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惡念
陳宜之迫切的想要弄清真相。
他想直接開口去質問這個滿腹心機的女人，為何要讓他在一個平靜的午後，撞見這樣一幕！
但他很快壓住了這念頭——最起碼，不能是現在，不能是在一個孩子面前。
陳宜之牽著吉婭從萊安娜身側走過，步伐稍急卻仍遷就著孩子的腳步。
萊安娜靜默跟上，三人就這樣再次穿過了那條日光斑駁的長廊，將吉婭直接送回了克拉拉副院長的身邊。
回來時，副院長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疊好的毛巾，她聽見動靜抬頭，目光恰好落在吉婭懷裡那隻玩具熊上。
陳宜之觀察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笑，那笑容含帶著一種見怪不怪。
又是這樣…
反覆確認了這些人的態度，陳宜之眉心擰的更緊了…
「哎呀，吉婭把小熊帶回來了。」
克拉拉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塵，轉向陳宜之和萊安娜，語氣誠懇的表達著自己的謝意。
「今天真是麻煩二位了。」
她緊接著彎下腰，用那種陳宜之聽不懂的語言對著吉婭說了幾句什麼，語調輕快，帶著哄孩子時特有的上揚尾音。
吉婭聽到後，反而抱緊了小熊，低著頭一語不發。她的小爪子剛被副院長卸下來，感受到身上一輕，陳宜之便毫不猶豫轉身看向萊安娜。
他準備直接走出去，好好問問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可腳還沒邁出去，他的大腿上忽然又是一沉，吉婭又撲了上來…
這次她沒有抓他的衣服，只是把臉埋進他大腿的側面，兩隻小小的胳膊緊緊地環著他的腿，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
聲音太小了，小到連陳宜之也聽不清…
克拉拉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彎下腰，用溫和的動作與安撫，將吉婭的手握住接過，陳宜之褲子上的重量才慢慢褪去…
吉婭沒再掙扎，她只是仰著臉，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陳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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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被克拉拉牽著，一步一步地往走廊深處走去，可她的目光卻始終粘著陳宜之，那是一種在陳宜之看來純潔、且涵蓋著一種不善掩蓋的熱絡的眼神。
不合時宜且純粹的美好…在這樣一個詭譎的地方，只能灼的陳宜之心底發焦…
吉婭走出了幾步後，輕輕舉起那隻熊的小手朝他揮了揮，那動作很小，就像怕被人看見似的，只擺了那麼兩三下，就縮了回去。
陳宜之心中再急，也還是選擇就那樣杵在原地，看著對方小小的背影走遠，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處的光影里…
鐵柵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萊安娜率先走了出去。陳宜之走在她身側。
湖風吹襲，四周空曠，再無其他旁人，陳宜之輕輕吸了口氣後，開始了向萊安娜的發難。
「不解釋？」他開口，因心中的不快他的聲音顯得格外低沉。
「剛才那熊可不是我給她的，別想著糊弄過去。」
萊安娜不回頭，陳宜之看她，似乎正對方還有心情去看湖上的抬眼餘暉，但也或許…也只是在拖時間斟酌用詞，去謀算著一個與她氣質相匹配的可惡謊言。
不多時，她終於開口：
「我和陳先生說過，這裡除了被黑潮影響流離失所的人之外，還有，別的什麼…」
她再次斟酌了一小會，然後才繼續補充道：「陳先生不是稱自己身上的異常，是『修仙』得來的嗎？」
聞言，陳宜之瞳孔微張，眉頭緊鎖——他看著她在這般荒誕中依舊平靜，說著這大言不慚的笑話。
「你可別告訴我，這孩子的能力也是『修仙』得來的…」
這次，萊安娜終於轉過身子，她沉靜的注視著對方，淡綠眼瞳里神色無躲無藏，只剩讓陳宜之感到不合時宜的坦蕩與平靜。
「不愧是您，理解得很快。」
「…」
在這世界，他陳宜之已經經歷了那麼多的變數，對方卻依然可以做到讓他在無論多少次接納後…都陷入新一輪的格格不入…
這少見的讓處於生氣狀態中的陳宜之一愣，甚至，有些想笑…
