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 成品庫
第二天一早，禾生把那條簡訊給唐笑看。
唐笑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鐘，沒說「誰發的」，先問：「陳哥，你打算怎麼辦」？
「去」。禾生說，「他說別一個人去，那我就不是一個人去」。
「兩種人發這種簡訊。「唐笑把手機還給他，「想護你的，和想試你的。想護你的，怕你出事。想試你的，想看看你敢不敢去、怎麼去、帶誰去——你的一舉一動，都是在給他報信。「
「所以我不躲。「禾生說，「我大張旗鼓地去。「
他當著唐笑的面，給廠辦打了電話，請蔣文過來一趟。蔣文進門的時候拎著暖水瓶，還是那副笑模樣：「陳工，開水。「
「蔣師傅，「禾生說，「今天上午我們要去成品庫盤點抽查，麻煩你帶個路，再幫我們跟庫房打個招呼。「
蔣文倒水的手停了半秒，就半秒，水又接著流了。
禾生看著他的眼睛。蔣文不躲，也不迎，說完就拎著空杯子出去了，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半秒。「唐笑說。
「我看見了。「禾生說。
「愣半秒說明他知道成品庫有東西。但他沒攔，還提醒我們宋師傅。「唐笑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陳哥，這個人我看不懂了。看不懂的先放一邊，別下結論。「
上午九點半，三個人從側門出廠區，繞到最西頭的成品庫。
成品庫是八十年代的老庫房，鋼屋架，高窗，玻璃碎了三塊用編織袋釘著。一進門一股寒氣混著機油味。沒有掃碼槍，沒有電腦，門口一張桌子，桌上一摞手寫的庫存卡，一支筆用繩子拴在桌腿上。
宋師傅從貨架後頭轉出來。五十多歲，瘦，老花鏡掛在胸前的繩子上，看見蔣文，點了點頭，看見禾生和唐笑，沒點頭。
「項目組的，抽查。「蔣文說。
「查吧。「宋師傅說，說完就坐回桌子後面，拿起一份《燕城晚報》，翻得嘩啦響。
禾生先不動貨架，先看庫存卡。減速機殼體，帳上四百件，卡片上也是四百件，一筆一筆，出庫入庫，記得工工整整。
「唐笑，點數。「
唐笑和蔣文去點架位。禾生自己搬了把鐵梯子，爬到第三層，搬下來一件殼體。
殼體該是新品，灰漆，光整。禾生把它轉過來，手指在法蘭邊上一圈一圈地摸。摸到底面，他停住了。
底面有一片漆，顏色比別處深半度，邊緣有一條極細的接縫——二次噴漆。他用指甲颳了刮銘牌，銘牌是新的，鉚釘也是新的，可固定銘牌的四個鉚孔邊上，有四個更淺的舊孔，被打磨過，沒磨乾淨。
他把殼體翻過來，就著高窗的光看內腔。內腔壁上有一道環形的磨損痕——那是軸承轉過的痕跡。
用過的。這是返修回來的舊件，翻新，重打銘牌，充進新品庫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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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哥！「唐笑在那頭喊，聲音都變了，「你來看這個。「
她抽查的七號架位，六件殼體，三件底面有同樣的補漆。她壓低聲音：「數量一件不差。東西不是那個東西。「
禾生站在貨架中間，忽然想明白了昨夜那三十八萬差額的來路。
數量為什麼嚴絲合縫？因為數量是給人數的——盤點的人來，一件一件數得清清楚楚。金額為什麼四套四個數？因為東西根本不是那個東西。新件出了庫，舊件翻新頂進來，一件殼體一進一出，差價就落進了某個口袋。帳上那四百件永遠是對的，錯的是那四百件是什麼。
亂是真亂。齊，是有人讓它齊。齊給你看的。
他又抽了三個架位。補漆的比例，粗的估，三成往上。
「待返修區呢？「禾生問。按流程，返修件該先進待返修區。
宋師傅的報紙嘩啦響了一聲。
待返修區在庫房最里，空的。地上四塊托盤印子，灰印的輪廓清清楚楚——貨是不久前才挪走的。挪去哪兒了？盡調組要來，這些東西不能待在「待返修「三個字底下。
禾生走回門口，在宋師傅桌子前站住。宋師傅不抬頭。
「宋師傅，「禾生說，「我不問您。「
宋師傅翻報紙的手停了。
