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側門
禾生沒有往前走。
他在人群外圈站住了，把背包帶往肩上提了提，退到一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底下。
「一年八百！我三十一年工齡，算算是幾個錢？「一個老師傅舉著手指頭，手指頭凍得通紅，「兩萬四千八！兩萬四千八把我三十一年買斷嘍？「
「聽說天工的人上個月又來了，進門先看地，不看工具機。「旁邊一個中年人往手心哈著氣，「燕山腳下一千二百畝，人家買的是地皮，咱是地皮上長的草。「
「廠長呢？廠長三個月沒在辦公室露過面了，天天跑市里。改制改制，改到最後把咱改沒了——「
「別說了別說了，「有人壓低聲音，「聽說連帳都查了三輪了。查完就賣。數清楚家當好過秤。「
禾生站在雪裡，心裡咯噔一下。
數清楚家當好過秤。他想起秦總監那句「ERP數據就是談判籌碼「，想起合同額頂二十個華通，想起自己背包里那台嶄新的筆記本電腦——他來乾的那件事，在這些工人眼裡，就是過秤之前最後一遍數豆子。
門衛室里又探出那個腦袋：「說你呢！背電腦包的！幹什麼的？「
禾生下意識地摸了摸內兜里的工作證。藍色封皮，瀚海集團四個字燙著金。他沒掏。他朝門衛擺了擺手，退了出去，一直退到馬路對面。
馬路對面有個小賣部，鐵皮棚子，窗口結著冰花。禾生進去買了一瓶水，熱的，老闆娘用泡沫箱子捂著。他就著熱水，撥通了手機上那個存了三天的號碼——燕山重機廠辦，蔣文。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
「餵？「那邊聲音很低，背景里有人在大聲說話。
「蔣老師，我是瀚海的陳禾生，今天報到的。我在廠門口。「
「你走的正門？「那邊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哎呀你不能走正門！今天工人堵門，你從正門進，往後在廠里就說不清了——你等著，別動，把工作證收起來，千萬別亮。「
十分鐘後，禾生按電話里說的，沿廠區圍牆往西走了四百米，找到一個貨運門。鐵門掉漆掉得厲害，門上「嚴禁菸火「四個字褪成了粉白色。一個穿軍大衣的年輕人從門房裡閃出來，三十出頭，瘦，眼睛熬得發紅，沖他招了招手。
「蔣文。「年輕人伸出手，握了一下，手冰涼，「廠辦的。往後你們的開門、送飯、遞文件，都歸我。「
進了門，禾生才算看清這座廠。
廠里的主幹道寬得能並排跑四輛卡車，路上的雪沒人掃，被車輪碾成一道一道黑亮的冰。路盡頭六根煙囪，只有一根在冒煙，煙也是白的，稀稀的，像老人喘的氣。道邊的宣傳欄玻璃碎了一角，裡頭貼的安全生產喜報，落款是二〇〇九年三月。
兩年前的東西了。喜報上的紅紙褪成了粉白色，跟貨運門上「嚴禁菸火「一個顏色。
「就這一根煙囪燒著？「禾生問。
「一車間還開工，接點散活。「蔣文把手抄在袖子裡，「二車間三車間輪著停。四車間——四車間的工具機蒙著布呢，蒙半年了。「
辦公室安排在舊工會活動室。一張桌球檯靠牆立著，檯面上堆著半人高的舊檔案盒；四張辦公桌，兩張擺著電腦，兩張空著，桌面上拿粉筆寫著字，一張寫「工會「，一張寫「計生「，粉筆字上落了灰。
另一張桌子後頭坐著個短頭髮的姑娘，聽見門響抬起頭。她的桌上跟別人都不一樣：自帶一個插線板，自帶一台顯示器，顯示器邊框上貼著一張列印紙，列印的是一張表格，表格上頭一行黑體字——「四套帳科目對照表（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唐笑。「姑娘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伸過來，「瀚海的，一一年管培生，比陳哥你晚一屆。昨天就到了。「
「你怎麼比我還早？「
「我主動要來的。「唐笑說得理直氣壯，「總部那些表格都是別人嚼過的饃，我不嚼那個。「
禾生看了她一眼。這話昨天夜裡趙啟銘也說過，只是趙啟銘說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上午十點，項目啟動會。
