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衝突
第四部分：仁心
九月的穗城還沒有褪盡暑氣。
江宇面試結束後的第三天下午，他去了穗城第一人民醫院。
母親打電話來說在醫院值班走不開，讓他順路帶一份晚飯過去。他買了兩份叉燒飯和一瓶水，騎電動車穿過半個城區到了醫院門口，停好車拎著塑膠袋走進門診大樓。醫院大堂還是那個樣子，永遠亮著白得晃眼的日光燈，永遠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介於藥味和人體溫度之間的一層薄薄的熱氣。他在前台報了母親的科室，穿過走廊上了四樓，沿著胸外科的樓道走到醫生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沒人應。他推了一下，門沒鎖，裡面沒人。辦公室不大，四張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摞著病歷和檢查單，一台電腦亮著屏，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把塑膠袋放在母親那張桌子的空位上，掏出手機給她發了條消息：飯放桌上了。
林知薇回得很快：三分鐘後下台，在急診樓那邊。你先等我一下，別走。
江宇在辦公室里坐了下來。他看了一眼牆壁上貼的值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著手術和門診時間，母親的排班幾乎是滿的。他數了數連續值班的天數，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母親這個月休息的日子加起來大概不到四天。他把目光從表格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等著。
走廊里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車輪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咕嚕聲。有人在小聲說話，被走廊的混響拉得遠而模糊。江宇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樓下是醫院的主院區，兩棟樓之間連著一道空中連廊，連廊里有人快步走過，白大褂的下擺在空氣里翻著邊。
他正要轉身走回去的時候，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剛開始是那種醫院裡常見的、家屬情緒激動時提高的音量，但很快就變了調。有金屬物被碰翻的聲音，清脆而尖銳，然後是一聲叫喊——不是喊名字或喊醫生，是一聲短促的、像什麼東西被強行打斷了的「啊「。
江宇的腳往門口挪了一步。他還沒完全走到門口，走廊里傳來更雜亂的聲響：腳步聲、重物落地的悶響、幾個聲音同時在喊「你幹什麼「「冷靜一下「「保安呢「。他的手指搭上了門把手，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右側大約十米遠的地方，一群人正圍成一團。他在人群的空隙之間看見了白大褂的顏色、幾個家屬模樣的中年男女、一個被推搡後撞到走廊牆壁上的人影——那個人穿著白大褂，背靠著牆，一隻手扶著牆面穩住身體，另一隻手抬起來擋在臉前面。他的眼鏡從鼻樑上滑落下來掛在一邊耳朵上，歪著。
「起來，攔著他們——「有人在喊。
江宇把門推開了。
他邁步走進走廊的時候，那團人群正在移動，朝著走廊的另一端退過去。被推搡的那個白大褂已經被人扶著站直了，他彎著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鏡片沒有碎，但鏡腿歪了一點。江宇看見他的臉——年輕，大約二十七八歲，眉心有一道因為疼痛而擰出來的褶子，但他在站直了之後第一個動作不是扶自己的肩膀，而是朝那個正在被人攔住的家屬方向伸了一下手，說了一個字：「別——「
那一聲「別「被更高亢的喊叫蓋了過去：「他動手了你們看見沒有！他動手推我爸的！「
江宇走到距離那群人大約兩米的位置停住了。他看清了現場的全貌：一個穿藍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被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架著胳膊，他還在掙扎，臉色通紅，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他面前是一個被輪椅推過來的老人，老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嘴唇發紫，胸口只有非常微弱的起伏。而在老人和中年男人之間，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就是剛才被推撞到牆上的那個人，他的袖口有一小塊灰漬，是剛才蹭到牆上的痕跡。他在喘氣，呼吸比正常人快了一點點，但他沒有去揉自己被撞到的後背，沒有整理自己的衣服，也沒有看那個推他的人。他正低著頭看輪椅里的老人。
「你爸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這個症狀的？「他問那個中年男人。聲音有很短的一瞬是啞的——像嗓子在受到衝擊之後習慣性的閉合反應——但他把它壓過去了。第二個字出來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平穩的調子。
「你他媽還好意思問——「
