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錢塘縣茶商連環 龍井村公道人心
【上·龍井村，茶商連環】
姑蘇城的案子了結之後，沈雪娘的繡坊重新開了張，鍾馗一行在蘇州盤桓了小半個月，每日裡不是逛山塘街吃松鼠桂魚，就是去寒山寺聽鐘聲，濟公天天蹲在玄妙觀門口跟賣糖粥的阿婆嘮嗑，連吃了半個月的糖粥，吃得臉都圓了一圈；悟空天天去虎丘山跟猴子猴孫聚會，把花果山的桃子帶了一大堆給山上的猴子，差點成了虎丘猴王；楊戩帶著哮天犬逛遍了蘇州的園林，連園子裡哪棵梅樹開得最好都摸得一清二楚；哪吒天天在護城河裡玩水，跟城裡的半大孩子比賽摸魚，每次都摸最多，被孩子們奉為「魚神」；含煙在沈雪娘的繡坊里學了半個月蘇繡，繡了個黑老虎的帕子給鍾馗，針腳雖然還有點歪，但鍾馗天天揣在懷裡，寶貝得不行。
眼見中秋過了，天氣漸漸涼了，鍾馗算了算日子，離來年春闈還有大半年，本來打算一路慢慢逛回長安，剛買了船票準備往杭州走，就碰到了從杭州來的官差，八百里加急的文書，送得滿頭大汗，一進蘇州府衙就喊「龍井村出人命案了！三個茶商接連橫死，求鍾天師去斷案！」
原來杭州錢塘縣龍井村，這三個月連著死了三個做龍井生意的大茶商，死法各不相同：第一個是老程家的程老大，半個月前上山看茶田，失足掉在龍井裡溺死了；第二個是開茶行的王掌柜，三天前從獅子峰採茶回來，腳下一滑摔下山崖，腦袋磕在石頭上當場沒氣；第三個更邪門，是做貢茶生意的李老爺，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在家裡喝茶，後半夜就暴病身亡，臉色發黑，七竅流血。
這三個人都是龍井村數得上號的大茶商，家裡都有幾十畝上等的龍井茶園，死的時候巧得很——三個人死前三天，都剛跟城裡胡記茶莊的老闆胡萬金簽了賣茶園的契約，把家裡傳了幾代的上等茶園，以不到市價三成的價格賣給了胡萬金。
村裡的人都說是龍井裡的龍王爺發怒了，說茶商們把好茶都賣給外地商人，觸怒了龍神，才收了他們的命；也有人說是胡萬金謀財害命，可是官府查了半個月，程老大溺死的時候胡萬金在城裡跟知縣喝酒，有十幾個官老爺作證；王掌柜墜崖的時候胡萬金在茶行里盤帳，帳房先生和夥計都能作證；李老爺暴病的時候胡萬金在家裡睡覺，老婆孩子丫鬟僕婦都能作證——三樁案子胡萬金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官府查來查去查不出證據，只能定成「意外身亡」和「暴病而亡」。
第一個死的程老大家裡，少夫人柳鶯是個烈性女子，不信丈夫是意外死的，一張狀紙告到錢塘縣衙，說胡萬金謀財害命，知縣接了狀紙查了三天，不僅沒查出證據，反而被胡萬金反咬一口，說柳鶯與人私通，謀害親夫想要侵吞家產，把柳鶯打了二十板子，趕了出去。柳鶯走投無路，聽說蘇州有個鐘天師斷案如神，連十年的冤案都能翻，就賣了頭上的釵環當路費，一步一步走到蘇州，跪在府衙門口求了三天，才等到鍾馗一行人。
鍾馗接了狀紙，當天就退了去杭州的船票，帶著眾人直奔錢塘縣。到龍井村的時候正是傍晚，夕陽斜斜照在滿山的茶樹上，剛過了採茶季，茶樹上還留著新鮮的茶芽，風一吹，滿鼻子都是龍井茶的清香味，要是沒出人命案，這地方倒真是個世外桃源。
幾人先去了第一個死者程老大家裡，程家是龍井村的老茶戶，幾代人做茶，家裡的茶園是龍井村最好的「獅峰龍井」，每年采的茶都是貢茶級別的，往年春茶季門口擠得全是收茶的商人，現在卻冷清清的，門上掛著白幡，風一吹白幡晃來晃去，透著一股子淒涼。
柳鶯穿著一身素色的孝服，頭上別著白絨花，看見鍾馗一行人來，趕緊迎上來，「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鍾天師！您可來了！民婦等您等得好苦！我丈夫死得冤枉啊！求您給我丈夫做主！」
鍾馗趕緊把她扶起來：「少夫人不必多禮，你把你丈夫死之前的情況，一五一十跟我說一遍，越詳細越好。」
柳鶯抹著眼淚，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程老大死之前半個月，胡萬金就天天上門來要買程家的茶園，開的價格低得離譜，程老大當然不肯賣——那茶園是程家傳了四代的根，每年產的茶能養活全家上下幾十口人，別說三成價格，就是雙倍價格程老大也不會賣。胡萬金來了七八次，每次都被程老大趕出去，走的時候放狠話「你早晚得把茶園賣給我，不信等著瞧」。結果沒過三天，程老大就上山看茶田，再也沒回來，第二天村里人在龍井邊上發現了他的鞋子和斗笠，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泡得發脹了。官府來查，說他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可是程老大從小在龍井邊上長大，十幾歲就上山採茶，閉著眼睛都能在茶山上走，怎麼可能失足掉在龍井裡？
更可疑的是，程老大死的第二天，胡萬金就拿著一張契約找上門，說程老大死前三天已經把茶園賣給了他，契約上還有程老大的手印和簽字。柳鶯一個婦道人家，根本不知道有這張契約，她跟丈夫感情極好，丈夫從來沒跟她說過賣茶園的事，她一看那契約就知道是假的——程老大是左撇子，簽字永遠用左手，那契約上的字雖然模仿得像，卻是右手寫的，手印也模糊不清。可是官府不管，說契約是真的，柳鶯鬧了幾次，反而被打了板子，說她誣告。
鍾馗聽完，點了點頭，讓柳鶯帶路，去程老大溺死的龍井邊看看。那口龍井就在獅峰山下，是一口千年古泉，泉水清冽，泡龍井茶最好，井口用青石板圍了一圈，半人高，青石板上長滿了青苔，井口不大，也就三尺見方，正常人除非是自己跳下去，否則失足掉下去的概率極低——井口有半人高的石欄，除非是被人推下去，否則怎麼可能掉進去？
鍾馗蹲在井邊，仔細看石欄上的痕跡，石欄上的青苔有被蹭過的痕跡，還有半個泥腳印，腳印是反的——腳尖對著井口，腳後跟對著外面，正常失足掉下去的人，應該是面朝井口摔下去，腳印應該是腳後跟對著井口才對，只有被人從後面推下去的人，才會掙扎的時候留下反方向的腳印。
「不是失足。」鍾馗站起身，沉聲道，「你丈夫是被人推下去的。」
柳鶯一聽，眼淚又下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可是胡萬金說他那天在城裡跟知縣喝酒，根本不在村里啊！」
「他自己不來，可以僱人動手。」濟公搖著破蒲扇，蹲在井邊聞了聞，「井裡除了泉水味，還有一點屍油的味道，還有西南邊黑巫術的邪氣，不是普通人下的手。」
