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BJ的平庸 第五章 第二個工地
大二開學，禾生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把助學貸款辦了。
拖了一年，不是忘了，是不敢。大一那年他靠周末發傳單、扛礦泉水、給食堂後廚幫工，硬是把剩下的三千塊學費補齊了，還攢下四百塊寄回家。可暑假回石埡村，看見娘的頭髮白了一半，爹拄著棍子在地頭挪，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當成一頭牛來使，牛也有累趴下的時候。萬一他病了呢？萬一工地沒活了呢？
回BJ的火車上，他把溫老師那句話翻出來又想了一遍——從零開始不丟人。他又給這話續了半句：借力也不丟人，死扛才誤事。
九月的一個下午，他坐在學生資助中心的辦公室里，在那張一年前沒敢填的表上簽了字。貸款一年六千，學費住宿費全包，畢業後六年還清。簽完字，經辦的老師把回執遞給他，說了句：「早該來辦的。你這情況，硬扛了一年，何苦。「
禾生捏著那張回執，站在辦公樓外的梧桐樹下，忽然覺得肩膀上輕了一截。輕得他有點不習慣，像扛慣了的扁擔忽然卸了貨。
但他沒讓自己閒下來。貸款管了學費，生活費還得自己掙。只是這一回，他把打工也當工程做了。
他給自己排了張表：周一到周五晚上，圖書館自習；周三、周五傍晚，食堂幫工兩小時，管一頓飯；周六全天，家教；周日，機動，洗衣服、給家裡寫信、把一周的功課再過一遍。
家教是蘇曉介紹的。她杭州老鄉的孩子在海淀念初二，數學跟不上，一小時三十五塊。第一次去試講，孩子的媽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洗得發白的夾克，袖口磨毛了邊，開口問：「你是京華的學生？哪個系的？高考多少分？「
禾生一樣一樣答了。婦人聽完，臉色緩和了些，又補一句：「我們家孩子皮，你得鎮得住他。「
那孩子確實皮。第一節課，四十分鐘裡有二十分鐘在玩筆，禾生講題，他拿眼睛瞟窗外。禾生沒惱。他想起自己初二那年在工地上，老岳說過的話——磚是墊腳的還是壓頂的，全看人。他想，這孩子不是笨，是覺得題跟他沒關係。
第二節課，禾生沒講題。他給那孩子講了個故事：秦嶺南邊有個村子，村裡有個娃，娃的爹腿瘸了，娃一邊念書一邊搬磚，搬一塊磚一分錢都不到，可這娃把磚一塊一塊墊在腳底下，墊到了BJ。
「你猜這娃是誰？「禾生問。
孩子不玩筆了：「你？「
「我。「禾生把袖子擼起來，把手掌攤開。掌心的繭子搬完磚又磨了三年筆，褪了一半，還剩一半，硬硬的，發黃的。「你看，繭子還在。我今天坐在這兒給你講題，一小時三十五塊。不是因為我比你聰明，是因為我把該搬的磚都搬完了。你的磚就是你的卷子，誰也替你搬不了。「
那孩子盯著他的手掌看了半天，把筆拿起來了。
一學期下來，那孩子的數學從六十一考到了八十九。他媽給禾生漲了錢，一小時五十，又給他介紹了兩家。到那年冬天，禾生一個月能掙小一千，他給自己留四百，剩下的，一半寄回家，一半存進銀行——存摺上的數字一點點往上漲，每漲一格，他心裡就踏實一分。
他依舊穿那件磨毛邊的夾克，依舊一天三頓算計著吃，可他不再躲著人了。同學聚餐，AA制，他去；班級春遊，交三十塊，他也去。有一回林越忍不住問他：「陳禾生，你一個月掙得比我還多，怎麼還穿得跟大一一樣？「
禾生笑了笑：「錢有兩種花法。一種是穿在身上，一種是墊在腳底下。我選後頭那種。「
林越愣了愣，說了句：「你這話，像個老頭。「說完卻把這話記下了——後來林越創業，辦公室里掛的字就是「墊在腳底下「，這是後話。
錢的問題剛理順，學業上又砸下來一塊石頭。