「什麼時候開始的？「白大褂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抬高了一點，不高，但足夠讓對面的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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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的嘴唇動了動，他的目光在年輕醫生和輪椅里的老人之間來回地晃，然後他終於說了一句：「今天中午……開始喘不上氣。有心臟病史，之前還好好的——「
年輕醫生已經蹲下來了。他在老人面前蹲下來，把戴歪的眼鏡推正，然後伸手探了老人的頸側。他的手指按在老人的皮膚上停了大約三秒，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一個很小的變化——眉心那褶子的紋路深了一點點，像在確認一個不確定的判斷。
「推去急診搶救室。馬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因為後背某處被撞之後的牽拉動作而微微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停頓。他轉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那個方向通往急診搶救區，他的白大褂下擺在轉身的時候甩開了一道弧線。他沒有看中年男人，沒有看保安，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停留。
中年男人忽然從保安的架持中掙了一下。他不是要衝過去打人——他的臉在那一瞬間從紅色變成了一種更接近灰白的顏色，他的嘴唇在抖，兩隻手像不知道自己該抓住什麼東西一樣在空氣中張開又合攏。他的身體朝前踉蹌了一步，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一下。
他倒下去了。
江宇看得很清楚——那個中年男人倒下去之前，他的眼球像失去焦點一樣猛地朝上翻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一截被抽掉了支撐的木樁一樣歪向右邊，肩膀先著地，撞在了走廊的地磚上。他的身體落地之後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嘴唇的紫色比剛才輪椅上的老人還深，深得像淤傷。
「他也有心臟——「旁邊有人喊了半句，聲音被嚇劈了。
那個已經走出去了幾步的年輕醫生聽見了身後的動靜。他回頭。
江宇站在兩米之外，看見那個白大褂轉身走回來。他沒有猶豫，沒有說「我不管「，沒有掏出手機說「你們打120「。他走回到那個倒地的中年男人身邊，蹲下來，把自己的白大褂下擺撥開，膝蓋跪在了地磚上。他把中年男人的身體翻正，然後開始做心外按壓。雙手交疊，掌根抵住胸骨下段，手臂伸直，用上身的力量垂直向下壓。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的深度都夠，每一下的節奏都穩。
「叫急診搶救室備好急救設備，推床過來。「他頭也不抬地說，聲音在按壓的間隙里被截成了斷句，但每個字都清楚。「室顫，極大概率。推床到了直接上。「
江宇站在離他們不到兩米的位置。他看見那個年輕醫生的額頭在一分鐘之內滲出了汗，汗水從鬢角往下淌，在臉頰上劃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沒有停下來擦汗，他繼續在按壓。他的後背有一塊白大褂上的灰漬，那是剛才被推撞到牆上蹭出來的。江宇注意到他跪在地上的那隻膝蓋，右腿膝蓋部分的白大褂布料被地磚蹭出了一條細細的破口。
三分鐘後，推床到了。幾個人一起把中年男人抬上了推床，年輕醫生從膝蓋上站起來的時候撐著地面才站直，他站起來之後晃了一晃——很輕微的一晃，只有零點幾秒——然後跟上了那輛推床，一路小跑進了搶救區的門。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剩下的幾個人呆呆地站著，輪椅里的老人被另一個護士推走了。保安散開了，圍觀的人也開始散，有人掏出手機低聲打電話，有人抹了一把臉像剛從什麼裡面出來。江宇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個搶救區入口處的自動門上，門剛剛合攏了。
他轉身往胸外科辦公室走的時候，看見母親林知薇正站在走廊那頭，剛從急診樓那邊過來，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放下的手術帽。她站在那裡看著剛才那群人散去的方向，表情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平靜，像是在看一件在她職業生涯里發生過太多次、但每次發生她都會停下來看幾秒的事情。
「你看到了？「她問江宇。
江宇點了點頭。他走到母親旁邊，兩個人站在走廊里，站在那盞白得晃眼的日光燈下面。
「那個人——「江宇說，「是這裡的醫生？「
「沈森。「林知薇說，「急診科的主治。我教過他。「她把手術帽摘下來疊了疊放進口袋裡，「後面的事他處理得了。「
江宇沒有再問。他跟母親一起走回辦公室，那兩份叉燒飯還放在桌上，袋子裡的水珠已經凝了厚厚一層。他坐下來，打開其中一份飯盒，拿起筷子，但他的目光又飄向了門口。
剛才那個年輕醫生跪在地上的背影還在他眼睛裡。那雙壓在別人胸口的手——那雙手的主人剛才被同一個人的家屬推到了牆上、眼鏡差點摔掉、後背撞出一塊青紫——然後他蹲下來給那個人的心臟做按壓。那雙手在做按壓的時候，手背上有擦傷。大概是撞到牆上時蹭出來的。
江宇夾了一筷子飯放進嘴裡，嚼著，咽下去。
他聽見母親在旁邊說了一句：「他比我強。我年輕的時候做不到他這樣。「
江宇看著飯盒裡冒起來的白氣，說：「他叫什麼來著？「
「沈森。「母親又說了一遍，「沈是沈從文的沈，森是三個木。你記住這個人。以後可能會有用。「
江宇把那個名字在心裡放好。沈森，三個木。一個白大褂上蹭著灰漬、跪在地磚上做心外按壓、後背在疼但手沒停過的年輕醫生。