他想…或者說，是他錯了，一開始就錯的可怕……
VMC這地方，根本不能用他先前二十六載的記憶去理解。
那種微妙的驚愕混雜著新生的厭惡…就這樣把他的一肚子質問堵在喉嚨里…
「陳先生的世界裡人為了追求什麼而想要變強，我不清楚。」萊安娜接著說，且她所說的每個一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雨滴那般清晰篤定。
「但在我們的世界裡，普通人想好好活下去的話，會想要找方式讓人類這個族群變的更強，我想，這不難理解…」
她偏過頭去，目光從陳宜之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被午後陽光曬得發亮的湖面上…仿佛破罐破摔一樣，加快了語速。
「這個世界和您的那個不同。不是單靠幸運，被天道選中就可以『得道飛升』的……有人會為了追求那渺茫的希望，嘗試將外來異常與本土的人類進行融合，進行…」
「實驗……」
她沒有再說下去，關于吉婭是誰…兩人一同緘默著咽下了那個未說出口的答案…
良久，陳宜之找回了一絲氣力，他上前一步，影子直直籠蓋在萊安娜身上。
這讓萊安娜不禁抬起頭看著對方。
「荒謬…！」
陳宜之只下意識說出了兩個字來表示自己對這個結論的抗議！
可…他的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人性如此…
這其實，一點都不荒謬…
洞府之下的人間，那兒的天道又何其不公…
無法修煉長生的凡人不會去挑戰那看不見的天道，因他們知道那是徒勞…他們會把屠刀伸向那些看得見的、卻無辜的、心存善念的修士。
愚蠢且自私的惡果，要好心的修士來償…某些意義上，陳宜之認可，他只是沒去直視過那些惡念…但或許人心，從未真正走出弱肉強食的叢林…
萊安娜卻沒有退讓，她開口，字字堅毅：「您說得不錯，有些事本身是很荒謬。」
「可事已至此…這個孩子的存在，需要被人看見，被人理解。」
「只要是被救助到VMC控制局的孩子，她們的資料都會留存在VMC里的。關於她的過去——我會好好調查的。」
她語氣一頓，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給陳宜之時間消化這一切。
「至於陳先生，如您方才所言，我們這一階段的行程已經結束了。請隨我回去吧。」
湖風吹過，吹動她金色的髮絲。
太陽已經要下山了，光線從刺目的白變成了柔和的暖黃，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陳宜之看著她，不願再開口說話。
萊安娜為他打開了車門，他輕輕閉眼，鼻腔里呼出一口氣，可那緊鎖的眉頭卻沒任何變化。
而後，他上了車。
引擎低鳴，車身微微震動，窗外的風景開始向後退去——但陳宜之幾乎沒有再看它們一眼。
返鄉，秤盤，療養院的輪椅，吉婭…今日種種，如走馬燈在腦中閃回，畫面與聲音交錯，攪成一團亂麻。
陳宜之不記得自己究竟如何走下了車…
他甚至不記得如何在萊安娜的護送下，穿過那些冷灰色的走廊、電梯、閘門，回到了VMC的那個房間裡。
等他稍微回過些神來的時候，發覺自己已經坐在床沿上了。
下午的房間，格外的安靜，日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陳宜之自這份寧靜里開始回想，他只模模糊糊地記得，萊安娜剛剛好像和他輕聲說了些什麼——似乎是道別，又似乎是叮囑。
但他當時沒去理會。
他隨手脫下那件印著黑色爪印的白襯衣丟在椅背上，然後倒在床上。
『自己還需要時間，很多的時間…』
可只要一閉上眼，那些畫面就不請自來，開始在他的腦海里翻湧…
吉婭在仰著臉用黑亮亮的眼睛看他…克拉拉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低聲哄勸。
而萊安娜呢，她什麼都沒做，她只是一直站在走廊的盡頭…
陳宜之煩躁地翻了個身。
在這無序混亂的探索中，一抹僥倖，狡猾的爬上了他的心頭…
『若這一切，真的真的，都只是VMC的刻意為之呢…？』
雖說這地方是他自己要求進入的，但這並不代表VMC無法在背後引導…畢竟療養院和神殿都屬於VMC管轄的範疇，提前安排一群演員，只為了演戲給自己看。
…不無可能。
這念頭像一根浮木，在洶湧的情緒洪流中猛地浮出水面…
他只覺得有些諷刺…
他曾經那麼害怕被這些人一葉障目、不知真相。
而此刻自己反倒真切的希望這荒誕的一天，全是他們聯手演的戲。
倘若這一切真是一場欺騙，那自己心頭這石頭也算落地了。
交出金丹？或是那些個凡人因他而遭難？哪一個他都不願看見！
『可如果這一切都是VMC騙自己的，那這一切的性質可就都不一樣了…