會議室在辦公樓三層，橢圓桌子能坐二十個人。通知發下去十一份，實到四個：常務副廠長聞長發，遲到了二十分鐘，進門先把保溫杯墩在桌上；總會計師齊雅芝，五十來歲，金絲眼鏡，人沒坐下笑容先坐下了；工會艾主席，嗓子啞的——早上在廠門口跟工人喊話喊的；再就是蔣文，坐在門邊上，負責記。
車間主任，一個沒來。
「系統是好東西，「聞副廠長擰開保溫杯，吹了吹，「集團派你們來，我們歡迎。就是——時候不巧。廠里這個形勢，你們也看見了，我的意見，先摸摸情況，不急，啊，不急。「
「數據方面，「齊總會計師笑著接過去，「廠里年頭久，是亂一些。你們要什麼，我們儘量——儘量配合。「
兩個「儘量「，一個「不急「。禾生低頭在本子上記，記到「不急「兩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頓。
秦總監的電話是十點四十打進來的，免提。她在電話里問了到廠情況，聽完禾生的匯報，沉默了幾秒鐘，說了六個字：
「先活著，再幹活。「
散會後，齊總會計師倒是痛快，當場讓財務科的人抱來了報表。紙的，抱了四摞，往禾生桌上一放，灰都起來了。
「金稅的一套，「唐笑趴在桌上翻，越翻眉頭皺得越緊，「廠內考核的一套，報集團的一套——誒，這一摞是什麼？「
「歷史延續帳。「蔣文站在門口，聲音低低的，「老口徑，一直記著呢。「
「那就是四套嘍？「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咔咔地響。唐笑舉著一本帳，半天沒放下：「三套半？帳還有論'半'的？「
中午在食堂吃飯。食堂大得像個禮堂，窗口開了三個，排隊的人罵罵咧咧——菜里沒肉，大師傅說肉漲價了。禾生端著餐盤找位子，聽見前頭兩個工人說話：
「聞廠長管生產，管不了錢；齊總管錢，管不了人；艾主席管人，管不了事。鮑廠長在市里跑改制，跑了仨月，跑沒影了。「
「仨太陽。「另一個說，「都亮，都不暖和。「
下午，禾生和唐笑把四套報表按科目一張一張對。蔣文進來送了兩回開水，第三回進來的時候，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陳工，你們要的工具機台帳，我明早去設備科問問。設備科的老劉要是不給，你們別硬頂，回來告訴我，我想辦法。「
禾生抬起頭：「謝謝蔣老師。「
「別謝。「蔣文把門帶上之前，補了一句，「我就是個開門送飯的。可這廠里的門——哪扇能開，哪扇不能開，我熟。「
晚上七點，盧工的電話來了。
「到廠了？「
「到了。「禾生把堵門、煙囪、宣傳欄、啟動會，一樣一樣說了。
盧工在電話那頭抽菸，半天沒言語。禾生以為他要說什麼大道理，結果盧工說：「我教過你看廠三樣——大門、車間、宿舍。那是看小廠。三千人的大廠，你得看小處。「
「什么小處？「
「食堂的泔水桶。泔水桶冒尖，說明做飯的不好好做、吃飯的不樂意吃，人心散了。澡堂子的熱水。熱水涼了，說明燒鍋爐的都不把廠當家了。宣傳欄。喜報舊了沒人換，說明當官的眼睛不在廠里。「
禾生想起那三個罵罵咧咧的窗口，想起二〇〇九年三月的喜報，說：「盧工，三樣中了兩樣半。澡堂子我還沒去。「
「不用去了。「盧工把煙摁了，「禾生，記著一句話。這種廠，系統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讓工人覺得，這廠還是他們自己的。人都覺得廠不是自己的了，你系統做得再好，就是給外人過秤。「
掛了電話，禾生在活動室坐了很久。窗外天黑透了，辦公樓對面的車間黑洞洞的，只有那根煙囪還在冒煙，煙在雪光里也是黑的。
九點半，他鎖門下樓，趕上末班公交回城。
車過沙河的時候，娘的電話來了。
「定崗了？「
「定了。新廠，比華通大六倍。「
「大六倍，「娘在電話那頭咂摸了一下這個數字，「那就是三千人哩。「她頓了頓，說，「生啊，人越多的地方，越要把人當人。你管的是機器，可機器是人開的。「
禾生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飛過去的雪粒子，說：「記下了。「