他低頭繼續吃飯了。
九月的穗城還沒有褪盡暑氣。
江宇面試結束後的第三天下午，他去了穗城第一人民醫院。
母親打電話來說在醫院值班走不開，讓他順路帶一份晚飯過去。他買了兩份叉燒飯和一瓶水，騎電動車穿過半個城區到了醫院門口，停好車拎著塑膠袋走進門診大樓。醫院大堂還是那個樣子，永遠亮著白得晃眼的日光燈，永遠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介於藥味和人體溫度之間的一層薄薄的熱氣。他在前台報了母親的科室，穿過走廊上了四樓，沿著胸外科的樓道走到醫生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沒人應。他推了一下，門沒鎖，裡面沒人。辦公室不大，四張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摞著病歷和檢查單，一台電腦亮著屏，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把塑膠袋放在母親那張桌子的空位上，掏出手機給她發了條消息：飯放桌上了。
林知薇回得很快：三分鐘後下台，在急診樓那邊。你先等我一下，別走。
江宇在辦公室里坐了下來。他看了一眼牆壁上貼的值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著手術和門診時間，母親的排班幾乎是滿的。他數了數連續值班的天數，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母親這個月休息的日子加起來大概不到四天。他把目光從表格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等著。
走廊里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車輪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咕嚕聲。有人在小聲說話，被走廊的混響拉得遠而模糊。江宇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樓下是醫院的主院區，兩棟樓之間連著一道空中連廊，連廊里有人快步走過，白大褂的下擺在空氣里翻著邊。
他正要轉身走回去的時候，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剛開始是那種醫院裡常見的、家屬情緒激動時提高的音量，但很快就變了調。有金屬物被碰翻的聲音，清脆而尖銳，然後是一聲叫喊——不是喊名字或喊醫生，是一聲短促的、像什麼東西被強行打斷了的「啊「。
江宇的腳往門口挪了一步。他還沒完全走到門口，走廊里傳來更雜亂的聲響：腳步聲、重物落地的悶響、幾個聲音同時在喊「你幹什麼「「冷靜一下「「保安呢「。他的手指搭上了門把手，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右側大約十米遠的地方，一群人正圍成一團。他在人群的空隙之間看見了白大褂的顏色、幾個家屬模樣的中年男女、一個被推搡後撞到走廊牆壁上的人影——那個人穿著白大褂，背靠著牆，一隻手扶著牆面穩住身體，另一隻手抬起來擋在臉前面。他的眼鏡從鼻樑上滑落下來掛在一邊耳朵上，歪著。
「起來，攔著他們——「有人在喊。
江宇把門推開了。
他邁步走進走廊的時候，那團人群正在移動，朝著走廊的另一端退過去。被推搡的那個白大褂已經被人扶著站直了，他彎著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鏡片沒有碎，但鏡腿歪了一點。江宇看見他的臉——年輕，大約二十七八歲，眉心有一道因為疼痛而擰出來的褶子，但他在站直了之後第一個動作不是扶自己的肩膀，而是朝那個正在被人攔住的家屬方向伸了一下手，說了一個字：「別——「
那一聲「別「被更高亢的喊叫蓋了過去：「他動手了你們看見沒有！他動手推我爸的！「
江宇走到距離那群人大約兩米的位置停住了。他看清了現場的全貌：一個穿藍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被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架著胳膊，他還在掙扎，臉色通紅，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他面前是一個被輪椅推過來的老人，老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嘴唇發紫，胸口只有非常微弱的起伏。而在老人和中年男人之間，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就是剛才被推撞到牆上的那個人，他的袖口有一小塊灰漬，是剛才蹭到牆上的痕跡。他在喘氣，呼吸比正常人快了一點點，但他沒有去揉自己被撞到的後背，沒有整理自己的衣服，也沒有看那個推他的人。他正低著頭看輪椅里的老人。
「你爸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這個症狀的？「他問那個中年男人。聲音有很短的一瞬是啞的——像嗓子在受到衝擊之後習慣性的閉合反應——但他把它壓過去了。第二個字出來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平穩的調子。
「你他媽還好意思問——「
「什麼時候開始的？「白大褂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抬高了一點，不高，但足夠讓對面的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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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的嘴唇動了動，他的目光在年輕醫生和輪椅里的老人之間來回地晃，然後他終於說了一句：「今天中午……開始喘不上氣。有心臟病史，之前還好好的——「