『如若，自把問題糾結在她一人身上——那麼，只要殺了她……』
『殺了萊安娜，就能結束…這大部分的問題……』
『或者說，是結束，那些讓人覺得痛苦的事…』
金髮，綠瞳，還有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隨著這念頭一起冒了出來…
那綠油油的眼睛，總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突然！陳宜之猛地起身，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一聲脆響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
感受著這一巴掌的力道，恰似當年師父評價他們年輕修士頑心不泯時的那一計戒尺。
當年的痛他分不清緣由！可今天的，他能分清…
這一巴掌，不為別的，只因自己剛剛褻瀆了自己的道心！
師父說過：修道之人，濟世為懷。
他居然動了「殺了一個人去解脫自己的念頭」的念頭……
這根本不是出於正義，不是出於自保，而是出於一種懦弱。
陳宜之苦笑，笑自己來這個世界不到一月，居然開始學會逃避了，他居然想把所有無法理解的東西推給一個人，然後用最極端的方式解決問題…
深吸一口氣後，他起身下了床，想走到窗戶前看看外面的狀況轉換下心情…
可站起來的那一刻他突然注意到——褲子口袋裡沉甸甸的。
陳宜之將手伸進去，指尖觸到一塊冰涼的、光滑的東西…
手機。
他把它掏出來，握在掌心裡看了兩秒。
那黑色的屏幕映著他自己的臉，眉峰緊鎖，看起來十分疲倦…
他試著用手指在屏幕上劃拉，點按邊緣的凸起，試了幾次，屏幕亮了。
空曠的頁面上，只乾乾淨淨地擺放著那個翻譯軟體。陳宜之用手指一戳，軟體便打開了。
屏幕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被分成了兩欄。
一欄是他看得懂的，字跡工整，排列有序；另一欄是他看不懂的，那些陌生的符號像某種古老的咒文，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他仔細辨認著，發現這是他最後和萊安娜談的那些話——這東西！竟還有記錄的功能！
一股靈光自陳宜之的腦海中乍現！
或許自己可以再復盤這些對話！從其中找出那傢伙邏輯里的漏洞…？！
他試著用手指滑動屏幕，先是看到萊安娜和自己的道別，再往上是上車前萊安娜和自己說的，再往上……
隨著他將那些東西一行一行地往上滑，就像再一次經歷著和萊安娜的對話——再一次去面對，她那時的語氣，她那時的停頓…
然後，陳宜之突兀地在翻譯軟體的盡頭找到了一句奇怪的話。
這句話能看懂的部分和看不懂的部分是反過來放的——上面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下面則是他能讀出來的文字。
下面的文字，內容是這樣的：
「哥哥，一開始，我也害怕這裡，但是在這兒，我不需要再打針，去吃奇怪的東西，身體也不會被扯得痛痛的。這裡的人，真的真的都很好……所以，哥哥也別害怕這裡，好不好？有空再多來——」
「陪陪吉婭好不好…？」
陳宜之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一動不動…
這句話的主人，是吉婭…
是最後離別時，吉婭趴在自己腿上嘀咕的那句聲音微小的話…
一陣不真切的鈍痛隨著這句話攝入眼帘，攥住心臟，緊緊扼住那顆正在跳動的心。
他閉上眼睛，在回憶里尋找——尋找那或許可以讓他心安理得的證據。
一個能讓自己說「看，這就是假的」的證據…
可回憶里的吉婭，對萊安娜是那般自然的抗拒。
回憶里的觸感太真實了，像風浪一樣，一層一層地拍過來。
再睜開眼，陳宜之看向那把被自己丟在椅子上的白襯衣。
潔白的布料上，那幾個小小的黑色爪印赫然在目。
他盯著那些爪印，陷入良久的沉默。
房間裡很安靜。
日光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偏西了，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亮線，無聲地移動著，從床尾爬上了牆壁，像一個不肯出聲的鐘。
手機還亮著，屏幕上的文字已經自動鎖定了。
他沒有再去劃開它。
只是坐在床邊，看著那件襯衣，一動不動。
他想直接開口去質問這個滿腹心機的女人，為何要讓他在一個平靜的午後，撞見這樣一幕！
但他很快壓住了這念頭——最起碼，不能是現在，不能是在一個孩子面前。
陳宜之牽著吉婭從萊安娜身側走過，步伐稍急卻仍遷就著孩子的腳步。
