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耳光
項目啟動會開在到廠的第三天上午，廠辦公樓三層會議室。
長條桌，綠絨布，主席台上方拉著紅底黃字的橫幅：「華通閥門ERP項目啟動大會「。鄭總講了二十分鐘，從廠史講到行業形勢，最後大手一揮：「華通上ERP，是要上台階的！各車間、各部門，全力配合瀚海的同志！「
台下掌聲很齊。禾生坐在盧工旁邊，聽得熱血上涌，覺得這事三個月拿下問題不大。
散會後分派任務。盧工把項目拆成四塊：他自己總控加管財務供應鏈模塊；基礎數據初始化——物料編碼、BOM清單、期初庫存——交給禾生。「最要緊的就是這塊，「盧工說，「地基打歪了，上面蓋什麼都塌。「
禾生領了任務，心裡是有點不服氣的。他大學四年什麼苦沒吃過？數學建模全國二等獎，幾千行的模型都啃下來了，物料編碼這種事，在他看來無非是細心加熟練。
他用了兩個通宵，把廠里給的三本紙質台帳、兩個Excel表，整理成了一份漂亮的初始化方案：物料分類九級，編碼規則十二位，前綴區分原材料、半成品、產成品，中間段嵌規格型號，校驗位都設了。方案列印出來裝訂成冊，二十八頁，附三張數據流程圖，藍黑兩色，邊角對齊，放在會議室桌上，像一份畢業設計。
第三天下午，方案評審會。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王部長、三個車間主任、倉庫的兩位老保管員、財務劉科長。盧工坐在邊上，沒說話。
禾生把方案講了四十分鐘，越講越順，講到編碼規則的校驗位設計時，還特意引了句術語，說這個結構「具備可擴展性「。
講完，他合上冊子，等著反應。
會議室靜了幾秒。先開口的是二車間的李主任，五十來歲，滿手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他把那本方案翻了兩頁，抬起頭，口音很重：
「小陳是吧？我問你，閘閥，Z45T-16，DN100，暗杆楔式，你編的碼是幾開頭？「
禾生愣了一下，翻方案：「按規則，是3-2-104……「
「錯咧。「李主任把方案往桌上一放，「我們廠三十年的習慣，閘閥就叫'閘'，拼音頭一個字母Z打頭，全廠從倉庫到車間，老師傅們閉著眼都知道Z是閘閥、J是截止閥、Q是球閥。你這3開頭，3是個啥？3是'三'，還是'傘'？你讓倉庫老周重新背一套碼？他五十六了，你讓他背？「
倉庫的周師傅在旁邊補了一刀：「還有這半成品。小陳，你這個分類里，'閥體毛坯'算原材料。錯了。我們鑄工車間澆出來的閥體，要清砂、要時效，清完砂才算毛坯。沒清砂的鑄件跟清完砂的毛坯，價錢差著檔，庫存得分開記。你這方案里，倆是一個碼。「
「還有，「三車間的主任也開了口，「你這個編碼十二位，太長了。我們報工單都是手寫，老師傅們眼神不濟，十二位抄錯一位，料就領錯了。以前最多八位。「
一條一條，全是問題。禾生站在那兒，臉上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他想辯解，說規則是行業最佳實踐，說可擴展性，說校驗位的好處，可話到嘴邊說不出來——因為人家說的每一條，都是對的。他的規則是對的，但對的不是這個廠。
最後，王部長慢悠悠地開了口，還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小年輕，書讀得多，挺好。就是這本書啊——「他拿起那本方案，掂了掂，又放下，「不是我們華通的書。拿回去重做吧。「
散會的時候，沒人跟禾生打招呼。他抱著方案站在會議室里，聽見走廊里有人低聲說：「大學生嘛，都這樣，頭一回下廠……「
那記耳光沒有巴掌，沒有響聲，可他覺得半邊臉是麻的，一直麻到耳根。
