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8次
「繆子進去就沒了，反推不出中心。」陸致遠把原始數據調出來，一幀一幀倒回去看，「那地方完全就是一片混沌體。」
探淵號的繆子成像儀已暫停工作，屏幕上還停留在最後一幀混亂的軌跡圖。
「我們得換個思路了。」陸致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在鍵盤上敲出了一連串複雜的公式，「或許可以從變化中找規律。依次篩選不同角度出射的信號，根據信號的相位變化，或許可以反推出結構。」
「傅立葉切片定理嗎？」李志雄接話道，點出了這種測量方法背後的數學理論基礎，「不管它對繆子有什麼響應規律，都應該以相同的方式反應到不同方向的繆子上。你這個想法大膽精妙，我覺得可行性極高。」
「嗯，相位重構技術。」陸致遠回應道。
「需要多少組數據才能完成成像重構？」趙主任問道。
陸致遠的手一直沒停，計算結果很快出來了。
「偏差梯度得足夠小才能得到有效的相位差，至少三十六次。」
「現在一次成像至少需要3個小時的穩定數據採集和成像，三十六次就得一百零八小時。」林夏此時也開口說道。
監測崗的人開口了：「可是風暴平息之後，繆子通量一直在往下掉。」
所有人看過去。
「撕開的那個粒子空洞在慢慢癒合，外面補進來的帶電粒子越來越少，繆子源也跟著衰減。」他調出一條下行的曲線，「按這個斜率，通量掉到相位成像的最低信噪比以下，大概還有六十六個小時。」
六十六小時，差了四十二個小時。
「壓縮單次時間。」李志雄說道。
「我剛剛問過劉教授了。」張院士從屏幕側面走了過來，「三個小時已經是探測器的極限了，沒有壓縮空間。」
控制室里只剩設備的電流聲。三十八萬公里，穿輻射帶，燒掉一艘夢星舟，最後卡在一道算術題上。
林夏盯著那三十六個待采的角度，伸手在屏幕上，隔一個劃掉一個。
「不要三十六次。十八次。」他把入射角偏差從五度改成十度，「相鄰兩次的成像做差，反推中間那十度的輪廓。十八次，五十四小時。」
「這肯定不行。」陸致遠的聲音一下拔了起來，「那十八組角度的獨立信息是零。你用旁邊的數據去猜中間，猜出來的是它自己的鏡像，是數學上的自我循環。」
他站了起來，看向林夏。
「你這根本不是補數據，只是讓數據自己騙自己，有什麼意義？」
「三十六次做完，通量早掉沒了，什麼都帶不回來。」林夏迎著他的目光，「十八次是唯一能在窗口裡落地的。」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陸致遠盯著他，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以前你對千分之一的誤差，都能熬三個通宵找出接線之間的干擾誤差。現在居然提出一般數據靠猜的方案？」
這句話出來，控制室里沒人接話。陸致遠的眼睛沒從林夏臉上移開。林夏的手還停在屏幕上那半排被劃掉的角度上，沒有放下，也沒有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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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偏頭看了一眼站在側面的張院士。張院士沒說話，眉頭那個皺法，他認得。九年前自己提出那個算法時，張院士就是這個樣子。
那次自己是直接看到過答案，信心十足，但是這次自己的能力並沒有發動，還要堅持嗎？
他正想妥協，放棄這個方案時，腦海中又閃過了那個和自己認識時間不長，卻毫無保留地堵上一切相信自己的身影。
他把視線從張院士鬢角的白頭髮上收了回來。
「插值是有誤差。」林夏沒有看陸致遠，看著屏幕說，「但相鄰數據交叉校驗能把置信度拉到六成五。六成五，夠判斷裡面有沒有結構、大概是什麼形狀。」
