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進京
校門口的人行道很寬，寬得能讓三輛馬車並排走。禾生背著鋪蓋卷站在對面，仰頭看了很久。
那道門是灰色的石柱，上面嵌著四個鎦金的大字——他認得「京華「兩個字，後兩個是繁體，他愣了一下才認出是「大學「。門後是一條望不到頭的梧桐大道，樹葉正綠，綠得像有人拿著桶往上潑過顏料。風一吹，葉子嘩啦嘩啦響，聲音跟他石埡村坡上的白楊一個樣，可氣派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忽然覺得自己腳上的布鞋不對。
不是鞋不好——是娘納的千層底，結實，走路不硌腳。可站在這道門前，布鞋就顯得土，土得扎眼。他低頭看了看，鞋幫上還有一路的風塵，從西安到BJ，十九個小時硬座，鞋底磨出了一層毛邊。
「看夠了沒？「身後有人笑，「新生吧？往裡走，報到點在體育館。「
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學長，胸前別著紅袖標。禾生連忙點頭，背上鋪蓋卷，邁過了那道他念了十二年的門。
十二年。從村小的油燈算起，到縣一中的錯題本，到秦嶺中學的樓梯間聲控燈，他搬了一千塊磚、刷了三年的題、把娘背的麻袋在同學面前接過來扛在肩上，就為了這一道門。如今門在身後了，他卻沒有想像里那種「贏了「的感覺，只有一種空落落的、腳不沾地的慌。
「前三十。「禾生說。
老師「哦「了一聲，笑了笑，在表上打了個勾：「京華今年在陝西就錄了七個，你是其中一個。不錯。「
那一聲「不錯「在禾生耳朵里響了很久。可接下來的一小時，這聲「不錯「就被一寸一寸地磨掉了。
先磨掉的是錢。
報到要交學費和住宿費，一共四千八。他掏出那個手絹包——爹拄著棍子走了十里路去鄉里取、全村人湊的一千二百塊，加上暑假搬磚攢的六百，總共一千八。手絹包里那些錢，有王嬸家的五十，有村支書硬塞的一百，有一張皺巴巴的五塊，是放羊的老漢塞的——全村七十三戶，湊出了這一千二。他數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燙手。還差三千。
桌子後面換了位戴眼鏡的女老師，看他攥著一把零毛鈔票，輕聲問：「同學，家裡困難？「
禾生臉一熱，把一千八推過去：「老師，我先交這些。剩下的……我周末去打工，能掙。「
老師沒接錢，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表：「有綠色通道。學費可以辦助學貸款，畢業了再還，國家貼利息。你填一下，今天就能註冊，不耽誤上課。「
「貸款？「禾生沒聽明白，「那是借國家的錢？「
「是。等你工作了還。「
他捏著那張表，半天沒動。在石埡村，借誰的錢都是人情，是要還的，是夜裡睡不著的債。借國家的，他更不敢。
「老師，「他小聲說，「我先不辦。差的三千，我月底准能補齊。「
老師看了他很久，把表收了回去，收下那一千八：「行。但你記著，有困難隨時來找我，門開著。「
禾生點頭，抱著註冊單往外走，心裡算著帳：一千八交了，剩六百吃飯；三千學費，搬磚一天四十，得七十五天。可BJ冬天冷，工地歇了怎麼辦？他沒敢往下算。
分宿舍。他住四人間，在十一號樓，六層，朝南。推開門，另外三個床位已經有人了。
靠窗那張床上半躺著個男生，白淨，戴耳機，手指在膝蓋上敲著什麼節奏，看見禾生進來，摘了耳機，點一下頭：「嘿，我叫林越，BJ的。「林越的桌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銀色的，薄得像塊板磚，禾生沒見過，只覺得亮得晃眼。