回到宿舍，他把方案往床上一扔，整個人砸在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看了一個鐘頭。吊扇吱呀吱呀，一圈一圈，像在問他：陳禾生，你也有今天？
晚飯沒吃。八點鐘，電話響了，蘇曉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餵。「他接起來，聲音是平的。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出事了？「
「沒有，挺好的。項目推進順利。「
「陳禾生。「蘇曉的聲音沉下來，「我們怎麼約的？不許報喜不報憂。你這句話里一個'憂'字都沒有，可你喘氣都不對。說。「
禾生捏著手機，喉嚨里堵著的那團東西，忽然就塌了。他把下午的評審會，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王部長掂方案那一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澀：「我兩個通宵做的。我從小到大，做東西沒人這麼否過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蘇曉說：「我問你，倉庫周師傅五十六歲，老師傅們認拼音字母——這些事，你做方案之前，知道嗎？「
「……不知道。「
「你下去問過他們嗎？「
禾生沒吭聲。他沒有。他那兩個通宵，全在宿舍里對著台帳和Excel，他覺得數據自己會說話。
「那這不叫耳光，「蘇曉說，「這叫補交學費。你想想，人家一條一條全說對了，說明什麼？說明這個廠的 know-how全在老師傅的腦袋裡、手上，不在台帳里。你手裡那三本台帳，本來就是缺頁的。「
她頓了頓，語氣緩下來：「我被我老闆否方案的時候，她就說一句話：'你的模型很漂亮，可你訪談過用戶嗎？'後來我學乖了——做分析，先訪談，後建模。你做實施，先下車間，後畫表。一個意思。「
「……嗯。「
「難受嗎？「
「難受。「
「難受就對了，說明你在乎。「蘇曉說，「去洗個臉，吃口飯，明天從頭來。我不掛電話，等你洗完回來。「
那晚十點，有人敲宿舍門。是盧工，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袋是食堂打的飯菜，一袋是兩瓶啤酒。
「吃了再說。「盧工把飯菜放在桌上。
禾生扒著飯，盧工坐在對面，自己起開一瓶啤酒——禾生這才知道，盧工不是不喝酒，是不在客戶的酒桌上喝酒。
「知道我為什麼不替你說話嗎？「盧工忽然問。
禾生搖頭。
他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軍綠色帆布包，從最裡層摸出一本筆記本——就是火車上他一直在翻的那本，卷了邊，封皮的塑料膜都磨花了。他把本子遞給禾生：「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藍黑墨水，洇了一點，看得出是很多年前寫的：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七日，唐山。因我物料編碼重號，全廠盤虧二十八萬，停產三天。「
「那年我三十一，跟你現在一樣，覺得自己天下第一仔細。「盧工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兩套軸承，型號就差一個後綴，我合併成了一個碼。年底大盤點，系統里對不上，帳差了二十八萬。廠子停產查了三天，最後查出來是我編碼的問題。客戶指著我鼻子罵了半個鐘頭，我們老闆連夜坐火車去賠罪，差一萬塊錢，公司就要賠違約款。「
「後來呢？「
