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白羊
靈力如潮自丹田湧出，漫過經脈，漫過骨血，漫過他體內每一寸他曾熟悉如今卻開始懷疑的土地…
陳宜之閉目內視，神識化作無數根細線，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頭頂匯到腳底湧泉，一寸一寸地篩過去。
沒有…
那只能在他脖頸上留下冰涼觸感的蜘蛛，像一滴落入沙地的水，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睜開眼，眉心蹙成一道化不開的褶皺。
他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聽得到萊安娜衣領上那滴血落在地面的聲音。
但他聽不到那隻蜘蛛…
萊安娜依舊站在原地，等他。猩紅的液體順著她的顴骨往下淌，在腮邊分出幾道細流，匯入下頜，滴落在衣領上，洇開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那道由淡綠色瞳孔散出的目光落在陳宜之的皮膚上，像一根極細的針，卻不刺進去…只是貼著他的表皮遊走。
他覺得脖頸好似突然癢了一下——是記憶里那隻蜘蛛腿爬過的觸感…
冰涼的，八條細腿，一步一步，從鎖骨攀到喉結…
「……我現在上哪找硃批給你寫符去。」
他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澀…聽見青色的劍柄被攥得咯吱作響…
萊安娜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滑下來，落在那隻青筋暴起的手上停了片刻。
「……是嗎。真可惜。」
又是「真可惜」…
陳宜之咬牙，只感覺自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金丹或許沒自己想得那麼安全。
今天的任務根本不是第二場會見，這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網！
咔…咔…咔…
細微的、乾燥的、骨頭摩擦骨頭的聲音，從那具無頭軀幹的脖頸斷裂處傳來。
那具羊頭怪物倒下後只剩一具空殼的軀體，居然正在輕輕顫抖…而後那截漆黑的斷口裡正在緩緩湧出一種渾濁的、半透明的液體——像淚像血，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陳宜之見這詭異一幕本能往後邁了半步，萊安娜偏頭看了一眼那身軀，而後將自己的手從那怪物的手中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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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
「我說過，進入這個環境，不可以有恐懼。隨便害怕是會招來禍端的。」
陳宜之的目光剛落在萊安娜身上。
下一秒，異變陡生！
那具無頭軀幹的斷裂脖頸處，驟然噴湧出大片紅黑色的血肉——那東西像被揉皺的內臟，皺巴巴地從斷口擠出來，越涌越多！
它們撲向天花板，只見那如同血管一樣的脈絡在天花板上迅速蔓延！發出細密的、黏膩的滋滋聲響。
紅黑色頃刻間從頭頂擴散到牆壁，又從牆壁爬向地面！不過數息之間，整個走廊便被這詭異的血肉之網層層覆蓋！
陳宜之腳尖點地身形暴退——那東西鋪展的速度極快！他堪堪避過從腳邊翻湧而來的紅黑色浪潮。
萊安娜卻沒有動。
不是躲不開，她分明就是不想躲！
陳宜之只看見對方的身形被那些猩紅的肉管從中部托起，像一個被巨浪捲起的人偶，眨眼間便陷進了那片混亂無序的猩紅深處。
紅黑色的血肉在她身側翻湧，她的金髮在其中若隱若現。
然後，她又開口了…
「陳先生，我確認這些恐懼都不屬於我。」
陳宜之聞言心頭一凜。
對方的聲音依舊如之前般從猩紅深處傳來，不依不饒。
「自我問了你那句話之後，您在，恐懼什麼？」
「您在隱瞞什麼？」
陳宜之咬牙不答。
青衿劍在掌心翻轉，劍身嗡鳴，靈力灌入劍刃，泛起一層青白色的冷光。
他提劍朝著萊安娜身下那片猩紅的血肉牆幕，狠狠斬下！
劍光划過！紅黑色的血肉在劍鋒下如薄紙般裂開，斷面整齊，像被裁開的布料！其上部分脫離本體後迅速失去生機，顏色從暗紅褪成灰褐，失去活力從天花板上簌簌墜落。
萊安娜的身體失去支撐從上方跌落。
陳宜之眼疾手快探手抓住她的後領——手指收緊，布料在掌心繃直——猛地將她往自己身側一帶，讓她踉蹌著站穩。
「想活命就閉嘴跑！」
他的身體還是下意識做了那該死的不能見死不救的預設！幾乎是半拽半拖地將萊安娜往走廊深處拉去。