那是一種他從未遇過的挫敗。英語不會，是嘴沒磨開；數學不會，是題沒刷夠——這些都有路徑，他知道勁往哪兒使。可編程這東西邪門：他把教材背得滾瓜爛熟，語法條目一條不錯，坐到機器跟前，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他的腦子就跟著一閃一閃地空白。同樣的題，阿傑十分鐘敲完，運行，通過；他對著屏幕坐兩個小時，寫出來的東西編譯報錯，改了錯，錯了改，最後跑出來的結果還是不對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期中上機考，他掛了個紅燈——五十四分。這是他進京華以來第一次不及格。
成績單發下來的那晚，他在機房裡坐到熄燈。管理員來攆人，他出來，沒回宿舍，繞著未名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十一月的BJ，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他想不通：他背過的語法比誰都熟，抄過的代碼比誰都多，為什麼一動手就碎？
走到第三圈，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沈放。想起秦嶺中學那張課桌，想起那個胖子把閒書扣在桌上說的話：「你做二十道，是把一道題做了二十遍；我做十道，是把一道題想了三十遍。你那不是學習，你那是搬磚。「
三年了，他又犯了同一個病。他把語法當英語單詞背，把代碼當好詞好句抄——全是最表層的功夫。編程不是背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得像沈放那樣，把每一行代碼都問三個為什麼：它為什麼這麼寫？它在幹什麼？換個寫法行不行？
第二天，他給沈放打了個電話。沈放那年保送去了清華，電話接通，背景音里吵吵嚷嚷的。禾生把困惑一說，沈放在那頭笑出了聲。
「陳禾生，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兒嗎？「沈放說，「你把編程當課學，我們把它當玩意兒玩。阿傑他們敲代碼快，不是語法比你熟，是他們初中就在機房裡泡著，寫過遊戲，寫過外掛，敲壞的代碼比你見過的都多。這東西跟騎自行車一樣，摔出來的。「
「那怎麼辦？「
「寫。「沈放說，「別寫作業題了，寫個你自己想要的東西。你們宿舍不是老為誰打水吵架嗎？寫個排班程序。寫爛了沒關係，跑不起來就改，改一百遍。代碼這東西，手感是改出來的。「
禾生掛了電話，當晚就在機房開了個新文件。他寫的第一個「作品「，是一個宿舍值日排班表——輸入四個人的課表，輸出誰哪天打水、誰哪天掃地。就這點東西，他寫了整整兩個星期，改了一百七十多遍，程序從五十行長到三百行，又從三百行砍回八十行。
跑通的那天晚上，機房裡沒別人。他看著屏幕上端端正正吐出來的排班表，忽然笑出了聲。他把那張表列印出來，貼在宿舍門上。林越回來一看，嚷嚷著「我周三憑什麼打水「，手上卻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到了班級群里。
從那天起，編程這堵牆，被他撞開了一條縫。他不再背代碼了，他開始「養「代碼——每周給自己找一個小東西寫：課表查詢、記帳本、錯題管理。到學期末，程序設計重修考試，他考了八十二分。不算高，可那個分數拿在手裡，比當年中考全縣第二還沉。
大二下的春天，學校里社團招新，遍地擺桌子。
禾生也動了心。他總覺得，光會念書寫代碼還不夠——班裡那些將來要成氣候的人，個個都在別的地方也亮著：林越在學生會混得風生水起，周野的樂隊在校外酒吧駐唱了，蘇曉進了辯論隊，嘴皮子利落得像換了個人。他想，他也得找一個「別的地方「。
他去試了三個。
第一個是辯論隊。招新的學長讓他即興說三分鐘「網絡是否拉近了人與人的距離「。他站起來，肚子裡有貨——他寫信寫了那麼多年，道理一套一套的——可一開口，話全堵在嗓子眼，說出來的句子磕巴、乾癟，三分鐘像三年那麼長。學長客氣地記了他的名字，然後沒有然後了。
第二個是學生會外聯部。面試的人問他：「如果讓你去給一場活動拉五千塊贊助，你第一步幹什麼？「他老實說：「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去學。「對方笑了笑：「我們要的是來了就能幹活的人。「