【記住本站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對面床鋪是個高個子，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周野，上海。「「深圳的，叫我阿傑就行。「第三個男生從衛生間探出頭，濕著手，口音重，禾生半天才聽清是「深圳「。
三個人很快聊上了。聊托福班報了哪家的，聊暑假去了哪個國家，聊誰誰的二叔在投行——禾生一句也插不上。他站在門口，鋪蓋卷還背著，像個走錯屋的親戚。
林越看他不動，指了指空床：「你那鋪蓋，要我幫你鋪不？「
禾生這才反應過來，把鋪蓋卷放下，蹲在地上展開。草蓆是他從家裡帶來的，葦編的，有一股太陽曬過的草味。林越的床是亞麻床品，阿傑的枕頭邊放著個拇指大的小音箱，周野的牆上貼著一張鋼琴演奏會的海報。
他鋪好自己的床，退後兩步看，四張床，三張像樣品間，一張像鄉下親戚家。
真正讓他知道自己「不對「的，是第二天的英語課。
他一直以為英語是他的翻身仗。縣一中那回考四十七分，溫老師把隨身聽塞給他，說「聽，跟著念，念到舌頭打結為止「。他聽了三年，高考考了一百三十一，比數學只低十二分。他甚至有點得意。
可英語課一開始，老師是個捲髮的中年女人，開口就是一串流利的英文，括號一樣把所有人圈進去。禾生聽懂了不到一半。更可怕的是，老師讓每個人用英語做自我介紹。
林越站起來，嘰里呱啦說了兩分鐘，發音像新聞播音員，還帶了點俏皮的俚語，全班笑。周野用英語講了段上海的弄堂，阿傑講了句深圳的天氣，也全是英文。輪到禾生，他站起來，張了張嘴，腦子裡那點「聽跟著念「的庫存全成了啞巴——他只會筆試的英語，嘴是鏽住的。
他憋了半天，說出一句：「My name is Chen Hesheng. I come from Shaanxi.「然後就沒了。全班安靜了一秒，老師溫和地點頭：「Welcome， Hesheng.「那一聲 welcome，像在他臉上輕輕扇了一下。
下課後，他躲進圖書館，把溫老師給的那台舊隨身聽掏出來，翻來覆去看。機器外殼磨得發白，磁帶轉起來有咔咔的雜音。三年前這是寶貝，現在它像個笑話。他把隨身聽塞回包最底層，跟王校長的字典、米老鼠文具盒躺在一起——都是上一程的功臣，這一程，先用不上了。
比英語更刺人的，是電腦。
第三周，計算機基礎課，全班去機房。禾生是第一次正經摸電腦。他上高中時全校只有一間多媒體教室，鎖著，不准碰。此刻他坐在機器前，看著那個方盒子，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老師讓開機。他找了半天開關，旁邊的女生已經進了桌面。老師讓打開一個叫「Word「的東西寫自我介紹。他盯著屏幕，滑鼠停在半空，像攥著一塊燙手鐵——他分不清左鍵右鍵，光標在文檔里亂跳，打出的字一個不對。
後排傳來一聲沒憋住的笑。很小，可他聽見了。
那堂課他什麼也沒寫出來。下課後，他在機房外站了十分鐘，把剛才那點笑咽下去，然後走回去，跟管理員說：「老師，我還能再練會兒不？「管理員看他一眼，把門又開了。
他從開機關機練起，練了一小時，臨走，把「Word「兩個字和那個藍白圖標，用刀刻一樣記進腦子裡。機房的空調嗡嗡響，冷白的燈照著他一個人。滑鼠還是涼的，可他手不再抖了。出門時天全黑了，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照片，心想：石埡村沒電腦，可石埡村教過他一件事——不會的，就練到會。練，總能會。
落差是一點點漏出來的，像鞋底進了沙子，不疼，可走著走著就磨破了。
班級第一次班會，輔導員讓大家說說「大學四年想做成什麼「。林越說想發一篇英文論文，周野說想進交響樂團，阿傑說想做一款自己的APP。禾生想了半天，說：「我想……把專業課學好。「話出口，自己都覺得空。