「後來公司沒開除我，扣了半年獎金。從那以後，我到任何項目，第一件事，下車間。「盧工把筆記本拿回去，摩挲著封皮，「這本子，跟了我二十年。裡頭記的全是這種錯。小陳，方案畫得漂亮，是本事；可咱們這行的真本事，是把人家的家底摸清楚——家底不在台帳里，在車間裡，在倉庫的貨架上，在老師傅的手上。「
他站起來，拎起剩下的半瓶啤酒：「明天早上六點，鑄工車間上早班。你五點五十，車間門口等我。從點數開始。「
那一夜禾生沒睡好，可跟下午那種燒著疼的睡不著不一樣——這回是揣著事的睡不著。凌晨五點他就醒了，窗外的玉米地浮著一層白霧。
五點五十，他站在鑄工車間門口。六點整，車間大門嘩啦啦拉開，一股熱氣混著鐵水和砂子的味道湧出來，老師傅們穿著帆布工裝陸續進廠，看都沒看這個站在門口的小年輕一眼。
接下來的十二天，禾生泡在了車間和倉庫里。
頭三天，沒人搭理他。他拿著本子跟在李主任身後，李主任走多快他跟多快，李主任停下來他就記，老師傅們蹲在工具機邊上抽菸，斜眼看他：「又來個戴眼鏡的。「中午在食堂吃飯，他一個人坐，沒人跟他拼桌。
轉機是第四天。那天盤點鑄鐵件，過磅，磅秤是老式的台秤，秤砣滑杆的那種。周師傅眼神不濟，彎腰看刻度看了半天，禾生湊過去：「周師傅，我來念，您記。「他念了一上午的數，嗓子念啞了。中午周師傅在食堂多打了一份紅燒肉，端著碗坐到他對面，把肉撥給他一半：「大學生，嗓子都劈了。多吃點。「
從那天起，老師傅們開始跟他說話了。先是借個扳手的時候喊他搭把手，後來是搬閥體的時候讓他幫著抬，再後來，鑄工車間的老班長主動找他：「小陳，你那個電腦里，能不能把我們車間的模具也錄進去？模具這東西，台帳上從來沒有，可一套模具幾萬塊，丟了都沒處查。「禾生當晚就在分類里加了一級：工裝模具。
秤砣砸腳是第七天的事。抬一塊配重鐵的時候，繩扣滑了，三十多斤的秤砣直直砸在他右腳腳面上。周圍的人全停了手，李主任一個箭步衝過來，蹲下就要脫他的鞋——鞋脫下來，鋼包頭被砸出一個淺坑，腳趾頭一根沒少。李主任捏著那個淺坑看了半天，站起來拍拍他肩膀：「好鞋。「回頭沖眾人吼了一嗓子，「看看人家小陳！勞保鞋知道買鋼包頭的！你們一個個的，膠鞋就上磅！「
禾生沒敢說這鞋不是他買的。晚上打電話，他把這事學給蘇曉聽，蘇曉在電話那頭笑得直不起腰：「你看，我說的吧，鞋要買對的。這鞋等於替你挨了一記鐵砂掌。「
「嗯。「禾生看著床頭那雙勞保鞋，鞋頭那個淺坑在燈下反著光，「回頭我給鞋鞠個躬。「
「給買鞋的人鞠一個就行。「
他跟著李主任，一個工位一個工位地看，一個貨架一個貨架地數。老師傅報「Z45T「，他就記閘閥；報「J41H「，他就記截止閥。他學會了兩樣在學校永遠學不到的東西：第一，閥門的規格不在圖紙上，在老師傅的口決里——「大三小四半寸五「，說的是不同口徑法蘭的螺絲數；第二，倉庫貨架最裡層的東西，一定要伸手去夠——那兒壓著的東西，台帳上往往沒有，是十幾年攢下來的「家底「，有早停產的型號，有客戶退回來的返修件，還有半箱誰都不記得來歷的銅閥芯，周師傅說那是九八年水災泡過庫的貨，「錢早核銷了，東西還能用，捨不得扔「。
他把這些一樣一樣記下來，白天點數，晚上回宿舍改方案。編碼規則從十二位縮到八位，前兩位用老師傅們認的拼音字母——Z、J、Q、D；物料分類照著車間的實際流轉走，鑄件和毛坯分開，返修件單列一類；報工單改成放大字號、預印常用物料。每改一版，他先拿去給周師傅和李主任看，他們說行，他才往下走。
第十二天晚上，第二次評審會。還是那間會議室，還是那些人。這一回，禾生沒講術語，他把一本手畫的「物料手冊「放在桌上——八開紙，每頁一種物料，左面是碼，右面是他用鋼筆畫的圖，底下標著老師傅們的土叫法：閘閥那一頁，畫著暗杆楔式的剖面，角上寫著「老閘「。
李主任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翻到第八頁，抬頭問：「這個是……球閥的浮動球？「