禾生掏出筆，在蔣文給的煙盒紙上寫下自己的手機號，壓在桌上的庫存卡底下。
「您想說的時候，說一聲。我不急。「
宋師傅沒看那張紙，也沒把報紙舉起來。過了幾秒，他說：「庫房裡冷，查完了就回吧。「
回辦公室的路上，蔣文走在前頭帶路，一路沒說話。快到側門，他忽然開口，還是看著前頭：「三年前廠里做過一次調整，發過一次安置費。
他說完這句，就恢復了那副笑模樣：「中午食堂有白菜燉豆腐。「
下午兩點半，廠辦通知下來：天工集團盡調組，下周三進廠，為期兩周，要求各部門「全力配合「。
通知念完不到一小時，齊雅芝抱著一個U盤來了，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笑盈盈的：「陳工，第四套帳，我讓小劉錄入電腦了，電子的，給你。「
禾生接過來，沒急著高興。
齊總走了，唐笑把U盤插進電腦，翻了十分鐘，抬頭：「錄入得很乾淨，太乾淨了。紙帳上塗改的地方，電子版全順過來了——他們把塗改抹了。「
「他們突然痛快，「禾生說，「是讓我們看他們準備好的東西。「
「那我們還看不看？「
「看。他們準備的要看，他們沒準備的，更得找著看。「
下午四點，禾生給秦總監撥了電話，把成品庫的事原原本本報了：翻新件充新，比例粗估三成，待返修區清庫，第四套帳電子版抹了塗改。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秦總監問：「證據呢？「
「我拍了一百多張照片，唐笑做了抽樣記錄，四十一個架位號，全對得上。「
「照片存在哪兒？「
「電腦一份，U盤一份，我手機上一份。「
「再加一份。「秦總監說，「今天下班前，寄到BJ我辦公桌上，順豐，到付。「
禾生愣了一下：「寄紙質照片？「
「沖洗出來。「秦總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禾生，我教你個規矩。這種東西，電子的都不算數——電子的說沒就沒。紙的，蓋了郵戳的，躺在千里之外的，才算數。華通是師生局，出了事有鄭總兜著。這兒沒有人兜你，你得自己給自己留後手。「
「明白了。「
「還有，「秦總監頓了頓，「天工的人下周三進廠。他們來了之後，你只干一件事：配合。你的抽樣記錄，一份都不許主動遞出去。他們問，你答；他們不問，你不說。記住，咱們是來做系統的，不是來辦案的。案子，自有辦案的人。「
「那工人那邊——「
「工人那邊，是你的心，不是你的事。「秦總監說完這句，掛了。
禾生握著電話站了一會兒。他聽懂了：秦總監把界線給他劃得清清楚楚——後手要留，嘴要嚴，心可以熱，手不能亂。這跟他自己想的差不多，可從秦總監嘴裡說出來，就多了一層涼意：總部對這攤渾水，知道得恐怕比他多。
傍晚，廠門口又出事了。
工人聽說天工的人下周進廠，門口圍了不少人。有個退休的老鉗工在雪地里站久了，一頭栽倒，救護車嗚哇嗚哇地開進生活區，混亂中「還我工齡「四個字掉在雪裡，被人踩成了黑泥。
禾生從側門回廠拿東西，隔著一條馬路看見這一幕，站在雪裡沒動。
一個工人認出了他胸前的瀚海工牌，隔著人堆喊：「就是他們！先數咱們的家當，再賣咱們的人！「
一塊雪團砸過來，砸在他肩上，散了。
禾生沒躲，也沒還口。他想起蘇曉那句話——先別當數錢的，當個人。可此刻他忽然明白，「當個人「不是姿態，是立場。
晚上回到出租屋，蘇曉的視頻打過來。她剛下班，頭髮隨便挽著，桌上擺著三樣東西：雨前龍井的包裹、一條真絲圍巾、一雙羊絨護膝。
「齊了。「她把鏡頭轉過去，「茶給我爸，圍巾給我媽，護膝——我姥姥冬天腿涼，我媽會轉給她。陳禾生，記住嘍，我家送禮的鏈條是我媽說了算。「
「倒計時多少天？「
「十七天。「蘇曉掰著手指頭，「你別到時候說項目走不開。「
「爬也爬回去。「
「這話我錄屏了。「她笑完，臉色沉了沉，「我們組今天又走一個。王哥，三十五歲，倆孩子。走的時候人力陪著他收拾，紙箱都不讓多拿一個。「
「你呢？「
「我沒事，還加了活。「蘇曉頓了頓，「禾生，我現在每天上班，進門先看一眼工位還在不在。你說好笑不好笑，我一個拿A的，過成這樣。「
禾生沒接「好笑「，也沒接「不好笑「。他說：「蘇曉，年後等我這邊打開局面，咱們把雙方父母見面的事定死。工作怎麼變，這事不變。「
蘇曉在那頭看了他一會兒，點頭：「行。這句話我也錄屏了。「
