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給予與虧欠
4月9日，早上8點52分。
療養院門前，陳宜之抬眸望向眼前湖面。晨光瀲灩，將水色烘得溫吞柔和，連帶著這異世景致，也莫名軟下了幾分鋒芒。
昨晚，萊安娜差人送來的那份資料居然有整整三頁之多，翻開資料看到照片的那一刻，陳宜之心頭為之一怔——最後一人，竟是那傢伙…
看著眼前那近在咫尺的療養院閘門被萊安娜推開，想著記憶里文件上的那副面容，他確實曾在初見吉婭的那天見過的那張臉…
只是沒想到，會是被自己打斷了肋骨的那小子…
VMC甚至沒把那傢伙安排在收容所里…初見吉婭那日他並未多想，可如今，VMC卻指認他將是自己的隊友。更蹊蹺的是資料上的附帶信息——這人的肉身與這方世界的凡人別無二致。
文件的結尾甚至寫有一句蓋棺定論的話：身體無異常狀態，社會危害性低。
陳宜之輕輕嘆了口氣，資料上那些被VMC拆碎揉開凝結出的訊息，還是太少了。
萊安娜推開鐵柵門，鏽蝕的金屬摩擦出一聲綿長的吱呀，將陳宜之的思緒拽回當下。他循聲望去，隨之踏上那條潔白的石子路。
『終究要見過他本人才能論斷。』
療養院內晨間的忙碌遠勝正午時分，道路兩側不少護士正忙著晾曬床單。
晨風拂過，那些浸透了皂角清香的白布在風中輕揚，飄飄搖曳，仿佛正替那些行動受限、不為外界所知的居客，發出一聲無聲的訴說。
在那洗得發白的床單上，就連緊緊攀咬在其上不會輕易被水流衝去的紅色鏽線也被反覆的漿洗磨得有些發了白。
陳宜之隨之想起了那枚烙在自己襯衣上的爪印。
上次自己走得倉促，還欠那孩子一個答覆。心念至此，他腳步不由得微頓，下一秒便出聲叫住了萊安娜。
「今日行程結束後，能否順帶讓我去看看吉婭？」
聞聲，萊安娜側頭回首看他，神色平和，並未像二人初次提及吉婭時那般表現出明顯的抗拒。
陳宜之正思索回憶著自那天起到今日對方態度轉換的關竅，還未等他想明，萊安娜的回話便打斷了他。
「可以。不過，傍晚時我們還另有安排，在那之前我們都會在VMC外面，工作行程結束至晚間行程之前的時間，可由您自己自由支配。」
陳宜之注意到，萊安娜話里的那個傍晚的行程，她並沒有在文件里提到過。
但眼下他並不在意這個，他的腦子已經被另一種盤算占據了。
他知道，自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提條件，可能會令對方覺得自己有些厚顏無恥——但，他還是想試一試…
就在二人準備邁入大樓前，陳宜之淺淺吸了一口氣，這次，叫住萊安娜的聲音略帶著一絲艱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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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們走得太急了…那孩子…我還欠她一個說法…所以我想…」
他在心裡飛快想著，若是原來的世界，自己搜羅來的那些法寶無論想換些什麼都綽綽有餘。
可眼下……他摸了摸腰間的錦囊，眉頭微微蹙起。自己當時啟程的匆忙，身上就帶了三柄法劍與一個錦囊。
那三把飛劍是他賴以生存的依靠，它們可憑心念感召，上次拿給物研部的人研究清繳黑潮已是極限，更遑論眼下將它們拿出來抵了。
至於那錦囊，它內有乾坤，小巧便攜的同時還能塞下半房間的東西，此世行走兇險異常，也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出手的玩意…
他窮的只剩下VMC給的那五枚硬幣在兜里了…那還是VMC給他的，現在又怎好意思拿它們來抵帳…
陳宜之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念頭。
突然，他眼睛一亮——VMC不是說，入職後會有報酬嗎？如今入職已是板上釘釘，那倒不如…
他斟酌片刻，而後開口：
「……我想送點東西給吉婭賠禮，不知道，入職後的薪水，能否提前預支？」