身後，那些被斬落的紅黑色碎塊在地面上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靜止，可天花板上，那些尚未被斬斷的血肉脈絡，還在緩緩蠕動，陳宜之感覺得到，這是在醞釀下一輪更猛烈的爆發！
陳宜之的目光從那仍在微微搏動的猩紅脈絡上移開。他鬆開了那隻抓著萊安娜衣角的手，強迫自己不再回頭看。
可沒跑出幾步——他的腳步猛地一頓，眼前的一幕讓陳宜之本能地提劍防備！
走廊拐角處，一道黑影緩緩踱出。
還是那羊頭怪，和剛才那具被他一劍斬爆頭顱的怪物一模一樣！
它走得不快，那是一種帶著悠閒的步態，然後停在了二人面前。
陳宜之的餘光掃過它的身後——還有一頭！
一樣的姿態，一樣的步伐，一樣的、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死寂，兩頭羊頭怪並排而立，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對著二人。
陳宜之咬牙！趁那兩顆頭顱尚未自動炸開、尚未噴湧出那些該死的紅黑色血肉前——青衿劍發出一抹青白色冷光！劍鋒橫掃！一劍將那兩頭怪物劈成兩半！
劍刃划過兩頭怪物的腰身，沒有預想中的邪祟被仙劍擊散後的灰飛煙滅！
血液飛濺，只有一聲乾澀的、骨頭斷裂的脆響！兩具無頭軀幹僵在原地，頓了一息，然後轟然倒地。
下一秒，從那些斷裂的肉體斷口處，那些該死的紅黑色的東西開始湧出了！
等也不是！主動出擊也不是！
「沒完沒了！」
陳宜之低呵！
斬斷一個，又來一個！斬斷兩個，來四個！
這些東西…根本殺不完！
「陳先生…」
兀地，萊安娜的聲音幽幽地自他身後傳來…在這與周圍的緊張完全格格不入的語調里，陳宜之雖然看不到對方表情，但他已經能感覺到自己握著劍柄的手在微微發顫…丹田裡的金丹隱約泛著一抹燙…
『真該死…』
陳宜之聽到自己的心這樣和自己說…
而後他猛地轉身，另兩把飛劍自虛空中凝現，藍腰、白羽，與青衿並排懸於身側！
三劍齊出，寒光交錯！朝著身後第一個羊頭人所造成的那片猩紅牆幕狠狠斬去！
劍光縱橫間，紅黑色的血肉在劍刃下如薄紙般裂開！碎塊簌簌墜落！
「待我破開這裡——！」
陳宜之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急促！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沒有回頭看萊安娜，目光死死釘在前方那片正在被劍光撕開的猩紅帷幕上。
「一起往反方向跑！」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過一道凌厲的弧線，三柄飛劍應聲而回，懸於身側，劍身微微嗡鳴，像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走廊盡頭的那些猩紅脈絡還在跳動！
突然，陳宜之的目光穿透了那片被劍光劈開的血肉殘垣——在碎塊與猩紅脈絡的縫隙之間，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潔白的羊羔…
那畫面只有一瞬，短暫得像是某種幻覺。
可那白色太扎眼了——在這片紅黑交織、血肉模糊的走廊里，那一抹白純淨得近乎刺目！
它全身像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里，柔和，靜謐…它所矗立的地方，甚至沒有紅黑色的血肉，只有昏暗卻乾淨的走廊地面。
那隻羊身上帶著一種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安寧，讓陳宜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要在這片無解的混亂中找到類似於通關關鍵的存在——
那一定就是它了！
陳宜之咬牙，讓靈力灌入手臂，三柄飛劍齊齊斬出，劍光比方才更加凌厲迅猛！紅黑色的血肉在劍刃下炸裂，碎塊四濺，他硬生生從那堵正在蠕動的血肉牆幕中劈開了一條通道。
他縱身一躍，穿過那條窄窄的縫隙，落到了牆的另一側！
那隻羊羔就站在那裡--不遠，不近。
像從一開始就等在那兒。
它甚至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溫潤，乾淨，像一顆被溪水沖刷過的石子——然後轉身，邁開細小的蹄子，朝走廊深處跑去。
「陳先生！」
身後傳來萊安娜的驚呼。那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急促，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被人撥動。陳宜之沒有回頭。
他聽得見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響——比平時快了許多，急促而凌亂。
這表示她也跟上了！
陳宜之的腦海在追趕的間隙里飛速思考著——難得聽她這樣著急！是那羊羔身上有什麼古怪？還是說，她想阻止自己從這裡出去？！
