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章 天鵝之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楊西西知道安東尼來鷺城,考慮到林鶴行動不便,自告奮勇說要盡地主之誼,帶客人游一游鷺城,安東尼雖然多次來中國,但是基本是在北京上海,鷺城他初次來,又是南方海濱城市,氣質和北上那樣的國際大都市截然不同,鷺城人靠海吃海,早年是以海為生,後來改革開放,成為經濟特區,吞吐大量全球貨物,經濟騰飛,從小小漁村發展到現在這樣繁榮富饒的城市是來之不易的,國家政策幫扶之外,也少不了鷺城人的艱苦奮鬥,在日新月異的社會進程中,許多鷺城人還是念舊,不管家中累積多少財富,生活水平如何提高,仍是樸素簡單地過日子,

  喝著本地的口糧茶,搭配古早味的糕點,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林鶴跟在安東尼和楊西西的身後,村子裡的小路旁邊還是茂盛的莊稼,熱帶島嶼,冬季都還是綠意盎然。所有來鷺城的遊客,來了必定要吃上一頓海鮮,煎蟹,醬油水等都是地道海鮮料理,可是安東尼海鮮過敏。楊西西力薦鴻村的家常菜,入門口的門匾上寫著燙金大字邊厝,餐廳是古厝改造的,三進的厝屋,他們的包廂在中間,門和窗都不大,建築上基本保留了原始面貌,並沒有多做改動,大塊花崗岩壘砌的牆壁,錯落有致,燈光不很強烈,邊几上養著幾棵綠色植物,柔光綠意讓來客身心舒展,古厝外部多使用紅磚裡面大多是深淺的黃色花崗岩,幾乎清一色是一層的平房,冬暖夏涼,不懼颱風,8,9月鷺城颱風密集,抗颱風是刻在當地人骨子裡的事情,建築低矮,但是牢固是第一重要,審美兼顧,確實是了不起。安東尼對古厝感興趣,上菜前,圍著屋外細細轉了很大一圈,回來後不住讚嘆,古人奇思妙想,巧奪天工。也是,這大大小小,重量不一的石頭,一個一個從大山里如何鑿下,如何運輸,又是如何砌成這些絕美的厝屋。不同於科技高度發達的現在,曾經,可能連進山的路都是沒有一條的,人類潛能無限的大。」神奇,這些建築分散又凝聚,像是整體的又有分寸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建築群『』安東尼慨嘆,林鶴和楊西西聽後會心一笑,「我們是海邊艱難生存的民族,要同心協力,出海協作保護彼此,潮起潮落,趕海收穫,大自然給我們生存的養料,又帶來環境的挑戰,我們辛苦勞作,互幫互助,才能在艱難的環境中勝出,建築也好,食物也好都是歷史的沉澱」楊西西接過話茬,記者的思維就是敏捷,口才了得,邊說著邊將剛剛上來的菜轉到安東尼面前,安東尼熱愛中餐,筷子用得很溜,不會出現一個老外吃一盤菜的囧事,林鶴解釋每道菜的做法,他全部嘗過,全部都喜歡,最最喜歡的是粗粗的春雨,林鶴說這個是粉絲的加粗版,手搓地瓜粉皮,配料是豬肉,青菜煎蛋絲,原本有海蠣干和蝦仁,海鮮過敏就讓廚房不要外加了,邊厝除了地道的家常菜做得極好,還有食客們惦記的老闆親釀的米酒,口感柔和,蜜香清雅,入口綿甜,後味怡暢,每年用自家種的稻米釀造,等不到陳,就被老饕們瓜分乾淨,新客大多是不知道的,楊西西一來,老闆必定是要給她上兩壺的,酒溫在壺中,安東尼和楊西西一人一壺,孕婦只能眼觀,林鶴饞想試喝一口,楊西西一個眼神她就老實了。果然,老祖宗傳下來的大多是好東西,米酒易入口後勁大,西西酒量從來驚人,半壺二兩面不改色,安東尼顯然不適應這樣的飲酒節奏和米酒的後勁,發音愈漸遲緩,眼神天真,說真的林鶴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老師,她的老師睿智,溫柔,紳士,理智,沒有這樣,這樣的一面,具體她無法形容,可是林鶴覺得很快樂,像是大家的靈魂靠在一起,在放鬆在舞動,安東尼還是很體面的堅持到了回酒店,林鶴擔心他酒醉,囑咐侍應生要回訪他,避免危險。西西的酒量甚好,一壺酒半斤,喝完沒有任何表象,想當初,高中畢業,林鶴的酒量,楊西西畢生難忘。喝了兩杯甜甜的低度雞尾酒,抱著她哭了半個晚上,問她傷心什麼,死不肯說,後來她一度懷疑,林鶴就是藉口喝醉,宣洩悲傷,而林鶴的悲傷大多數是關於,她那漫長又無望的暗戀,誰能料到,天道酬勤,周屹川還是林鶴的,她不管周屹川和孟遙初的初戀情誼,這世間哪有什麼堅不可摧,既然命運將兩個人綁緊,那她的女孩,她親愛的林鶴,就一定可以穿越時間,得愛神垂憐,周屹川遲早會知道這顆珍珠的美好。青岩開車先送楊西西回家,她工作以後就搬到自己的公寓,林鶴擔心她,堅持將她送到家裡,並給她沖了一杯蜂蜜水解酒,楊西西從背後抱住林鶴,打趣說「誰家的小嬌娘這麼賢惠,好想偷到我家來呀」,林鶴跟著笑,叮囑她喝完,且不要吹風,好好在家休息。確認沒有什麼問題,林鶴才從西西家準備離開。