萊安娜靜默跟上，三人就這樣再次穿過了那條日光斑駁的長廊，將吉婭直接送回了克拉拉副院長的身邊。
回來時，副院長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疊好的毛巾，她聽見動靜抬頭，目光恰好落在吉婭懷裡那隻玩具熊上。
陳宜之觀察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笑，那笑容含帶著一種見怪不怪。
又是這樣…
反覆確認了這些人的態度，陳宜之眉心擰的更緊了…
「哎呀，吉婭把小熊帶回來了。」
克拉拉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塵，轉向陳宜之和萊安娜，語氣誠懇的表達著自己的謝意。
「今天真是麻煩二位了。」
她緊接著彎下腰，用那種陳宜之聽不懂的語言對著吉婭說了幾句什麼，語調輕快，帶著哄孩子時特有的上揚尾音。
吉婭聽到後，反而抱緊了小熊，低著頭一語不發。她的小爪子剛被副院長卸下來，感受到身上一輕，陳宜之便毫不猶豫轉身看向萊安娜。
他準備直接走出去，好好問問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可腳還沒邁出去，他的大腿上忽然又是一沉，吉婭又撲了上來…
這次她沒有抓他的衣服，只是把臉埋進他大腿的側面，兩隻小小的胳膊緊緊地環著他的腿，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
聲音太小了，小到連陳宜之也聽不清…
克拉拉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彎下腰，用溫和的動作與安撫，將吉婭的手握住接過，陳宜之褲子上的重量才慢慢褪去…
吉婭沒再掙扎，她只是仰著臉，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陳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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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被克拉拉牽著，一步一步地往走廊深處走去，可她的目光卻始終粘著陳宜之，那是一種在陳宜之看來純潔、且涵蓋著一種不善掩蓋的熱絡的眼神。
不合時宜且純粹的美好…在這樣一個詭譎的地方，只能灼的陳宜之心底發焦…
吉婭走出了幾步後，輕輕舉起那隻熊的小手朝他揮了揮，那動作很小，就像怕被人看見似的，只擺了那麼兩三下，就縮了回去。
陳宜之心中再急，也還是選擇就那樣杵在原地，看著對方小小的背影走遠，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處的光影里…
鐵柵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萊安娜率先走了出去。陳宜之走在她身側。
湖風吹襲，四周空曠，再無其他旁人，陳宜之輕輕吸了口氣後，開始了向萊安娜的發難。
「不解釋？」他開口，因心中的不快他的聲音顯得格外低沉。
「剛才那熊可不是我給她的，別想著糊弄過去。」
萊安娜不回頭，陳宜之看她，似乎正對方還有心情去看湖上的抬眼餘暉，但也或許…也只是在拖時間斟酌用詞，去謀算著一個與她氣質相匹配的可惡謊言。
不多時，她終於開口：
「我和陳先生說過，這裡除了被黑潮影響流離失所的人之外，還有，別的什麼…」
她再次斟酌了一小會，然後才繼續補充道：「陳先生不是稱自己身上的異常，是『修仙』得來的嗎？」
聞言，陳宜之瞳孔微張，眉頭緊鎖——他看著她在這般荒誕中依舊平靜，說著這大言不慚的笑話。
「你可別告訴我，這孩子的能力也是『修仙』得來的…」
這次，萊安娜終於轉過身子，她沉靜的注視著對方，淡綠眼瞳里神色無躲無藏，只剩讓陳宜之感到不合時宜的坦蕩與平靜。
「不愧是您，理解得很快。」
「…」
在這世界，他陳宜之已經經歷了那麼多的變數，對方卻依然可以做到讓他在無論多少次接納後…都陷入新一輪的格格不入…
這少見的讓處於生氣狀態中的陳宜之一愣，甚至，有些想笑…
他想…或者說，是他錯了，一開始就錯的可怕……
VMC這地方，根本不能用他先前二十六載的記憶去理解。
那種微妙的驚愕混雜著新生的厭惡…就這樣把他的一肚子質問堵在喉嚨里…
「陳先生的世界裡人為了追求什麼而想要變強，我不清楚。」萊安娜接著說，且她所說的每個一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雨滴那般清晰篤定。
