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狗
那天晚上西爾維沒有睡著。
她試過了，不管白天發生了什麼，人總是要睡覺的。於是她洗了澡，換上乾淨的睡衣，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因為一閉上就看到那頂紫色的帽子，後面跟著來的是瑪格麗特·斯科維爾站在文具店櫃檯後面的樣子，戴著那頂繡了小花的漂亮帽子，用溫和的嗓音問走進來的人需要什麼。
西爾維翻了個身。
塔爾蘇斯縮在她的腳邊，貓今晚睡得也不安穩，翅膀不停地展開又貼回去，耳朵時不時轉動，對外面的每一點風吹草動都保持著高度警覺。
她又翻了一個身。
不行。
她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走到窗台前面。
對角巷的夜比往常都黑，因為有好幾家店鋪的燈永遠不會再亮了，那些缺口讓整條街的輪廓變得殘缺，隔壁那面殘存的半截牆在月光下投下影子。
更遠的地方，菸斗店的廢墟還沒收拾完，斷裂的窗框在風吹過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空氣里還能嗅到一點焦味。
白天傲羅們清理了大部分廢墟，人們用修復咒把能拼回去的都拼了回去，但文具店的招牌還掛在那裡，碎了一半，剩下的字母七零八落。
她靠在窗框上，把腦袋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報紙明天會登一篇報導，可能現在已經登了。對角巷遇襲，上面會有死者的名字和傲羅司的官方聲明，然後對角巷繼續營業，人們繞過那些還沒修完的廢墟走路，繞著繞著就習慣了，然後就忘了。
瑪格麗特·斯科維爾會變成「對角巷襲擊事件中的一名不幸遇難者。」
然後呢？
她盯著窗外那些殘骸看。
如果今晚食死徒的目標不是隔壁的文具店而是這間工坊，她現在就不會坐在這個窗台上了，你和死亡之間那堵薄薄的牆來源於奧古斯丁的供貨名單，你的父親給那些人供藥，所以他們的魔杖沒有指向這面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睡褲的布料，揪出了一個皺巴巴的褶子。
她讀過很多故事，魔法界的和麻瓜的都有，那些故事裡的主角總會在最黑暗的時刻發現自己擁有某種隱藏的力量，秘密的血統，祖傳的神器，或者僅僅是一腔足以改變世界的勇氣，然後她就站起來，於是世界在她的腳下重新排列。
但這裡是現實，不是故事。
這是一九七七年七月的倫敦，她十六歲，坐在一間靠給食死徒供藥才保住的工坊閣樓里，穿著一件棉質睡衣。
如果今晚那道綠光朝工坊飛過來，她的鐵甲咒能擋住嗎？她會來得及舉起魔杖嗎？還是她會像那些被堵在店裡的人一樣，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她不知道答案，這讓她想吐。
塔爾蘇斯從床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她彎下腰把貓抱了起來。
窗外的比往常更安靜，風有很多東西可以吹，那些斷裂的窗框和沒收好的碎木板斷斷續續地響著，呻吟似的，今晚的對角巷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已經習慣了這些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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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塔爾蘇斯沒有。
貓從她懷裡掙了出來，跳到窗台上，整個身子壓得很低，耳朵猛地豎起來朝著窗外，一動不動，尾巴繃得筆直。
西爾維看了貓一眼，貓的眼睛圓圓地盯著窗外的方向。
又來了一聲。
塔爾蘇斯聽風的時候不應該是這個姿態，貓的耳朵應該懶洋洋地轉，而不是這樣全身繃緊。
她屏住呼吸。
更長了一些，是一聲嗚嗚的低哼，低沉而短促，從下面傳來，混在風聲里很容易被忽略，但這次她聽清了，那是什麼活著的東西發出來的。
那不是風。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探了探頭，什麼都看不到。她把窗戶推開，讓冷空氣裹著焦味湧進來，她探出半個身子，眯著眼睛往下看。
黑暗中什麼都分辨不清，月光只照到了街道的另一邊，工坊這側整片都陷在陰影里。
但她看到了兩隻眼睛。
在樓下的黑暗中，兩個光點幽幽地亮著，從高度來看是一隻很大的動物。