圖書館裡他第一次翻到《華爾街日報》，滿版英文，像天書。他看見有人抱著原版小說讀得津津有味，書名他查了字典才認全。他看見走廊的公告欄貼著「模擬聯合國「「辯論賽「「鋼琴沙龍「「創業沙龍「，每一個詞都認識，連起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請柬，他拿著，卻邁不過那道門檻。
才藝更是零。班上聯歡，林越彈了段蕭邦，周野唱了首英文歌，阿傑用電腦放了自己剪的短片，引來一片驚嘆。禾生坐在角落，手裡攥著杯子，想起自己唯一會的事：搬磚、刷錯題、納鞋底的針腳。這些在石埡村是本事，在這裡，連上台說的資格都沒有。
轉機出現在十月。
計算機課那個旁邊女生，有天在圖書館又碰見他，看見他抱著本破舊的《新概念英語》在啃音標，坐下來，小聲說：「你發音其實不差，就是不敢。我幫你練？我叫蘇曉，杭州的。「
蘇曉說話慢，笑起來有酒窩，借給他一摞帶磁帶的聽力材料，說：「每天早起半小時，我跟你對練。「禾生想拒絕——他怕欠人情，像怕貸款一樣。可蘇曉把書往他桌上一放：「互相的，我數學一團糟，你教我高數，扯平。「
那是他到BJ後，第一次有人把他當「能幫上忙的人「。
從那天起，清晨六點的梧桐道上多了一個影子：蘇曉念，他跟；他念，蘇曉糾正。他把秦嶺中學那套「把事當工程做「的笨功夫，原樣搬來——音標一百個，一天十個，十天一輪；聽力材料聽到能跟讀，再換下一帶。舊錯題本寫完了，娘縫過的線又開了，他照樣用納鞋底的粗線縫上，翻開新的一本，接著記。
最刺他的是中秋節。學校發了月餅，林越的媽媽寄來一盒稻香村，分給大家；周野的爸爸托人帶了上海的鮮肉月餅；阿傑拆了個快遞，是深圳的榴槤。禾生從帆布包里摸出娘炒的辣椒醬，猶豫了半天，還是遞過去：「我家……自己做的，下飯的。「
三個人嘗了，都說「香「。可他看見林越咬月餅時那股自然，知道自己永遠學不會那種「從小就有「的從容。
那一晚他給家裡打電話。電話亭在宿舍樓外，投幣的。他投了三塊，撥通，聽見娘「餵「的一聲，鼻子一酸，硬憋回去。
「娘，我到了，學校可大了。「
「大好，「娘說，「大的地方，根才好扎。禾生，BJ冷不冷？「
「不冷，宿舍有暖氣。「
「那就好。你別省，該吃吃。錢不夠娘再寄——「
「夠了夠了，我有。「他沒說那一千二百塊已經交了學費，手裡只剩薄薄一層，更沒說那三千貸款他到底沒辦、正天天算著打工的日子。
「禾生，「娘忽然壓低聲音，像說秘密，「你到了BJ，是不是又不是頭一名了？「
他愣了。五年前，縣一中的第一夜，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應驗了。如今娘又說，在更遠的BJ。
「娘……嗯。「他承認了。
「那就對了。「娘在電話那頭笑，「頭一名有什麼好？頭一名的人，怕掉下來，睡不著覺。你不是頭一名，你才敢往前跑。禾生，娘跟你說過的——好禾苗進了大田，看紮根。你扎你的，別老抬頭看人家多高。「
嘟的一聲，線斷了。他站在電話亭里，BJ的秋風吹透衣裳，可心口是熱的。
立冬過後，BJ下了第一場雪。他裹著從高中學來的軍大衣，在雪地里給爹打過一次電話。爹接了，聲音比原來亮了些：「禾生，爹的腿，動了手術，能拄棍走兩步了。「他鼻子一酸——那筆手術費，是他那個暑假在工地一塊磚一塊磚搬出來的。爹說：「BJ冷，你多穿。「他說：「爹，我不冷，心裡熱乎。「掛了電話，他在雪裡站了會兒，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像娘油燈上的煙。他想，爹的腿好了，他的根，就能安心扎在這座城裡了。
第一學期的後半段，禾生做了一個決定：把「第一名「這三個字，從腦子裡摳掉。
他不再比。他重新用起了老辦法——秦嶺中學那套「把高考當工程做「的笨功夫，只不過這次的工程叫「英語「「電腦「和「見識「。