「但在我們的世界裡，普通人想好好活下去的話，會想要找方式讓人類這個族群變的更強，我想，這不難理解…」
她偏過頭去，目光從陳宜之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被午後陽光曬得發亮的湖面上…仿佛破罐破摔一樣，加快了語速。
「這個世界和您的那個不同。不是單靠幸運，被天道選中就可以『得道飛升』的……有人會為了追求那渺茫的希望，嘗試將外來異常與本土的人類進行融合，進行…」
「實驗……」
她沒有再說下去，關于吉婭是誰…兩人一同緘默著咽下了那個未說出口的答案…
良久，陳宜之找回了一絲氣力，他上前一步，影子直直籠蓋在萊安娜身上。
這讓萊安娜不禁抬起頭看著對方。
「荒謬…！」
陳宜之只下意識說出了兩個字來表示自己對這個結論的抗議！
可…他的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人性如此…
這其實，一點都不荒謬…
洞府之下的人間，那兒的天道又何其不公…
無法修煉長生的凡人不會去挑戰那看不見的天道，因他們知道那是徒勞…他們會把屠刀伸向那些看得見的、卻無辜的、心存善念的修士。
愚蠢且自私的惡果，要好心的修士來償…某些意義上，陳宜之認可，他只是沒去直視過那些惡念…但或許人心，從未真正走出弱肉強食的叢林…
萊安娜卻沒有退讓，她開口，字字堅毅：「您說得不錯，有些事本身是很荒謬。」
「可事已至此…這個孩子的存在，需要被人看見，被人理解。」
「只要是被救助到VMC控制局的孩子，她們的資料都會留存在VMC里的。關於她的過去——我會好好調查的。」
她語氣一頓，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給陳宜之時間消化這一切。
「至於陳先生，如您方才所言，我們這一階段的行程已經結束了。請隨我回去吧。」
湖風吹過，吹動她金色的髮絲。
太陽已經要下山了，光線從刺目的白變成了柔和的暖黃，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陳宜之看著她，不願再開口說話。
萊安娜為他打開了車門，他輕輕閉眼，鼻腔里呼出一口氣，可那緊鎖的眉頭卻沒任何變化。
而後，他上了車。
引擎低鳴，車身微微震動，窗外的風景開始向後退去——但陳宜之幾乎沒有再看它們一眼。
返鄉，秤盤，療養院的輪椅，吉婭…今日種種，如走馬燈在腦中閃回，畫面與聲音交錯，攪成一團亂麻。
陳宜之不記得自己究竟如何走下了車…
他甚至不記得如何在萊安娜的護送下，穿過那些冷灰色的走廊、電梯、閘門，回到了VMC的那個房間裡。
等他稍微回過些神來的時候，發覺自己已經坐在床沿上了。
下午的房間，格外的安靜，日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陳宜之自這份寧靜里開始回想，他只模模糊糊地記得，萊安娜剛剛好像和他輕聲說了些什麼——似乎是道別，又似乎是叮囑。
但他當時沒去理會。
他隨手脫下那件印著黑色爪印的白襯衣丟在椅背上，然後倒在床上。
『自己還需要時間，很多的時間…』
可只要一閉上眼，那些畫面就不請自來，開始在他的腦海里翻湧…
吉婭在仰著臉用黑亮亮的眼睛看他…克拉拉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低聲哄勸。
而萊安娜呢，她什麼都沒做，她只是一直站在走廊的盡頭…
陳宜之煩躁地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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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這地方是他自己要求進入的，但這並不代表VMC無法在背後引導…畢竟療養院和神殿都屬於VMC管轄的範疇，提前安排一群演員，只為了演戲給自己看。
…不無可能。
這念頭像一根浮木，在洶湧的情緒洪流中猛地浮出水面…
他只覺得有些諷刺…
他曾經那麼害怕被這些人一葉障目、不知真相。
而此刻自己反倒真切的希望這荒誕的一天，全是他們聯手演的戲。
倘若這一切真是一場欺騙，那自己心頭這石頭也算落地了。
交出金丹？或是那些個凡人因他而遭難？哪一個他都不願看見！
『可如果這一切都是VMC騙自己的，那這一切的性質可就都不一樣了…
『如若，自把問題糾結在她一人身上——那麼，只要殺了她……』
『殺了萊安娜，就能結束…這大部分的問題……』
『或者說，是結束，那些讓人覺得痛苦的事…』