她的手本能地抓緊了窗框。
那個東西似乎也看到了她，立刻動了，似乎在來回走動，黑色的輪廓從陰影里浮出來一點點，她盯著看了好一會才慢慢辨認出了一個形狀。
是狗，一隻很大的狗。
但對角巷沒有野狗，這條街從來沒有過流浪狗，店主們的貓占了每一寸領地，今晚的對角巷剛剛被襲擊過，入口那邊應該還有傲羅，怎麼會有狗在這種時候跑進來？
那隻狗似乎看到她了，嗚咽聲又響了起來，這回更急，身體在黑暗中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來回踱步。
她盯著那個輪廓。
很大，純黑，看起來人性化的很著急……
她的心跳突然變快了。
但不可能，他在波特家，波特家在德文郡，離倫敦幾百英里，他不可能突然出現在對角巷。
那只是一隻狗，也許是襲擊的時候從翻倒巷那邊跑過來的，又或者某家店主的狗跑丟了。
但對角巷從來沒有人養過這麼大的狗。
但也許——
那隻狗突然停下了踱步，仰起頭，直直地朝著她的窗戶嗚了一聲。
……
她盯著樓下那個黑色的輪廓，那隻狗又嗚了一聲，前爪扒在工坊門前的台階上，整個身體往上夠，姿勢滑稽得可笑，恨不得用後腿站起來。
她從窗台前退了一步。
也許不是。但萬一呢。
她回頭看了一眼塔爾蘇斯，貓還趴在窗台上，盯著下面，尾巴尖微微抽動。
她做了個決定。
她把貓留在窗台上，光著腳走到門口，儘量輕地把門拉開了一條縫，側身擠了出去。
樓梯黑漆漆的，她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握著魔杖，赤腳踩在木頭台階上，每一步都慢慢地把重心放下去，確認不會發出聲響。
二樓的盡頭是奧古斯丁的臥室，門關著，裡面沒有光，但他有時候在黑暗中坐著想事情，有時候在操作間裡熬通宵，她從來摸不清他的作息。
一樓更暗了，櫃檯上白天擺出來的藥瓶還沒有收。
她穿過一樓的店面，繞過櫃檯走到門口，工坊的防護咒從外面來說密不透風，但從裡面解除要簡單得多。
她舉起魔杖，對準鎖眼，低聲念咒語，防護咒被她一層一層地剝掉了。
最後一層解除後，門鎖輕微地咔嗒了一聲，她把門拉開了一條剛剛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縫。
外面的地上堆著些白天沒來得及收走的碎磚，月光傾瀉下來，照在一個黑色的影子上面。
一隻很大的黑狗蹲在後門外面，兩隻前爪並在一起，擱在門檻旁邊的石階上，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
那雙眼睛看到她的瞬間，狗的尾巴就猛地搖了起來。
真的是他。
西爾維蹲下來，伸手抓住了狗的耳朵，使勁揉了一把。
「噓。」
她朝兩邊看了看，確認沒有人，把門拉開得更大了些，朝狗招了招手。
黑犬立刻跳了進來，爪子在石板上嗒嗒響，她趕緊把門關上，重新激活了防護咒。
她還沒來得及轉身，狗就消失了。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她面前，黑色的頭髮一團糟，身上穿著皺巴巴的T恤和牛仔褲，整個人像剛從泥溝爬出來的一樣。
西爾維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手移到了她的臉上。
兩隻手貼著她的臉頰，手指卡在她的耳朵後面，把她的腦袋框在中間，灰色的眼睛從上往下審視她的臉，從額頭掃到下巴，又從左邊掃到右邊。
他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臉。
「疼！」
她壓低聲音，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
他沒鬆手，他往前傾，胳膊從她臉上滑下來環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收進了懷裡。
他抱得太緊了，她的鼻子被擠進了他的鎖骨里，被迫聞到了一股汗混著泥巴和汽油的味道，頸側的脈搏跳得太快了。
她的手懸在身側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來，攥住了他後背的衣服。
過了好一會，他才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手還搭在她的肩膀上，灰色眼睛重新掃了她一遍，這回更仔細了，從她的頭髮掃到脖子，再到她的手臂和手指。
「你沒事。」
「當然。」
她說，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腳，突然很不合時宜地意識到了自己還穿著睡衣。