天不亮，他占圖書館的位子，從音標重新學起，把每一個不會的詞抄進新的錯題本。他啃原版教材，一頁查二十個詞，查到眼皮打架。周末，他去聽所有不要錢的講座，坐最後一排，筆記本寫得密密麻麻。機房他泡了無數個晚上，從開機關機到打字到做個最簡單的PPT，滑鼠終於不再燙手。才藝他認了命，可他發現自己有一樣本事沒人搶得走：把一件事做到底。
期末，他的英語從「不敢開口「到了能念完一整段課文；他的計算機課從全班倒數，到了能獨立做完大作業；專業課成績，排進了前二十。蘇曉的高數也從「聽天書「考到了七十八分，她請他吃了一碗蘭州拉麵，說：「陳禾生，你看著笨，其實最聰明。「他沒接話，心裡卻第一次覺得，BJ這塊硬土，好像被他啃下了一角。不是第一，可他不再慌。
散學前最後一晚，雪落下來。他站在十一號樓六層的窗前，看BJ的燈一盞盞亮。林越在彈吉他，周野在跟家裡視頻，阿傑在敲代碼，蘇曉發來一條簡訊：「高數筆記在第幾頁？借我。「他回了句「二十八「，又補一個「加油「。
他摸出貼身的口袋，裡面是那張黑白照片：爹、娘、禾苗，背後三間土坯房和滿架木耳。
「哥，家裡都好，你放心。「
他看著照片，又看看窗外這片陌生的、亮著的城。
石埡村的油燈滅了十二年，可燈芯一直在他心裡。他來BJ，不是為了當誰的第一名，是為了把根，從秦嶺的坡上，扎進這片更大的土裡。
第二學期開學那天，他在錯題本第一頁寫下一行字：「平庸不是終點，是起點。把根紮下去。「
那是二〇〇七年的春天。陳禾生十九歲。他不知道，這所園子裡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他更不知道，十五年後，他會從這裡的「平庸「出發，一路走到一個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方，再摔下來，再長出來。
但他已經學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摔倒了，就爬起來；爬起來，接著把根扎深。
（第四章完）
那道門是灰色的石柱，上面嵌著四個鎦金的大字——他認得「京華「兩個字，後兩個是繁體，他愣了一下才認出是「大學「。門後是一條望不到頭的梧桐大道，樹葉正綠，綠得像有人拿著桶往上潑過顏料。風一吹，葉子嘩啦嘩啦響，聲音跟他石埡村坡上的白楊一個樣，可氣派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忽然覺得自己腳上的布鞋不對。
不是鞋不好——是娘納的千層底，結實，走路不硌腳。可站在這道門前，布鞋就顯得土，土得扎眼。他低頭看了看，鞋幫上還有一路的風塵，從西安到BJ，十九個小時硬座，鞋底磨出了一層毛邊。
「看夠了沒？「身後有人笑，「新生吧？往裡走，報到點在體育館。「
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學長，胸前別著紅袖標。禾生連忙點頭，背上鋪蓋卷，邁過了那道他念了十二年的門。
十二年。從村小的油燈算起，到縣一中的錯題本，到秦嶺中學的樓梯間聲控燈，他搬了一千塊磚、刷了三年的題、把娘背的麻袋在同學面前接過來扛在肩上，就為了這一道門。如今門在身後了，他卻沒有想像里那種「贏了「的感覺，只有一種空落落的、腳不沾地的慌。
「前三十。「禾生說。
老師「哦「了一聲，笑了笑，在表上打了個勾：「京華今年在陝西就錄了七個，你是其中一個。不錯。「
那一聲「不錯「在禾生耳朵里響了很久。可接下來的一小時，這聲「不錯「就被一寸一寸地磨掉了。
先磨掉的是錢。
報到要交學費和住宿費，一共四千八。他掏出那個手絹包——爹拄著棍子走了十里路去鄉里取、全村人湊的一千二百塊，加上暑假搬磚攢的六百，總共一千八。手絹包里那些錢，有王嬸家的五十，有村支書硬塞的一百，有一張皺巴巴的五塊，是放羊的老漢塞的——全村七十三戶，湊出了這一千二。他數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燙手。還差三千。