萊安娜聞言沒有說話，她並沒有按陳宜之設想的那般，趁機和他談論其他條件，她只緩愣了片刻，而後從衣袋裡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那纖細的指尖在屏幕上輕點了幾下，調出了一個陳宜之並不熟悉的界面——
花花綠綠的，排列著許多小方框，每個方框裡都有一張圖和幾行小字。
然後，她把手機遞了過來。
「VMC沒有這樣的先例，所以，還請您在入職後不要就薪資方面和其他人提出這樣的話題。」
「如果您缺錢，直接向我提就可以了。」
陳宜之步子一頓，看向萊安娜時眉峰蹙得更深了幾分。
萊安娜似是讀懂了他眼底的顧慮，開口補道：「這筆費用，日後我會從您入職後的薪俸里分期扣回。」
聽聞此言，陳宜之緊繃的神色才稍稍放緩，他淡聲回道：「那便有勞了。」
萊安娜聽罷，反而低低笑出了聲。
「陳先生，您真是有趣……置身此世，誰欠了誰多少這種事…本就是筆算不清的糊塗帳。」
恰在此時，一名年輕護士自二人身側經過，微微頷首致意。萊安娜側目看向她，臉上那抹笑意倏然收斂——那變化快得若非陳宜之正凝神注視，幾乎無從察覺。
待那身影走遠，她才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的歉意：「抱歉，權當我失言，您忘了便是。」
她抬著的手並未放下，手機穩穩托在掌心，靜待對方接過。
陳宜之輕嘆一聲，接過手機：「總之，我會還。」
萊安娜未再接話。
陳宜之的指尖划過屏幕，目光頃刻定在那隻繫著粉色絲帶的白色玩具熊上——恍惚又見那孩子攥著熊爪，小心翼翼揮別的光景。
「就它了。」他將手機遞迴，萊安娜接過後指尖輕點幾下後，乾脆道：「好了。」
陳宜之望著她轉身欲走的背影，那股不肯輕易欠人情的心緒又悄然浮起：「基於這些日的相處，有些要緊事我須得與你反覆重申一遍——這隻熊的費用，無論如何，務必算清。」
萊安娜並未回頭，她已經徑直邁向了大樓入口，只以鬆弛的語調，將那嚴肅話題輕輕撥轉，半是玩笑地回了句意味深長的話。
「好。既然您如此較真，那可曾想過——若真要與VMC清算帳目，您還欠著L3活動場地一筆修繕費呢？」
陳宜之一怔，旋即會意，她這是在用玩笑推他知難而退。
「一併記下。」他答得毫不遲疑。
「嗯，好。」她應下，此刻倒顯出幾分盡職秘書的模樣，「帳目便記上了。稍後我會擬份還款協議供您過目。依照VMC為特別行動隊特批的薪俸標準，若您後續能成功收容一例新異常，這筆帳，便一筆勾銷。」
陳宜之聽得有些茫然，直截了當地問：「那筆薪水……究竟有多少？」
萊安娜唇角微揚：「便是幾十卡車這樣的玩具熊，也綽綽有餘。」
聞言，陳宜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若是吉婭看見一整間屋子裡，堆滿了專屬於她的玩偶熊，那張小臉上會是什麼神情？
是驚訝得嘴巴都能塞進一整個雞蛋，還是快樂得開懷大笑？
總之，那應是他未曾見過，卻本該屬於一個孩子最鮮活的模樣吧…
陳宜之這般想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一抹極淡的笑意已悄然爬上唇角。步履也隨之舒展了幾分，有幾步甚至險些越過了萊安娜的前側。
二人並肩穿過光影斑駁的療養院主樓，徑直來到其後方一片開闊的草地。
透過玻璃大門，陳宜之已望見遠處長椅上一抹白色身影。
那人穿著與陳宜之相同的VMC制式白襯衫與黑褲，黑髮的腦袋低垂著，正低頭擺弄著什麼。細碎的木屑如雪沫般簌簌落下，在草地上積了一小片。
忽地，椅上人停下動作，將手中物件舉起，對著日光細細端詳——那是一隻木雕，輪廓奇特，由三角形的底座與十字交叉的線條構成，在陽光下投下一道稜角分明的影。
那就是最後一人了，資料上的名字是，伊恩。
先前那點若有似無的玩鬧心思盡數褪去，陳宜之抬手，不動聲色地攔住了萊安娜的步伐。
有些事，他還需親自驗一驗。
他放輕腳步，緩步向前，朝著那個背對著他、靜坐於長椅上的身影，一步步靠近。
他心中確信，仙家用來隱匿的仙術向來是仙人們立身的根本，但第一次見面時，對方就識破了自己的化形術。
