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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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名利場上浸淫多年,林少娟倒是並沒有染上驕奢淫逸之氣,過去蘇雅瓊對她的印象止步於孟問的續弦,因生的太美,也在些宴會上留意過幾次,確實是難得的絕色,流言蜚語不曾斷絕,想來有一部分也是齊雲的功勞,一年多相處下來,她發現林少娟和她以往的想像里並不太一樣,雖是本港人,倒是更像江南女子,溫柔婉約。兩人常一起帶著孩子們去散步,每月也會相約著去文岩寺進香,蘇雅瓊年輕時開始就是專心自己的事業版圖,很少閒暇時間,真正談心的朋友不多,商場往來大多逢迎,孩子外婆總是輕言輕語,怕驚擾稚子,愛意拳拳。看著小嬰兒茁壯成長,兒女們情意綿綿,倒是人生一大幸事,但這只是蘇雅瓊的想法,林少娟卻是如鯁在喉,怕是鏡花水月,終究是空夢一場。

  電影《Dancer》一經上映就迅速風靡了歐美,傳播到了亞洲,女主角Sylvie以東方美人的神秘堅韌,俘獲了諸多專業人士的好評,導演僅用不到百日就將這位東方繆斯的美做了完美的詮釋,游敏之愈加忙碌,各大品牌嗅到了隱藏於其後的商機,斷定這位舞蹈家在未來會轉型成為電影界不可小覷的存在,在商業價值還沒有全部展現前,拿下合作才是絕佳選擇。游敏之的工作計劃因此被打亂,雖然預想會小火一下,但是沒有預想到,會如此炙手可熱。孟遙初本色出現,拍電影的整個過程都異常順利,有人是天生是吃這碗飯的,法蘭西的天才導演cosma,據說刁鑽苛刻,不近人情,可是真正靈魂相吸的人,在一起就是恰到好處,不需要過多解釋,不需要刻意雕琢,自然天成。孟遙初並不認識cosma,也從未看過他的電影。

  他們約在大堰川邊的一家懷石料理,孟遙初早到了些,定的是窗邊的個室,盤腿而坐,服務生隔了許久給她上了一杯不太熱,且濃稠的抹茶,不是她喜歡的味道,輕抿了一口便放下了。cosma獨身前來,隔著推拉門,外面有低沉的聲音傳來,他說的一口流利英文,詢問方位,孟遙初仍是盤坐著,果不其然,門被拉開,她看見一個高大的法國男人,亞麻色的長捲髮,眼眶深邃,一雙憂鬱的藍眼睛,高挺的鼻樑下是中國人不太中意的薄唇,老祖宗說,這樣的人寡情。孟遙初問了聲好,對面的人坐下,他們沉默了許久,雙雙凝神看窗外的大堰川潺潺流水和對岸群山上星星點點的紅葉,也不過初秋,真正的盛大,還遠遠不到時候。食物上的很快,新鮮的蔬菜,顏色鮮艷,鍋子裡是熱湯,躺著幾塊豆腐,看著寡淡,味道也是。孟遙初對食物沒有過多追求,常年來以健康為主,並不在意口味。

  「為什麼不繼續跳舞?」對方開口,且如此不客氣

  孟遙初看著咕嘟的鍋子,有熱氣湧上,她沉思片刻,將放在旁邊的湯匙拿起,替對方盛了一勺湯。她看了看cosma,示意他用餐,男人領情,喝了一口,說了句不錯。

  「車禍受傷,以後不能再作為專業的舞蹈演員活躍在舞台上,有短暫的迷惘和黑暗,可是,我想爬上來,站起身,追逐一些新的,有生命力的東西。我不能自怨自艾」她說著話,語氣平靜極了,就像是討論天氣那樣。

  男人眯著眼,雙手交疊,墊在腦後,他穿靛青色的休閒西服,內搭了件高領米色毛衣,慵懶不自知的樣子,「我想改一改我的劇本,拍一拍嵐山也是不錯的想法」,一頓飯吃下來,交流不多,他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節奏里,cosma住在齊家小半個月,每日裡觀察觀察孟遙初,偶爾一起出門散步,吃一吃周邊美食,他像是特意在京都度了一個不長不短的假期。孟遙初的腿傷漸漸好起來,唐醫生11月初告辭,囑咐她注意事項,尤其不能激烈運動,她說這話時,並沒有錯過孟遙初的神色,那是種難以言喻的絕望。周屹川始終沒有消息,新聞鮮少再出現關於周家,關於周屹川的報導,只除了一些新的投資項目,開發計劃。最新一次,看見他是在B市的周邊新項目開發的啟動儀式上,他站在一群人之間,位置並不太顯眼,可是她一眼就發現他,神情淡漠,凝神看著前方。