夜裡十一點，禾生的手機響了。是宋師傅。
老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電視聲，像是躲在陽台上打的。
「陳工，「他說，「庫里有真卡片。我記了七年，鎖在我工具櫃最底下。「
禾生一下坐直了：「宋師傅，您——「
「明天我休息，後天，後天上午我在庫里。「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一個人來。別帶那個戴眼鏡的姑娘，姑娘家沾這個事不好。「
「蔣文知道嗎？「
「小蔣……「宋師傅嘆了口氣，「小蔣是好人。好人在這種廠子裡，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電話掛了。
禾生握著手機站了很久。他想起簡訊里那句「別一個人去成品庫「，又想起宋師傅說「你一個人來「。兩句話，兩個方向，都讓他一個人。
他決定賭一把：後天帶唐笑去，但讓唐笑留在庫房門口。
睡前他給盧工去了個電話，把這一天的事從頭講了一遍。盧工聽完，半天沒說話，只聽得到打火機咔噠咔噠響了兩下，沒點著。
「師傅，我心裡沒底。「禾生說，「簡訊那個人，宋師傅，蔣文，三隻手在我眼前晃，我分不清哪只是來拉我的，哪只是來推我的。「
「分不清就對了。「盧工說，「二十年前我在東北那個廠，也收到過遞話。後來案子破了，我才知道，給我遞話的是廠辦一個打字員，她男人就是被那筆帳害得下了崗。你看，最不起眼的人，最敢說話——因為她沒什麼可丟的了。「
「那我該信誰？「
「誰也不信，也誰也別不信。「盧工把打火機揣回兜里，聲音穩下來，「禾生，記住一句話：在這種地方，人給你遞東西，你先看他自己敢不敢站在明處。敢站明處的，東西八成是真的；只敢發簡訊的，東西可能是真的，人你不能託付。再有——「他頓了頓，「你明天要是去看那個摔下來的老師傅，空著手去，別帶本子別帶筆，更別帶錄音。你是去看人的，不是去取貨的。人要是覺得你拿他當貨，這輩子他就再不跟你開口了。「
「可我時間不多了，天工下周三——「
「帳等得起，人等不起。「盧工打斷他，「老人躺在醫院裡，身邊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時候誰端一碗熱水進去，誰就是他的自己人。這比你撬開十個柜子都管用。你不是問人和帳孰先孰後嗎？我告訴你：在華通，是帳先，鄭總把帳頂在你前頭。在這兒，得你先，你把自己頂在帳前頭。「
掛了電話，禾生在窗前站了很久。樓下小賣部的燈箱一閃一閃，雪光把九平米的小屋照得半明半暗。他想起娘說的，人越多，越要把人當人。原來娘早就把這道題的答案告訴他了，只是到了燕山腳底下，題面變了，他還是得自己一筆一筆重新算一遍。
這一夜他睡得不沉。第二天早上六點，天沒亮，手機又響了。
不是電話，是簡訊。同一個號碼。
「別等後天了。宋師傅昨夜從庫里的梯子上摔下來了，在市一院。真卡片的柜子，鑰匙今早被廠辦收走了。「
禾生盯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撥回去。
關機。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號碼，最後一條：
「梯子第二級的螺絲，是有人提前擰松的。陳副負責人，這個廠子裡，想讓你知道事情的人，和想讓你出事的人，都在看著你。你分不出來的時候，就誰也別信——包括我。「
窗外天蒙蒙亮，雪停了，燕山重機六根煙囪在灰白的天底下排成一排，那根唯一冒煙的煙囪，煙也斷了。
禾生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件外套的里里外外，都是眼睛。
他在錯題本上寫下第十一條，筆比哪天都重：
「真帳本永遠藏在當事人貼身的地方。讓人開口靠的不是提問，是信任；可這種地方，信任給早了是刀，給晚了是灰。最難的不是分辨哪只手在改帳，是分辨哪只手遞過來的東西，能接。「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又打開，添了一行小字：
「宋師傅，市一院。先去看人，再談帳。「
——人和帳，孰先孰後，這是他在燕山重機做的第一道真正屬於自己的選擇題。