「對，Q41F，軟密封，「禾生說，「李主任您上周說，這種閥芯裝反了不泄漏、試壓試不出來，得在報工環節加一道記號。手冊最後一頁加了，裝配工位掛牌子。「
李主任翻到最後，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朝王部長點了下頭：「我看行。老周，你說呢？「
周師傅搓著手笑：「字大，我看行。「
王部長這次沒掂那本冊子。他盯著禾生看了幾秒，說：「小年輕，學得挺快。「頓了頓，又補了半句，「比上一個強。「
散會後盧工才知道這句「比上一個強「的來歷——上一個實施顧問，是三年前另一家公司的，幹了倆月，跟車間吵了三架，走了，項目爛尾。華通這回來ERP，全廠一半是歡迎，另一半是等著看笑話。
那天晚上，禾生給蘇曉打電話，還沒開口，蘇曉先說：「聽出來了，喘氣的聲兒對了。過了？「
「過了。「禾生躺在鐵架床上，看著吊扇，忽然覺得這吱呀聲也順耳了，「蘇曉，我這十二天，把全廠三千多種物料數了一遍，手劃破四道口子，秤砣砸腳上一回——幸虧鞋是鋼包頭的。「
電話那頭笑出了聲：「那是。鞋要買對的。「
「人也是。「禾生說。
電話兩頭靜了幾秒，誰都沒掛。窗外玉米地的風一陣一陣，遠處有火車過，咣當咣當，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掛了電話，禾生翻開黑皮本，寫下第三條：
「八月二日：方案畫在紙上之前，先長在車間裡。數據不會說話，會說話的是人。——記華通的第一個耳光。「
寫完他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謝謝那記耳光。也謝謝那個不許我報喜不報憂的人。「
基礎數據過了，項目只是開了個頭。接下來是流程梳理——這一步要動的，就是王部長手裡攥了十八年的排產調度權了。
禾生沒想到，真正難打的仗，現在才開始。
長條桌，綠絨布，主席台上方拉著紅底黃字的橫幅：「華通閥門ERP項目啟動大會「。鄭總講了二十分鐘，從廠史講到行業形勢，最後大手一揮：「華通上ERP，是要上台階的！各車間、各部門，全力配合瀚海的同志！「
台下掌聲很齊。禾生坐在盧工旁邊，聽得熱血上涌，覺得這事三個月拿下問題不大。
散會後分派任務。盧工把項目拆成四塊：他自己總控加管財務供應鏈模塊；基礎數據初始化——物料編碼、BOM清單、期初庫存——交給禾生。「最要緊的就是這塊，「盧工說，「地基打歪了，上面蓋什麼都塌。「
禾生領了任務，心裡是有點不服氣的。他大學四年什麼苦沒吃過？數學建模全國二等獎，幾千行的模型都啃下來了，物料編碼這種事，在他看來無非是細心加熟練。
他用了兩個通宵，把廠里給的三本紙質台帳、兩個Excel表，整理成了一份漂亮的初始化方案：物料分類九級，編碼規則十二位，前綴區分原材料、半成品、產成品，中間段嵌規格型號，校驗位都設了。方案列印出來裝訂成冊，二十八頁，附三張數據流程圖，藍黑兩色，邊角對齊，放在會議室桌上，像一份畢業設計。
第三天下午，方案評審會。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王部長、三個車間主任、倉庫的兩位老保管員、財務劉科長。盧工坐在邊上，沒說話。
禾生把方案講了四十分鐘，越講越順，講到編碼規則的校驗位設計時，還特意引了句術語，說這個結構「具備可擴展性「。
講完，他合上冊子，等著反應。
會議室靜了幾秒。先開口的是二車間的李主任，五十來歲，滿手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他把那本方案翻了兩頁，抬起頭，口音很重：
「小陳是吧？我問你，閘閥，Z45T-16，DN100，暗杆楔式，你編的碼是幾開頭？「