  不知道關於人生情節命運是如何設定的,出了電梯,青岩將車停在電梯間的左側不遠處,林鶴走幾步就到的距離,抬眼間卻看到了本應該出差,卻站在佳人旁邊的周屹川,這是半年後,林鶴第一次看見夢遙初,很恍惚,像是和之前的所有場景一樣,她只能遠遠地,偷偷地看著一雙壁人,她自卑極了,愛上了一個不應該愛上的人,沒有人教她如何處理,日益濃烈卻無望的暗戀,熾熱的愛要將她燒成灰燼。本能的躲閃,無法直面這樣的場景,不知道要說什麼,更不知道要如何處理,她害怕周屹川解釋,又害怕周屹川不解釋。林鶴在這場關係里,真的太微不足道了。她什麼都沒有想,如木偶一樣快速靠近車,拉開后座門,坐好。「青岩,我想馬上回家」林鶴語速很快,聲音很輕。青岩看了看不遠處的少爺,蹙了蹙眉,沉默著驅車離開。車庫到地面的距離,對於林鶴來說無比漫長,她不敢抬頭看,只能憑藉窗外光線的改變判斷自己已經離開窒息的源頭,僵硬的四肢才堪堪放鬆。一路上,都是無盡的沉默,以往他們出行,林鶴總要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青岩理解她,在家裡都是悶著不太說話,老爺太太忙碌,一起吃飯喝茶,林鶴也是拘謹著,大多數時間都是宅在書房,看書畫畫,或是搗騰些陶器,劉媽常說少奶奶太悶了,但是青岩沒有覺得,她很是健談。看少爺剛剛的樣子,哎,穿的家居服,應該是住在這裡。東家的事情,他們也是沒有立場去置喙的,他看著少爺長大,遙初小姐逃婚,給少爺的傷害無比大,這些年他是看著少爺付出了多少,無休無止的等待,妥協,犧牲,毫無保留的支持遙初小姐追逐夢想,可是,為什麼就不能等一等再走,至少婚禮結束,他不明白有什麼事情是必須要拋下少爺,讓他收拾著龐大的爛攤子,本來這樣喜慶的事情,搞成這樣。他氣少爺的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以前他軍隊的紀律嚴明,哪裡能這樣兒戲,成婚了自然是要顧家,何況林鶴懷孕了。這在青岩看來簡直幾乎等同於拋妻棄子。後視鏡中女人失魂落魄,臉色蒼白,車在林間馳行,林鶴捏著手機,她心裡是期盼周屹川的解釋的,為什麼不呢,他們現在的關係,是應該有個說法的不是嗎?但她也是怯懦的,害怕手機鈴響,她無言以對,也怕對方說的話誅心殺人。情緒糾纏拉扯,若無其事陪著長輩用了晚餐,喝了夜茶,看了無數次手機和門口,沒有電話,人也沒有回來。她情緒繃緊到了極致,尋了個藉口回房休息。這夜,林鶴早早關燈睡下,夜宵沒有吃。劉媽端著燕窩下來的時候,衝著蘇雅瓊搖了搖頭。「讓青岩去書房」蘇雅瓊吩咐道。

