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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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京城,乍暖還寒。

  公館院子裡的銀杏樹開始冒新芽,嫩綠的芽尖從光禿了一個冬天的枝丫上掙出來,在還帶著涼意的風裡輕輕顫抖。

  池塘的薄冰早化盡了,幾尾錦鯉重新浮上水面慢吞吞地游,偶爾吐幾個泡泡。

  院牆邊的臘梅已經謝了,取而代之的是後院那幾株早櫻,粉白色的花苞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像是憋足了勁等著綻放。

  顧梨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

  公館裡所有人都進入了「戰備狀態」。

  徐姐的月子餐食材清單貼滿了冰箱門,小桃把待產包檢查了一遍又一遍,連嬰兒的指甲剪都套上了矽膠套。

  賀松硯把公司的事全部交給了任雪和海外事業部,自己把辦公室搬回了公館書房,每天上午處理完最緊急的公務,下午就陪著顧梨在院子裡慢慢散步。

  她每走幾步就要扶著腰歇一歇,他就站在旁邊讓她靠著自己。

  發動是在一個春意盎然的傍晚。

  顧梨剛喝完徐姐燉的鯽魚湯,正窩在沙發上翻一本育兒雜誌,忽然覺得身下一陣溫熱。她把雜誌放在茶几上,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對旁邊正在削蘋果的小桃說:「小桃,我好像破水了。」

  小桃手裡的蘋果和水果刀同時掉在地毯上。她從沙發上彈起來,對著廚房方向喊了一聲「徐姐!!!」,聲音尖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徐姐從廚房裡衝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一看太太的臉色立刻轉身去打電話叫司機。

  小桃扶著顧梨慢慢站起來,手在發抖,但聲音努力保持鎮定。

  賀松硯從三樓書房裡三步並作兩步跑下來,快步走過去把顧梨的手臂接過來,讓她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顧梨能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繃得很緊,他在用不讓她察覺的方式托著她的全部重心。

  賀松硯輕聲安撫:「梨梨,別怕,看著我,保持呼吸。老公在,別怕。」

  去醫院的路上,宮縮越來越密。

  顧梨靠在賀松硯肩上,陣痛來的時候就掐他的手。

  賀松硯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讓她掐。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見向來冷麵的先生坐在后座,一隻手摟著太太,另一隻手被她掐得指節發白,心裡默默把這段路程的駕駛技術發揮到了極致。

  醫院是賀氏旗下的瑞安醫院,賀家提前一個月就準備好了頂層的VIP產房。

  產科主任親自來接,做了急診B超和胎心監護,把賀松硯叫到辦公室談了好一陣子。

  雙胎妊娠,胎位一個頭位一個臀位,加上顧梨骨盆條件不算理想,順產風險太大,建議剖腹產。

  「剖腹產手術有風險嗎?」賀松硯握著病曆本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但現在剖腹產技術已經非常成熟,比雙胎順產安全得多。先生放心,我們醫院剖腹產手術做得非常多,張主任是這方面的權威,他已經準備好了。」產科主任把手術方案和風險告知書逐條解釋了一遍。

  賀松硯回到產房,顧梨正被宮縮折磨得滿頭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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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桃在旁邊幫她擦額頭,她咬著嘴唇沒有喊疼,看見他進來就把手伸過來,說:「醫生怎麼說的?」

  賀松硯在床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

  「醫生建議剖腹產,我也同意。梨梨,咱們早點結束,少受罪。」

  「那會不會留疤啊?」顧梨明明怕得要死,但先問的是最無關緊要的事。

  「梨梨,首先,你無論是什麼樣子,都是我愛的模樣。其次,他們所有人都隨時待命,不會讓你有危險。至於疤痕,老公給你找最先進的技術幫你恢復,好不好?」賀松硯用拇指擦掉她額角的汗。

  顧梨被推進手術室時,走廊里已經擠滿了人。

  周晚站在手術室門口,紅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顧兆川坐在旁邊的長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他這輩子簽過無數份合同,沒有哪一份像眼前這扇門一樣讓他覺得無能為力。

  顧衍靠在走廊牆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領帶鬆了兩指。

  今天有個重要的併購案談判,接到電話後直接把會議推給了副總,從城東一路超車趕過來。

  陳映秋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保溫杯和一條備用的羊絨披肩,不時往走廊盡頭看一眼。

  顧瑾懷從單位直接過來,公文包落在了會議室,只帶了手機和車鑰匙,站在角落裡深呼吸了好幾次。

  小桃和秦舟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待產包里準備得十分周到,她還塞了一小包話梅,生之前大小姐說想吃酸的,小桃就偷偷塞進來了。

  小桃攥著待產包的帶子,眼眶紅透了,眼淚已經在睫毛上掛了很久,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來。