禾生愣了一下，翻方案：「按規則，是3-2-104……「
「錯咧。「李主任把方案往桌上一放，「我們廠三十年的習慣，閘閥就叫'閘'，拼音頭一個字母Z打頭，全廠從倉庫到車間，老師傅們閉著眼都知道Z是閘閥、J是截止閥、Q是球閥。你這3開頭，3是個啥？3是'三'，還是'傘'？你讓倉庫老周重新背一套碼？他五十六了，你讓他背？「
倉庫的周師傅在旁邊補了一刀：「還有這半成品。小陳，你這個分類里，'閥體毛坯'算原材料。錯了。我們鑄工車間澆出來的閥體，要清砂、要時效，清完砂才算毛坯。沒清砂的鑄件跟清完砂的毛坯，價錢差著檔，庫存得分開記。你這方案里，倆是一個碼。「
「還有，「三車間的主任也開了口，「你這個編碼十二位，太長了。我們報工單都是手寫，老師傅們眼神不濟，十二位抄錯一位，料就領錯了。以前最多八位。「
一條一條，全是問題。禾生站在那兒，臉上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他想辯解，說規則是行業最佳實踐，說可擴展性，說校驗位的好處，可話到嘴邊說不出來——因為人家說的每一條，都是對的。他的規則是對的，但對的不是這個廠。
最後，王部長慢悠悠地開了口，還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小年輕，書讀得多，挺好。就是這本書啊——「他拿起那本方案，掂了掂，又放下，「不是我們華通的書。拿回去重做吧。「
散會的時候，沒人跟禾生打招呼。他抱著方案站在會議室里，聽見走廊里有人低聲說：「大學生嘛，都這樣，頭一回下廠……「
那記耳光沒有巴掌，沒有響聲，可他覺得半邊臉是麻的，一直麻到耳根。
回到宿舍，他把方案往床上一扔，整個人砸在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看了一個鐘頭。吊扇吱呀吱呀，一圈一圈，像在問他：陳禾生，你也有今天？
晚飯沒吃。八點鐘，電話響了，蘇曉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餵。「他接起來，聲音是平的。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出事了？「
「沒有，挺好的。項目推進順利。「
「陳禾生。「蘇曉的聲音沉下來，「我們怎麼約的？不許報喜不報憂。你這句話里一個'憂'字都沒有，可你喘氣都不對。說。「
禾生捏著手機，喉嚨里堵著的那團東西，忽然就塌了。他把下午的評審會，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王部長掂方案那一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澀：「我兩個通宵做的。我從小到大，做東西沒人這麼否過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蘇曉說：「我問你，倉庫周師傅五十六歲，老師傅們認拼音字母——這些事，你做方案之前，知道嗎？「
「……不知道。「
「你下去問過他們嗎？「
禾生沒吭聲。他沒有。他那兩個通宵，全在宿舍里對著台帳和Excel，他覺得數據自己會說話。
「那這不叫耳光，「蘇曉說，「這叫補交學費。你想想，人家一條一條全說對了，說明什麼？說明這個廠的 know-how全在老師傅的腦袋裡、手上，不在台帳里。你手裡那三本台帳，本來就是缺頁的。「
她頓了頓，語氣緩下來：「我被我老闆否方案的時候，她就說一句話：'你的模型很漂亮，可你訪談過用戶嗎？'後來我學乖了——做分析，先訪談，後建模。你做實施，先下車間，後畫表。一個意思。「
「……嗯。「
「難受嗎？「
「難受。「