第二天一早，鍾馗就讓錢塘縣的知縣下令，把另外兩個死者的棺木打開，重新驗屍。知縣本來不願意，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看見悟空掏出金箍棒在手裡晃了晃，嚇得臉都白了，趕緊下令開棺。
第二個死者王掌柜的棺木打開，屍身還沒完全腐爛，脖子上有一道極細的勒痕，被衣領擋住了，之前的仵作驗屍的時候根本沒發現——王掌柜根本不是墜崖摔死的，是被人用細鋼絲勒死之後，扔到山崖下面偽裝成墜崖的；第三個死者李老爺的棺木打開，屍體發黑，銀針一探進去立刻變黑，確實是中毒，毒是罕見的「見血封喉」樹汁，混在龍井茶里，顏色和茶水一模一樣，喝下去半個時辰就斃命，根本來不及救，之前的仵作以為是暴病，根本沒驗毒。
三個死者，全是被人謀殺的，沒有一個是意外。
「胡萬金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楊戩開天眼掃了一遍三個案發現場，「他買通了三個亡命之徒替他動手，動手之後給了銀子讓他們逃到外地去了，現在三個殺手就在浙西的山裡躲著。而且我看見他胡記茶莊的後院地窖里，藏著不少見血封喉的毒汁，還有細鋼絲和偽裝成意外的機關。」
有了楊戩的天眼線索，鍾馗立刻讓錢塘縣的捕快出發，去浙西山里抓那三個殺手，自己帶著人直接去了胡記茶莊，找胡萬金問話。胡萬金是個胖子，滿臉橫肉，穿著綢緞馬褂，看見鍾馗一行人來，不僅不慌，反而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拱手作揖：「哎呀，鍾天師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進！來人啊，泡最好的獅峰龍井！」
進了客廳，胡萬金一邊給眾人倒茶，一邊喊冤：「鍾天師明鑑啊！那三個茶商的死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跟他們都是生意往來，買賣茶園都是你情我願的，契約都簽了，怎麼可能謀財害命？程老大溺死那天我在城裡跟知縣大人喝酒，王掌柜墜崖那天我在茶行盤帳，李老爺暴病那天我在家裡睡覺，這麼多人都能給我作證啊！肯定是那個柳鶯，她男人死了想訛我的錢，故意誣告我！」
胡萬金說得有鼻子有眼，還把當天跟他喝酒的官員名單、盤帳的帳房先生、家裡的老婆丫鬟都叫過來作證，每個人都說那天胡萬金確實在，根本沒有時間去殺人。胡萬金還反咬一口，說柳鶯跟村裡的教書先生私通，兩個人合謀害死了程老大，想要侵吞程家的家產，賣茶園的契約是真的，柳鶯就是想毀約。
胡萬金說完，還讓人把柳鶯「私通」的教書先生帶了上來——那教書先生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嚇得渾身發抖，一上來就「噗通」跪下，說自己確實跟柳鶯有私情，是柳鶯讓他把程老大推下井的，跟胡老闆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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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連柳鶯都傻了，指著那教書先生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胡說！我什麼時候跟你有私情？你明明上個月還來我家借米，我給了你兩升米，你怎麼能血口噴人！」
那教書先生低著頭，不敢看柳鶯，只是反覆說：「是是是，是我跟柳鶯合謀害了程老大，跟胡老闆沒關係……」
案子一下子陷入了僵局。人證物證都指向柳鶯，胡萬金反而成了無辜的受害者。悟空氣得直撓頭：「這狗東西！肯定是他逼教書先生做偽證！俺老孫一棒打死他算了！」
「別衝動。」鍾馗攔住悟空，眯著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教書先生，又看了看滿臉得意的胡萬金，忽然笑了，「胡老闆，你說這契約是程老大自願簽的？」
「當然！白紙黑字，簽字畫押，還能有假？」胡萬金拍著胸脯說。
「程老大是左撇子，你知道嗎？」鍾馗拿起那份契約，指著上面的簽字問。
胡萬金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知道啊，左撇子就不能偶爾用右手簽字嗎？那天他喝了點酒，右手簽的字，怎麼了？」
「哦？喝了酒簽的？」鍾馗點了點頭，「那你說，程老大簽契約的時候，是在什麼地方？都有誰在場？他喝的是什麼酒？吃的什麼菜？」
胡萬金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一會兒說在茶行里，一會兒說在程老大家裡，一會兒說喝的是紹興黃酒，一會兒說喝的是本地燒酒，前後矛盾，漏洞百出。可他咬死了契約是真的，教書先生的證詞是真的，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鍾馗一時半會兒竟然拿他沒辦法。
就在這時，含煙忽然拉了拉鍾馗的袖子，指了指胡萬金放在桌上的手：「鍾大哥，你看他的手。」
鍾馗抬頭一看，胡萬金的右手手指上有一圈黑色的印子，是長期摸算盤磨出來的——這很正常，做商人的天天摸算盤，手上有印子很正常。但他的左手手指上，有個小小的傷口，還沒長好，是被細針或者細鋼絲勒出來的。
胡萬金注意到鍾馗在看他的手，趕緊把手縮到袖子裡，臉上的笑容有點不自然了。
當天晚上，鍾馗一行人回到縣衙，商量案子。濟公啃著狗腿，含糊道：「這胡萬金背後有人，我今天看見他身上有幽冥教餘黨的黑蓮印記，他是幽冥教在杭州的外圍弟子，那三個殺手也是幽冥教的亡命徒，那教書先生是被他用家人性命威脅的，不敢說真話。而且啊，他不是一個人幹的，城裡寶興錢莊的錢掌柜錢通，是他的同謀，那些買茶園的錢，都是錢通給他的，他們倆早就勾結在一起了。」
楊戩也點頭：「沒錯，我天眼看見錢通家裡的暗格里藏著兩本帳，一本是給官府看的明帳，一本是私下的暗帳，記著他們怎麼放高利貸逼茶商賣茶園、怎麼買通殺手殺人、怎麼給知縣送銀子的事，證據都在那本暗帳里。而且這個錢通，手上也有三條人命，之前有兩個借了高利貸還不上的茶農，也是被他派人弄死的，偽裝成了上吊自殺。」
「還有那三個殺手，現在藏在天目山的一個破廟裡，明天就能抓回來。」哪吒踩著風火輪，剛從天目山探查回來，「我看見他們在廟裡喝酒，身上還帶著胡萬金給的銀子，銀子上有胡家的標記。」