陳宜之不再理會身後那道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自顧自地加快步伐，朝著那頭白色羔羊奔跑的方向追去！那隻羊跑得不快，卻始終與他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在引路，又像在等他。
走廊兩側的紅黑色血肉還在微微搏動，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
但那隻羊所經過的地方，一切都在褪去。
那隻羊拐過幾個拐角後帶著陳宜之鑽進了一條死胡同。
眼前沒有出路，只有辦公樓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將外面陰霾的天光框成一幅灰白色的畫。
那羊停在窗前，回頭，再看了陳宜之一眼，那琥珀色的眼睛依舊溫潤，依舊乾淨。
突然！它縱身一躍——整個身軀宛若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從那扇玻璃窗里透了過去！
陳宜之心頭一驚！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的萊安娜。
她氣喘吁吁地停在拐角處，一隻手撐著牆壁，胸膛劇烈起伏著——自她身後，那些怪物的血肉脈絡已經追上了這拐角，紅黑色的觸鬚從牆角探出頭來，像蛇一樣緩緩蠕動。
沒時間了！
陳宜之不再猶豫，向前幾步縱身破窗而出！
「陳宜之！」
萊安娜的驚呼在身後炸開，尖銳得不像她平時會發出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
她說過，這些恐懼不屬於她…那她自己，定有辦法自己逃出去！
陳宜之一腳踏上青衿劍，劍身嗡鳴，穩穩托住他的身形，御劍直衝而上！瞬間脫離了這幻境中的收容區大樓。
風灌入陳宜之的衣領，冷冽而真實。
他低頭尋找那隻白羊的蹤跡。
然後他看見了——正下方的馬路上，橫著一具白羊的屍體。
通體雪白的皮毛被鮮血浸透，口鼻處還在往外滲著紅色的液體，殷紅了身下的路面。
那具小小的身軀歪在地上，四肢僵硬地伸向不同的方向，像被從高處摔下來，摔斷了每一根骨頭。
『原來是這樣……』
陳宜之懸在半空，低頭看著那具屍體。
他從鼻腔里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陰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很快又被風吹散。
…這只是另一種讓普通人陷入絕望的陷阱罷了…若非是他這樣會御劍飛行的劍仙…恐怕此刻神魂早已在這幻覺里十死無生了…
他轉而抬頭望向遠處。
風在肆虐，天空陰霾密布，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像隨時會塌下來。
但視野很大，很廣——只要他想，任何地方他都可以去…
而另一個人，估計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
心中的鬱結被眼前的開闊打散了大半，陳宜之御劍緩緩下挪，俯視著站在破碎玻璃間的萊安娜。
她佇立在那片碎裂的窗框之間，金髮被風吹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
她看著他的方向，眉心微蹙，嘴唇微微抿著，卻一言不發。
陳宜之注意到，她身後那些怪物的攻擊變緩了。
紅黑色的血肉脈絡停在了她身後幾尺遠的地方，像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只在原地緩緩蠕動，不再向前推進。
看來在這件事上，萊安娜並沒有騙自己——這些恐懼確實不屬於她。
「呵…」他出聲，低笑嘲諷了一句…
陳宜之操控劍身穩穩地懸在半空。
既然自己已經自由了…那他想反過來看看這個女人接下來會如何行動。
她可不會飛，現在，是她需要從幻境裡脫身，順帶向他展現身上的那些特異功能。
兩人隔空無聲對峙著。
時間在風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陳宜之看得清楚——在某一個瞬間，萊安娜扶著那殘垣斷壁間木樑的手，突然緊了緊。
而後她不再看他，低下頭望向樓下，看了一眼那具白羊的屍身。
下一秒，她身後那些紅色的東西突然再次提速了！
那幅度不算大——只是向前推進了半步——但陳宜之還是捕捉到了。
他一愣，確信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的誤判。
而後，眉頭微挑，開口道：
「我可是很確定，這些恐懼，並不屬於我。」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怎麼了，萊安娜？」