  cosma如約回到京都,電影前前後後拍了不過百天,一開始孟遙初並不太適應鏡頭,總覺得被窺視內心,隔著鏡片cosma的眼神肯定是赤裸探究,這個年輕男人有時候善用他的老成挖掘人靈魂深處,她記得最後一場戲,在一個不知道哪裡借來的舞蹈室,久違的落地鏡,上面看得見舞蹈家倔強的不屈,孟遙初忍痛,跳了段吉普賽,大把的汗珠滴落,如同她的勳章,耀眼又迅速被湮沒於塵埃里,她跳得很忘我,鏡頭,世界通通都消失了一樣,像旋轉的精靈,滿腔熱血,撲向了自己的理想。精疲力盡的舞者躺在空蕩的木地板上,沉重壓抑的哭泣聲輕輕傳來,鏡頭後的男人終於不再冷漠,有種難以名狀的悲傷襲來。他關掉攝像機,給孟遙初拍了張照片,那是被永恆的困在夢想中的不甘,舞蹈家的熱淚流淌在眼角,她緊緊壓住雙眼。電影海報一反常態用了這張沒有臉甚至看不到身形的照片,並沒有大肆宣傳,可是期待它的影迷眾多,說是小眾影片,可是這關於探尋自我的片子,卻俘獲了大多觀影人的心,這個時代,大多數人迷失自我,彷徨迷惘,人云亦云,觀眾需要靈魂的出口,需要一種別樣的示範,即使是身處雲端,摔到泥潭,也有站起來前行的信念和勇氣。不管強者弱者,這是對勇敢的嘉獎。

  孟遙初很快聲名鵲起,游敏之給她挑選了一個珠寶的頭部代言,影視方面的合作紛至沓來,但是她們一個都沒有接,劇本是一方面,更多是考量如何打造這個IP,每一步都很慎重,慢慢來才是最快的方法,這適合各行各業。cosma幹勁十足,回巴黎幾乎沒有休息就在籌拍後面的作品,他開著玩笑和助理說,從此要不斷的拍同一個人。棋岩在S市資源豐厚,游敏之的計劃是先在S市試水,請了很多棋岩的藝人觀影,並在各大社交媒體小範圍的傳遞,積攢口碑,孟遙初不是流量明星,她是拿的是天才舞蹈家轉型天才演員的劇本。話題一點點炙熱起來,很多人在慢慢扒出孟遙初的過去,成為影迷的人們,對偶像的探尋欲日益增強。數據一天好過一天,突然話題像是被冰封,原先被找到的訊息,如石沉大海,悄無聲息。游敏之在會議上驟然看到實時數據的跌落時,沉默良久,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怨念升起,他們憑什麼!


  他們在院子裡燒火,夜風稍歇,黑夜寂寂,張炎景在石桌上架了一口泥爐,烤盤上正烤著村子裡新殺的土豬肉,他給周屹川倒了一杯酒,也是村長前幾日給他送來的,張炎景這幾個月幾乎都是住在這裡,和村民們都熟悉了,除了專業的管理團隊外,大部分工作人員都是聘請的當地居民,一方面是地方特色化,另一方面是考慮到長期的穩定發展,只是前期的培訓有些吃力。同時也吸引了一批大學生回鄉發展,周氏允諾,將來會有機會去B市,乃至全國,甚至全球的關係企業輪崗,條件誘人,具有未來性。