他調出自己剛算的誤差模型，推到主屏，「現在我們要的不是一篇能發表的數據，而是一個方向。」
趙主任一直沒參與討論，只是坐在指揮位上，手裡轉著一支筆。
「陸致遠，六成五這個數，是你能保的下限，還是林夏一個人的樂觀估計？」
「交叉校驗能兜住下限。」陸致遠說得很慢，「但前提是十八組數據本身別再出岔子。」
「那就這麼幹。按照十八次掃描，抓緊執行。」趙主任把筆放下，開口拍板。
指令上行，探淵號的繆子成像儀重啟。
相位成像要求每一次採集探測器絕對靜止——它徹底定在那裡，成了月面上一個不會動的靶子，承接所有方向打過來的輻射和宇宙塵。
電磁透鏡每隔三小時偏轉一個微小的角度，把繆子流引成新的入射方向，一輪一輪採集。
第九次，第二十七小時。
「西北側裙擺，複合防護層結構性裂痕。」監測員的聲音變了，「塗層剝落，露底了。」
外部攝像頭推上來。探測器西北角一塊巴掌大的防護層翻起、脫落，底下露出一層淡灰的薄膜。
「著陸那次撞的。」陸致遠手指在結構參數上劃，「嫦娥八號著陸艙損毀的時候衝擊傳到了主體，粘合層當時就傷了，沒立刻裂。這二十七小時輻射加熱循環反覆撕，現在裂開了。」
他一拳沒砸下去，停在控制台上方，又收回來，「那層膜是防慢中子的，擋不住高速粒子。再來一次粒子風暴，裡面電路瞬間就燒。」
超導磁盾這會兒全功率引導著繆子陣列，分不出功率做防護。
「能先停下來處理嗎？」林夏問道，「我們本來還有十個小時的時間餘量呢。」
「停了的話繆子強度不連貫，前九組數據就全廢了。」陸致遠搖了搖頭。
「裂口溫度在漲，硼-10的吸收截面快飽和了。」監測員喊。
「太陽能板。」林夏和李志雄幾乎同時開口。
說完，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居然想到一塊去了。李志雄不再多說，示意林夏繼續說下去。
「左側板折過來，背面蓋住裂口。板背的鋁基複合層能擋掉大部分帶電粒子。」林夏說道。
「折過來電力會掉一截，」動力工程師說，「探測器就再也挪不動了，徹底失去機動能力。」
這句話壓在那兒，所有人看趙主任。
探淵號的繆子成像儀已暫停工作，屏幕上還停留在最後一幀混亂的軌跡圖。
「我們得換個思路了。」陸致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在鍵盤上敲出了一連串複雜的公式，「或許可以從變化中找規律。依次篩選不同角度出射的信號，根據信號的相位變化，或許可以反推出結構。」
「傅立葉切片定理嗎？」李志雄接話道，點出了這種測量方法背後的數學理論基礎，「不管它對繆子有什麼響應規律，都應該以相同的方式反應到不同方向的繆子上。你這個想法大膽精妙，我覺得可行性極高。」
「嗯，相位重構技術。」陸致遠回應道。
「需要多少組數據才能完成成像重構？」趙主任問道。
陸致遠的手一直沒停，計算結果很快出來了。
「偏差梯度得足夠小才能得到有效的相位差，至少三十六次。」
「現在一次成像至少需要3個小時的穩定數據採集和成像，三十六次就得一百零八小時。」林夏此時也開口說道。
監測崗的人開口了：「可是風暴平息之後，繆子通量一直在往下掉。」
所有人看過去。
「撕開的那個粒子空洞在慢慢癒合，外面補進來的帶電粒子越來越少，繆子源也跟著衰減。」他調出一條下行的曲線，「按這個斜率，通量掉到相位成像的最低信噪比以下，大概還有六十六個小時。」
六十六小時，差了四十二個小時。
「壓縮單次時間。」李志雄說道。
「我剛剛問過劉教授了。」張院士從屏幕側面走了過來，「三個小時已經是探測器的極限了，沒有壓縮空間。」
控制室里只剩設備的電流聲。三十八萬公里，穿輻射帶，燒掉一艘夢星舟，最後卡在一道算術題上。
林夏盯著那三十六個待采的角度，伸手在屏幕上，隔一個劃掉一個。
「不要三十六次。十八次。」他把入射角偏差從五度改成十度，「相鄰兩次的成像做差，反推中間那十度的輪廓。十八次，五十四小時。」
「這肯定不行。」陸致遠的聲音一下拔了起來，「那十八組角度的獨立信息是零。你用旁邊的數據去猜中間，猜出來的是它自己的鏡像，是數學上的自我循環。」
