

  他走過這條路,他帶著行李箱衝出了格里莫廣場的門,再也沒有回去。他做過這個選擇,也知道這個選擇的後面是什麼。

  但不一樣。

  她和他不一樣。

  「我跟波特家不是很熟。」

  她說。

  西里斯的嘴巴張開了,準備反駁,她比他更快。

  「我知道詹姆會答應,尤菲米婭和弗利蒙會收留我,他們收留了你,他們會收留任何人,他們就是那樣的人,但那不是……」

  她停了一下,找措辭。

  「那不是一個……計劃,那是接受施捨,而我不能……我做不了那種事。」

  於是他的嘴閉上了,也開始盯著藥瓶看。

  你懂的,你住在波特家,你愛他們但你也知道那種感覺,每天晚上睡在別人的客房裡坐在別人的餐桌旁,那種借用別人家的感覺。

  你從來沒說過,但你知道的。

  「我想過如果真的要走的話怎麼辦,我想過莉莉。」

  她把腳縮到了身體下面,地板太涼了。

  「但莉莉是麻瓜出身的,她的家人……如果我離開……如果我和家族決裂了,他們決定來找我麻煩,任何收留我的人都會變成目標。莉莉的父母連魔杖都沒有,佩妮是……佩妮。」

  她低下了頭。

  「我不能把那種事壓到他們頭上,我不能在知道我把危險帶到了他們家門口的時候坐在他們的餐廳里吃烤火雞。」

  西里斯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著。

  他在想。

  他知道她說的對,波特家有魔法的保護,他們的房子有足夠的防護咒,但伊萬斯家不一樣。

  伊萬斯家是一棟普通的麻瓜房子,在科克沃斯的一條普通的街上,門鎖是麻瓜的鎖,窗戶是普通的玻璃。

  如果有人想找一個叛逃的純血女孩的麻煩,去一棟麻瓜房子是最容易的。

  他鬆開了她的手。

  把兩隻手插進了頭髮里,往後捋,黑色的頭髮被他抓得更亂了。

  他靠在牆上,後腦勺輕輕磕了一下牆面。

  安靜了很久。

  她側過頭,看到他的眉毛皺了起來,他嘴巴微微動了一下,嚼著什麼沒說出口的話。

  「我有錢。」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終於開口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

  「但我被從家譜上除名了,魔法部那邊的檔案大概已經打了標記或者乾脆一筆勾銷了,我明年六月份才畢業,在那之前所有的正規渠道都把我當透明人,沒法在巫師世界簽租約。在麻瓜世界我沒有任何證件也沒有麻瓜能認可的出生證明,什麼都沒有。」

  他搓了一把臉。

  「詹姆說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知道他是認真的,尤菲米婭和弗利蒙他們從來沒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客人,但是……」

  他沒說下去。

  但它不是你的。

  你有自己的房間,在廚房裡有一個自己的杯子,在那個房子裡有你的位置,但那個杯架不屬於你。如果有一天波特一家決定搬家,你的馬克杯不會自動跟著他們走,因為那個杯架不屬於你。

  她理解那種感覺。

  西里斯側過頭來看著她,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鬢角的那枚銀色翅膀髮夾,指尖順著髮夾滑了一小段,然後停住了。

  「等我有了自己的地方。」

  他慢慢地說。

  「永遠會有一間房是你的。」

  聲音輕得不像他。

  後巷的風從磚牆的縫隙里鑽進來,那股揮之不散的焦糊餘味之外,帶來了更遠的地方飄來的泥土味。

  她看著他的灰色眼睛。

  他說的是真的。西里斯·布萊克這輩子說過很多不靠譜的話,但在關於家的問題上,他從來沒有開過空頭支票。

  她的手抬起來,按在了他還搭在她鬢角的那隻手上。

  他的手指立刻翻轉過來,和她扣在了一起。

  「你連房子都還沒有呢。」

  她說。

  「會有的。」

  「靠什麼?一輛會飛的摩托車和一袋金子?」

  「那就是我需要的全部了。」

  她看著他臉上那個笑容慢慢展開,扯出了一個歪歪的欠揍的表情,眼睛卻很認真。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不切實際的承諾了。一個滿身泥巴的男孩蹲在她家櫃檯後面,認認真真地跟她許諾一間還不存在的房子裡一間還不存在的房間。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明明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對角巷的廢墟還在外面等著被修,明天早上她還是得在操作間裡切藥材,奧古斯丁還是會繼續做他的選擇。

  但她一直繃著的胸口鬆了一點。

  她笑出來了,然後把臉埋進了他的肩膀里。

  他的胳膊立刻收緊,把她卡在了肩膀的位置上,臉頰蹭著她的髮絲。

  他們很久很久都沒動。

  外面的風慢慢停了,對角巷的廢墟在月光下沉默著等待明天,外面有貓頭鷹飛過,一切的聲音都變得細微而遙遠。

  塔爾蘇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樓梯上,紅色的身影在昏暗中格外顯眼。貓在樓梯入口處站了一會兒,然後悄悄地下了樓,看到了縮在櫃檯後面的兩個人。