  秦舟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拿鐵,另一隻手輕輕落在她肩膀上。

  沈若慈坐在輪椅上,由賀明衡推著。

  她膝上蓋著暗紅色的薄毯,手裡攥著保溫壺,裡面是天還沒亮就起來燉的紅棗桂圓湯,說乖梨梨生完肯定要補氣血。

  宋知華站在旁邊,頭髮一絲不苟,握著手機的手指捏得很緊。

  手術室的無影燈亮得有些刺眼。

  顧梨躺在手術台上,下半身已經沒了知覺,但意識很清醒。

  賀松硯坐在她頭側,穿著無菌衣,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握著她的手,顧梨能感覺到他掌心裡有汗。

  「太太,張主任做了二十多年剖腹產,是京城最有經驗的產科醫生之一。」麻醉師在旁邊調著監護儀,安慰著。

  「我知道。快開始吧,再不開始我就要嚇暈了。」顧梨的聲音有一點發抖,但她還是努力把話說完。

  主刀的張主任從口罩後面笑了一聲,說:「太太,您別擔心,相信我。」

  顧梨把賀松硯的手拽過來貼在自己臉上,以此來緩解自己的緊張。

  「松硯,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跪在蒲團上,你問我知不知道什麼叫規矩。我說知道,然後你打了我手心。那時候我覺得你是全世界最不講道理的人。」她說著話鋒忽然轉了個彎。

  「現在呢?」

  「現在是全世界最怕老婆出事的人。」她彎起眼睛。

  他還來不及回答,手術區域傳來一聲輕微的鈍響,那是手術刀切開皮膚的聲音。然後是吸引器的嗡嗡聲、器械傳遞的金屬碰撞聲、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賀松硯握著她的手,隔著口罩,看不清完整的表情,但顧梨看到他眼眶慢慢泛了紅。

  很快,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手術室里緊張的空氣。

  聲音又亮又脆。

  片刻之後,又一聲啼哭響起,比第一聲更細更柔,像春天早晨剛醒來的小鳥在枝頭試嗓子。

  「恭喜先生恭喜太太,是一對龍鳳胎,哥哥先出來,妹妹跟著。都很健康,評分滿分。」張主任從手術台上抬起頭,把兩個粉嫩嫩的小生命舉起來給顧梨看了一眼。

  顧梨躺在手術台上,側過頭看著護士把兩個寶寶抱去擦身、稱重、按腳印。

  哥哥哭得正響,攥著小拳頭,眼皮還腫著,但嘴巴倔強地抿著。妹妹安靜多了,只是輕輕眨著眼睛,睫毛又長又密。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髮絲里。

  「松硯,他們好醜啊,像皮猴子一樣。」

  「傻瓜,新生嬰兒都這樣。過兩天就好了。」賀松硯的聲音有一點啞。

  「但是丑得特別可愛。」

  護士把兩個寶寶包好,抱過來放在她枕邊讓她親了一下。

  她的嘴唇碰到他們軟軟的額頭,一個溫熱的、帶著淡淡奶香的小小生命正在她臉旁輕輕呼吸。

  媽呀,好可怕啊,快拿開!!!

  張主任笑著搖搖頭,開始做縫合。

  賀松硯彎下腰,把他妻子臉上被汗水粘住的碎發一根一根撥到耳後,然後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吻。

  那個吻停留了很久,久到旁邊的護士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麻醉師假裝低頭調參數。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還沒睜開眼睛的小東西狠狠罵了一句。

  兩個小畜生,把他老婆折騰了這麼久。

  護士把兩個寶寶小心地放進嬰兒床,推出手術室。

  門一開,走廊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周晚第一個衝上去,低頭看著這兩個粉嫩嫩的小東西,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她用港普輕聲念著「乖孫乖孫」,伸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妹妹的小臉。

  顧兆川站在她身後,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又戴上,反覆看了好幾遍。

  小桃蹲在嬰兒床旁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兩個小小的生命就躺在她面前,哥哥的拳頭還輕輕搭在妹妹的手腕上。小桃抬起頭看著秦舟,鼻子紅紅的,聲音又哭又笑:「他們好小啊,比糯米糰子還小。大小姐肯定很疼。」

  秦舟把手帕遞給她,低頭看著嬰兒床里的兩個小東西,又看著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的小桃,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沈若慈的輪椅被推到嬰兒床旁邊,低頭看著兩個小傢伙,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哥哥的小拳頭,對身後的賀明衡說:「你看,這孩子拳頭攥得緊,以後肯定跟松硯一樣倔。」

  賀明衡彎下腰把妹妹的小腳從襁褓邊緣露出來的地方又輕輕掖了回去。

  宋知華紅著眼走到兩個襁褓前面低頭看了很久,轉過來問護士:「我們梨梨什麼時候出來?」

  護士說正在縫合,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

  宋知華點點頭,又低頭看了兩個嬰兒一眼,從手提包里拿出兩個極小的錦盒放在嬰兒床旁邊。盒蓋掀開,裡面各躺著一枚白玉平安扣,用細細的紅繩串著。

  她本來想等滿月再給,但今天出門前還是放進了包里。

  沈若慈看了一眼那兩枚平安扣,伸手輕輕握了握兒媳的手腕。

  顧衍靠在走廊牆上,往手術室緊閉的門看了一眼,在妻子陳映秋旁邊坐下來,發現自己眼淚不住地掉,陳映秋把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安撫自己愛哭的丈夫。