第三個是個公益社團，去郊區打工子弟學校支教。這回沒有面試，報個名就行。第一次活動，他站在一間借來的教室里，底下坐著二十多個孩子，父母的職業是保安、保潔、送水工。他講作文，講怎麼把一件事寫清楚。講著講著，他看見第三排一個男孩的手——凍瘡，裂著口子，握筆的姿勢卻極認真，一筆一畫。
那一筆一畫，他太熟了。
下課以後，那男孩跑過來問他：「老師，你說好好念書，真的能去BJ嗎？「
教室里嘈雜，孩子們的笑鬧聲、桌椅的碰撞聲混成一團。禾生蹲下來，讓自己的眼睛和那男孩的眼睛齊平，一字一字地說：「能。老師就是那麼來的。老師家比你們家還遠，在陝西的山裡，走四十里山路才能坐上車。「
男孩的眼睛瞪圓了：「那你現在……「
「現在老師站在BJ，站在你面前。「禾生說，「這條路是真的，我走過，不騙你。「
回去的公交車上，他靠著窗戶，看BJ的黃昏從車窗上流過去。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辯論隊不要他，學生會不要他，不是他的損失。那些地方要的是現成的好口才、現成的人脈，他兩樣都沒有。可支教那間教室要的東西，他恰好有，而且滿得往外溢——他本身就是那條路的證據。
從那以後，支教成了他大學裡唯一堅持下來的「課外活動「，從大二下一直干到畢業，一周一次，風雨無阻。他教過的孩子裡，後來有三個考進了重點中學，一個考上了BJ的大學。那孩子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第一個電話打給了他——那是二〇一三年的事了，擱下不表。
大三，禾生的名次穩定在了年級前百分之十五。
這個數字，放在秦嶺中學，不算稀奇；可放在京華大學這個裝滿了全國尖子的園子裡，足夠讓輔導員在年級大會上點名表揚。他的短板只剩一個：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硬成績——沒發過論文，沒拿過競賽獎，簡歷上除了成績和支教，乾乾淨淨。
大三上學期，他咬了咬牙，報了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競賽。
隊友是蘇曉硬拉來的——蘇曉數學一般，但文筆好，負責寫論文；還有一個是同班的怪才，姓羅，瘦得像根竹竿，人送外號「羅算法「，編程兇悍，就是脾氣古怪，沒人願意跟他組隊。三個人，一個是笨鳥先飛的苦行僧，一個是半路出家的筆桿子，一個是沒人要的怪才，賽前沒人看好他們。
比賽的三天三夜，是禾生大學生涯里最濃的三天。
題目出來的那晚，三個人在實驗室里吵到凌晨兩點。羅算法要用一個花哨的模型，蘇曉說評委看不懂，禾生把兩個人按住：「先別爭用什麼刀，先看清楚要殺什麼豬。「他把題目拆成三個子問題，每個子問題列出現實約束，三個人一條一條對——這是他搬了那麼多年磚、做了那麼多年工程練出來的本事：不炫技，先把活兒分解成能下手的塊。
第二天晚上，羅算法的程序跑出一個明顯荒謬的結果，眼看時間過半，羅算法的倔脾氣上來了，死活不肯換方法。禾生沒跟他吵。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羅算法旁邊，一行一行陪他看代碼，看到凌晨四點，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邊界條件里揪出了那個錯。羅算法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忽然轉過頭，很認真地說了一句：「陳禾生，你這個人，能處。「
三天後交卷，三個人在實驗室門口的台階上坐成一排，誰都沒力氣說話。初冬的太陽照在身上，蘇曉忽然說：「你們說，能拿獎嗎？「
羅算法說不知道。禾生看著前面光禿禿的梧桐樹，說了句：「拿不拿，這三天都值了。「
結果出來，全國二等獎。