「你爹的腿，陰天疼。「娘說，「不礙事，老毛病。就是你爹聽了你定崗的信兒，今兒晚上多喝了一盅。「
電話快掛的時候，禾苗搶過話筒，聲音脆生生的：「哥！我期中考試年級第三！你說過考進前五給我獎勵的！「
「獎。「禾生說，「要啥？「
「要一個帶計算器的文具盒！我們班王娟有一個，能算開方！「
「買。給你寄兩個，你給王娟也帶一個。「
「為啥？「
「讓人家也開開方。「
禾苗在那頭笑得直不起腰。娘把電話搶回去，最後囑咐了一句：「杭州的東西備好沒？頭一回上門，寧可自己嘴上省。「
「備著吶。「
掛了電話，車廂里暖氣嗡嗡地響。禾生靠著車窗想，娘的規矩從來就兩條：禮不能窮，人得當人。這兩條，一條管出門，一條管做人，石埡村出來的孩子揣著它們，走到燕山腳底下也夠用了。
他給蘇曉打過去。蘇曉正在加班，壓低了聲音。
「茶葉我買了，「禾生說，「明前龍井，二百八一兩，賣茶的說是核心產區。「
「退了。「蘇曉想都沒想。
「賣茶的說一般人喝不出來。「
「我爸不是一般人。他喝了三十年龍井，雨前明前一口就分得出來。「蘇曉頓了頓，「陳禾生，見我爸媽，東西可以便宜，不能假。禮不能窮，更不能裝。「
禾生握著手機笑：「跟你媽說的一樣——禮不能窮。「
「那當然，我像她。「蘇曉那邊有人叫她，她應了一聲，又快快地壓低聲音，「今天堵門嚴重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蘇曉說：「禾生，我跟你說個事，你別不愛聽。你們這個系統，在工人眼裡是什麼？是賣廠之前數家當。你數得越清楚，他們越覺得廠馬上要被端走了。我們組那個姑娘被優化之前，公司也是先請諮詢公司進來，一張表一張表地算人。所以你進廠，先別當那個數錢的。「
「當什麼？「
「當個人。「
回到回龍觀快十一點。蘇曉加完班到家，兩個人煮了掛麵，臥了兩個雞蛋。吃飯的時候禾生把「明前龍井「退了貨的訂單給蘇曉看，蘇曉把自己挑的連結發給他——雨前的，便宜一半，「這個是真的，真的才拿得出手。「
睡前，禾生又開了電腦。四套帳的電子表，齊總那邊只給了三套，「歷史延續帳「說是「紙的，沒電子的「。唐笑下午把紙帳里的關鍵科目手工敲進了電腦，敲到下班，敲了一個月的。
禾生把這一個月的四套數並排放著。
看著看著，他坐直了。
產成品科目，減速機殼體，當月出庫四百件。金稅帳四百件，考核帳四百件，上報帳四百件，連那本「不做數的「歷史帳也是四百件——數量，嚴絲合縫。
再看金額。金稅帳出庫一百八十六萬，考核帳二百零九萬，上報帳一百七十一萬，歷史帳一百九十八萬。四套帳，四個數，最大最小差出三十八萬。
他把上個月、上上個月也對了。一樣的。數量永遠嚴絲合縫，金額永遠各說各話。
這不對。真要亂帳，該亂得參差不齊——數量金額都對不上，才是爛帳的正常長相。數量齊成這樣，說明四套帳出自同一個源頭，每一筆都是先有一個真數，再朝四個方向改出來的。
亂，是真亂。齊，是有人讓它齊。
他拿起手機給唐笑發消息。唐笑秒回，顯然也沒睡：「我也發現了。陳哥，亂帳我不怕，我怕這個。「
禾生在錯題本上寫下第十條：
「帳亂不怕，怕的是亂得整齊。四套帳四張臉，要是四張臉擺出同一個表情，那表情底下，一定有一隻手。「
寫完已經十二點半。他合上本子，準備去洗漱，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本地的。一條簡訊，只有一句話：
「陳副負責人，聽我一句：明天別一個人去成品庫。「
禾生盯著那行字，後背一點一點涼了。
他明天是打算去成品庫——這個念頭是他今天下午對帳對到一半才起的，沒寫進任何計劃，沒跟廠里說。知道這件事的，滿打滿算只有兩個人：唐笑，和進來送過一回開水的蔣文。
他回撥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一片一片，安安靜靜，落在燕山重機六根煙囪的方向上。禾生站在九平米的小屋裡，忽然想起白天那個老師傅舉著凍紅的手指頭算帳的樣子——一年八百，三十一年，兩萬四千八。
那筆帳，和這個陌生號碼，和四套帳里那隻看不見的手，此刻都落進同一場大雪裡，分不清哪片雪花底下埋著什麼。