線索越來越多，但鍾馗反而皺起了眉。他總覺得哪裡不對——胡萬金一個茶商，就算有幽冥教撐腰，就算有錢通幫忙，怎麼能這麼順利？三個茶商死了，官府不查，村民不敢說，證人做偽證，這背後肯定不止一個知縣收了好處，說不定杭州府里也有他的人。而且最奇怪的是，三個茶商死了之後，他們的茶園名義上歸了胡萬金，但實際上胡萬金已經偷偷把茶園轉賣給了外地的一個大商人，那個大商人出價是市價的五倍，胡萬金一轉手就賺了幾倍的錢，這背後肯定還有更大的主謀。
「先別打草驚蛇。」鍾馗敲了敲桌子，沉聲道，「明天我們先去寶興錢莊，會會這個錢通。胡萬金現在以為我們已經信了是柳鶯殺人，肯定放鬆警惕，我們先拿到暗帳，抓住三個殺手，再把他的同黨一個個揪出來。」第二天一早，幾人兵分三路：哪吒去天目山抓三個殺手，悟空去胡記茶莊盯著胡萬金防止他跑了或者銷毀證據，鍾馗帶著楊戩、濟公和含煙，去寶興錢莊找錢通。
寶興錢莊就在杭州城最熱鬧的御街邊上，門面很大，裝修得富麗堂皇，櫃檯里的夥計看見幾人進來，趕緊迎上來，滿臉堆笑地問：「幾位客官是存錢還是取錢？」
「我們找你們錢掌柜。」鍾馗說，「有筆大生意要跟他談。」
夥計進去通報，沒過多久，錢通就從裡面走了出來。這錢通是個乾瘦的小老頭，留著兩撇小鬍子，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是個精明人，穿著綢布長衫，手裡拿著個翡翠鼻煙壺，看見幾人，拱手笑道：「幾位找我錢某有什麼生意？請裡面坐。」
進了內室，錢通給幾人倒了茶，笑著問：「不知幾位是做什麼生意的？我錢某在杭州城做了幾十年錢莊，信譽最是靠譜，不管是存錢貸款還是匯兌，都給各位最優惠的價格。」
鍾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開門見山：「錢掌柜，我們是龍井村茶農介紹來的，最近手頭有點緊，想借點高利貸，聽說你這裡利息低，放款快？」
錢通臉色微微一變，隨即笑道：「客官說笑了，我們錢莊是正經生意，怎麼會放高利貸？都是合規的利息，按月算息，絕不坑人。」
「哦？是嗎？」楊戩笑了笑，天眼微微一開，金光掃過內室，「那錢掌柜你暗格里那本暗帳，記的是什麼？去年三月，茶農趙老實借了你十兩銀子，利滾利半年滾到一百兩，你派人把他女兒賣到青樓抵債，逼得趙老實在你錢莊門口上吊自殺，這事也是正經生意？」
錢通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手裡的鼻煙壺「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來，色厲內荏地喊：「你們是什麼人？竟敢來我錢莊鬧事！來人啊！把他們趕出去！」
外面的護院拿著棍子衝進來，楊戩隨手一揮，一道金光掃過去，幾個護院立刻像被抽了骨頭一樣倒在地上爬不起來。錢通嚇得腿一軟，「噗通」就跪下了：「各位仙長饒命！小的……小的那些都是正經生意……」
「正經生意？」濟公搖著蒲扇，笑嘻嘻地說，「那你跟胡萬金合謀，放高利貸給三個茶商，利滾利逼他們賣茶園，他們不肯賣你們就買兇殺人，這也是正經生意？你暗格里那兩本帳，一本明的給官府看，一本暗的記著你們行賄、殺人、放高利貸的證據，要不要我幫你拿出來？」
濟公蒲扇一扇，內室牆壁上的暗格「咔噠」一聲自己開了，兩本藍色封皮的帳冊從暗格里飛出來，落在桌上。錢通看見那兩本帳冊，臉一下子白得像紙，癱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鍾馗拿起那兩本帳冊翻開，果然記得清清楚楚：哪一天給哪個官員送了多少銀子，哪一天買兇殺了哪個人，哪一天逼死了哪個債戶，哪一天和胡萬金分了多少贓款，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除了三個茶商的案子，光這五年裡，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的就有十幾戶，行賄的官員從錢塘知縣到杭州知府，一共十幾個人，每個人收了多少銀子都記的一清二楚。
更讓鍾馗吃驚的是，帳冊最後一頁記著，胡萬金買茶商茶園的錢，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是城裡一個做絲綢生意的趙大官人給的，趙大官人出了十萬兩銀子，讓胡萬金想辦法把龍井村最好的三百畝茶園都買下來，事成之後給胡萬金兩萬兩銀子的好處費。這個趙大官人不是普通人，是當朝宰相盧杞（哦不對，盧杞已經伏法了，是新任宰相的遠房親戚），他要把龍井村的茶園全部買下來，以後龍井茶專供京城的達官貴人，壟斷龍井茶的生意，賺的錢要分一半給京里的大官。
怪不得一個小小的茶商能在杭州城橫著走，原來背後還有京里的靠山。
就在這時，悟空的傳訊符亮了：「老鍾！不好了！胡萬金跑了！他知道你們去了錢莊，帶著家裡的金銀細軟，從後門跑了，還想燒了茶莊的帳！俺老孫已經把火滅了，現在追出去了，他往西湖斷橋方向跑了！」
「追！」鍾馗把帳冊揣進懷裡，帶著眾人就往斷橋方向追。
幾人施展輕功，沒一會兒就到了西湖邊，遠遠就看見胡萬金穿著一身短打衣服，背著一個大包袱，慌慌張張往斷橋上跑，悟空在後面追，胡萬金一邊跑一邊撒銀子，想讓路人擋住悟空，可是路人看見一隻毛臉猴子追一個胖子，都嚇得往兩邊躲，根本沒人敢撿銀子。
胡萬金跑到斷橋上，前面沒路了——斷橋對面是白堤，哪吒已經踩著風火輪在那邊等著了，後面是悟空，左邊是西湖，右邊是鍾馗一行人，被團團圍住了。
「胡萬金，你跑不了了。」鍾馗站在橋頭，看著他，「你買兇殺人、行賄官員、逼死人命，現在人證物證俱在，束手就擒吧。」
胡萬金喘著氣，看著團團圍住他的人，臉上露出瘋狂的神色，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架在剛好走到橋上的一個小姑娘脖子上——那小姑娘是賣荷花的，才七八歲，手裡還提著一籃子荷花，嚇得哇哇直哭。
「都別過來！」胡萬金紅著眼睛，匕首抵在小姑娘脖子上，「誰敢過來我就殺了她！放我走！給我準備一條船，不然我跟這小丫頭同歸於盡！」
「你敢！」哪吒眼睛一瞪，就要衝上去。
「別衝動。」鍾馗攔住哪吒，看著胡萬金，「胡萬金，你殺了那麼多人，現在還要對一個小孩子下手？你就不怕報應嗎？」
「報應？」胡萬金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胡萬金從一個小夥計做到杭州城最大的茶商，靠的就是心狠手辣！什麼報應？我殺了那麼多人，不還是活得好好的？那些窮鬼死了也是白死！少廢話，給我準備船，不然我現在就殺了她！」