「難受就對了，說明你在乎。「蘇曉說，「去洗個臉，吃口飯，明天從頭來。我不掛電話，等你洗完回來。「
那晚十點，有人敲宿舍門。是盧工，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袋是食堂打的飯菜，一袋是兩瓶啤酒。
「吃了再說。「盧工把飯菜放在桌上。
禾生扒著飯，盧工坐在對面，自己起開一瓶啤酒——禾生這才知道，盧工不是不喝酒，是不在客戶的酒桌上喝酒。
「知道我為什麼不替你說話嗎？「盧工忽然問。
禾生搖頭。
他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軍綠色帆布包，從最裡層摸出一本筆記本——就是火車上他一直在翻的那本，卷了邊，封皮的塑料膜都磨花了。他把本子遞給禾生：「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藍黑墨水，洇了一點，看得出是很多年前寫的：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七日，唐山。因我物料編碼重號，全廠盤虧二十八萬，停產三天。「
「那年我三十一，跟你現在一樣，覺得自己天下第一仔細。「盧工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兩套軸承，型號就差一個後綴，我合併成了一個碼。年底大盤點，系統里對不上，帳差了二十八萬。廠子停產查了三天，最後查出來是我編碼的問題。客戶指著我鼻子罵了半個鐘頭，我們老闆連夜坐火車去賠罪，差一萬塊錢，公司就要賠違約款。「
「後來呢？「
「後來公司沒開除我，扣了半年獎金。從那以後，我到任何項目，第一件事，下車間。「盧工把筆記本拿回去，摩挲著封皮，「這本子，跟了我二十年。裡頭記的全是這種錯。小陳，方案畫得漂亮，是本事；可咱們這行的真本事，是把人家的家底摸清楚——家底不在台帳里，在車間裡，在倉庫的貨架上，在老師傅的手上。「
他站起來，拎起剩下的半瓶啤酒：「明天早上六點，鑄工車間上早班。你五點五十，車間門口等我。從點數開始。「
那一夜禾生沒睡好，可跟下午那種燒著疼的睡不著不一樣——這回是揣著事的睡不著。凌晨五點他就醒了，窗外的玉米地浮著一層白霧。
五點五十，他站在鑄工車間門口。六點整，車間大門嘩啦啦拉開，一股熱氣混著鐵水和砂子的味道湧出來，老師傅們穿著帆布工裝陸續進廠，看都沒看這個站在門口的小年輕一眼。
接下來的十二天，禾生泡在了車間和倉庫里。
頭三天，沒人搭理他。他拿著本子跟在李主任身後，李主任走多快他跟多快，李主任停下來他就記，老師傅們蹲在工具機邊上抽菸，斜眼看他：「又來個戴眼鏡的。「中午在食堂吃飯，他一個人坐，沒人跟他拼桌。
轉機是第四天。那天盤點鑄鐵件，過磅，磅秤是老式的台秤，秤砣滑杆的那種。周師傅眼神不濟，彎腰看刻度看了半天，禾生湊過去：「周師傅，我來念，您記。「他念了一上午的數，嗓子念啞了。中午周師傅在食堂多打了一份紅燒肉，端著碗坐到他對面，把肉撥給他一半：「大學生，嗓子都劈了。多吃點。「
從那天起，老師傅們開始跟他說話了。先是借個扳手的時候喊他搭把手，後來是搬閥體的時候讓他幫著抬，再後來，鑄工車間的老班長主動找他：「小陳，你那個電腦里，能不能把我們車間的模具也錄進去？模具這東西，台帳上從來沒有，可一套模具幾萬塊，丟了都沒處查。「禾生當晚就在分類里加了一級：工裝模具。
秤砣砸腳是第七天的事。抬一塊配重鐵的時候，繩扣滑了，三十多斤的秤砣直直砸在他右腳腳面上。周圍的人全停了手，李主任一個箭步衝過來，蹲下就要脫他的鞋——鞋脫下來，鋼包頭被砸出一個淺坑，腳趾頭一根沒少。李主任捏著那個淺坑看了半天，站起來拍拍他肩膀：「好鞋。「回頭沖眾人吼了一嗓子，「看看人家小陳！勞保鞋知道買鋼包頭的！你們一個個的，膠鞋就上磅！「