唐笑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鐘，沒說「誰發的」，先問：「陳哥，你打算怎麼辦」？
「去」。禾生說，「他說別一個人去，那我就不是一個人去」。
「兩種人發這種簡訊。「唐笑把手機還給他，「想護你的，和想試你的。想護你的，怕你出事。想試你的，想看看你敢不敢去、怎麼去、帶誰去——你的一舉一動，都是在給他報信。「
「所以我不躲。「禾生說，「我大張旗鼓地去。「
他當著唐笑的面，給廠辦打了電話，請蔣文過來一趟。蔣文進門的時候拎著暖水瓶，還是那副笑模樣：「陳工，開水。「
「蔣師傅，「禾生說，「今天上午我們要去成品庫盤點抽查，麻煩你帶個路，再幫我們跟庫房打個招呼。「
蔣文倒水的手停了半秒，就半秒，水又接著流了。
禾生看著他的眼睛。蔣文不躲，也不迎，說完就拎著空杯子出去了，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半秒。「唐笑說。
「我看見了。「禾生說。
「愣半秒說明他知道成品庫有東西。但他沒攔，還提醒我們宋師傅。「唐笑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陳哥，這個人我看不懂了。看不懂的先放一邊，別下結論。「
上午九點半，三個人從側門出廠區，繞到最西頭的成品庫。
成品庫是八十年代的老庫房，鋼屋架，高窗，玻璃碎了三塊用編織袋釘著。一進門一股寒氣混著機油味。沒有掃碼槍，沒有電腦，門口一張桌子，桌上一摞手寫的庫存卡，一支筆用繩子拴在桌腿上。
宋師傅從貨架後頭轉出來。五十多歲，瘦，老花鏡掛在胸前的繩子上，看見蔣文，點了點頭，看見禾生和唐笑，沒點頭。
「項目組的，抽查。「蔣文說。
「查吧。「宋師傅說，說完就坐回桌子後面，拿起一份《燕城晚報》，翻得嘩啦響。
禾生先不動貨架，先看庫存卡。減速機殼體，帳上四百件，卡片上也是四百件，一筆一筆，出庫入庫，記得工工整整。
「唐笑，點數。「
唐笑和蔣文去點架位。禾生自己搬了把鐵梯子，爬到第三層，搬下來一件殼體。
殼體該是新品，灰漆，光整。禾生把它轉過來，手指在法蘭邊上一圈一圈地摸。摸到底面，他停住了。
底面有一片漆，顏色比別處深半度，邊緣有一條極細的接縫——二次噴漆。他用指甲颳了刮銘牌，銘牌是新的，鉚釘也是新的，可固定銘牌的四個鉚孔邊上，有四個更淺的舊孔，被打磨過，沒磨乾淨。
他把殼體翻過來，就著高窗的光看內腔。內腔壁上有一道環形的磨損痕——那是軸承轉過的痕跡。
用過的。這是返修回來的舊件，翻新，重打銘牌，充進新品庫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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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哥！「唐笑在那頭喊，聲音都變了，「你來看這個。「
她抽查的七號架位，六件殼體，三件底面有同樣的補漆。她壓低聲音：「數量一件不差。東西不是那個東西。「
禾生站在貨架中間，忽然想明白了昨夜那三十八萬差額的來路。
數量為什麼嚴絲合縫？因為數量是給人數的——盤點的人來，一件一件數得清清楚楚。金額為什麼四套四個數？因為東西根本不是那個東西。新件出了庫，舊件翻新頂進來，一件殼體一進一出，差價就落進了某個口袋。帳上那四百件永遠是對的，錯的是那四百件是什麼。
亂是真亂。齊，是有人讓它齊。齊給你看的。
他又抽了三個架位。補漆的比例，粗的估，三成往上。
「待返修區呢？「禾生問。按流程，返修件該先進待返修區。
宋師傅的報紙嘩啦響了一聲。
待返修區在庫房最里，空的。地上四塊托盤印子，灰印的輪廓清清楚楚——貨是不久前才挪走的。挪去哪兒了？盡調組要來，這些東西不能待在「待返修「三個字底下。
禾生走回門口，在宋師傅桌子前站住。宋師傅不抬頭。
「宋師傅，「禾生說，「我不問您。「
宋師傅翻報紙的手停了。
禾生掏出筆，在蔣文給的煙盒紙上寫下自己的手機號，壓在桌上的庫存卡底下。
「您想說的時候，說一聲。我不急。「