陳宜之閉目內視，神識化作無數根細線，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頭頂匯到腳底湧泉，一寸一寸地篩過去。
沒有…
那只能在他脖頸上留下冰涼觸感的蜘蛛，像一滴落入沙地的水，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睜開眼，眉心蹙成一道化不開的褶皺。
他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聽得到萊安娜衣領上那滴血落在地面的聲音。
但他聽不到那隻蜘蛛…
萊安娜依舊站在原地，等他。猩紅的液體順著她的顴骨往下淌，在腮邊分出幾道細流，匯入下頜，滴落在衣領上，洇開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那道由淡綠色瞳孔散出的目光落在陳宜之的皮膚上，像一根極細的針，卻不刺進去…只是貼著他的表皮遊走。
他覺得脖頸好似突然癢了一下——是記憶里那隻蜘蛛腿爬過的觸感…
冰涼的，八條細腿，一步一步，從鎖骨攀到喉結…
「……我現在上哪找硃批給你寫符去。」
他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澀…聽見青色的劍柄被攥得咯吱作響…
萊安娜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滑下來，落在那隻青筋暴起的手上停了片刻。
「……是嗎。真可惜。」
又是「真可惜」…
陳宜之咬牙，只感覺自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金丹或許沒自己想得那麼安全。
今天的任務根本不是第二場會見，這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網！
咔…咔…咔…
細微的、乾燥的、骨頭摩擦骨頭的聲音，從那具無頭軀幹的脖頸斷裂處傳來。
那具羊頭怪物倒下後只剩一具空殼的軀體，居然正在輕輕顫抖…而後那截漆黑的斷口裡正在緩緩湧出一種渾濁的、半透明的液體——像淚像血，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陳宜之見這詭異一幕本能往後邁了半步，萊安娜偏頭看了一眼那身軀，而後將自己的手從那怪物的手中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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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
「我說過，進入這個環境，不可以有恐懼。隨便害怕是會招來禍端的。」
陳宜之的目光剛落在萊安娜身上。
下一秒，異變陡生！
那具無頭軀幹的斷裂脖頸處，驟然噴湧出大片紅黑色的血肉——那東西像被揉皺的內臟，皺巴巴地從斷口擠出來，越涌越多！
它們撲向天花板，只見那如同血管一樣的脈絡在天花板上迅速蔓延！發出細密的、黏膩的滋滋聲響。
紅黑色頃刻間從頭頂擴散到牆壁，又從牆壁爬向地面！不過數息之間，整個走廊便被這詭異的血肉之網層層覆蓋！
陳宜之腳尖點地身形暴退——那東西鋪展的速度極快！他堪堪避過從腳邊翻湧而來的紅黑色浪潮。
萊安娜卻沒有動。
不是躲不開，她分明就是不想躲！
陳宜之只看見對方的身形被那些猩紅的肉管從中部托起，像一個被巨浪捲起的人偶，眨眼間便陷進了那片混亂無序的猩紅深處。
紅黑色的血肉在她身側翻湧，她的金髮在其中若隱若現。
然後，她又開口了…
「陳先生，我確認這些恐懼都不屬於我。」
陳宜之聞言心頭一凜。
對方的聲音依舊如之前般從猩紅深處傳來，不依不饒。
「自我問了你那句話之後，您在，恐懼什麼？」
「您在隱瞞什麼？」
陳宜之咬牙不答。
青衿劍在掌心翻轉，劍身嗡鳴，靈力灌入劍刃，泛起一層青白色的冷光。
他提劍朝著萊安娜身下那片猩紅的血肉牆幕，狠狠斬下！
劍光划過！紅黑色的血肉在劍鋒下如薄紙般裂開，斷面整齊，像被裁開的布料！其上部分脫離本體後迅速失去生機，顏色從暗紅褪成灰褐，失去活力從天花板上簌簌墜落。
萊安娜的身體失去支撐從上方跌落。
陳宜之眼疾手快探手抓住她的後領——手指收緊，布料在掌心繃直——猛地將她往自己身側一帶，讓她踉蹌著站穩。
「想活命就閉嘴跑！」
他的身體還是下意識做了那該死的不能見死不救的預設！幾乎是半拽半拖地將萊安娜往走廊深處拉去。
身後，那些被斬落的紅黑色碎塊在地面上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靜止，可天花板上，那些尚未被斬斷的血肉脈絡，還在緩緩蠕動，陳宜之感覺得到，這是在醞釀下一輪更猛烈的爆發！