禾生沒敢說這鞋不是他買的。晚上打電話，他把這事學給蘇曉聽，蘇曉在電話那頭笑得直不起腰：「你看，我說的吧，鞋要買對的。這鞋等於替你挨了一記鐵砂掌。「
「嗯。「禾生看著床頭那雙勞保鞋，鞋頭那個淺坑在燈下反著光，「回頭我給鞋鞠個躬。「
「給買鞋的人鞠一個就行。「
他跟著李主任，一個工位一個工位地看，一個貨架一個貨架地數。老師傅報「Z45T「，他就記閘閥；報「J41H「，他就記截止閥。他學會了兩樣在學校永遠學不到的東西：第一，閥門的規格不在圖紙上，在老師傅的口決里——「大三小四半寸五「，說的是不同口徑法蘭的螺絲數；第二，倉庫貨架最裡層的東西，一定要伸手去夠——那兒壓著的東西，台帳上往往沒有，是十幾年攢下來的「家底「，有早停產的型號，有客戶退回來的返修件，還有半箱誰都不記得來歷的銅閥芯，周師傅說那是九八年水災泡過庫的貨，「錢早核銷了，東西還能用，捨不得扔「。
他把這些一樣一樣記下來，白天點數，晚上回宿舍改方案。編碼規則從十二位縮到八位，前兩位用老師傅們認的拼音字母——Z、J、Q、D；物料分類照著車間的實際流轉走，鑄件和毛坯分開，返修件單列一類；報工單改成放大字號、預印常用物料。每改一版，他先拿去給周師傅和李主任看，他們說行，他才往下走。
第十二天晚上，第二次評審會。還是那間會議室，還是那些人。這一回，禾生沒講術語，他把一本手畫的「物料手冊「放在桌上——八開紙，每頁一種物料，左面是碼，右面是他用鋼筆畫的圖，底下標著老師傅們的土叫法：閘閥那一頁，畫著暗杆楔式的剖面，角上寫著「老閘「。
李主任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翻到第八頁，抬頭問：「這個是……球閥的浮動球？「
「對，Q41F，軟密封，「禾生說，「李主任您上周說，這種閥芯裝反了不泄漏、試壓試不出來，得在報工環節加一道記號。手冊最後一頁加了，裝配工位掛牌子。「
李主任翻到最後，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朝王部長點了下頭：「我看行。老周，你說呢？「
周師傅搓著手笑：「字大，我看行。「
王部長這次沒掂那本冊子。他盯著禾生看了幾秒，說：「小年輕，學得挺快。「頓了頓，又補了半句，「比上一個強。「
散會後盧工才知道這句「比上一個強「的來歷——上一個實施顧問，是三年前另一家公司的，幹了倆月，跟車間吵了三架，走了，項目爛尾。華通這回來ERP，全廠一半是歡迎，另一半是等著看笑話。
那天晚上，禾生給蘇曉打電話，還沒開口，蘇曉先說：「聽出來了，喘氣的聲兒對了。過了？「
「過了。「禾生躺在鐵架床上，看著吊扇，忽然覺得這吱呀聲也順耳了，「蘇曉，我這十二天，把全廠三千多種物料數了一遍，手劃破四道口子，秤砣砸腳上一回——幸虧鞋是鋼包頭的。「
電話那頭笑出了聲：「那是。鞋要買對的。「
「人也是。「禾生說。
電話兩頭靜了幾秒，誰都沒掛。窗外玉米地的風一陣一陣，遠處有火車過，咣當咣當，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掛了電話，禾生翻開黑皮本，寫下第三條：
「八月二日：方案畫在紙上之前，先長在車間裡。數據不會說話，會說話的是人。——記華通的第一個耳光。「
寫完他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謝謝那記耳光。也謝謝那個不許我報喜不報憂的人。「
基礎數據過了，項目只是開了個頭。接下來是流程梳理——這一步要動的，就是王部長手裡攥了十八年的排產調度權了。
禾生沒想到，真正難打的仗，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