對林越他們來說，這個獎不算什麼——林越大三已經跟著導師在發論文了。可對禾生，這張證書的分量不一樣：這是他進京華三年，第一次在「聰明人遊戲的規則「里，憑真刀真槍拿到的名次。頒獎那天，他把證書拍了照，洗出來，寄回了石埡村。後來禾苗告訴他，爹把那張照片過塑了，壓在堂屋桌子的玻璃板底下，正中間。
也是在那一年，蘇曉和他的關係，起了一點說不清的變化。
說不清的意思是：誰也沒說什麼，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建模比賽之後，他們照舊約著上自習，只是自習完會繞著湖多走半圈；照舊互相講題，只是講完題會多聊半個鐘頭的閒話。有一回平安夜，蘇曉送了他一條圍巾，灰色的，說是「順手買的「。他回禮，挑來挑去，送了一支鋼筆，不貴，但好用。蘇曉接過去，笑著說：「陳禾生，你送禮物的眼光跟你寫代碼一樣，實用主義。「
他聽不出這句話是好是壞，撓了撓頭。蘇曉看他那樣，笑得更厲害了，眼睛彎彎的。
那條圍巾，他圍了很多年。後來它出現在他人生的好幾個重要場合，也見證了他最狼狽的時刻——這些都是後話。
大三結束的暑假，他沒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娘在電話里說：「回來吧，家裡的木耳又上架了。「他捏著話筒，算了筆帳：來回車票四百多，夠家裡兩個月的開銷。他說：「娘，我暑假在這邊找了個實習，掙了錢國慶回來看你。「
實習是真的。他托建模比賽的指導老師推薦，進了一家軟體公司做測試實習生，一個月一千八。說是實習，乾的活兒雜得很：寫測試用例，跑回歸，整理文檔，偶爾給正式員工打下手改幾個小bug。公司在中關村一棟老寫字樓里，電梯慢得像牛車，中午大家趴在桌上睡覺，空氣里一股盒飯和咖啡混雜的味道。
那是他第一次踏進真正的職場。
帶他的師傅姓范，三十出頭，頭髮已經稀疏了，工牌上寫著「測試經理「。范經理對他不咸不淡，交代的活兒說完就走，從不檢查第二遍。禾生摸不准這個人的路數，只好拿出老辦法：活兒往死里做。測試用例別人寫五十條，他寫一百二十條，把邊邊角角沒人管的異常場景全列出來；文檔他重排了一遍版式，補了索引，列印出來放在公共區。
第三周，出了件事。
公司一個項目要上線，測試組連軸轉，全組熬了兩個通宵。上線前最後四個小時，禾生在跑一個邊角場景的時候，發現一個數據對不上——按慣例這種小概率問題可以「先上線再修「，那個點了，沒人想再折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敲開了范經理辦公室的門。
范經理聽完，臉色變了，親自覆核了一遍，然後抓起電話打給了開發負責人。那個bug如果放上線，會造成一批用戶數據的錯亂，真出了事，公司賠的就不是一星半點了。
問題修完，天已經亮了。范經理走出辦公室，路過禾生的工位，停了一下，說了句：「小子，眼睛挺毒。「
頓了頓，又說：「實習結束，有沒有興趣留用的事，到時候來找我聊。「
那是二〇〇九年的夏天。禾生坐在中關村那棟老寫字樓的窗前，看樓下車流如織，忽然意識到：大學四年，只剩下最後一年了。
而他的簡歷上，終於有了三樣東西：前百分之十五的成績，一個全國二等獎，一段被經理記住名字的實習。
不算耀眼。在這個園子裡，依舊算不上什麼。
可他自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三年前那個站在報到點、攥著一把零毛鈔票、連電腦開關都找不到的農村娃，已經在這片硬土上，把根扎住了。扎得不算深，但風吹不倒了。
晚上回到宿舍，他翻開那本新的錯題本——牛皮紙封面，娘教的手藝縫的線——在扉頁上，三年前寫的那行字「平庸不是終點，是起點「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根扎住了，該往上長了。「
窗外，BJ的夏夜燈火通明。遠處中關村的寫字樓還亮著大片大片的燈，像一片不會落山的日頭。他不知道大四會有什麼在等他，不知道命運已經在那片燈火深處，給他備好了又一場考驗，和一扇意想不到的門。
他只知道，從石埡村到北京西站，他走了十八年；從北京西站到今天，他走了三年。