西里斯大概沒注意到這些，他正在大口喘氣，呼吸還沒完全平穩下來，額頭上全是汗，頭髮貼在太陽穴上。
「你怎麼來的？這裡是對角巷，你在德文郡。」
她還沒真正開始消化他站在她面前這件事，二百多英里，而現在是凌晨，他渾身是泥，靴子上沾滿了田野泥巴。
他用手背擦了下額頭。
「飛來的。」
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
「嗯，飛了一半吧。」
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東西放在掌心裡，她認出了那輛被縮小的凱旋邦納維爾。
「飛行咒在半路的什麼地方失效了，高度一直往下掉，我差點削掉一座教堂的尖頂。」
他把縮小的摩托車塞回口袋裡。
「於是我在一塊田裡降落了，把她縮小然後叫了騎士公交，司機認出了我。」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但沒笑出來，因為另一個問題先到了。
「等一下，為什麼？」
西里斯的表情暗了下來。
「你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什麼？」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
「預言家日報發了加刊，大概下午六點左右。」
西爾維愣了一下，她從下午開始就沒有看過任何報紙，她在地下室里躲了不知道多久，然後在廢墟里清理了幾個小時，然後洗了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她一概不知。
「加刊說了什麼？」
「對角巷遇襲，多人傷亡，確認一人死亡。」
他說，到最後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尤菲米婭先看到的。」他說。「她拿著報紙走進廚房的時候手都在抖，把報紙放在桌上就站在那，什麼都沒說，我看著她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然後你就騎上了你那輛半成品摩托車衝進了夜空。
他的牛仔褲膝蓋那裡蹭破了一小塊，她算了一下時間，但她不知道那輛摩托車能飛多快，覺得他大概是看到報紙之後就從波特家走了。
「你沒告訴詹姆？」
「弗利蒙說了什麼我不記得了，詹姆拽了我的胳膊。」
他扯了一下嘴角。
「我跟他說我沒事，讓他放手。」
「然後他讓你走了？」
「沒有，我推了他一下。」
她想像了一下波特家的場景，詹姆被推開之後站在走廊里聽到外面摩托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和不穩定的轟鳴，然後衝出門看到一輛摩托車歪歪扭扭地升上了夜空，弗利蒙和尤菲米婭大概也在後面眼睜睜地看著。
她嘆了口氣。
「詹姆會殺了你的。」
「讓他來。」
她伸手把他拽到了櫃檯後面的角落裡。
這個位置從前門和樓梯口都看不到，就算奧古斯丁臨時起意走到店面里來，也沒法一眼就發現一個被泥巴糊了半身的格蘭芬多男生蹲在她家櫃檯後面。
她靠著牆坐了下來，他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櫃檯底下很窄，他不得不把長腿蜷起來，膝蓋頂著下巴。
他們挨著坐在黑暗裡，月光從窗戶那邊照進來，剛好夠看清對面架子上那些藥瓶的輪廓。
她先開了口。
「我們沒事。」她說。「店沒事，他們沒碰我們。」
西里斯的肩膀鬆了一點，他的呼吸拉長了，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感覺到他放鬆了一點。
她看著對面牆上的架子，那些藥瓶的標籤在昏暗中辨認不清，它們無聲地排成一列，和每天一樣整齊，這家店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們沒碰我們，因為我們給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這句話出來之後她停了一下，有些話在腦子裡想和說出來是不一樣的。在腦子裡的時候它是一個冰涼的念頭，但說出來之後它變成了一個她聽到的句子，沉甸甸地掛在空氣里。
西里斯沒有說話，他把後腦勺靠在櫃檯的木板上，手指慢慢地摳著靴子上的泥巴，剝下來一小塊掉在了石板上。
她不知道為什麼他不說話反而讓她心裡好受了一點。
她也沉默了一會。
工坊里很安靜，只有他還沒完全平下來的呼吸聲和外面偶爾傳來的風聲。