他手裡的匕首緊了緊，小姑娘的脖子上立刻出現了一道血痕，哭得更厲害了。
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候，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提著籃子從橋對面走過來，看見這場景，不僅不躲，反而朝著胡萬金走過去，一邊走一邊罵：「你個殺千刀的！又在欺負小孩子！當年你偷我家的雞，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老婆婆是誰啊？不要命了？
胡萬金也愣了，看著走過來的老婆婆，罵道：「老不死的，你是誰？滾開！不然我連你一起殺！」
「我是誰？」老婆婆冷笑一聲，「你看看我是誰！我是你張阿婆！你小時候餓肚子，是誰給你吃的餅？你冬天凍得沒衣服穿，是誰給你做的棉襖？你爹死的時候，是誰湊錢給你爹下葬的？你現在發達了，就忘了本了？殺人放火，欺負小孩子，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胡萬金盯著老婆婆看了半天，臉色一下子變了：「張……張阿婆？你……你怎麼在這兒？」
原來這張阿婆是胡萬金的鄰居，胡萬金小時候家裡窮，爹死得早，娘改嫁了，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張阿婆對他最好，經常給他吃的穿的，比親兒子還疼。後來胡萬金做生意發了財，就再也沒回過原來的巷子，也沒見過張阿婆，沒想到今天在斷橋上碰到了。
張阿婆一步步走過去，指著胡萬金的鼻子罵：「我怎麼在這兒？我天天來斷橋邊賣荷花！你小時候跟我說，等你長大了賺了錢，要給我蓋大房子，要讓我過上好日子，我老太婆等了三十年，就等來了你殺人放火欺負小孩子！你摸摸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那些茶商哪個不是跟你爹一樣老老實實的種茶人？你為了錢殺了他們，害得他們家破人亡，你晚上睡覺就不怕他們來找你索命嗎？」
胡萬金拿著匕首的手開始發抖，看著張阿婆滿頭白髮，看著她身上穿的打補丁的衣服，看著她手裡裝著荷花的籃子——他當年確實說過要給張阿婆蓋大房子，可是他發了財之後，早就把這些話忘了，滿腦子都是錢、錢、錢。
「阿婆……我……」胡萬金的聲音開始發顫，匕首也鬆了一點。
就在這一瞬間，躲在旁邊的濟公蒲扇一扇，一陣風颳過去，胡萬金手裡的匕首「嗖」地飛了出去，小姑娘趁機掙脫，跑回了自己娘懷裡。悟空一個箭步衝上去，一腳把胡萬金踹倒在地上，用金箍棒指著他的腦袋：「跑啊！你再跑啊！」
胡萬金被按在地上，臉貼在冰冷的橋石板上，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張阿婆，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得像個孩子：「阿婆……我錯了……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竅……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那些死在我手裡的人……」
他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不用審就把所有事情都招了：是錢通給他出的主意，放高利貸給茶商，利滾利逼他們賣茶園，不肯賣的就買兇殺人，偽裝成意外；是京里的趙大官人給的錢，讓他壟斷龍井茶園，賺的錢分三成給杭州知府，兩成給錢知縣，他自己拿兩成，剩下的都給趙大官人送去京城；教書先生是他抓了人家的老母親，逼他做偽證的，柳鶯根本沒有私通，是他故意栽贓。
沒過多久，哪吒也把三個殺手從天目山抓回來了，三個殺手見胡萬金已經招了，也沒隱瞞，一五一十把怎麼受胡萬金僱傭、怎麼殺人、怎麼偽裝成意外的全說了，人證物證俱在，所有涉案的官員也都被一網打盡，從錢塘知縣到杭州知府，一共十七個收受賄賂的官員，全部革職查辦，押送京城問罪。
所有的證據都齊了，所有人都以為案子結了，可是鍾馗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帳冊里記的趙大官人，真的只是宰相的遠房親戚嗎？他為什麼要花這麼大代價壟斷龍井茶園？龍井茶雖然貴，但也不至於讓一個京城的大官花十萬兩銀子來買，這裡面肯定還有別的事。
他拿著帳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注意到帳冊最後一頁有一行極小的字，用硃砂寫的，幾乎看不見：「茶園下，有礦。」
茶園下有礦？什麼礦？
楊戩開天眼往龍井村方向看了半天，臉色忽然變了：「老鍾！不對！龍井村那三百畝上等茶園的地下，不是普通的礦，是幽冥教用來修煉的黑鐵礦！那種礦石是煉屍毒和黑蓮法器的原料，埋在地下幾百年才會形成，他們買茶園根本不是為了茶葉，是為了挖黑鐵礦！」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幽冥教不是已經被剿滅了嗎？怎麼還有餘黨在杭州活動，偷偷挖黑鐵礦？難道他們想捲土重來？
「不對，幽冥教的主力已經被我們剿滅了，這肯定是剩下的餘黨，想要偷偷挖礦石煉法器，死灰復燃。」濟公皺著眉，「那個趙大官人根本不是什麼宰相親戚，是幽冥教的餘孽，偽裝成商人在杭州活動。」
鍾馗立刻下令，讓捕快去趙大官人的絲綢莊抓人，可是等捕快趕到的時候，絲綢莊已經人去樓空了，帳本都燒光了，只在地下挖出來幾筐還沒運走的黑鐵礦石，還有一些沒煉完的屍毒。趙大官人跑了，在胡萬金被抓的當天晚上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裡，只在牆上留下了一個黑色的蓮花標記，是幽冥教的記號。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鍾馗看著那個黑蓮花標記，沉聲道，「他跑不遠的。我們先把眼前的案子結了，還龍井村一個公道，幽冥教的餘黨，早晚能抓住。」三天之後，錢塘縣公開審理這樁連環殺人案。