眼前這少年看著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初逢時自己曾與他有過一番交手，那筋骨之強韌，竟在尋常練氣士之上，出手更是快、准、狠，不帶半分多餘花哨。
陳宜之曾暗自驚嘆其天賦，甚至生出過惜才之念——縱使此子無緣仙途，但眼前這塊「良田」若得悉心栽培，未必不能在凡俗武道上另闢蹊徑，開出一番氣象。
彼時，他甚至還動了收其為開山大弟子的念頭。
誰知造化弄人，再見時VMC竟告知自己，這少年已被欽定為特別行動隊的隊長。
如今論起官階，倒比自己還高出一頭。
對此虛名陳宜之倒不在意。
他正思忖間，那少年果然如預料般有了動靜——在這片看似寧謐的空氣里，他倏然回首，目光精準地投向了來者。
陳宜之瞧著對方那因年輕而顯得有些清秀稚嫩的臉上正掛著一絲不耐煩，眉梢緊蹙著打量了自己的上下。
那紫色的瞳孔明明正鑲嵌在一個看似普通少年般乾淨平順的面容里，眼神卻老練地檢索著陳宜之全身上下的信息。
對方似乎因為陳宜之用化形術改變了些許外貌而感到些許迷惑，但沒過幾秒，那些疑惑就消散了。
也對，陳宜之想，畢竟自己標誌的粉色頭髮和金色眼睛還在，即使化了形，但被快速認出來也在情理之中。
那少年起身，他手腕微轉將半成品木雕隨意塞進胸前口袋，美工刀「咔嗒「一聲便折回鞘中。
他神情維持著淡漠，甚至帶著一絲不屬於年輕人的嚴肅，朝著萊安娜的方向輕輕鞠了一躬。
一種不屬於孩子的氣質在這個少年身上蔓延開來——自打陳宜之第一次見他，對方就是這副德行。
陳宜之上前幾步在這傢伙身旁的長椅上坐下，隊長不隊長不重要，但他現在確實對這傢伙充滿了好奇。畢竟，自己兩次化形都被他輕鬆看破了，這次改變不多，勉強還能說得過去，但第一次——被他們圍追堵截那次，他可是徹底將自己改頭換貌了一番，還幻化了一身與他們無異的制服出來。
彼時，這少年站在自己對面，輕易就把仙人的易容術給看穿了。
陳宜之挑眉，看著那少年開口道：「真沒想到，我們居然還能再見面？」
「不過，在聊工作之前，方便我先插一個題外話嗎？為何第一次見面時我的化形術在你面前失效了？」
療養院門前，陳宜之抬眸望向眼前湖面。晨光瀲灩，將水色烘得溫吞柔和，連帶著這異世景致，也莫名軟下了幾分鋒芒。
昨晚，萊安娜差人送來的那份資料居然有整整三頁之多，翻開資料看到照片的那一刻，陳宜之心頭為之一怔——最後一人，竟是那傢伙…
看著眼前那近在咫尺的療養院閘門被萊安娜推開，想著記憶里文件上的那副面容，他確實曾在初見吉婭的那天見過的那張臉…
只是沒想到，會是被自己打斷了肋骨的那小子…
VMC甚至沒把那傢伙安排在收容所里…初見吉婭那日他並未多想，可如今，VMC卻指認他將是自己的隊友。更蹊蹺的是資料上的附帶信息——這人的肉身與這方世界的凡人別無二致。
文件的結尾甚至寫有一句蓋棺定論的話：身體無異常狀態，社會危害性低。
陳宜之輕輕嘆了口氣，資料上那些被VMC拆碎揉開凝結出的訊息，還是太少了。
萊安娜推開鐵柵門，鏽蝕的金屬摩擦出一聲綿長的吱呀，將陳宜之的思緒拽回當下。他循聲望去，隨之踏上那條潔白的石子路。
『終究要見過他本人才能論斷。』
療養院內晨間的忙碌遠勝正午時分，道路兩側不少護士正忙著晾曬床單。
晨風拂過，那些浸透了皂角清香的白布在風中輕揚，飄飄搖曳，仿佛正替那些行動受限、不為外界所知的居客，發出一聲無聲的訴說。
在那洗得發白的床單上，就連緊緊攀咬在其上不會輕易被水流衝去的紅色鏽線也被反覆的漿洗磨得有些發了白。
陳宜之隨之想起了那枚烙在自己襯衣上的爪印。
上次自己走得倉促，還欠那孩子一個答覆。心念至此，他腳步不由得微頓，下一秒便出聲叫住了萊安娜。
「今日行程結束後，能否順帶讓我去看看吉婭？」
聞聲，萊安娜側頭回首看他，神色平和，並未像二人初次提及吉婭時那般表現出明顯的抗拒。
陳宜之正思索回憶著自那天起到今日對方態度轉換的關竅，還未等他想明，萊安娜的回話便打斷了他。
「可以。不過，傍晚時我們還另有安排，在那之前我們都會在VMC外面，工作行程結束至晚間行程之前的時間，可由您自己自由支配。」
陳宜之注意到，萊安娜話里的那個傍晚的行程，她並沒有在文件里提到過。