他站了起來，看向林夏。
「你這根本不是補數據，只是讓數據自己騙自己，有什麼意義？」
「三十六次做完，通量早掉沒了，什麼都帶不回來。」林夏迎著他的目光，「十八次是唯一能在窗口裡落地的。」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陸致遠盯著他，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以前你對千分之一的誤差，都能熬三個通宵找出接線之間的干擾誤差。現在居然提出一般數據靠猜的方案？」
這句話出來，控制室里沒人接話。陸致遠的眼睛沒從林夏臉上移開。林夏的手還停在屏幕上那半排被劃掉的角度上，沒有放下，也沒有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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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偏頭看了一眼站在側面的張院士。張院士沒說話，眉頭那個皺法，他認得。九年前自己提出那個算法時，張院士就是這個樣子。
那次自己是直接看到過答案，信心十足，但是這次自己的能力並沒有發動，還要堅持嗎？
他正想妥協，放棄這個方案時，腦海中又閃過了那個和自己認識時間不長，卻毫無保留地堵上一切相信自己的身影。
他把視線從張院士鬢角的白頭髮上收了回來。
「插值是有誤差。」林夏沒有看陸致遠，看著屏幕說，「但相鄰數據交叉校驗能把置信度拉到六成五。六成五，夠判斷裡面有沒有結構、大概是什麼形狀。」
他調出自己剛算的誤差模型，推到主屏，「現在我們要的不是一篇能發表的數據，而是一個方向。」
趙主任一直沒參與討論，只是坐在指揮位上，手裡轉著一支筆。
「陸致遠，六成五這個數，是你能保的下限，還是林夏一個人的樂觀估計？」
「交叉校驗能兜住下限。」陸致遠說得很慢，「但前提是十八組數據本身別再出岔子。」
「那就這麼幹。按照十八次掃描，抓緊執行。」趙主任把筆放下，開口拍板。
指令上行，探淵號的繆子成像儀重啟。
相位成像要求每一次採集探測器絕對靜止——它徹底定在那裡，成了月面上一個不會動的靶子，承接所有方向打過來的輻射和宇宙塵。
電磁透鏡每隔三小時偏轉一個微小的角度，把繆子流引成新的入射方向，一輪一輪採集。
第九次，第二十七小時。
「西北側裙擺，複合防護層結構性裂痕。」監測員的聲音變了，「塗層剝落，露底了。」
外部攝像頭推上來。探測器西北角一塊巴掌大的防護層翻起、脫落，底下露出一層淡灰的薄膜。
「著陸那次撞的。」陸致遠手指在結構參數上劃，「嫦娥八號著陸艙損毀的時候衝擊傳到了主體，粘合層當時就傷了，沒立刻裂。這二十七小時輻射加熱循環反覆撕，現在裂開了。」
他一拳沒砸下去，停在控制台上方，又收回來，「那層膜是防慢中子的，擋不住高速粒子。再來一次粒子風暴，裡面電路瞬間就燒。」
超導磁盾這會兒全功率引導著繆子陣列，分不出功率做防護。
「能先停下來處理嗎？」林夏問道，「我們本來還有十個小時的時間餘量呢。」
「停了的話繆子強度不連貫，前九組數據就全廢了。」陸致遠搖了搖頭。
「裂口溫度在漲，硼-10的吸收截面快飽和了。」監測員喊。
「太陽能板。」林夏和李志雄幾乎同時開口。
說完，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居然想到一塊去了。李志雄不再多說，示意林夏繼續說下去。
「左側板折過來，背面蓋住裂口。板背的鋁基複合層能擋掉大部分帶電粒子。」林夏說道。
「折過來電力會掉一截，」動力工程師說，「探測器就再也挪不動了，徹底失去機動能力。」
這句話壓在那兒，所有人看趙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