  青岩將書房的門輕輕關上,走到窗前,蘇雅瓊站在窗邊,背對著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小鶴情緒不太對勁」,青岩沉默,「不管是什麼事,你直說便是,孩子還沒有出生,任何事情都不能橫生枝節,這是周家現下最大的事情」蘇雅瓊厲聲說,

  「是看見了少爺」

  「屹川回來了?」說著突然轉身,眼神犀利的看向青岩

  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電話。

  「媽」

  「在我出手收拾這些之前,你處理好你的事情,屹川,你要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沒有呵斥,平和地溝通,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聽筒里已經安靜下來。

  周屹川擰著眉,太陽穴突突的跳著。

  卡拉斯特舞團秋季首秀,古典芭蕾舞劇《吉賽爾》將在巴黎歌劇院上演,那是孟遙初作為首席,第一次出現在世界大舞台,聚光燈追隨她,像是一個跳動的精靈,芭蕾舞者的藝術魅力頃刻綻放,她是那麼享受她的世界,像是女王揮舞權杖,舞動著她的肢體,台下座無虛席,千百觀眾,她看不清任何黑暗中觀賞者的表情,只能從陣陣不絕於耳的掌上中獲得觀眾的回饋,熱淚盈眶。謝幕時她終於看見了端坐在第一排的周屹川,忍不住的哭了出來,旁邊的人都圍過來祝賀恭喜她,以為她是因成功喜極而泣,孟遙初放下收到的鮮花,急急往外沖,在周屹川上車前,她堪堪攔下他,來不及更換的演出服,芭蕾舞鞋,周屹川恍惚,吉賽爾儼然就在眼前,已是深夜,寒風蕭瑟,孟遙初出來的急,沒有穿外套,男人低聲嘆氣,將大衣脫下蓋在她身上。

  「演出很棒,你很厲害,遙初」

  舞台下的吉賽爾一雙淚眼,寒風染紅她的雙頰和鼻頭,楚楚可憐。她看著他們之間隔著的一步距離,淚落如珠,身前的人終於擁她入懷中。巴黎的風,那麼冷,她獨自吹了無數次,在暗夜,在清晨,在午後,在夕陽西下之時,她不肯,為何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只是先按一下暫停,讓她飛翔,逐夢,她終究是要回到周屹川身邊的,沒有什麼可以真正撼動他們自小養成的感情和鑄就的默契,周屹川無論在哪裡都勢必惦念她,這是她對他們感情的自信,她想不管怎麼樣,不管是誰暫時在他身邊,都沒有關係,林鶴?她算什麼,不過是一個小丑,一個婚姻枷鎖下的傀儡,怎麼都夠不上愛的。當知道林鶴懷孕,她鬆了口氣,如果有孩子,以後得路會好走太多,至少,她和周屹川不需要考慮生子的問題,她的身體怎麼能孕育孩子,這一生她都要跳舞的,孟遙初知道,自己不能急,可是,畢竟是太年輕,懂得道理,卻未必能抵得住被愛折磨,這世界大抵是沒有人會真心愿意將愛人拱手相讓的,知道他們親密的連孩子都有的時候,心如刀割,那個晚上在練習室,她轉了無數圈,直到汗水都浸透了舞鞋,她整個人才攤倒在鏡子前,鏡中人傷心欲絕。

  舊情復燃是很輕易的。

  兩個獨立的人,愛了許多年,以並不慘澹的方式分開,再靠近,也還是會強烈互相吸引,周屹川懷中佳人已沉沉入眠,他在巴黎這套古老的公寓中,看著窗外寂寂夜色久久不能入眠,向來傲人的理智和聰慧原來在感情面前不堪一擊,周屹川意外自己好像在心裡被遠在鷺城的林鶴了占據了一點位置,他隨即想著一定是因他尚未出生的孩子。孟遙初公演結束後,他們一起啟程回鷺城,周屹川18歲的時候,周家老爺子將星宇灣壹號留了很久的大平層送給了孫子,他不常來住,嫌這裡太靠海,風大,除了周家老宅,周屹川的所有住所都有為孟遙初準備的練功房,很早很早以前,愛護照顧孟遙初就是刻在他骨子裡的習慣。傍晚,出門去吃延平路的肉燕,沒想到在車庫遇到了林鶴,她像是驚弓之鳥,看到他就避開,迅速的坐進車裡,半個多月不見,好像肚子又大了一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