往後的路，還得一步一步走。
好在，他別的沒有，走路的力氣，有的是。
拖了一年，不是忘了，是不敢。大一那年他靠周末發傳單、扛礦泉水、給食堂後廚幫工，硬是把剩下的三千塊學費補齊了，還攢下四百塊寄回家。可暑假回石埡村，看見娘的頭髮白了一半，爹拄著棍子在地頭挪，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當成一頭牛來使，牛也有累趴下的時候。萬一他病了呢？萬一工地沒活了呢？
回BJ的火車上，他把溫老師那句話翻出來又想了一遍——從零開始不丟人。他又給這話續了半句：借力也不丟人，死扛才誤事。
九月的一個下午，他坐在學生資助中心的辦公室里，在那張一年前沒敢填的表上簽了字。貸款一年六千，學費住宿費全包，畢業後六年還清。簽完字，經辦的老師把回執遞給他，說了句：「早該來辦的。你這情況，硬扛了一年，何苦。「
禾生捏著那張回執，站在辦公樓外的梧桐樹下，忽然覺得肩膀上輕了一截。輕得他有點不習慣，像扛慣了的扁擔忽然卸了貨。
但他沒讓自己閒下來。貸款管了學費，生活費還得自己掙。只是這一回，他把打工也當工程做了。
他給自己排了張表：周一到周五晚上，圖書館自習；周三、周五傍晚，食堂幫工兩小時，管一頓飯；周六全天，家教；周日，機動，洗衣服、給家裡寫信、把一周的功課再過一遍。
家教是蘇曉介紹的。她杭州老鄉的孩子在海淀念初二，數學跟不上，一小時三十五塊。第一次去試講，孩子的媽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洗得發白的夾克，袖口磨毛了邊，開口問：「你是京華的學生？哪個系的？高考多少分？「
禾生一樣一樣答了。婦人聽完，臉色緩和了些，又補一句：「我們家孩子皮，你得鎮得住他。「
那孩子確實皮。第一節課，四十分鐘裡有二十分鐘在玩筆，禾生講題，他拿眼睛瞟窗外。禾生沒惱。他想起自己初二那年在工地上，老岳說過的話——磚是墊腳的還是壓頂的，全看人。他想，這孩子不是笨，是覺得題跟他沒關係。
第二節課，禾生沒講題。他給那孩子講了個故事：秦嶺南邊有個村子，村裡有個娃，娃的爹腿瘸了，娃一邊念書一邊搬磚，搬一塊磚一分錢都不到，可這娃把磚一塊一塊墊在腳底下，墊到了BJ。
「你猜這娃是誰？「禾生問。
孩子不玩筆了：「你？「
「我。「禾生把袖子擼起來，把手掌攤開。掌心的繭子搬完磚又磨了三年筆，褪了一半，還剩一半，硬硬的，發黃的。「你看，繭子還在。我今天坐在這兒給你講題，一小時三十五塊。不是因為我比你聰明，是因為我把該搬的磚都搬完了。你的磚就是你的卷子，誰也替你搬不了。「
那孩子盯著他的手掌看了半天，把筆拿起來了。
一學期下來，那孩子的數學從六十一考到了八十九。他媽給禾生漲了錢，一小時五十，又給他介紹了兩家。到那年冬天，禾生一個月能掙小一千，他給自己留四百，剩下的，一半寄回家，一半存進銀行——存摺上的數字一點點往上漲，每漲一格，他心裡就踏實一分。
他依舊穿那件磨毛邊的夾克，依舊一天三頓算計著吃，可他不再躲著人了。同學聚餐，AA制，他去；班級春遊，交三十塊，他也去。有一回林越忍不住問他：「陳禾生，你一個月掙得比我還多，怎麼還穿得跟大一一樣？「
禾生笑了笑：「錢有兩種花法。一種是穿在身上，一種是墊在腳底下。我選後頭那種。「
林越愣了愣，說了句：「你這話，像個老頭。「說完卻把這話記下了——後來林越創業，辦公室里掛的字就是「墊在腳底下「，這是後話。
錢的問題剛理順，學業上又砸下來一塊石頭。
那是一種他從未遇過的挫敗。英語不會，是嘴沒磨開；數學不會，是題沒刷夠——這些都有路徑，他知道勁往哪兒使。可編程這東西邪門：他把教材背得滾瓜爛熟，語法條目一條不錯，坐到機器跟前，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他的腦子就跟著一閃一閃地空白。同樣的題，阿傑十分鐘敲完，運行，通過；他對著屏幕坐兩個小時，寫出來的東西編譯報錯，改了錯，錯了改，最後跑出來的結果還是不對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期中上機考，他掛了個紅燈——五十四分。這是他進京華以來第一次不及格。