縣衙門口擠得水泄不通，龍井村的村民、杭州城的百姓，擠了滿滿一條街，都來看鐘天師斷案。柳鶯穿著孝服站在原告席上，胡萬金、錢通和三個殺手被押在被告席上，被救出來的教書先生也出來作證，說自己是被胡萬金抓了老母親逼不得已做的偽證，張阿婆也作為證人上了堂，把胡萬金小時候的事和斷橋上年勸他自首的經過說了一遍。
所有證據擺在公堂上，胡萬金和錢通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當庭畫押。
按照大宋律法，胡萬金買兇殺人、行賄官員、逼死人命、勾結邪教，數罪併罰，判斬立決，三日後在菜市口開刀問斬，家產全部抄沒，賠償給死者家屬；錢通作為從犯，放高利貸逼死人命、參與殺人、行賄官員，判絞監候，秋後處決；三個殺手殺人害命，判斬立決；那些收受賄賂的官員，全部革職流放三千里，永不錄用；被冤枉的柳鶯無罪釋放，程家的茶園還給柳鶯，胡萬金和錢通的家產賠償給其他受害者家屬，之前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也都得到了賠償。
判決下來，門口圍觀的百姓紛紛拍手稱快，幾個死者的家屬跪在公堂門口，對著鍾馗磕頭，磕得額頭都流血了，哭著說「謝謝鍾天師做主」。柳鶯接過歸還的茶園地契，眼淚流個不停，對著鍾馗深深鞠了一躬：「鍾天師，您的大恩大德，民婦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完。」
鍾馗趕緊把她扶起來：「你不必謝我，這是你丈夫在天有靈，是公道自在人心。以後好好把茶園經營下去，把孩子養大成人，你丈夫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案子結了之後，龍井村的村民們商量著，把之前被胡萬金搶走的茶園都收了回來，大家湊錢成立了一個茶商會，以後收茶賣茶都由茶商會統一定價，再也不會讓外來的商人壓價，也不會有人放高利貸坑害茶農了。柳鶯因為讀過書，又懂茶，被大家推舉成了茶商會的會長，帶著村民們一起種茶炒茶，把龍井茶的生意做得比以前還紅火。
那個被救的教書先生，因為做偽證被判了半年勞役，出來之後柳鶯也沒怪他，知道他是被逼的，還請他在村裡的學堂教孩子們讀書，他心裡愧疚，教課特別認真，後來成了龍井村最受尊敬的先生。張阿婆被柳鶯接回了家裡養老，就當親奶奶一樣孝敬，胡萬金當年沒兌現的諾言，柳鶯幫他兌現了——給張阿婆蓋了新房子，天天有人伺候，讓老人家安度晚年。
鍾馗一行人在龍井村住了下來，每天看著茶農們採茶、炒茶，日子過得悠閒。村民們天天給他們送最好的龍井茶，送自家種的菜，送雞蛋和臘肉，含煙跟著村裡的茶嫂學會了炒茶，炒出來的龍井香氣撲鼻，村民們都誇她手巧；悟空天天在茶山上跑來跑去，幫茶農們摘茶葉，摘得比誰都快，一天能摘幾十斤，茶農們都喜歡這個毛臉的「猴師傅」；濟公天天蹲在村口跟老茶農喝茶聊天，給大家講他以前雲遊四方的故事；楊戩帶著哮天犬在山上打獵，打了野豬野兔就分給村民們；哪吒跟著村裡的孩子去摸魚掏鳥蛋，玩得不亦樂乎。
住了大概半個月，眼看著重陽節要到了，大家正準備收拾東西啟程回長安，忽然有個漁村的漁民慌慌張張跑過來，跪在鍾馗面前求救：「鍾天師！不好了！我們錢塘江邊上的漁村鬧水怪了！已經吃了三個漁民了，漁船也被打翻了十幾艘，漁民們都不敢下水打魚了，求您去看看吧！」
鍾馗趕緊把漁民扶起來，問清楚情況——最近半個月，錢塘江里出了個水怪，長得像魚又像蛇，有好幾丈長，黑鱗獨角，經常出來掀翻漁船，吃下水的漁民，漁村的人請了和尚道士來做法，都被水怪吃了，現在大家都不敢下水，眼看著家裡都快斷糧了。
「水怪？」悟空眼睛一下子亮了，「俺老孫最喜歡打妖怪了！走！看看去！俺一棒打死它給大家下酒！」
「別急。」鍾馗笑著攔住悟空，轉頭問那漁民，「那水怪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之前有沒有見過？」
漁民想了想：「之前從來沒有過，就是半個月前，錢塘江漲大潮之後出現的，有人說看見那水怪脖子上戴著鐵鏈，像是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
「脖子上戴鐵鏈？」濟公愣了愣，掐指一算，臉色微微一變，「壞了，說不定是當年大禹治水的時候鎖在錢塘江底的無支祁殘魂跑出來了！那怪物是上古水怪，當年大禹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它鎖在江底，要是真的跑出來了，可就麻煩了。」
「不管是什麼水怪，只要它害百姓，我們就不能不管。」鍾馗站起身，把軒轅劍背在身上，「走吧，去漁村。」
村民們聽說鍾天師要去打水裡的水怪，都來了，紛紛要跟著去幫忙，鍾馗笑著攔住大家：「大家不用去，我們幾個去就行，水怪兇猛，別傷了大家。你們在村里等著，我們去去就回。」
一行人跟著漁民往錢塘江邊上的漁村走，走到錢塘江邊的時候，剛好是漲潮的時候，潮水洶湧澎湃，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江面上霧蒙蒙的，風裡帶著一股濃重的魚腥味和水藻味，隱隱能聽見江底傳來低沉的嘶吼聲，像是什麼大怪物在江底翻身。
老漁民指著江中心的一個黑影子，戰戰兢兢地說：「鍾天師你看！那就是水怪！它就在江底下！」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江面上有個長長的黑影子在游來游去，時不時露出半個黑鱗的脊背，像一座小小的礁石，果然有幾丈長，脖子上隱隱能看到粗大的鐵鏈拖在水裡，嘩啦作響。
「果然是無支祁。」楊戩開天眼掃了一下，點頭道，「不過不是本體，是它的一縷殘魂附在一條大黑魚身上，修煉了幾百年成了氣候，前陣子漲大潮把鎖它的鐵鏈沖斷了，就跑出來作亂。」
「看俺老孫的！」悟空掏出金箍棒，晃了晃變成一丈多長，就要往江里跳，「俺把它揪上來打死！」
「等等。」鍾馗攔住悟空，「先別動手。它如果只是無支祁的殘魂，為什麼之前不出來作亂，偏偏現在出來？我總覺得有點奇怪——你看它的眼睛，是紅色的，身上有黑蓮的邪氣，說不定又是幽冥教餘黨搞的鬼，故意把它放出來害人的。」
鍾馗猜得沒錯，這水怪確實是幽冥教餘黨趙大官人搞的鬼——他從杭州逃出來之後，就跑到了錢塘江邊上，知道江底鎖著無支祁的殘魂，就用黑蓮邪術把它喚醒，放出來害人，想要趁著大家注意力都在水怪身上的時候，偷偷挖別的地方的黑鐵礦。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看著洶湧的錢塘江，看著身邊摩拳擦掌的兄弟，看著身後漁村百姓期盼的眼神，鍾馗笑了。