他在人群外圈站住了，把背包帶往肩上提了提，退到一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底下。
「一年八百！我三十一年工齡，算算是幾個錢？「一個老師傅舉著手指頭，手指頭凍得通紅，「兩萬四千八！兩萬四千八把我三十一年買斷嘍？「
「聽說天工的人上個月又來了，進門先看地，不看工具機。「旁邊一個中年人往手心哈著氣，「燕山腳下一千二百畝，人家買的是地皮，咱是地皮上長的草。「
「廠長呢？廠長三個月沒在辦公室露過面了，天天跑市里。改制改制，改到最後把咱改沒了——「
「別說了別說了，「有人壓低聲音，「聽說連帳都查了三輪了。查完就賣。數清楚家當好過秤。「
禾生站在雪裡，心裡咯噔一下。
數清楚家當好過秤。他想起秦總監那句「ERP數據就是談判籌碼「，想起合同額頂二十個華通，想起自己背包里那台嶄新的筆記本電腦——他來乾的那件事，在這些工人眼裡，就是過秤之前最後一遍數豆子。
門衛室里又探出那個腦袋：「說你呢！背電腦包的！幹什麼的？「
禾生下意識地摸了摸內兜里的工作證。藍色封皮，瀚海集團四個字燙著金。他沒掏。他朝門衛擺了擺手，退了出去，一直退到馬路對面。
馬路對面有個小賣部，鐵皮棚子，窗口結著冰花。禾生進去買了一瓶水，熱的，老闆娘用泡沫箱子捂著。他就著熱水，撥通了手機上那個存了三天的號碼——燕山重機廠辦，蔣文。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
「餵？「那邊聲音很低，背景里有人在大聲說話。
「蔣老師，我是瀚海的陳禾生，今天報到的。我在廠門口。「
「你走的正門？「那邊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哎呀你不能走正門！今天工人堵門，你從正門進，往後在廠里就說不清了——你等著，別動，把工作證收起來，千萬別亮。「
十分鐘後，禾生按電話里說的，沿廠區圍牆往西走了四百米，找到一個貨運門。鐵門掉漆掉得厲害，門上「嚴禁菸火「四個字褪成了粉白色。一個穿軍大衣的年輕人從門房裡閃出來，三十出頭，瘦，眼睛熬得發紅，沖他招了招手。
「蔣文。「年輕人伸出手，握了一下，手冰涼，「廠辦的。往後你們的開門、送飯、遞文件，都歸我。「
進了門，禾生才算看清這座廠。
廠里的主幹道寬得能並排跑四輛卡車，路上的雪沒人掃，被車輪碾成一道一道黑亮的冰。路盡頭六根煙囪，只有一根在冒煙，煙也是白的，稀稀的，像老人喘的氣。道邊的宣傳欄玻璃碎了一角，裡頭貼的安全生產喜報，落款是二〇〇九年三月。
兩年前的東西了。喜報上的紅紙褪成了粉白色，跟貨運門上「嚴禁菸火「一個顏色。
「就這一根煙囪燒著？「禾生問。
「一車間還開工，接點散活。「蔣文把手抄在袖子裡，「二車間三車間輪著停。四車間——四車間的工具機蒙著布呢，蒙半年了。「
辦公室安排在舊工會活動室。一張桌球檯靠牆立著，檯面上堆著半人高的舊檔案盒；四張辦公桌，兩張擺著電腦，兩張空著，桌面上拿粉筆寫著字，一張寫「工會「，一張寫「計生「，粉筆字上落了灰。
另一張桌子後頭坐著個短頭髮的姑娘，聽見門響抬起頭。她的桌上跟別人都不一樣：自帶一個插線板，自帶一台顯示器，顯示器邊框上貼著一張列印紙，列印的是一張表格，表格上頭一行黑體字——「四套帳科目對照表（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唐笑。「姑娘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伸過來，「瀚海的，一一年管培生，比陳哥你晚一屆。昨天就到了。「
「你怎麼比我還早？「
「我主動要來的。「唐笑說得理直氣壯，「總部那些表格都是別人嚼過的饃，我不嚼那個。「
禾生看了她一眼。這話昨天夜裡趙啟銘也說過，只是趙啟銘說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上午十點，項目啟動會。