然後風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又帶來了那股揮之不去的焦味。
她試過了，不管白天發生了什麼，人總是要睡覺的。於是她洗了澡，換上乾淨的睡衣，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因為一閉上就看到那頂紫色的帽子，後面跟著來的是瑪格麗特·斯科維爾站在文具店櫃檯後面的樣子，戴著那頂繡了小花的漂亮帽子，用溫和的嗓音問走進來的人需要什麼。
西爾維翻了個身。
塔爾蘇斯縮在她的腳邊，貓今晚睡得也不安穩，翅膀不停地展開又貼回去，耳朵時不時轉動，對外面的每一點風吹草動都保持著高度警覺。
她又翻了一個身。
不行。
她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走到窗台前面。
對角巷的夜比往常都黑，因為有好幾家店鋪的燈永遠不會再亮了，那些缺口讓整條街的輪廓變得殘缺，隔壁那面殘存的半截牆在月光下投下影子。
更遠的地方，菸斗店的廢墟還沒收拾完，斷裂的窗框在風吹過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空氣里還能嗅到一點焦味。
白天傲羅們清理了大部分廢墟，人們用修復咒把能拼回去的都拼了回去，但文具店的招牌還掛在那裡，碎了一半，剩下的字母七零八落。
她靠在窗框上，把腦袋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報紙明天會登一篇報導，可能現在已經登了。對角巷遇襲，上面會有死者的名字和傲羅司的官方聲明，然後對角巷繼續營業，人們繞過那些還沒修完的廢墟走路，繞著繞著就習慣了，然後就忘了。
瑪格麗特·斯科維爾會變成「對角巷襲擊事件中的一名不幸遇難者。」
然後呢？
她盯著窗外那些殘骸看。
如果今晚食死徒的目標不是隔壁的文具店而是這間工坊，她現在就不會坐在這個窗台上了，你和死亡之間那堵薄薄的牆來源於奧古斯丁的供貨名單，你的父親給那些人供藥，所以他們的魔杖沒有指向這面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睡褲的布料，揪出了一個皺巴巴的褶子。
她讀過很多故事，魔法界的和麻瓜的都有，那些故事裡的主角總會在最黑暗的時刻發現自己擁有某種隱藏的力量，秘密的血統，祖傳的神器，或者僅僅是一腔足以改變世界的勇氣，然後她就站起來，於是世界在她的腳下重新排列。
但這裡是現實，不是故事。
這是一九七七年七月的倫敦，她十六歲，坐在一間靠給食死徒供藥才保住的工坊閣樓里，穿著一件棉質睡衣。
如果今晚那道綠光朝工坊飛過來，她的鐵甲咒能擋住嗎？她會來得及舉起魔杖嗎？還是她會像那些被堵在店裡的人一樣，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她不知道答案，這讓她想吐。
塔爾蘇斯從床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她彎下腰把貓抱了起來。
窗外的比往常更安靜，風有很多東西可以吹，那些斷裂的窗框和沒收好的碎木板斷斷續續地響著，呻吟似的，今晚的對角巷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已經習慣了這些聲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
但是塔爾蘇斯沒有。
貓從她懷裡掙了出來，跳到窗台上，整個身子壓得很低，耳朵猛地豎起來朝著窗外，一動不動，尾巴繃得筆直。
西爾維看了貓一眼，貓的眼睛圓圓地盯著窗外的方向。
又來了一聲。
塔爾蘇斯聽風的時候不應該是這個姿態，貓的耳朵應該懶洋洋地轉，而不是這樣全身繃緊。
她屏住呼吸。
更長了一些，是一聲嗚嗚的低哼，低沉而短促，從下面傳來，混在風聲里很容易被忽略，但這次她聽清了，那是什麼活著的東西發出來的。
那不是風。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探了探頭，什麼都看不到。她把窗戶推開，讓冷空氣裹著焦味湧進來，她探出半個身子，眯著眼睛往下看。
黑暗中什麼都分辨不清，月光只照到了街道的另一邊，工坊這側整片都陷在陰影里。
但她看到了兩隻眼睛。
在樓下的黑暗中，兩個光點幽幽地亮著，從高度來看是一隻很大的動物。
她的手本能地抓緊了窗框。
那個東西似乎也看到了她，立刻動了，似乎在來回走動，黑色的輪廓從陰影里浮出來一點點，她盯著看了好一會才慢慢辨認出了一個形狀。
是狗，一隻很大的狗。