但眼下他並不在意這個，他的腦子已經被另一種盤算占據了。
他知道，自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提條件，可能會令對方覺得自己有些厚顏無恥——但，他還是想試一試…
就在二人準備邁入大樓前，陳宜之淺淺吸了一口氣，這次，叫住萊安娜的聲音略帶著一絲艱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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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們走得太急了…那孩子…我還欠她一個說法…所以我想…」
他在心裡飛快想著，若是原來的世界，自己搜羅來的那些法寶無論想換些什麼都綽綽有餘。
可眼下……他摸了摸腰間的錦囊，眉頭微微蹙起。自己當時啟程的匆忙，身上就帶了三柄法劍與一個錦囊。
那三把飛劍是他賴以生存的依靠，它們可憑心念感召，上次拿給物研部的人研究清繳黑潮已是極限，更遑論眼下將它們拿出來抵了。
至於那錦囊，它內有乾坤，小巧便攜的同時還能塞下半房間的東西，此世行走兇險異常，也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出手的玩意…
他窮的只剩下VMC給的那五枚硬幣在兜里了…那還是VMC給他的，現在又怎好意思拿它們來抵帳…
陳宜之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念頭。
突然，他眼睛一亮——VMC不是說，入職後會有報酬嗎？如今入職已是板上釘釘，那倒不如…
他斟酌片刻，而後開口：
「……我想送點東西給吉婭賠禮，不知道，入職後的薪水，能否提前預支？」
萊安娜聞言沒有說話，她並沒有按陳宜之設想的那般，趁機和他談論其他條件，她只緩愣了片刻，而後從衣袋裡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那纖細的指尖在屏幕上輕點了幾下，調出了一個陳宜之並不熟悉的界面——
花花綠綠的，排列著許多小方框，每個方框裡都有一張圖和幾行小字。
然後，她把手機遞了過來。
「VMC沒有這樣的先例，所以，還請您在入職後不要就薪資方面和其他人提出這樣的話題。」
「如果您缺錢，直接向我提就可以了。」
陳宜之步子一頓，看向萊安娜時眉峰蹙得更深了幾分。
萊安娜似是讀懂了他眼底的顧慮，開口補道：「這筆費用，日後我會從您入職後的薪俸里分期扣回。」
聽聞此言，陳宜之緊繃的神色才稍稍放緩，他淡聲回道：「那便有勞了。」
萊安娜聽罷，反而低低笑出了聲。
「陳先生，您真是有趣……置身此世，誰欠了誰多少這種事…本就是筆算不清的糊塗帳。」
恰在此時，一名年輕護士自二人身側經過，微微頷首致意。萊安娜側目看向她，臉上那抹笑意倏然收斂——那變化快得若非陳宜之正凝神注視，幾乎無從察覺。
待那身影走遠，她才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的歉意：「抱歉，權當我失言，您忘了便是。」
她抬著的手並未放下，手機穩穩托在掌心，靜待對方接過。
陳宜之輕嘆一聲，接過手機：「總之，我會還。」
萊安娜未再接話。
陳宜之的指尖划過屏幕，目光頃刻定在那隻繫著粉色絲帶的白色玩具熊上——恍惚又見那孩子攥著熊爪，小心翼翼揮別的光景。
「就它了。」他將手機遞迴，萊安娜接過後指尖輕點幾下後，乾脆道：「好了。」
陳宜之望著她轉身欲走的背影，那股不肯輕易欠人情的心緒又悄然浮起：「基於這些日的相處，有些要緊事我須得與你反覆重申一遍——這隻熊的費用，無論如何，務必算清。」
萊安娜並未回頭，她已經徑直邁向了大樓入口，只以鬆弛的語調，將那嚴肅話題輕輕撥轉，半是玩笑地回了句意味深長的話。
「好。既然您如此較真，那可曾想過——若真要與VMC清算帳目，您還欠著L3活動場地一筆修繕費呢？」
陳宜之一怔，旋即會意，她這是在用玩笑推他知難而退。