他想起當年在長安朱雀大街的餛飩攤邊，自己說過的話：太平盛世不是沒有壞人，不是沒有妖怪，大魔頭打完了，還有小妖小怪，還有貪官污吏，還有不公的事。只要看到了，就管到底。
斬妖除魔不是只有打毀天滅地的大仗，給老百姓斷冤案，幫漁民打水怪，讓大家能安安穩穩打魚、種茶、過日子，就是伏魔，就是修道。
什麼是公道？
公道不在天上，不在神仙手裡，就在這漫山的茶香里，在老百姓的笑臉里，在每一個人心裡那點不願意退縮的善念里。
風從錢塘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桂花香，遠處的村子裡飄起了炊煙，孩子們在村口追跑打鬧，一切都安穩又熱鬧。
「走。」鍾馗握緊軒轅劍，第一個朝著江邊走去，「會會這個水怪去。打完了水怪，我們回村吃魚宴！」
眾人笑著跟了上去，陽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潮水拍打著礁石，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像是在給他們擂鼓助威。
這人間的公道，就由他們這群人，一點點守下去。
姑蘇城的案子了結之後，沈雪娘的繡坊重新開了張，鍾馗一行在蘇州盤桓了小半個月，每日裡不是逛山塘街吃松鼠桂魚，就是去寒山寺聽鐘聲，濟公天天蹲在玄妙觀門口跟賣糖粥的阿婆嘮嗑，連吃了半個月的糖粥，吃得臉都圓了一圈；悟空天天去虎丘山跟猴子猴孫聚會，把花果山的桃子帶了一大堆給山上的猴子，差點成了虎丘猴王；楊戩帶著哮天犬逛遍了蘇州的園林，連園子裡哪棵梅樹開得最好都摸得一清二楚；哪吒天天在護城河裡玩水，跟城裡的半大孩子比賽摸魚，每次都摸最多，被孩子們奉為「魚神」；含煙在沈雪娘的繡坊里學了半個月蘇繡，繡了個黑老虎的帕子給鍾馗，針腳雖然還有點歪，但鍾馗天天揣在懷裡，寶貝得不行。
眼見中秋過了，天氣漸漸涼了，鍾馗算了算日子，離來年春闈還有大半年，本來打算一路慢慢逛回長安，剛買了船票準備往杭州走，就碰到了從杭州來的官差，八百里加急的文書，送得滿頭大汗，一進蘇州府衙就喊「龍井村出人命案了！三個茶商接連橫死，求鍾天師去斷案！」
原來杭州錢塘縣龍井村，這三個月連著死了三個做龍井生意的大茶商，死法各不相同：第一個是老程家的程老大，半個月前上山看茶田，失足掉在龍井裡溺死了；第二個是開茶行的王掌柜，三天前從獅子峰採茶回來，腳下一滑摔下山崖，腦袋磕在石頭上當場沒氣；第三個更邪門，是做貢茶生意的李老爺，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在家裡喝茶，後半夜就暴病身亡，臉色發黑，七竅流血。
這三個人都是龍井村數得上號的大茶商，家裡都有幾十畝上等的龍井茶園，死的時候巧得很——三個人死前三天，都剛跟城裡胡記茶莊的老闆胡萬金簽了賣茶園的契約，把家裡傳了幾代的上等茶園，以不到市價三成的價格賣給了胡萬金。
村裡的人都說是龍井裡的龍王爺發怒了，說茶商們把好茶都賣給外地商人，觸怒了龍神，才收了他們的命；也有人說是胡萬金謀財害命，可是官府查了半個月，程老大溺死的時候胡萬金在城裡跟知縣喝酒，有十幾個官老爺作證；王掌柜墜崖的時候胡萬金在茶行里盤帳，帳房先生和夥計都能作證；李老爺暴病的時候胡萬金在家裡睡覺，老婆孩子丫鬟僕婦都能作證——三樁案子胡萬金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官府查來查去查不出證據，只能定成「意外身亡」和「暴病而亡」。
第一個死的程老大家裡，少夫人柳鶯是個烈性女子，不信丈夫是意外死的，一張狀紙告到錢塘縣衙，說胡萬金謀財害命，知縣接了狀紙查了三天，不僅沒查出證據，反而被胡萬金反咬一口，說柳鶯與人私通，謀害親夫想要侵吞家產，把柳鶯打了二十板子，趕了出去。柳鶯走投無路，聽說蘇州有個鐘天師斷案如神，連十年的冤案都能翻，就賣了頭上的釵環當路費，一步一步走到蘇州，跪在府衙門口求了三天，才等到鍾馗一行人。
鍾馗接了狀紙，當天就退了去杭州的船票，帶著眾人直奔錢塘縣。到龍井村的時候正是傍晚，夕陽斜斜照在滿山的茶樹上，剛過了採茶季，茶樹上還留著新鮮的茶芽，風一吹，滿鼻子都是龍井茶的清香味，要是沒出人命案，這地方倒真是個世外桃源。
幾人先去了第一個死者程老大家裡，程家是龍井村的老茶戶，幾代人做茶，家裡的茶園是龍井村最好的「獅峰龍井」，每年采的茶都是貢茶級別的，往年春茶季門口擠得全是收茶的商人，現在卻冷清清的，門上掛著白幡，風一吹白幡晃來晃去，透著一股子淒涼。
柳鶯穿著一身素色的孝服，頭上別著白絨花，看見鍾馗一行人來，趕緊迎上來，「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鍾天師！您可來了！民婦等您等得好苦！我丈夫死得冤枉啊！求您給我丈夫做主！」
鍾馗趕緊把她扶起來：「少夫人不必多禮，你把你丈夫死之前的情況，一五一十跟我說一遍，越詳細越好。」
柳鶯抹著眼淚，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程老大死之前半個月，胡萬金就天天上門來要買程家的茶園，開的價格低得離譜，程老大當然不肯賣——那茶園是程家傳了四代的根，每年產的茶能養活全家上下幾十口人，別說三成價格，就是雙倍價格程老大也不會賣。胡萬金來了七八次，每次都被程老大趕出去，走的時候放狠話「你早晚得把茶園賣給我，不信等著瞧」。結果沒過三天，程老大就上山看茶田，再也沒回來，第二天村里人在龍井邊上發現了他的鞋子和斗笠，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泡得發脹了。官府來查，說他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可是程老大從小在龍井邊上長大，十幾歲就上山採茶，閉著眼睛都能在茶山上走，怎麼可能失足掉在龍井裡？
更可疑的是，程老大死的第二天，胡萬金就拿著一張契約找上門，說程老大死前三天已經把茶園賣給了他，契約上還有程老大的手印和簽字。柳鶯一個婦道人家，根本不知道有這張契約，她跟丈夫感情極好，丈夫從來沒跟她說過賣茶園的事，她一看那契約就知道是假的——程老大是左撇子，簽字永遠用左手，那契約上的字雖然模仿得像，卻是右手寫的，手印也模糊不清。可是官府不管，說契約是真的，柳鶯鬧了幾次，反而被打了板子，說她誣告。