金髮，綠瞳，還有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隨著這念頭一起冒了出來…
那綠油油的眼睛，總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突然！陳宜之猛地起身，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一聲脆響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
感受著這一巴掌的力道，恰似當年師父評價他們年輕修士頑心不泯時的那一計戒尺。
當年的痛他分不清緣由！可今天的，他能分清…
這一巴掌，不為別的，只因自己剛剛褻瀆了自己的道心！
師父說過：修道之人，濟世為懷。
他居然動了「殺了一個人去解脫自己的念頭」的念頭……
這根本不是出於正義，不是出於自保，而是出於一種懦弱。
陳宜之苦笑，笑自己來這個世界不到一月，居然開始學會逃避了，他居然想把所有無法理解的東西推給一個人，然後用最極端的方式解決問題…
深吸一口氣後，他起身下了床，想走到窗戶前看看外面的狀況轉換下心情…
可站起來的那一刻他突然注意到——褲子口袋裡沉甸甸的。
陳宜之將手伸進去，指尖觸到一塊冰涼的、光滑的東西…
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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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色的屏幕映著他自己的臉，眉峰緊鎖，看起來十分疲倦…
他試著用手指在屏幕上劃拉，點按邊緣的凸起，試了幾次，屏幕亮了。
空曠的頁面上，只乾乾淨淨地擺放著那個翻譯軟體。陳宜之用手指一戳，軟體便打開了。
屏幕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被分成了兩欄。
一欄是他看得懂的，字跡工整，排列有序；另一欄是他看不懂的，那些陌生的符號像某種古老的咒文，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他仔細辨認著，發現這是他最後和萊安娜談的那些話——這東西！竟還有記錄的功能！
一股靈光自陳宜之的腦海中乍現！
或許自己可以再復盤這些對話！從其中找出那傢伙邏輯里的漏洞…？！
他試著用手指滑動屏幕，先是看到萊安娜和自己的道別，再往上是上車前萊安娜和自己說的，再往上……
隨著他將那些東西一行一行地往上滑，就像再一次經歷著和萊安娜的對話——再一次去面對，她那時的語氣，她那時的停頓…
然後，陳宜之突兀地在翻譯軟體的盡頭找到了一句奇怪的話。
這句話能看懂的部分和看不懂的部分是反過來放的——上面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下面則是他能讀出來的文字。
下面的文字，內容是這樣的：
「哥哥，一開始，我也害怕這裡，但是在這兒，我不需要再打針，去吃奇怪的東西，身體也不會被扯得痛痛的。這裡的人，真的真的都很好……所以，哥哥也別害怕這裡，好不好？有空再多來——」
「陪陪吉婭好不好…？」
陳宜之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一動不動…
這句話的主人，是吉婭…
是最後離別時，吉婭趴在自己腿上嘀咕的那句聲音微小的話…
一陣不真切的鈍痛隨著這句話攝入眼帘，攥住心臟，緊緊扼住那顆正在跳動的心。
他閉上眼睛，在回憶里尋找——尋找那或許可以讓他心安理得的證據。
一個能讓自己說「看，這就是假的」的證據…
可回憶里的吉婭，對萊安娜是那般自然的抗拒。
回憶里的觸感太真實了，像風浪一樣，一層一層地拍過來。
再睜開眼，陳宜之看向那把被自己丟在椅子上的白襯衣。
潔白的布料上，那幾個小小的黑色爪印赫然在目。
他盯著那些爪印，陷入良久的沉默。
房間裡很安靜。
日光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偏西了，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亮線，無聲地移動著，從床尾爬上了牆壁，像一個不肯出聲的鐘。
手機還亮著，屏幕上的文字已經自動鎖定了。
他沒有再去劃開它。
只是坐在床邊，看著那件襯衣，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