會議室在辦公樓三層，橢圓桌子能坐二十個人。通知發下去十一份，實到四個：常務副廠長聞長發，遲到了二十分鐘，進門先把保溫杯墩在桌上；總會計師齊雅芝，五十來歲，金絲眼鏡，人沒坐下笑容先坐下了；工會艾主席，嗓子啞的——早上在廠門口跟工人喊話喊的；再就是蔣文，坐在門邊上，負責記。
車間主任，一個沒來。
「系統是好東西，「聞副廠長擰開保溫杯，吹了吹，「集團派你們來，我們歡迎。就是——時候不巧。廠里這個形勢，你們也看見了，我的意見，先摸摸情況，不急，啊，不急。「
「數據方面，「齊總會計師笑著接過去，「廠里年頭久，是亂一些。你們要什麼，我們儘量——儘量配合。「
兩個「儘量「，一個「不急「。禾生低頭在本子上記，記到「不急「兩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頓。
秦總監的電話是十點四十打進來的，免提。她在電話里問了到廠情況，聽完禾生的匯報，沉默了幾秒鐘，說了六個字：
「先活著，再幹活。「
散會後，齊總會計師倒是痛快，當場讓財務科的人抱來了報表。紙的，抱了四摞，往禾生桌上一放，灰都起來了。
「金稅的一套，「唐笑趴在桌上翻，越翻眉頭皺得越緊，「廠內考核的一套，報集團的一套——誒，這一摞是什麼？「
「歷史延續帳。「蔣文站在門口，聲音低低的，「老口徑，一直記著呢。「
「那就是四套嘍？「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咔咔地響。唐笑舉著一本帳，半天沒放下：「三套半？帳還有論'半'的？「
中午在食堂吃飯。食堂大得像個禮堂，窗口開了三個，排隊的人罵罵咧咧——菜里沒肉，大師傅說肉漲價了。禾生端著餐盤找位子，聽見前頭兩個工人說話：
「聞廠長管生產，管不了錢；齊總管錢，管不了人；艾主席管人，管不了事。鮑廠長在市里跑改制，跑了仨月，跑沒影了。「
「仨太陽。「另一個說，「都亮，都不暖和。「
下午，禾生和唐笑把四套報表按科目一張一張對。蔣文進來送了兩回開水，第三回進來的時候，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陳工，你們要的工具機台帳，我明早去設備科問問。設備科的老劉要是不給，你們別硬頂，回來告訴我，我想辦法。「
禾生抬起頭：「謝謝蔣老師。「
「別謝。「蔣文把門帶上之前，補了一句，「我就是個開門送飯的。可這廠里的門——哪扇能開，哪扇不能開，我熟。「
晚上七點，盧工的電話來了。
「到廠了？「
「到了。「禾生把堵門、煙囪、宣傳欄、啟動會，一樣一樣說了。
盧工在電話那頭抽菸，半天沒言語。禾生以為他要說什麼大道理，結果盧工說：「我教過你看廠三樣——大門、車間、宿舍。那是看小廠。三千人的大廠，你得看小處。「
「什么小處？「
「食堂的泔水桶。泔水桶冒尖，說明做飯的不好好做、吃飯的不樂意吃，人心散了。澡堂子的熱水。熱水涼了，說明燒鍋爐的都不把廠當家了。宣傳欄。喜報舊了沒人換，說明當官的眼睛不在廠里。「
禾生想起那三個罵罵咧咧的窗口，想起二〇〇九年三月的喜報，說：「盧工，三樣中了兩樣半。澡堂子我還沒去。「
「不用去了。「盧工把煙摁了，「禾生，記著一句話。這種廠，系統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讓工人覺得，這廠還是他們自己的。人都覺得廠不是自己的了，你系統做得再好，就是給外人過秤。「
掛了電話，禾生在活動室坐了很久。窗外天黑透了，辦公樓對面的車間黑洞洞的，只有那根煙囪還在冒煙，煙在雪光里也是黑的。
九點半，他鎖門下樓，趕上末班公交回城。
車過沙河的時候，娘的電話來了。
「定崗了？「
「定了。新廠，比華通大六倍。「
「大六倍，「娘在電話那頭咂摸了一下這個數字，「那就是三千人哩。「她頓了頓，說，「生啊，人越多的地方，越要把人當人。你管的是機器，可機器是人開的。「
禾生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飛過去的雪粒子，說：「記下了。「
「你爹的腿，陰天疼。「娘說，「不礙事，老毛病。就是你爹聽了你定崗的信兒，今兒晚上多喝了一盅。「