桌子後面換了位戴眼鏡的女老師，看他攥著一把零毛鈔票，輕聲問：「同學，家裡困難？「
禾生臉一熱，把一千八推過去：「老師，我先交這些。剩下的……我周末去打工，能掙。「
老師沒接錢，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表：「有綠色通道。學費可以辦助學貸款，畢業了再還，國家貼利息。你填一下，今天就能註冊，不耽誤上課。「
「貸款？「禾生沒聽明白，「那是借國家的錢？「
「是。等你工作了還。「
他捏著那張表，半天沒動。在石埡村，借誰的錢都是人情，是要還的，是夜裡睡不著的債。借國家的，他更不敢。
「老師，「他小聲說，「我先不辦。差的三千，我月底准能補齊。「
老師看了他很久，把表收了回去，收下那一千八：「行。但你記著，有困難隨時來找我，門開著。「
禾生點頭，抱著註冊單往外走，心裡算著帳：一千八交了，剩六百吃飯；三千學費，搬磚一天四十，得七十五天。可BJ冬天冷，工地歇了怎麼辦？他沒敢往下算。
分宿舍。他住四人間，在十一號樓，六層，朝南。推開門，另外三個床位已經有人了。
靠窗那張床上半躺著個男生，白淨，戴耳機，手指在膝蓋上敲著什麼節奏，看見禾生進來，摘了耳機，點一下頭：「嘿，我叫林越，BJ的。「林越的桌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銀色的，薄得像塊板磚，禾生沒見過，只覺得亮得晃眼。
【記住本站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對面床鋪是個高個子，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周野，上海。「「深圳的，叫我阿傑就行。「第三個男生從衛生間探出頭，濕著手，口音重，禾生半天才聽清是「深圳「。
三個人很快聊上了。聊托福班報了哪家的，聊暑假去了哪個國家，聊誰誰的二叔在投行——禾生一句也插不上。他站在門口，鋪蓋卷還背著，像個走錯屋的親戚。
林越看他不動，指了指空床：「你那鋪蓋，要我幫你鋪不？「
禾生這才反應過來，把鋪蓋卷放下，蹲在地上展開。草蓆是他從家裡帶來的，葦編的，有一股太陽曬過的草味。林越的床是亞麻床品，阿傑的枕頭邊放著個拇指大的小音箱，周野的牆上貼著一張鋼琴演奏會的海報。
他鋪好自己的床，退後兩步看，四張床，三張像樣品間，一張像鄉下親戚家。
真正讓他知道自己「不對「的，是第二天的英語課。
他一直以為英語是他的翻身仗。縣一中那回考四十七分，溫老師把隨身聽塞給他，說「聽，跟著念，念到舌頭打結為止「。他聽了三年，高考考了一百三十一，比數學只低十二分。他甚至有點得意。
可英語課一開始，老師是個捲髮的中年女人，開口就是一串流利的英文，括號一樣把所有人圈進去。禾生聽懂了不到一半。更可怕的是，老師讓每個人用英語做自我介紹。
林越站起來，嘰里呱啦說了兩分鐘，發音像新聞播音員，還帶了點俏皮的俚語，全班笑。周野用英語講了段上海的弄堂，阿傑講了句深圳的天氣，也全是英文。輪到禾生，他站起來，張了張嘴，腦子裡那點「聽跟著念「的庫存全成了啞巴——他只會筆試的英語，嘴是鏽住的。
他憋了半天，說出一句：「My name is Chen Hesheng. I come from Shaanxi.「然後就沒了。全班安靜了一秒，老師溫和地點頭：「Welcome， Hesheng.「那一聲 welcome，像在他臉上輕輕扇了一下。
下課後，他躲進圖書館，把溫老師給的那台舊隨身聽掏出來，翻來覆去看。機器外殼磨得發白，磁帶轉起來有咔咔的雜音。三年前這是寶貝，現在它像個笑話。他把隨身聽塞回包最底層，跟王校長的字典、米老鼠文具盒躺在一起——都是上一程的功臣，這一程，先用不上了。