但對角巷沒有野狗，這條街從來沒有過流浪狗，店主們的貓占了每一寸領地，今晚的對角巷剛剛被襲擊過，入口那邊應該還有傲羅，怎麼會有狗在這種時候跑進來？
那隻狗似乎看到她了，嗚咽聲又響了起來，這回更急，身體在黑暗中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來回踱步。
她盯著那個輪廓。
很大，純黑，看起來人性化的很著急……
她的心跳突然變快了。
但不可能，他在波特家，波特家在德文郡，離倫敦幾百英里，他不可能突然出現在對角巷。
那只是一隻狗，也許是襲擊的時候從翻倒巷那邊跑過來的，又或者某家店主的狗跑丟了。
但對角巷從來沒有人養過這麼大的狗。
但也許——
那隻狗突然停下了踱步，仰起頭，直直地朝著她的窗戶嗚了一聲。
……
她盯著樓下那個黑色的輪廓，那隻狗又嗚了一聲，前爪扒在工坊門前的台階上，整個身體往上夠，姿勢滑稽得可笑，恨不得用後腿站起來。
她從窗台前退了一步。
也許不是。但萬一呢。
她回頭看了一眼塔爾蘇斯，貓還趴在窗台上，盯著下面，尾巴尖微微抽動。
她做了個決定。
她把貓留在窗台上，光著腳走到門口，儘量輕地把門拉開了一條縫，側身擠了出去。
樓梯黑漆漆的，她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握著魔杖，赤腳踩在木頭台階上，每一步都慢慢地把重心放下去，確認不會發出聲響。
二樓的盡頭是奧古斯丁的臥室，門關著，裡面沒有光，但他有時候在黑暗中坐著想事情，有時候在操作間裡熬通宵，她從來摸不清他的作息。
一樓更暗了，櫃檯上白天擺出來的藥瓶還沒有收。
她穿過一樓的店面，繞過櫃檯走到門口，工坊的防護咒從外面來說密不透風，但從裡面解除要簡單得多。
她舉起魔杖，對準鎖眼，低聲念咒語，防護咒被她一層一層地剝掉了。
最後一層解除後，門鎖輕微地咔嗒了一聲，她把門拉開了一條剛剛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縫。
外面的地上堆著些白天沒來得及收走的碎磚，月光傾瀉下來，照在一個黑色的影子上面。
一隻很大的黑狗蹲在後門外面，兩隻前爪並在一起，擱在門檻旁邊的石階上，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
那雙眼睛看到她的瞬間，狗的尾巴就猛地搖了起來。
真的是他。
西爾維蹲下來，伸手抓住了狗的耳朵，使勁揉了一把。
「噓。」
她朝兩邊看了看，確認沒有人，把門拉開得更大了些，朝狗招了招手。
黑犬立刻跳了進來，爪子在石板上嗒嗒響，她趕緊把門關上，重新激活了防護咒。
她還沒來得及轉身，狗就消失了。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她面前，黑色的頭髮一團糟，身上穿著皺巴巴的T恤和牛仔褲，整個人像剛從泥溝爬出來的一樣。
西爾維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手移到了她的臉上。
兩隻手貼著她的臉頰，手指卡在她的耳朵後面，把她的腦袋框在中間，灰色的眼睛從上往下審視她的臉，從額頭掃到下巴，又從左邊掃到右邊。
他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臉。
「疼！」
她壓低聲音，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
他沒鬆手，他往前傾，胳膊從她臉上滑下來環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收進了懷裡。
他抱得太緊了，她的鼻子被擠進了他的鎖骨里，被迫聞到了一股汗混著泥巴和汽油的味道，頸側的脈搏跳得太快了。
她的手懸在身側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來，攥住了他後背的衣服。
過了好一會，他才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手還搭在她的肩膀上，灰色眼睛重新掃了她一遍，這回更仔細了，從她的頭髮掃到脖子，再到她的手臂和手指。
「你沒事。」
「當然。」
她說，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腳，突然很不合時宜地意識到了自己還穿著睡衣。
西里斯大概沒注意到這些，他正在大口喘氣，呼吸還沒完全平穩下來，額頭上全是汗，頭髮貼在太陽穴上。
「你怎麼來的？這裡是對角巷，你在德文郡。」