年輕醫生已經蹲下來了。他在老人面前蹲下來，把戴歪的眼鏡推正，然後伸手探了老人的頸側。他的手指按在老人的皮膚上停了大約三秒，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一個很小的變化——眉心那褶子的紋路深了一點點，像在確認一個不確定的判斷。
「推去急診搶救室。馬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因為後背某處被撞之後的牽拉動作而微微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停頓。他轉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那個方向通往急診搶救區，他的白大褂下擺在轉身的時候甩開了一道弧線。他沒有看中年男人，沒有看保安，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停留。
中年男人忽然從保安的架持中掙了一下。他不是要衝過去打人——他的臉在那一瞬間從紅色變成了一種更接近灰白的顏色，他的嘴唇在抖，兩隻手像不知道自己該抓住什麼東西一樣在空氣中張開又合攏。他的身體朝前踉蹌了一步，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一下。
他倒下去了。
江宇看得很清楚——那個中年男人倒下去之前，他的眼球像失去焦點一樣猛地朝上翻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一截被抽掉了支撐的木樁一樣歪向右邊，肩膀先著地，撞在了走廊的地磚上。他的身體落地之後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嘴唇的紫色比剛才輪椅上的老人還深，深得像淤傷。
「他也有心臟——「旁邊有人喊了半句，聲音被嚇劈了。
那個已經走出去了幾步的年輕醫生聽見了身後的動靜。他回頭。
江宇站在兩米之外，看見那個白大褂轉身走回來。他沒有猶豫，沒有說「我不管「，沒有掏出手機說「你們打120「。他走回到那個倒地的中年男人身邊，蹲下來，把自己的白大褂下擺撥開，膝蓋跪在了地磚上。他把中年男人的身體翻正，然後開始做心外按壓。雙手交疊，掌根抵住胸骨下段，手臂伸直，用上身的力量垂直向下壓。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的深度都夠，每一下的節奏都穩。
「叫急診搶救室備好急救設備，推床過來。「他頭也不抬地說，聲音在按壓的間隙里被截成了斷句，但每個字都清楚。「室顫，極大概率。推床到了直接上。「
江宇站在離他們不到兩米的位置。他看見那個年輕醫生的額頭在一分鐘之內滲出了汗，汗水從鬢角往下淌，在臉頰上劃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沒有停下來擦汗，他繼續在按壓。他的後背有一塊白大褂上的灰漬，那是剛才被推撞到牆上蹭出來的。江宇注意到他跪在地上的那隻膝蓋，右腿膝蓋部分的白大褂布料被地磚蹭出了一條細細的破口。
三分鐘後，推床到了。幾個人一起把中年男人抬上了推床，年輕醫生從膝蓋上站起來的時候撐著地面才站直，他站起來之後晃了一晃——很輕微的一晃，只有零點幾秒——然後跟上了那輛推床，一路小跑進了搶救區的門。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剩下的幾個人呆呆地站著，輪椅里的老人被另一個護士推走了。保安散開了，圍觀的人也開始散，有人掏出手機低聲打電話，有人抹了一把臉像剛從什麼裡面出來。江宇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個搶救區入口處的自動門上，門剛剛合攏了。
他轉身往胸外科辦公室走的時候，看見母親林知薇正站在走廊那頭，剛從急診樓那邊過來，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放下的手術帽。她站在那裡看著剛才那群人散去的方向，表情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平靜，像是在看一件在她職業生涯里發生過太多次、但每次發生她都會停下來看幾秒的事情。
「你看到了？「她問江宇。
江宇點了點頭。他走到母親旁邊，兩個人站在走廊里，站在那盞白得晃眼的日光燈下面。
「那個人——「江宇說，「是這裡的醫生？「
「沈森。「林知薇說，「急診科的主治。我教過他。「她把手術帽摘下來疊了疊放進口袋裡，「後面的事他處理得了。「
江宇沒有再問。他跟母親一起走回辦公室，那兩份叉燒飯還放在桌上，袋子裡的水珠已經凝了厚厚一層。他坐下來，打開其中一份飯盒，拿起筷子，但他的目光又飄向了門口。
剛才那個年輕醫生跪在地上的背影還在他眼睛裡。那雙壓在別人胸口的手——那雙手的主人剛才被同一個人的家屬推到了牆上、眼鏡差點摔掉、後背撞出一塊青紫——然後他蹲下來給那個人的心臟做按壓。那雙手在做按壓的時候，手背上有擦傷。大概是撞到牆上時蹭出來的。
江宇夾了一筷子飯放進嘴裡，嚼著，咽下去。
他聽見母親在旁邊說了一句：「他比我強。我年輕的時候做不到他這樣。「
江宇看著飯盒裡冒起來的白氣，說：「他叫什麼來著？「
「沈森。「母親又說了一遍，「沈是沈從文的沈，森是三個木。你記住這個人。以後可能會有用。「
江宇把那個名字在心裡放好。沈森，三個木。一個白大褂上蹭著灰漬、跪在地磚上做心外按壓、後背在疼但手沒停過的年輕醫生。
他低頭繼續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