比英語更刺人的，是電腦。
第三周，計算機基礎課，全班去機房。禾生是第一次正經摸電腦。他上高中時全校只有一間多媒體教室，鎖著，不准碰。此刻他坐在機器前，看著那個方盒子，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老師讓開機。他找了半天開關，旁邊的女生已經進了桌面。老師讓打開一個叫「Word「的東西寫自我介紹。他盯著屏幕，滑鼠停在半空，像攥著一塊燙手鐵——他分不清左鍵右鍵，光標在文檔里亂跳，打出的字一個不對。
後排傳來一聲沒憋住的笑。很小，可他聽見了。
那堂課他什麼也沒寫出來。下課後，他在機房外站了十分鐘，把剛才那點笑咽下去，然後走回去，跟管理員說：「老師，我還能再練會兒不？「管理員看他一眼，把門又開了。
他從開機關機練起，練了一小時，臨走，把「Word「兩個字和那個藍白圖標，用刀刻一樣記進腦子裡。機房的空調嗡嗡響，冷白的燈照著他一個人。滑鼠還是涼的，可他手不再抖了。出門時天全黑了，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照片，心想：石埡村沒電腦，可石埡村教過他一件事——不會的，就練到會。練，總能會。
落差是一點點漏出來的，像鞋底進了沙子，不疼，可走著走著就磨破了。
班級第一次班會，輔導員讓大家說說「大學四年想做成什麼「。林越說想發一篇英文論文，周野說想進交響樂團，阿傑說想做一款自己的APP。禾生想了半天，說：「我想……把專業課學好。「話出口，自己都覺得空。
圖書館裡他第一次翻到《華爾街日報》，滿版英文，像天書。他看見有人抱著原版小說讀得津津有味，書名他查了字典才認全。他看見走廊的公告欄貼著「模擬聯合國「「辯論賽「「鋼琴沙龍「「創業沙龍「，每一個詞都認識，連起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請柬，他拿著，卻邁不過那道門檻。
才藝更是零。班上聯歡，林越彈了段蕭邦，周野唱了首英文歌，阿傑用電腦放了自己剪的短片，引來一片驚嘆。禾生坐在角落，手裡攥著杯子，想起自己唯一會的事：搬磚、刷錯題、納鞋底的針腳。這些在石埡村是本事，在這裡，連上台說的資格都沒有。
轉機出現在十月。
計算機課那個旁邊女生，有天在圖書館又碰見他，看見他抱著本破舊的《新概念英語》在啃音標，坐下來，小聲說：「你發音其實不差，就是不敢。我幫你練？我叫蘇曉，杭州的。「
蘇曉說話慢，笑起來有酒窩，借給他一摞帶磁帶的聽力材料，說：「每天早起半小時，我跟你對練。「禾生想拒絕——他怕欠人情，像怕貸款一樣。可蘇曉把書往他桌上一放：「互相的，我數學一團糟，你教我高數，扯平。「
那是他到BJ後，第一次有人把他當「能幫上忙的人「。
從那天起，清晨六點的梧桐道上多了一個影子：蘇曉念，他跟；他念，蘇曉糾正。他把秦嶺中學那套「把事當工程做「的笨功夫，原樣搬來——音標一百個，一天十個，十天一輪；聽力材料聽到能跟讀，再換下一帶。舊錯題本寫完了，娘縫過的線又開了，他照樣用納鞋底的粗線縫上，翻開新的一本，接著記。
最刺他的是中秋節。學校發了月餅，林越的媽媽寄來一盒稻香村，分給大家；周野的爸爸托人帶了上海的鮮肉月餅；阿傑拆了個快遞，是深圳的榴槤。禾生從帆布包里摸出娘炒的辣椒醬，猶豫了半天，還是遞過去：「我家……自己做的，下飯的。「
三個人嘗了，都說「香「。可他看見林越咬月餅時那股自然，知道自己永遠學不會那種「從小就有「的從容。
那一晚他給家裡打電話。電話亭在宿舍樓外，投幣的。他投了三塊，撥通，聽見娘「餵「的一聲，鼻子一酸，硬憋回去。
「娘，我到了，學校可大了。「
「大好，「娘說，「大的地方，根才好扎。禾生，BJ冷不冷？「
「不冷，宿舍有暖氣。「