成績單發下來的那晚，他在機房裡坐到熄燈。管理員來攆人，他出來，沒回宿舍，繞著未名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十一月的BJ，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他想不通：他背過的語法比誰都熟，抄過的代碼比誰都多，為什麼一動手就碎？
走到第三圈，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沈放。想起秦嶺中學那張課桌，想起那個胖子把閒書扣在桌上說的話：「你做二十道，是把一道題做了二十遍；我做十道，是把一道題想了三十遍。你那不是學習，你那是搬磚。「
三年了，他又犯了同一個病。他把語法當英語單詞背，把代碼當好詞好句抄——全是最表層的功夫。編程不是背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得像沈放那樣，把每一行代碼都問三個為什麼：它為什麼這麼寫？它在幹什麼？換個寫法行不行？
第二天，他給沈放打了個電話。沈放那年保送去了清華，電話接通，背景音里吵吵嚷嚷的。禾生把困惑一說，沈放在那頭笑出了聲。
「陳禾生，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兒嗎？「沈放說，「你把編程當課學，我們把它當玩意兒玩。阿傑他們敲代碼快，不是語法比你熟，是他們初中就在機房裡泡著，寫過遊戲，寫過外掛，敲壞的代碼比你見過的都多。這東西跟騎自行車一樣，摔出來的。「
「那怎麼辦？「
「寫。「沈放說，「別寫作業題了，寫個你自己想要的東西。你們宿舍不是老為誰打水吵架嗎？寫個排班程序。寫爛了沒關係，跑不起來就改，改一百遍。代碼這東西，手感是改出來的。「
禾生掛了電話，當晚就在機房開了個新文件。他寫的第一個「作品「，是一個宿舍值日排班表——輸入四個人的課表，輸出誰哪天打水、誰哪天掃地。就這點東西，他寫了整整兩個星期，改了一百七十多遍，程序從五十行長到三百行，又從三百行砍回八十行。
跑通的那天晚上，機房裡沒別人。他看著屏幕上端端正正吐出來的排班表，忽然笑出了聲。他把那張表列印出來，貼在宿舍門上。林越回來一看，嚷嚷著「我周三憑什麼打水「，手上卻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到了班級群里。
從那天起，編程這堵牆，被他撞開了一條縫。他不再背代碼了，他開始「養「代碼——每周給自己找一個小東西寫：課表查詢、記帳本、錯題管理。到學期末，程序設計重修考試，他考了八十二分。不算高，可那個分數拿在手裡，比當年中考全縣第二還沉。
大二下的春天，學校里社團招新，遍地擺桌子。
禾生也動了心。他總覺得，光會念書寫代碼還不夠——班裡那些將來要成氣候的人，個個都在別的地方也亮著：林越在學生會混得風生水起，周野的樂隊在校外酒吧駐唱了，蘇曉進了辯論隊，嘴皮子利落得像換了個人。他想，他也得找一個「別的地方「。
他去試了三個。
第一個是辯論隊。招新的學長讓他即興說三分鐘「網絡是否拉近了人與人的距離「。他站起來，肚子裡有貨——他寫信寫了那麼多年，道理一套一套的——可一開口，話全堵在嗓子眼，說出來的句子磕巴、乾癟，三分鐘像三年那麼長。學長客氣地記了他的名字，然後沒有然後了。
第二個是學生會外聯部。面試的人問他：「如果讓你去給一場活動拉五千塊贊助，你第一步幹什麼？「他老實說：「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去學。「對方笑了笑：「我們要的是來了就能幹活的人。「