宋師傅沒看那張紙，也沒把報紙舉起來。過了幾秒，他說：「庫房裡冷，查完了就回吧。「
回辦公室的路上，蔣文走在前頭帶路，一路沒說話。快到側門，他忽然開口，還是看著前頭：「三年前廠里做過一次調整，發過一次安置費。
他說完這句，就恢復了那副笑模樣：「中午食堂有白菜燉豆腐。「
下午兩點半，廠辦通知下來：天工集團盡調組，下周三進廠，為期兩周，要求各部門「全力配合「。
通知念完不到一小時，齊雅芝抱著一個U盤來了，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笑盈盈的：「陳工，第四套帳，我讓小劉錄入電腦了，電子的，給你。「
禾生接過來，沒急著高興。
齊總走了，唐笑把U盤插進電腦，翻了十分鐘，抬頭：「錄入得很乾淨，太乾淨了。紙帳上塗改的地方，電子版全順過來了——他們把塗改抹了。「
「他們突然痛快，「禾生說，「是讓我們看他們準備好的東西。「
「那我們還看不看？「
「看。他們準備的要看，他們沒準備的，更得找著看。「
下午四點，禾生給秦總監撥了電話，把成品庫的事原原本本報了：翻新件充新，比例粗估三成，待返修區清庫，第四套帳電子版抹了塗改。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秦總監問：「證據呢？「
「我拍了一百多張照片，唐笑做了抽樣記錄，四十一個架位號，全對得上。「
「照片存在哪兒？「
「電腦一份，U盤一份，我手機上一份。「
「再加一份。「秦總監說，「今天下班前，寄到BJ我辦公桌上，順豐，到付。「
禾生愣了一下：「寄紙質照片？「
「沖洗出來。「秦總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禾生，我教你個規矩。這種東西，電子的都不算數——電子的說沒就沒。紙的，蓋了郵戳的，躺在千里之外的，才算數。華通是師生局，出了事有鄭總兜著。這兒沒有人兜你，你得自己給自己留後手。「
「明白了。「
「還有，「秦總監頓了頓，「天工的人下周三進廠。他們來了之後，你只干一件事：配合。你的抽樣記錄，一份都不許主動遞出去。他們問，你答；他們不問，你不說。記住，咱們是來做系統的，不是來辦案的。案子，自有辦案的人。「
「那工人那邊——「
「工人那邊，是你的心，不是你的事。「秦總監說完這句，掛了。
禾生握著電話站了一會兒。他聽懂了：秦總監把界線給他劃得清清楚楚——後手要留，嘴要嚴，心可以熱，手不能亂。這跟他自己想的差不多，可從秦總監嘴裡說出來，就多了一層涼意：總部對這攤渾水，知道得恐怕比他多。
傍晚，廠門口又出事了。
工人聽說天工的人下周進廠，門口圍了不少人。有個退休的老鉗工在雪地里站久了，一頭栽倒，救護車嗚哇嗚哇地開進生活區，混亂中「還我工齡「四個字掉在雪裡，被人踩成了黑泥。
禾生從側門回廠拿東西，隔著一條馬路看見這一幕，站在雪裡沒動。
一個工人認出了他胸前的瀚海工牌，隔著人堆喊：「就是他們！先數咱們的家當，再賣咱們的人！「
一塊雪團砸過來，砸在他肩上，散了。
禾生沒躲，也沒還口。他想起蘇曉那句話——先別當數錢的，當個人。可此刻他忽然明白，「當個人「不是姿態，是立場。
晚上回到出租屋，蘇曉的視頻打過來。她剛下班，頭髮隨便挽著，桌上擺著三樣東西：雨前龍井的包裹、一條真絲圍巾、一雙羊絨護膝。
「齊了。「她把鏡頭轉過去，「茶給我爸，圍巾給我媽，護膝——我姥姥冬天腿涼，我媽會轉給她。陳禾生，記住嘍，我家送禮的鏈條是我媽說了算。「
「倒計時多少天？「
「十七天。「蘇曉掰著手指頭，「你別到時候說項目走不開。「
「爬也爬回去。「
「這話我錄屏了。「她笑完，臉色沉了沉，「我們組今天又走一個。王哥，三十五歲，倆孩子。走的時候人力陪著他收拾，紙箱都不讓多拿一個。「
「你呢？「
「我沒事，還加了活。「蘇曉頓了頓，「禾生，我現在每天上班，進門先看一眼工位還在不在。你說好笑不好笑，我一個拿A的，過成這樣。「
禾生沒接「好笑「，也沒接「不好笑「。他說：「蘇曉，年後等我這邊打開局面，咱們把雙方父母見面的事定死。工作怎麼變，這事不變。「
蘇曉在那頭看了他一會兒，點頭：「行。這句話我也錄屏了。「
夜裡十一點，禾生的手機響了。是宋師傅。
老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電視聲，像是躲在陽台上打的。