「那就好。你別省，該吃吃。錢不夠娘再寄——「
「夠了夠了，我有。「他沒說那一千二百塊已經交了學費，手裡只剩薄薄一層，更沒說那三千貸款他到底沒辦、正天天算著打工的日子。
「禾生，「娘忽然壓低聲音，像說秘密，「你到了BJ，是不是又不是頭一名了？「
他愣了。五年前，縣一中的第一夜，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應驗了。如今娘又說，在更遠的BJ。
「娘……嗯。「他承認了。
「那就對了。「娘在電話那頭笑，「頭一名有什麼好？頭一名的人，怕掉下來，睡不著覺。你不是頭一名，你才敢往前跑。禾生，娘跟你說過的——好禾苗進了大田，看紮根。你扎你的，別老抬頭看人家多高。「
嘟的一聲，線斷了。他站在電話亭里，BJ的秋風吹透衣裳，可心口是熱的。
立冬過後，BJ下了第一場雪。他裹著從高中學來的軍大衣，在雪地里給爹打過一次電話。爹接了，聲音比原來亮了些：「禾生，爹的腿，動了手術，能拄棍走兩步了。「他鼻子一酸——那筆手術費，是他那個暑假在工地一塊磚一塊磚搬出來的。爹說：「BJ冷，你多穿。「他說：「爹，我不冷，心裡熱乎。「掛了電話，他在雪裡站了會兒，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像娘油燈上的煙。他想，爹的腿好了，他的根，就能安心扎在這座城裡了。
第一學期的後半段，禾生做了一個決定：把「第一名「這三個字，從腦子裡摳掉。
他不再比。他重新用起了老辦法——秦嶺中學那套「把高考當工程做「的笨功夫，只不過這次的工程叫「英語「「電腦「和「見識「。
天不亮，他占圖書館的位子，從音標重新學起，把每一個不會的詞抄進新的錯題本。他啃原版教材，一頁查二十個詞，查到眼皮打架。周末，他去聽所有不要錢的講座，坐最後一排，筆記本寫得密密麻麻。機房他泡了無數個晚上，從開機關機到打字到做個最簡單的PPT，滑鼠終於不再燙手。才藝他認了命，可他發現自己有一樣本事沒人搶得走：把一件事做到底。
期末，他的英語從「不敢開口「到了能念完一整段課文；他的計算機課從全班倒數，到了能獨立做完大作業；專業課成績，排進了前二十。蘇曉的高數也從「聽天書「考到了七十八分，她請他吃了一碗蘭州拉麵，說：「陳禾生，你看著笨，其實最聰明。「他沒接話，心裡卻第一次覺得，BJ這塊硬土，好像被他啃下了一角。不是第一，可他不再慌。
散學前最後一晚，雪落下來。他站在十一號樓六層的窗前，看BJ的燈一盞盞亮。林越在彈吉他，周野在跟家裡視頻，阿傑在敲代碼，蘇曉發來一條簡訊：「高數筆記在第幾頁？借我。「他回了句「二十八「，又補一個「加油「。
他摸出貼身的口袋，裡面是那張黑白照片：爹、娘、禾苗，背後三間土坯房和滿架木耳。
「哥，家裡都好，你放心。「
他看著照片，又看看窗外這片陌生的、亮著的城。
石埡村的油燈滅了十二年，可燈芯一直在他心裡。他來BJ，不是為了當誰的第一名，是為了把根，從秦嶺的坡上，扎進這片更大的土裡。
第二學期開學那天，他在錯題本第一頁寫下一行字：「平庸不是終點，是起點。把根紮下去。「
那是二〇〇七年的春天。陳禾生十九歲。他不知道，這所園子裡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他更不知道，十五年後，他會從這裡的「平庸「出發，一路走到一個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方，再摔下來，再長出來。
但他已經學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摔倒了，就爬起來；爬起來，接著把根扎深。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