  顧瑾懷站在走廊角落裡,給周晚遞了張紙巾。周晚接過去按在眼角,又把他的手拍開,說:「瑾懷,別以為遞了紙巾就能賴掉舅舅的月子禮。」

  「媽,我早就準備好了,給外甥和外甥女一人一份。」顧瑾懷說完笑起來,又覺得在手術室外面笑好像不太嚴肅,趕緊把笑壓下去,但壓了好幾次都沒壓住。

  三日後的清晨,顧梨已經能半靠在床上了。

  窗外的早櫻開得正盛,粉白的花團壓滿枝頭,風一吹就簌簌落花瓣,飄在窗台上,像鋪了層薄薄的雪。

  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落在嬰兒床上,兩個小傢伙並排躺著,哥哥舉著小拳頭砸空氣,妹妹吐著泡泡睡大覺。

  賀松硯正蹲在嬰兒床邊,笨手笨腳地給妹妹換尿布。

  平日裡簽百億合同都不抖的手,捏著小小的尿不濕,小心翼翼地抬著寶寶的腿,動作僵硬得像機器人。

  生怕力道重了弄疼她,又怕沒包好漏尿,額頭上都憋出了一層薄汗。

  顧梨靠在枕頭上看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松硯,你以前訓下屬的氣勢呢?」她聲音還有點虛,卻帶著笑意,「連個尿布都換不好?」

  賀松硯回頭看了她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妹妹輕輕放好,直起身擦了擦汗:「對付這倆小祖宗,比談十個併購案都累。」

  嘴上說著嫌棄,轉身卻又掏出小方巾,輕輕擦掉妹妹嘴角溢出來的奶漬,動作輕得像碰著易碎的珍寶。

  正說著,門輕輕推開。

  小桃拎著保溫桶進來,身後跟著徐姐,手裡提著層層疊疊的食盒。

  「大小姐,徐姐燉了燕窩粥,還有你愛吃的芙蓉蛋羹。」小桃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湊到嬰兒床邊看了看,笑得眼睛彎彎,「今天好像又長開了點,小臉都圓了。」

  徐姐把食盒一一擺開,都是軟爛滋補的月子餐,溫度剛好。

  賀松硯走過來,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涼,遞到顧梨嘴邊。

  「慢點吃,燙。」

  顧梨張嘴含住,抬眼看他。

  他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這幾天幾乎沒怎麼合眼,夜裡寶寶一哭他就醒,換尿布、拍嗝、哄睡,什麼都搶著做,小桃本來都準備好了,奈何活全被先生搶走了。

  「松硯,你也吃點呀。」她小聲說。

  「等你吃完我再吃。」賀松硯又舀了一勺,語氣自然得很。

  旁邊的小桃和徐姐對視一眼,都悄悄笑了。

  傍晚的時候,家人都陸續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留下監護儀輕輕的滴答聲,還有寶寶均勻的呼吸聲。

  賀松硯把窗簾拉了一半,擋住傍晚的斜陽。他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把顧梨鬢邊的碎發別到耳後。

  「梨梨,累不累?要不要再睡會兒?」

  「不累。」顧梨搖搖頭,目光落在嬰兒床上,「你看他們,睡得好香啊。」

  兩個小傢伙並排躺著,哥哥的小手搭在妹妹的胳膊上,兩個都睡得安安穩穩,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賀松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柔軟。

  「嗯。」他低聲應著,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晚霞染透了半邊天,粉紫色的光透過紗簾,落在兩個小小的襁褓上,溫柔得不像話。

  顧梨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又聽著寶寶輕輕的呼吸聲,心裡漲得滿滿的。

  從初遇時的針鋒相對,再到後來的心動、深愛、懷孕,一路走到今天。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賀松硯。」她輕輕開口。

  「嗯?」

  「你說,他們以後會長成什麼樣的人啊?」

  賀松硯低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溫柔。

  「不管長成什麼樣,都是我們的孩子。」

  「平安,快樂,就夠了。」

  顧梨彎了彎嘴角,往他懷裡縮了縮。

  夜色慢慢沉下來。

  走廊里的燈光很暗,病房裡只留了一盞小小的夜燈。

  兩個寶寶在睡夢裡輕輕動了動,發出細碎的哼唧聲。

  賀松硯剛想起身,顧梨已經先輕輕拍了拍襁褓,哼起了不成調的小調。

  聲音很輕,很軟,和窗外的春風纏在一起。

  賀松硯看著她,看著嬰兒床里的兩個小小身影,心裡某塊曾經堅硬冰冷的地方,徹底軟成了一灘水。

  新生的不只是兩個小小的生命。

  是他枯寂多年的人生,終於迎來了滿院春光。

  是他們往後歲歲年年的煙火日常,才剛剛翻開第一頁。

  窗外的櫻花還在落,春風還在吹。

  屋裡的人都安睡著。

  日子還長,慢慢來。

  三餐四季,朝朝暮暮,愛的人都在身邊。

  就是最好的幸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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