第三個是個公益社團，去郊區打工子弟學校支教。這回沒有面試，報個名就行。第一次活動，他站在一間借來的教室里，底下坐著二十多個孩子，父母的職業是保安、保潔、送水工。他講作文，講怎麼把一件事寫清楚。講著講著，他看見第三排一個男孩的手——凍瘡，裂著口子，握筆的姿勢卻極認真，一筆一畫。
那一筆一畫，他太熟了。
下課以後，那男孩跑過來問他：「老師，你說好好念書，真的能去BJ嗎？「
教室里嘈雜，孩子們的笑鬧聲、桌椅的碰撞聲混成一團。禾生蹲下來，讓自己的眼睛和那男孩的眼睛齊平，一字一字地說：「能。老師就是那麼來的。老師家比你們家還遠，在陝西的山裡，走四十里山路才能坐上車。「
男孩的眼睛瞪圓了：「那你現在……「
「現在老師站在BJ，站在你面前。「禾生說，「這條路是真的，我走過，不騙你。「
回去的公交車上，他靠著窗戶，看BJ的黃昏從車窗上流過去。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辯論隊不要他，學生會不要他，不是他的損失。那些地方要的是現成的好口才、現成的人脈，他兩樣都沒有。可支教那間教室要的東西，他恰好有，而且滿得往外溢——他本身就是那條路的證據。
從那以後，支教成了他大學裡唯一堅持下來的「課外活動「，從大二下一直干到畢業，一周一次，風雨無阻。他教過的孩子裡，後來有三個考進了重點中學，一個考上了BJ的大學。那孩子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第一個電話打給了他——那是二〇一三年的事了，擱下不表。
大三，禾生的名次穩定在了年級前百分之十五。
這個數字，放在秦嶺中學，不算稀奇；可放在京華大學這個裝滿了全國尖子的園子裡，足夠讓輔導員在年級大會上點名表揚。他的短板只剩一個：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硬成績——沒發過論文，沒拿過競賽獎，簡歷上除了成績和支教，乾乾淨淨。
大三上學期，他咬了咬牙，報了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競賽。
隊友是蘇曉硬拉來的——蘇曉數學一般，但文筆好，負責寫論文；還有一個是同班的怪才，姓羅，瘦得像根竹竿，人送外號「羅算法「，編程兇悍，就是脾氣古怪，沒人願意跟他組隊。三個人，一個是笨鳥先飛的苦行僧，一個是半路出家的筆桿子，一個是沒人要的怪才，賽前沒人看好他們。
比賽的三天三夜，是禾生大學生涯里最濃的三天。
題目出來的那晚，三個人在實驗室里吵到凌晨兩點。羅算法要用一個花哨的模型，蘇曉說評委看不懂，禾生把兩個人按住：「先別爭用什麼刀，先看清楚要殺什麼豬。「他把題目拆成三個子問題，每個子問題列出現實約束，三個人一條一條對——這是他搬了那麼多年磚、做了那麼多年工程練出來的本事：不炫技，先把活兒分解成能下手的塊。
第二天晚上，羅算法的程序跑出一個明顯荒謬的結果，眼看時間過半，羅算法的倔脾氣上來了，死活不肯換方法。禾生沒跟他吵。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羅算法旁邊，一行一行陪他看代碼，看到凌晨四點，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邊界條件里揪出了那個錯。羅算法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忽然轉過頭，很認真地說了一句：「陳禾生，你這個人，能處。「
三天後交卷，三個人在實驗室門口的台階上坐成一排，誰都沒力氣說話。初冬的太陽照在身上，蘇曉忽然說：「你們說，能拿獎嗎？「
羅算法說不知道。禾生看著前面光禿禿的梧桐樹，說了句：「拿不拿，這三天都值了。「
結果出來，全國二等獎。
對林越他們來說，這個獎不算什麼——林越大三已經跟著導師在發論文了。可對禾生，這張證書的分量不一樣：這是他進京華三年，第一次在「聰明人遊戲的規則「里，憑真刀真槍拿到的名次。頒獎那天，他把證書拍了照，洗出來，寄回了石埡村。後來禾苗告訴他，爹把那張照片過塑了，壓在堂屋桌子的玻璃板底下，正中間。