「一併記下。」他答得毫不遲疑。
「嗯，好。」她應下，此刻倒顯出幾分盡職秘書的模樣，「帳目便記上了。稍後我會擬份還款協議供您過目。依照VMC為特別行動隊特批的薪俸標準，若您後續能成功收容一例新異常，這筆帳，便一筆勾銷。」
陳宜之聽得有些茫然，直截了當地問：「那筆薪水……究竟有多少？」
萊安娜唇角微揚：「便是幾十卡車這樣的玩具熊，也綽綽有餘。」
聞言，陳宜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若是吉婭看見一整間屋子裡，堆滿了專屬於她的玩偶熊，那張小臉上會是什麼神情？
是驚訝得嘴巴都能塞進一整個雞蛋，還是快樂得開懷大笑？
總之，那應是他未曾見過，卻本該屬於一個孩子最鮮活的模樣吧…
陳宜之這般想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一抹極淡的笑意已悄然爬上唇角。步履也隨之舒展了幾分，有幾步甚至險些越過了萊安娜的前側。
二人並肩穿過光影斑駁的療養院主樓，徑直來到其後方一片開闊的草地。
透過玻璃大門，陳宜之已望見遠處長椅上一抹白色身影。
那人穿著與陳宜之相同的VMC制式白襯衫與黑褲，黑髮的腦袋低垂著，正低頭擺弄著什麼。細碎的木屑如雪沫般簌簌落下，在草地上積了一小片。
忽地，椅上人停下動作，將手中物件舉起，對著日光細細端詳——那是一隻木雕，輪廓奇特，由三角形的底座與十字交叉的線條構成，在陽光下投下一道稜角分明的影。
那就是最後一人了，資料上的名字是，伊恩。
先前那點若有似無的玩鬧心思盡數褪去，陳宜之抬手，不動聲色地攔住了萊安娜的步伐。
有些事，他還需親自驗一驗。
他放輕腳步，緩步向前，朝著那個背對著他、靜坐於長椅上的身影，一步步靠近。
他心中確信，仙家用來隱匿的仙術向來是仙人們立身的根本，但第一次見面時，對方就識破了自己的化形術。
眼前這少年看著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初逢時自己曾與他有過一番交手，那筋骨之強韌，竟在尋常練氣士之上，出手更是快、准、狠，不帶半分多餘花哨。
陳宜之曾暗自驚嘆其天賦，甚至生出過惜才之念——縱使此子無緣仙途，但眼前這塊「良田」若得悉心栽培，未必不能在凡俗武道上另闢蹊徑，開出一番氣象。
彼時，他甚至還動了收其為開山大弟子的念頭。
誰知造化弄人，再見時VMC竟告知自己，這少年已被欽定為特別行動隊的隊長。
如今論起官階，倒比自己還高出一頭。
對此虛名陳宜之倒不在意。
他正思忖間，那少年果然如預料般有了動靜——在這片看似寧謐的空氣里，他倏然回首，目光精準地投向了來者。
陳宜之瞧著對方那因年輕而顯得有些清秀稚嫩的臉上正掛著一絲不耐煩，眉梢緊蹙著打量了自己的上下。
那紫色的瞳孔明明正鑲嵌在一個看似普通少年般乾淨平順的面容里，眼神卻老練地檢索著陳宜之全身上下的信息。
對方似乎因為陳宜之用化形術改變了些許外貌而感到些許迷惑，但沒過幾秒，那些疑惑就消散了。
也對，陳宜之想，畢竟自己標誌的粉色頭髮和金色眼睛還在，即使化了形，但被快速認出來也在情理之中。
那少年起身，他手腕微轉將半成品木雕隨意塞進胸前口袋，美工刀「咔嗒「一聲便折回鞘中。
他神情維持著淡漠，甚至帶著一絲不屬於年輕人的嚴肅，朝著萊安娜的方向輕輕鞠了一躬。
一種不屬於孩子的氣質在這個少年身上蔓延開來——自打陳宜之第一次見他，對方就是這副德行。
陳宜之上前幾步在這傢伙身旁的長椅上坐下，隊長不隊長不重要，但他現在確實對這傢伙充滿了好奇。畢竟，自己兩次化形都被他輕鬆看破了，這次改變不多，勉強還能說得過去，但第一次——被他們圍追堵截那次，他可是徹底將自己改頭換貌了一番，還幻化了一身與他們無異的制服出來。
彼時，這少年站在自己對面，輕易就把仙人的易容術給看穿了。
陳宜之挑眉，看著那少年開口道：「真沒想到，我們居然還能再見面？」
「不過，在聊工作之前，方便我先插一個題外話嗎？為何第一次見面時我的化形術在你面前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