她還沒真正開始消化他站在她面前這件事，二百多英里，而現在是凌晨，他渾身是泥，靴子上沾滿了田野泥巴。
他用手背擦了下額頭。
「飛來的。」
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
「嗯，飛了一半吧。」
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東西放在掌心裡，她認出了那輛被縮小的凱旋邦納維爾。
「飛行咒在半路的什麼地方失效了，高度一直往下掉，我差點削掉一座教堂的尖頂。」
他把縮小的摩托車塞回口袋裡。
「於是我在一塊田裡降落了，把她縮小然後叫了騎士公交，司機認出了我。」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但沒笑出來，因為另一個問題先到了。
「等一下，為什麼？」
西里斯的表情暗了下來。
「你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什麼？」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
「預言家日報發了加刊，大概下午六點左右。」
西爾維愣了一下，她從下午開始就沒有看過任何報紙，她在地下室里躲了不知道多久，然後在廢墟里清理了幾個小時，然後洗了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她一概不知。
「加刊說了什麼？」
「對角巷遇襲，多人傷亡，確認一人死亡。」
他說，到最後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尤菲米婭先看到的。」他說。「她拿著報紙走進廚房的時候手都在抖，把報紙放在桌上就站在那，什麼都沒說，我看著她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然後你就騎上了你那輛半成品摩托車衝進了夜空。
他的牛仔褲膝蓋那裡蹭破了一小塊，她算了一下時間，但她不知道那輛摩托車能飛多快，覺得他大概是看到報紙之後就從波特家走了。
「你沒告訴詹姆？」
「弗利蒙說了什麼我不記得了，詹姆拽了我的胳膊。」
他扯了一下嘴角。
「我跟他說我沒事，讓他放手。」
「然後他讓你走了？」
「沒有，我推了他一下。」
她想像了一下波特家的場景，詹姆被推開之後站在走廊里聽到外面摩托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和不穩定的轟鳴，然後衝出門看到一輛摩托車歪歪扭扭地升上了夜空，弗利蒙和尤菲米婭大概也在後面眼睜睜地看著。
她嘆了口氣。
「詹姆會殺了你的。」
「讓他來。」
她伸手把他拽到了櫃檯後面的角落裡。
這個位置從前門和樓梯口都看不到，就算奧古斯丁臨時起意走到店面里來，也沒法一眼就發現一個被泥巴糊了半身的格蘭芬多男生蹲在她家櫃檯後面。
她靠著牆坐了下來，他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櫃檯底下很窄，他不得不把長腿蜷起來，膝蓋頂著下巴。
他們挨著坐在黑暗裡，月光從窗戶那邊照進來，剛好夠看清對面架子上那些藥瓶的輪廓。
她先開了口。
「我們沒事。」她說。「店沒事，他們沒碰我們。」
西里斯的肩膀鬆了一點，他的呼吸拉長了，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感覺到他放鬆了一點。
她看著對面牆上的架子，那些藥瓶的標籤在昏暗中辨認不清，它們無聲地排成一列，和每天一樣整齊，這家店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們沒碰我們，因為我們給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這句話出來之後她停了一下，有些話在腦子裡想和說出來是不一樣的。在腦子裡的時候它是一個冰涼的念頭，但說出來之後它變成了一個她聽到的句子，沉甸甸地掛在空氣里。
西里斯沒有說話，他把後腦勺靠在櫃檯的木板上，手指慢慢地摳著靴子上的泥巴，剝下來一小塊掉在了石板上。
她不知道為什麼他不說話反而讓她心裡好受了一點。
她也沉默了一會。
工坊里很安靜，只有他還沒完全平下來的呼吸聲和外面偶爾傳來的風聲。
然後風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又帶來了那股揮之不去的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