陳宜之的目光從那仍在微微搏動的猩紅脈絡上移開。他鬆開了那隻抓著萊安娜衣角的手，強迫自己不再回頭看。
可沒跑出幾步——他的腳步猛地一頓，眼前的一幕讓陳宜之本能地提劍防備！
走廊拐角處，一道黑影緩緩踱出。
還是那羊頭怪，和剛才那具被他一劍斬爆頭顱的怪物一模一樣！
它走得不快，那是一種帶著悠閒的步態，然後停在了二人面前。
陳宜之的餘光掃過它的身後——還有一頭！
一樣的姿態，一樣的步伐，一樣的、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死寂，兩頭羊頭怪並排而立，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對著二人。
陳宜之咬牙！趁那兩顆頭顱尚未自動炸開、尚未噴湧出那些該死的紅黑色血肉前——青衿劍發出一抹青白色冷光！劍鋒橫掃！一劍將那兩頭怪物劈成兩半！
劍刃划過兩頭怪物的腰身，沒有預想中的邪祟被仙劍擊散後的灰飛煙滅！
血液飛濺，只有一聲乾澀的、骨頭斷裂的脆響！兩具無頭軀幹僵在原地，頓了一息，然後轟然倒地。
下一秒，從那些斷裂的肉體斷口處，那些該死的紅黑色的東西開始湧出了！
等也不是！主動出擊也不是！
「沒完沒了！」
陳宜之低呵！
斬斷一個，又來一個！斬斷兩個，來四個！
這些東西…根本殺不完！
「陳先生…」
兀地，萊安娜的聲音幽幽地自他身後傳來…在這與周圍的緊張完全格格不入的語調里，陳宜之雖然看不到對方表情，但他已經能感覺到自己握著劍柄的手在微微發顫…丹田裡的金丹隱約泛著一抹燙…
『真該死…』
陳宜之聽到自己的心這樣和自己說…
而後他猛地轉身，另兩把飛劍自虛空中凝現，藍腰、白羽，與青衿並排懸於身側！
三劍齊出，寒光交錯！朝著身後第一個羊頭人所造成的那片猩紅牆幕狠狠斬去！
劍光縱橫間，紅黑色的血肉在劍刃下如薄紙般裂開！碎塊簌簌墜落！
「待我破開這裡——！」
陳宜之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急促！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沒有回頭看萊安娜，目光死死釘在前方那片正在被劍光撕開的猩紅帷幕上。
「一起往反方向跑！」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過一道凌厲的弧線，三柄飛劍應聲而回，懸於身側，劍身微微嗡鳴，像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走廊盡頭的那些猩紅脈絡還在跳動！
突然，陳宜之的目光穿透了那片被劍光劈開的血肉殘垣——在碎塊與猩紅脈絡的縫隙之間，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潔白的羊羔…
那畫面只有一瞬，短暫得像是某種幻覺。
可那白色太扎眼了——在這片紅黑交織、血肉模糊的走廊里，那一抹白純淨得近乎刺目！
它全身像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里，柔和，靜謐…它所矗立的地方，甚至沒有紅黑色的血肉，只有昏暗卻乾淨的走廊地面。
那隻羊身上帶著一種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安寧，讓陳宜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要在這片無解的混亂中找到類似於通關關鍵的存在——
那一定就是它了！
陳宜之咬牙，讓靈力灌入手臂，三柄飛劍齊齊斬出，劍光比方才更加凌厲迅猛！紅黑色的血肉在劍刃下炸裂，碎塊四濺，他硬生生從那堵正在蠕動的血肉牆幕中劈開了一條通道。
他縱身一躍，穿過那條窄窄的縫隙，落到了牆的另一側！
那隻羊羔就站在那裡--不遠，不近。
像從一開始就等在那兒。
它甚至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溫潤，乾淨，像一顆被溪水沖刷過的石子——然後轉身，邁開細小的蹄子，朝走廊深處跑去。
「陳先生！」
身後傳來萊安娜的驚呼。那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急促，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被人撥動。陳宜之沒有回頭。
他聽得見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響——比平時快了許多，急促而凌亂。
這表示她也跟上了！
陳宜之的腦海在追趕的間隙里飛速思考著——難得聽她這樣著急！是那羊羔身上有什麼古怪？還是說，她想阻止自己從這裡出去？！