鍾馗聽完，點了點頭，讓柳鶯帶路，去程老大溺死的龍井邊看看。那口龍井就在獅峰山下，是一口千年古泉，泉水清冽，泡龍井茶最好，井口用青石板圍了一圈，半人高，青石板上長滿了青苔，井口不大，也就三尺見方，正常人除非是自己跳下去，否則失足掉下去的概率極低——井口有半人高的石欄，除非是被人推下去，否則怎麼可能掉進去？
鍾馗蹲在井邊，仔細看石欄上的痕跡，石欄上的青苔有被蹭過的痕跡，還有半個泥腳印，腳印是反的——腳尖對著井口，腳後跟對著外面，正常失足掉下去的人，應該是面朝井口摔下去，腳印應該是腳後跟對著井口才對，只有被人從後面推下去的人，才會掙扎的時候留下反方向的腳印。
「不是失足。」鍾馗站起身，沉聲道，「你丈夫是被人推下去的。」
柳鶯一聽，眼淚又下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可是胡萬金說他那天在城裡跟知縣喝酒，根本不在村里啊！」
「他自己不來，可以僱人動手。」濟公搖著破蒲扇，蹲在井邊聞了聞，「井裡除了泉水味，還有一點屍油的味道，還有西南邊黑巫術的邪氣，不是普通人下的手。」
第二天一早，鍾馗就讓錢塘縣的知縣下令，把另外兩個死者的棺木打開，重新驗屍。知縣本來不願意，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看見悟空掏出金箍棒在手裡晃了晃，嚇得臉都白了，趕緊下令開棺。
第二個死者王掌柜的棺木打開，屍身還沒完全腐爛，脖子上有一道極細的勒痕，被衣領擋住了，之前的仵作驗屍的時候根本沒發現——王掌柜根本不是墜崖摔死的，是被人用細鋼絲勒死之後，扔到山崖下面偽裝成墜崖的；第三個死者李老爺的棺木打開，屍體發黑，銀針一探進去立刻變黑，確實是中毒，毒是罕見的「見血封喉」樹汁，混在龍井茶里，顏色和茶水一模一樣，喝下去半個時辰就斃命，根本來不及救，之前的仵作以為是暴病，根本沒驗毒。
三個死者，全是被人謀殺的，沒有一個是意外。
「胡萬金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楊戩開天眼掃了一遍三個案發現場，「他買通了三個亡命之徒替他動手，動手之後給了銀子讓他們逃到外地去了，現在三個殺手就在浙西的山裡躲著。而且我看見他胡記茶莊的後院地窖里，藏著不少見血封喉的毒汁，還有細鋼絲和偽裝成意外的機關。」
有了楊戩的天眼線索，鍾馗立刻讓錢塘縣的捕快出發，去浙西山里抓那三個殺手，自己帶著人直接去了胡記茶莊，找胡萬金問話。胡萬金是個胖子，滿臉橫肉，穿著綢緞馬褂，看見鍾馗一行人來，不僅不慌，反而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拱手作揖：「哎呀，鍾天師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進！來人啊，泡最好的獅峰龍井！」
進了客廳，胡萬金一邊給眾人倒茶，一邊喊冤：「鍾天師明鑑啊！那三個茶商的死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跟他們都是生意往來，買賣茶園都是你情我願的，契約都簽了，怎麼可能謀財害命？程老大溺死那天我在城裡跟知縣大人喝酒，王掌柜墜崖那天我在茶行盤帳，李老爺暴病那天我在家裡睡覺，這麼多人都能給我作證啊！肯定是那個柳鶯，她男人死了想訛我的錢，故意誣告我！」
胡萬金說得有鼻子有眼，還把當天跟他喝酒的官員名單、盤帳的帳房先生、家裡的老婆丫鬟都叫過來作證，每個人都說那天胡萬金確實在，根本沒有時間去殺人。胡萬金還反咬一口，說柳鶯跟村裡的教書先生私通，兩個人合謀害死了程老大，想要侵吞程家的家產，賣茶園的契約是真的，柳鶯就是想毀約。
胡萬金說完，還讓人把柳鶯「私通」的教書先生帶了上來——那教書先生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嚇得渾身發抖，一上來就「噗通」跪下，說自己確實跟柳鶯有私情，是柳鶯讓他把程老大推下井的，跟胡老闆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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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連柳鶯都傻了，指著那教書先生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胡說！我什麼時候跟你有私情？你明明上個月還來我家借米，我給了你兩升米，你怎麼能血口噴人！」
那教書先生低著頭，不敢看柳鶯，只是反覆說：「是是是，是我跟柳鶯合謀害了程老大，跟胡老闆沒關係……」
案子一下子陷入了僵局。人證物證都指向柳鶯，胡萬金反而成了無辜的受害者。悟空氣得直撓頭：「這狗東西！肯定是他逼教書先生做偽證！俺老孫一棒打死他算了！」
「別衝動。」鍾馗攔住悟空，眯著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教書先生，又看了看滿臉得意的胡萬金，忽然笑了，「胡老闆，你說這契約是程老大自願簽的？」
「當然！白紙黑字，簽字畫押，還能有假？」胡萬金拍著胸脯說。
「程老大是左撇子，你知道嗎？」鍾馗拿起那份契約，指著上面的簽字問。
胡萬金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知道啊，左撇子就不能偶爾用右手簽字嗎？那天他喝了點酒，右手簽的字，怎麼了？」
「哦？喝了酒簽的？」鍾馗點了點頭，「那你說，程老大簽契約的時候，是在什麼地方？都有誰在場？他喝的是什麼酒？吃的什麼菜？」
胡萬金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一會兒說在茶行里，一會兒說在程老大家裡，一會兒說喝的是紹興黃酒，一會兒說喝的是本地燒酒，前後矛盾，漏洞百出。可他咬死了契約是真的，教書先生的證詞是真的，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鍾馗一時半會兒竟然拿他沒辦法。
就在這時，含煙忽然拉了拉鍾馗的袖子，指了指胡萬金放在桌上的手：「鍾大哥，你看他的手。」
鍾馗抬頭一看，胡萬金的右手手指上有一圈黑色的印子，是長期摸算盤磨出來的——這很正常，做商人的天天摸算盤，手上有印子很正常。但他的左手手指上，有個小小的傷口，還沒長好，是被細針或者細鋼絲勒出來的。