也是在那一年，蘇曉和他的關係，起了一點說不清的變化。
說不清的意思是：誰也沒說什麼，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建模比賽之後，他們照舊約著上自習，只是自習完會繞著湖多走半圈；照舊互相講題，只是講完題會多聊半個鐘頭的閒話。有一回平安夜，蘇曉送了他一條圍巾，灰色的，說是「順手買的「。他回禮，挑來挑去，送了一支鋼筆，不貴，但好用。蘇曉接過去，笑著說：「陳禾生，你送禮物的眼光跟你寫代碼一樣，實用主義。「
他聽不出這句話是好是壞，撓了撓頭。蘇曉看他那樣，笑得更厲害了，眼睛彎彎的。
那條圍巾，他圍了很多年。後來它出現在他人生的好幾個重要場合，也見證了他最狼狽的時刻——這些都是後話。
大三結束的暑假，他沒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娘在電話里說：「回來吧，家裡的木耳又上架了。「他捏著話筒，算了筆帳：來回車票四百多，夠家裡兩個月的開銷。他說：「娘，我暑假在這邊找了個實習，掙了錢國慶回來看你。「
實習是真的。他托建模比賽的指導老師推薦，進了一家軟體公司做測試實習生，一個月一千八。說是實習，乾的活兒雜得很：寫測試用例，跑回歸，整理文檔，偶爾給正式員工打下手改幾個小bug。公司在中關村一棟老寫字樓里，電梯慢得像牛車，中午大家趴在桌上睡覺，空氣里一股盒飯和咖啡混雜的味道。
那是他第一次踏進真正的職場。
帶他的師傅姓范，三十出頭，頭髮已經稀疏了，工牌上寫著「測試經理「。范經理對他不咸不淡，交代的活兒說完就走，從不檢查第二遍。禾生摸不准這個人的路數，只好拿出老辦法：活兒往死里做。測試用例別人寫五十條，他寫一百二十條，把邊邊角角沒人管的異常場景全列出來；文檔他重排了一遍版式，補了索引，列印出來放在公共區。
第三周，出了件事。
公司一個項目要上線，測試組連軸轉，全組熬了兩個通宵。上線前最後四個小時，禾生在跑一個邊角場景的時候，發現一個數據對不上——按慣例這種小概率問題可以「先上線再修「，那個點了，沒人想再折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敲開了范經理辦公室的門。
范經理聽完，臉色變了，親自覆核了一遍，然後抓起電話打給了開發負責人。那個bug如果放上線，會造成一批用戶數據的錯亂，真出了事，公司賠的就不是一星半點了。
問題修完，天已經亮了。范經理走出辦公室，路過禾生的工位，停了一下，說了句：「小子，眼睛挺毒。「
頓了頓，又說：「實習結束，有沒有興趣留用的事，到時候來找我聊。「
那是二〇〇九年的夏天。禾生坐在中關村那棟老寫字樓的窗前，看樓下車流如織，忽然意識到：大學四年，只剩下最後一年了。
而他的簡歷上，終於有了三樣東西：前百分之十五的成績，一個全國二等獎，一段被經理記住名字的實習。
不算耀眼。在這個園子裡，依舊算不上什麼。
可他自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三年前那個站在報到點、攥著一把零毛鈔票、連電腦開關都找不到的農村娃，已經在這片硬土上，把根扎住了。扎得不算深，但風吹不倒了。
晚上回到宿舍，他翻開那本新的錯題本——牛皮紙封面，娘教的手藝縫的線——在扉頁上，三年前寫的那行字「平庸不是終點，是起點「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根扎住了，該往上長了。「
窗外，BJ的夏夜燈火通明。遠處中關村的寫字樓還亮著大片大片的燈，像一片不會落山的日頭。他不知道大四會有什麼在等他，不知道命運已經在那片燈火深處，給他備好了又一場考驗，和一扇意想不到的門。
他只知道，從石埡村到北京西站，他走了十八年；從北京西站到今天，他走了三年。
往後的路，還得一步一步走。
好在，他別的沒有，走路的力氣，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