  「來,走一個,看看咱們北方的酒燒不燒心?!」張炎景笑道,略碰杯就一飲而盡了。周屹川看他豪爽也不扭捏,陪著幹了,新酒格外的烈,入喉凜冽,一線穿膛,人不一會兒就熱起來了,奔波了一整天,這會子喝點酒,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周屹川話不多,倒是張炎景一直侃侃而談,時不時也說些笑話,逗得同席的諸位哈哈大笑,席間有人喝開了,開始各種八卦,一年輕小伙子問「張總,我們久仰您的大名,您畢業沒多久就在華爾街聲名鵲起,當時國內都沸騰了。巔峰時期急流勇退,忽然回國了,好長時間都沒有聽說您的消息,沒想到會來我們這個山裡的項目?!」,張炎景笑了笑沒有回答,喝了一口酒,望著遠山星空,語氣隨意說:「有一天早餐拿著咖啡走在曼哈頓的街道之間,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過的白膚金髮,也穿插著的亞洲面孔,每個人都很匆忙,西裝革履,在趕路,我也是,那一刻我忽然有種無法明確的陌生感,我覺得這一切不太真實,望著林立的高樓,特別的想看看家鄉的崇山峻岭,想看看門前屋後的河床溪谷,然後我就決定回家了」。年輕的傾聽者們聽完,一臉的失望,大概和他們預想的理由大相逕庭,且太平淡,人們很難接受一件普通平常的事情或者決定發生在一個佼佼者的身上,被仰望著的人,仿佛都脫離了這世俗,和人間有著縱橫溝壑,很快這個話題就被更高漲的情緒覆蓋,年輕人多氣氛很容易就燃起來,小插曲一會兒就被遺忘了,人群躁動,有人放起了音樂,酒精加持,精神都放鬆下來。周氏有個很得人心的管理策略,項目一旦過了集團決議,幾乎全權交由團隊,集團會安排督察中途審查但是不干涉團隊核心領導權力,這樣項目的主導權始終在團隊手中,各個項目都能操持他們的活力和特點,又在一定程度良性競爭,是三方都有利的局勢。因為算是半個慶功宴,大家都很高興,他們老大不僅給他們放了兩天假,還把大boss也請來了,真是意外的驚喜,實在是不枉他們這好幾個月的拼命工作。要知道周屹川過去從不參與集團事務,要見他幾乎是沒有可能,現在才入職多久,老大居然把人請來,看得見摸得著,由此可見,集團對他們項目的重視,思及此處大家內心都是一熱,激動又自豪。張炎景特意請了村里辦大席的廚子,給大家上了一大桌豐富的晚餐,準備的食物種類不多,村里現宰豬羊,山里挖的些菌菇野貨,大廚上山下鄉幾十年,手藝早就爐火純青,一幫小吃貨們吃的聲音都小了,大家圍席而坐,酒足飯飽後又接著八卦模式,不過張炎景雖說業務了得,感情實在善陳可乏,認識他的不認識他的都知道,他工作之餘的樂趣就是徒步和釣魚,緋聞幾乎為零,大老闆的八卦是有得挖,但是沒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所以大家多少有點拘著,周屹川像是察覺到了這點,找了個由頭跟張炎景去了茶室,楊晉將暖爐拿了進來,屋子裡沒多久就熱了起來,喝了些酒,這會兒子幾個人身上都是燥熱,「B市這兩年的業務量翻倍,你功不可沒,有沒有興趣,整個攤子接過去?」周屹川喝了一口新添的茶,他不喜歡普洱茶的陳味,酒後喝點普洱說是能養養肝,輕抿了口就放下了,對坐的人專心煮茶,似不急著回答他的問題,周屹川最近的動作有點頻繁,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圖,但是B市這個大盤子,張炎景接下來是不費力的,剛剛那一番回國的說辭,不要說小年輕們聽著不肯信,周屹川自然是只當個笑話聽聽的。「周總預期是什麼?」張炎景給自己倒了杯新茶,「驅逐劣幣,業績翻倍,你的條件我都答應」,張炎景朗聲笑,眼神灼灼看向周屹川,沉著冷靜,矜持自持,如果是別人,張炎景大概是嘲笑他的自大,可是這個是周屹川。「謝謝周總的橄欖枝,既然您這麼看得上我,我就直說我的條件有兩個,一是我要業績的3個點,二我要有權利剔除不能配合工作的某一部分人」,說完就見周屹川舉起茶杯跟他碰杯,張炎景舉杯。

  dancer的海報很小一張貼在機場咖啡店的小角落,不是游敏之公司的宣傳行為,因為在國內是被禁止上映以及宣傳,網絡上也看不到任何關於這部影片的訊息,這是店主歐洲游偶然看了這個電影,異常喜歡,將那日劇場的海報帶了回來裝飾店裡的一角,鮮少看到這樣風格的電影海報,大面積灰沉,Sylvie的臉一半隱藏在舞台幕布里,一半露出在燈光下,冷白森嚴,她的目光冷然的看向命運,仿佛在說,看,怎麼樣,我還是站立在這裡。電話里的人不停在說些什麼,可是此刻拿著手機的人目不轉睛的盯著牆壁,確切的說是盯著牆壁上的那半張臉,那是,和夢裡,和混濁記憶里一模一樣的半張臉,是在他午夜夢回一遍遍回憶的面孔。所以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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