電話快掛的時候，禾苗搶過話筒，聲音脆生生的：「哥！我期中考試年級第三！你說過考進前五給我獎勵的！「
「獎。「禾生說，「要啥？「
「要一個帶計算器的文具盒！我們班王娟有一個，能算開方！「
「買。給你寄兩個，你給王娟也帶一個。「
「為啥？「
「讓人家也開開方。「
禾苗在那頭笑得直不起腰。娘把電話搶回去，最後囑咐了一句：「杭州的東西備好沒？頭一回上門，寧可自己嘴上省。「
「備著吶。「
掛了電話，車廂里暖氣嗡嗡地響。禾生靠著車窗想，娘的規矩從來就兩條：禮不能窮，人得當人。這兩條，一條管出門，一條管做人，石埡村出來的孩子揣著它們，走到燕山腳底下也夠用了。
他給蘇曉打過去。蘇曉正在加班，壓低了聲音。
「茶葉我買了，「禾生說，「明前龍井，二百八一兩，賣茶的說是核心產區。「
「退了。「蘇曉想都沒想。
「賣茶的說一般人喝不出來。「
「我爸不是一般人。他喝了三十年龍井，雨前明前一口就分得出來。「蘇曉頓了頓，「陳禾生，見我爸媽，東西可以便宜，不能假。禮不能窮，更不能裝。「
禾生握著手機笑：「跟你媽說的一樣——禮不能窮。「
「那當然，我像她。「蘇曉那邊有人叫她，她應了一聲，又快快地壓低聲音，「今天堵門嚴重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蘇曉說：「禾生，我跟你說個事，你別不愛聽。你們這個系統，在工人眼裡是什麼？是賣廠之前數家當。你數得越清楚，他們越覺得廠馬上要被端走了。我們組那個姑娘被優化之前，公司也是先請諮詢公司進來，一張表一張表地算人。所以你進廠，先別當那個數錢的。「
「當什麼？「
「當個人。「
回到回龍觀快十一點。蘇曉加完班到家，兩個人煮了掛麵，臥了兩個雞蛋。吃飯的時候禾生把「明前龍井「退了貨的訂單給蘇曉看，蘇曉把自己挑的連結發給他——雨前的，便宜一半，「這個是真的，真的才拿得出手。「
睡前，禾生又開了電腦。四套帳的電子表，齊總那邊只給了三套，「歷史延續帳「說是「紙的，沒電子的「。唐笑下午把紙帳里的關鍵科目手工敲進了電腦，敲到下班，敲了一個月的。
禾生把這一個月的四套數並排放著。
看著看著，他坐直了。
產成品科目，減速機殼體，當月出庫四百件。金稅帳四百件，考核帳四百件，上報帳四百件，連那本「不做數的「歷史帳也是四百件——數量，嚴絲合縫。
再看金額。金稅帳出庫一百八十六萬，考核帳二百零九萬，上報帳一百七十一萬，歷史帳一百九十八萬。四套帳，四個數，最大最小差出三十八萬。
他把上個月、上上個月也對了。一樣的。數量永遠嚴絲合縫，金額永遠各說各話。
這不對。真要亂帳，該亂得參差不齊——數量金額都對不上，才是爛帳的正常長相。數量齊成這樣，說明四套帳出自同一個源頭，每一筆都是先有一個真數，再朝四個方向改出來的。
亂，是真亂。齊，是有人讓它齊。
他拿起手機給唐笑發消息。唐笑秒回，顯然也沒睡：「我也發現了。陳哥，亂帳我不怕，我怕這個。「
禾生在錯題本上寫下第十條：
「帳亂不怕，怕的是亂得整齊。四套帳四張臉，要是四張臉擺出同一個表情，那表情底下，一定有一隻手。「
寫完已經十二點半。他合上本子，準備去洗漱，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本地的。一條簡訊，只有一句話：
「陳副負責人，聽我一句：明天別一個人去成品庫。「
禾生盯著那行字，後背一點一點涼了。
他明天是打算去成品庫——這個念頭是他今天下午對帳對到一半才起的，沒寫進任何計劃，沒跟廠里說。知道這件事的，滿打滿算只有兩個人：唐笑，和進來送過一回開水的蔣文。
他回撥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一片一片，安安靜靜，落在燕山重機六根煙囪的方向上。禾生站在九平米的小屋裡，忽然想起白天那個老師傅舉著凍紅的手指頭算帳的樣子——一年八百，三十一年，兩萬四千八。
那筆帳，和這個陌生號碼，和四套帳里那隻看不見的手，此刻都落進同一場大雪裡，分不清哪片雪花底下埋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