  貓慢慢地走過來,擠進了兩個人之間很小的縫隙里,蹲下來,閉上了眼睛。

  貓的呼嚕聲在午夜的工坊里響了起來。

  西里斯低頭看了一眼擠在他和西爾維之間的貓。

  「她原諒我了。」

  他低聲說。

  貓抖了一下耳朵,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別得寸進尺。」西爾維說。

  他悶悶地笑了一聲,臉又埋了回去。

  後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醒過來的時候脖子僵得不行,一動就嘎噠響,後腦勺抵在磚牆上,肩膀被一個沉重的頭壓著。西里斯歪在她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綿長,頭髮散了一臉。

  塔爾蘇斯還蹲在他們中間,貓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露出一排小尖牙。

  窗戶外面的天剛剛開始發白,對角巷還沒醒。

  她借著晨光歪著頭看了一眼他的臉。

  睡著的西里斯·布萊克看起來柔軟了太多,所有那些銳利又不安分的東西全都收起來了,眉毛松著,沒有了那些張牙舞爪的東西和逞強,只是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在一個不屬於他的地方睡著了。

  她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西里斯,你得在我爸醒來之前走。」

  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不情不願的。

  她推得更用力了一些。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灰色眼睛慢慢睜開了,失焦了一會兒才找到她的臉。

  他愣了好半天才確認自己在哪裡。

  然後他笑了。

  「早安,小翅膀。」

  她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走吧。」

  她站起來,踮著腳走到後門,解開防護咒。

  他從櫃檯後面鑽出來的時候有些踉蹌,差點撞到柜子,她及時伸手扶住了搖晃的魔藥瓶。

  後巷裡的天已經完全亮了,空氣比昨晚還冷,有股露水的濕氣。

  他站在後門的台階上,轉過身看著她,最後看了一眼。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身體在台階上彎下去縮小,毛髮從皮膚里長出來,耳朵豎了起來。

  一隻黑色的大狗站在後巷的石板上,灰色眼睛回頭看著她,尾巴搖了兩下。

  然後它噠噠噠地跑了,爪子敲著卵石路面,黑色的身影越來越小,拐過巷口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晨光里。

  西爾維關上了後門,重新激活了防護咒。

  她赤腳站在冰涼的石板上,在空蕩蕩的工坊里站了一會兒,摸了一下鬢角的銀色翅膀髮夾。

  她躡手躡腳地上了樓。

  塔爾蘇斯已經先她一步回到了閣樓,貓蹲在她的枕頭上,看著她在床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了。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閉上了眼睛。

  這次她睡著了。

  她一覺睡到了下午。

  這在西爾維·羅齊爾的人生里算得上一件稀罕事,奧古斯丁從來不敲她的門,但如果她在早上八點之前沒有出現在操作間裡,他會在樓梯口站一會兒,看看她在做什麼,然後把她叫醒。

  今天他沒叫醒她。

  大概是因為他覺得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在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往頭頂上扔死亡骷髏標誌之後,應該被允許多睡幾個小時。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在她的臉上,熱得讓人想罵。她把被子蒙在頭上,又悶了一會兒,塔爾蘇斯踩著她的後背走來走去。

  她睡不下去了,掀開被子,盯著天花板。

  做正確的事和做蠢事之間的距離比你想像的近得多。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如果她衝出去試圖阻止食死徒,她會死在對角巷的鵝卵石路上,穿著睡衣,光著腳,手裡握著一根梣木獨角獸毛魔杖,成為《預言家日報》角落裡的一行小字。

  「霍格沃茨女學生在對角巷襲擊中遇難,系羅齊爾魔藥工坊繼承人。」

  然後他們會在她的名字後面加一句「斯特朗治療師對此深表遺憾」,然後翻篇。

  那就太蠢了。

  如果她公開反對工坊給食死徒供藥,奧古斯丁會繼續做他該做的事,她失去唯一的經濟來源,變成一個沒有家也沒有錢的魔藥師學徒,連書單上的書都買不起。

  那也很蠢。

  如果她現在就和奧古斯丁攤牌,把所有話都說出來,指責他給殺人犯供藥,中立是一種幫凶,然後呢?

  她手裡有什麼籌碼?

  一份學徒契約?一篇發表在《魔藥季刊》上的論文?

  奧古斯丁會沉默地看著她,然後把她從繼承人名單上劃掉,阿爾德里克會順理成章地接管過工坊。

  她會失去一切。

  所以如果她要做點什麼,應該聰明一點。

  塔爾蘇斯在她的枕頭旁邊打了個響亮的哈欠,貓用後爪撓了撓耳朵,然後非常從容地往她的臉上踩了一腳。

  她從枕頭裡抬起頭,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對視,貓端端正正地蹲在她面前,表情寫著「該起床了」。

  貓餓了。

  西爾維伸手揉了一把貓的耳朵根,呼嚕聲立刻響了起來。

  好吧。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木板被太陽曬得溫熱。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修復工作還沒結束,傲羅們的深紅色長袍在廢墟之間移動,幾個店主在修補自己的店面,用漂浮咒搬運碎磚,有人蹲在路邊用修復咒修窗戶。

  隔壁文具店的廢墟已經被清理了大半,剩下的磚石堆成了整齊的小山,等著誰來念消失咒。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她洗了臉,換了衣服,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

  她下了樓。

  奧古斯丁在操作間裡,和每一個早晨一樣。

  「爸。」

  「嗯。」

  「你前兩天給我看的那個配方,遮掩外傷痕跡的那個。」

  奧古斯丁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我想學。」

  他看了她好一會,然後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了那隻金坩堝。

  「從獨角獸角粉末開始,研磨到細粉狀。」

  西爾維走到工作檯前面,拿起了研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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