「陳工，「他說，「庫里有真卡片。我記了七年，鎖在我工具櫃最底下。「
禾生一下坐直了：「宋師傅，您——「
「明天我休息，後天，後天上午我在庫里。「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一個人來。別帶那個戴眼鏡的姑娘，姑娘家沾這個事不好。「
「蔣文知道嗎？「
「小蔣……「宋師傅嘆了口氣，「小蔣是好人。好人在這種廠子裡，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電話掛了。
禾生握著手機站了很久。他想起簡訊里那句「別一個人去成品庫「，又想起宋師傅說「你一個人來「。兩句話，兩個方向，都讓他一個人。
他決定賭一把：後天帶唐笑去，但讓唐笑留在庫房門口。
睡前他給盧工去了個電話，把這一天的事從頭講了一遍。盧工聽完，半天沒說話，只聽得到打火機咔噠咔噠響了兩下，沒點著。
「師傅，我心裡沒底。「禾生說，「簡訊那個人，宋師傅，蔣文，三隻手在我眼前晃，我分不清哪只是來拉我的，哪只是來推我的。「
「分不清就對了。「盧工說，「二十年前我在東北那個廠，也收到過遞話。後來案子破了，我才知道，給我遞話的是廠辦一個打字員，她男人就是被那筆帳害得下了崗。你看，最不起眼的人，最敢說話——因為她沒什麼可丟的了。「
「那我該信誰？「
「誰也不信，也誰也別不信。「盧工把打火機揣回兜里，聲音穩下來，「禾生，記住一句話：在這種地方，人給你遞東西，你先看他自己敢不敢站在明處。敢站明處的，東西八成是真的；只敢發簡訊的，東西可能是真的，人你不能託付。再有——「他頓了頓，「你明天要是去看那個摔下來的老師傅，空著手去，別帶本子別帶筆，更別帶錄音。你是去看人的，不是去取貨的。人要是覺得你拿他當貨，這輩子他就再不跟你開口了。「
「可我時間不多了，天工下周三——「
「帳等得起，人等不起。「盧工打斷他，「老人躺在醫院裡，身邊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時候誰端一碗熱水進去，誰就是他的自己人。這比你撬開十個柜子都管用。你不是問人和帳孰先孰後嗎？我告訴你：在華通，是帳先，鄭總把帳頂在你前頭。在這兒，得你先，你把自己頂在帳前頭。「
掛了電話，禾生在窗前站了很久。樓下小賣部的燈箱一閃一閃，雪光把九平米的小屋照得半明半暗。他想起娘說的，人越多，越要把人當人。原來娘早就把這道題的答案告訴他了，只是到了燕山腳底下，題面變了，他還是得自己一筆一筆重新算一遍。
這一夜他睡得不沉。第二天早上六點，天沒亮，手機又響了。
不是電話，是簡訊。同一個號碼。
「別等後天了。宋師傅昨夜從庫里的梯子上摔下來了，在市一院。真卡片的柜子，鑰匙今早被廠辦收走了。「
禾生盯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撥回去。
關機。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號碼，最後一條：
「梯子第二級的螺絲，是有人提前擰松的。陳副負責人，這個廠子裡，想讓你知道事情的人，和想讓你出事的人，都在看著你。你分不出來的時候，就誰也別信——包括我。「
窗外天蒙蒙亮，雪停了，燕山重機六根煙囪在灰白的天底下排成一排，那根唯一冒煙的煙囪，煙也斷了。
禾生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件外套的里里外外，都是眼睛。
他在錯題本上寫下第十一條，筆比哪天都重：
「真帳本永遠藏在當事人貼身的地方。讓人開口靠的不是提問，是信任；可這種地方，信任給早了是刀，給晚了是灰。最難的不是分辨哪只手在改帳，是分辨哪只手遞過來的東西，能接。「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又打開，添了一行小字：
「宋師傅，市一院。先去看人，再談帳。「
——人和帳，孰先孰後，這是他在燕山重機做的第一道真正屬於自己的選擇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