陳宜之不再理會身後那道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自顧自地加快步伐，朝著那頭白色羔羊奔跑的方向追去！那隻羊跑得不快，卻始終與他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在引路，又像在等他。
走廊兩側的紅黑色血肉還在微微搏動，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
但那隻羊所經過的地方，一切都在褪去。
那隻羊拐過幾個拐角後帶著陳宜之鑽進了一條死胡同。
眼前沒有出路，只有辦公樓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將外面陰霾的天光框成一幅灰白色的畫。
那羊停在窗前，回頭，再看了陳宜之一眼，那琥珀色的眼睛依舊溫潤，依舊乾淨。
突然！它縱身一躍——整個身軀宛若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從那扇玻璃窗里透了過去！
陳宜之心頭一驚！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的萊安娜。
她氣喘吁吁地停在拐角處，一隻手撐著牆壁，胸膛劇烈起伏著——自她身後，那些怪物的血肉脈絡已經追上了這拐角，紅黑色的觸鬚從牆角探出頭來，像蛇一樣緩緩蠕動。
沒時間了！
陳宜之不再猶豫，向前幾步縱身破窗而出！
「陳宜之！」
萊安娜的驚呼在身後炸開，尖銳得不像她平時會發出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
她說過，這些恐懼不屬於她…那她自己，定有辦法自己逃出去！
陳宜之一腳踏上青衿劍，劍身嗡鳴，穩穩托住他的身形，御劍直衝而上！瞬間脫離了這幻境中的收容區大樓。
風灌入陳宜之的衣領，冷冽而真實。
他低頭尋找那隻白羊的蹤跡。
然後他看見了——正下方的馬路上，橫著一具白羊的屍體。
通體雪白的皮毛被鮮血浸透，口鼻處還在往外滲著紅色的液體，殷紅了身下的路面。
那具小小的身軀歪在地上，四肢僵硬地伸向不同的方向，像被從高處摔下來，摔斷了每一根骨頭。
『原來是這樣……』
陳宜之懸在半空，低頭看著那具屍體。
他從鼻腔里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陰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很快又被風吹散。
…這只是另一種讓普通人陷入絕望的陷阱罷了…若非是他這樣會御劍飛行的劍仙…恐怕此刻神魂早已在這幻覺里十死無生了…
他轉而抬頭望向遠處。
風在肆虐，天空陰霾密布，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像隨時會塌下來。
但視野很大，很廣——只要他想，任何地方他都可以去…
而另一個人，估計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
心中的鬱結被眼前的開闊打散了大半，陳宜之御劍緩緩下挪，俯視著站在破碎玻璃間的萊安娜。
她佇立在那片碎裂的窗框之間，金髮被風吹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
她看著他的方向，眉心微蹙，嘴唇微微抿著，卻一言不發。
陳宜之注意到，她身後那些怪物的攻擊變緩了。
紅黑色的血肉脈絡停在了她身後幾尺遠的地方，像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只在原地緩緩蠕動，不再向前推進。
看來在這件事上，萊安娜並沒有騙自己——這些恐懼確實不屬於她。
「呵…」他出聲，低笑嘲諷了一句…
陳宜之操控劍身穩穩地懸在半空。
既然自己已經自由了…那他想反過來看看這個女人接下來會如何行動。
她可不會飛，現在，是她需要從幻境裡脫身，順帶向他展現身上的那些特異功能。
兩人隔空無聲對峙著。
時間在風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陳宜之看得清楚——在某一個瞬間，萊安娜扶著那殘垣斷壁間木樑的手，突然緊了緊。
而後她不再看他，低下頭望向樓下，看了一眼那具白羊的屍身。
下一秒，她身後那些紅色的東西突然再次提速了！
那幅度不算大——只是向前推進了半步——但陳宜之還是捕捉到了。
他一愣，確信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的誤判。
而後，眉頭微挑，開口道：
「我可是很確定，這些恐懼，並不屬於我。」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怎麼了，萊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