胡萬金注意到鍾馗在看他的手，趕緊把手縮到袖子裡，臉上的笑容有點不自然了。
當天晚上，鍾馗一行人回到縣衙，商量案子。濟公啃著狗腿，含糊道：「這胡萬金背後有人，我今天看見他身上有幽冥教餘黨的黑蓮印記，他是幽冥教在杭州的外圍弟子，那三個殺手也是幽冥教的亡命徒，那教書先生是被他用家人性命威脅的，不敢說真話。而且啊，他不是一個人幹的，城裡寶興錢莊的錢掌柜錢通，是他的同謀，那些買茶園的錢，都是錢通給他的，他們倆早就勾結在一起了。」
楊戩也點頭：「沒錯，我天眼看見錢通家裡的暗格里藏著兩本帳，一本是給官府看的明帳，一本是私下的暗帳，記著他們怎麼放高利貸逼茶商賣茶園、怎麼買通殺手殺人、怎麼給知縣送銀子的事，證據都在那本暗帳里。而且這個錢通，手上也有三條人命，之前有兩個借了高利貸還不上的茶農，也是被他派人弄死的，偽裝成了上吊自殺。」
「還有那三個殺手，現在藏在天目山的一個破廟裡，明天就能抓回來。」哪吒踩著風火輪，剛從天目山探查回來，「我看見他們在廟裡喝酒，身上還帶著胡萬金給的銀子，銀子上有胡家的標記。」
線索越來越多，但鍾馗反而皺起了眉。他總覺得哪裡不對——胡萬金一個茶商，就算有幽冥教撐腰，就算有錢通幫忙，怎麼能這麼順利？三個茶商死了，官府不查，村民不敢說，證人做偽證，這背後肯定不止一個知縣收了好處，說不定杭州府里也有他的人。而且最奇怪的是，三個茶商死了之後，他們的茶園名義上歸了胡萬金，但實際上胡萬金已經偷偷把茶園轉賣給了外地的一個大商人，那個大商人出價是市價的五倍，胡萬金一轉手就賺了幾倍的錢，這背後肯定還有更大的主謀。
「先別打草驚蛇。」鍾馗敲了敲桌子，沉聲道，「明天我們先去寶興錢莊，會會這個錢通。胡萬金現在以為我們已經信了是柳鶯殺人，肯定放鬆警惕，我們先拿到暗帳，抓住三個殺手，再把他的同黨一個個揪出來。」第二天一早，幾人兵分三路：哪吒去天目山抓三個殺手，悟空去胡記茶莊盯著胡萬金防止他跑了或者銷毀證據，鍾馗帶著楊戩、濟公和含煙，去寶興錢莊找錢通。
寶興錢莊就在杭州城最熱鬧的御街邊上，門面很大，裝修得富麗堂皇，櫃檯里的夥計看見幾人進來，趕緊迎上來，滿臉堆笑地問：「幾位客官是存錢還是取錢？」
「我們找你們錢掌柜。」鍾馗說，「有筆大生意要跟他談。」
夥計進去通報，沒過多久，錢通就從裡面走了出來。這錢通是個乾瘦的小老頭，留著兩撇小鬍子，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是個精明人，穿著綢布長衫，手裡拿著個翡翠鼻煙壺，看見幾人，拱手笑道：「幾位找我錢某有什麼生意？請裡面坐。」
進了內室，錢通給幾人倒了茶，笑著問：「不知幾位是做什麼生意的？我錢某在杭州城做了幾十年錢莊，信譽最是靠譜，不管是存錢貸款還是匯兌，都給各位最優惠的價格。」
鍾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開門見山：「錢掌柜，我們是龍井村茶農介紹來的，最近手頭有點緊，想借點高利貸，聽說你這裡利息低，放款快？」
錢通臉色微微一變，隨即笑道：「客官說笑了，我們錢莊是正經生意，怎麼會放高利貸？都是合規的利息，按月算息，絕不坑人。」
「哦？是嗎？」楊戩笑了笑，天眼微微一開，金光掃過內室，「那錢掌柜你暗格里那本暗帳，記的是什麼？去年三月，茶農趙老實借了你十兩銀子，利滾利半年滾到一百兩，你派人把他女兒賣到青樓抵債，逼得趙老實在你錢莊門口上吊自殺，這事也是正經生意？」
錢通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手裡的鼻煙壺「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來，色厲內荏地喊：「你們是什麼人？竟敢來我錢莊鬧事！來人啊！把他們趕出去！」
外面的護院拿著棍子衝進來，楊戩隨手一揮，一道金光掃過去，幾個護院立刻像被抽了骨頭一樣倒在地上爬不起來。錢通嚇得腿一軟，「噗通」就跪下了：「各位仙長饒命！小的……小的那些都是正經生意……」
「正經生意？」濟公搖著蒲扇，笑嘻嘻地說，「那你跟胡萬金合謀，放高利貸給三個茶商，利滾利逼他們賣茶園，他們不肯賣你們就買兇殺人，這也是正經生意？你暗格里那兩本帳，一本明的給官府看，一本暗的記著你們行賄、殺人、放高利貸的證據，要不要我幫你拿出來？」
濟公蒲扇一扇，內室牆壁上的暗格「咔噠」一聲自己開了，兩本藍色封皮的帳冊從暗格里飛出來，落在桌上。錢通看見那兩本帳冊，臉一下子白得像紙，癱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鍾馗拿起那兩本帳冊翻開，果然記得清清楚楚：哪一天給哪個官員送了多少銀子，哪一天買兇殺了哪個人，哪一天逼死了哪個債戶，哪一天和胡萬金分了多少贓款，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除了三個茶商的案子，光這五年裡，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的就有十幾戶，行賄的官員從錢塘知縣到杭州知府，一共十幾個人，每個人收了多少銀子都記的一清二楚。
更讓鍾馗吃驚的是，帳冊最後一頁記著，胡萬金買茶商茶園的錢，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是城裡一個做絲綢生意的趙大官人給的，趙大官人出了十萬兩銀子，讓胡萬金想辦法把龍井村最好的三百畝茶園都買下來，事成之後給胡萬金兩萬兩銀子的好處費。這個趙大官人不是普通人，是當朝宰相盧杞（哦不對，盧杞已經伏法了，是新任宰相的遠房親戚），他要把龍井村的茶園全部買下來，以後龍井茶專供京城的達官貴人，壟斷龍井茶的生意，賺的錢要分一半給京里的大官。
怪不得一個小小的茶商能在杭州城橫著走，原來背後還有京里的靠山。
就在這時，悟空的傳訊符亮了：「老鍾！不好了！胡萬金跑了！他知道你們去了錢莊，帶著家裡的金銀細軟，從後門跑了，還想燒了茶莊的帳！俺老孫已經把火滅了，現在追出去了，他往西湖斷橋方向跑了！」
「追！」鍾馗把帳冊揣進懷裡，帶著眾人就往斷橋方向追。
幾人施展輕功，沒一會兒就到了西湖邊，遠遠就看見胡萬金穿著一身短打衣服，背著一個大包袱，慌慌張張往斷橋上跑，悟空在後面追，胡萬金一邊跑一邊撒銀子，想讓路人擋住悟空，可是路人看見一隻毛臉猴子追一個胖子，都嚇得往兩邊躲，根本沒人敢撿銀子。
胡萬金跑到斷橋上，前面沒路了——斷橋對面是白堤，哪吒已經踩著風火輪在那邊等著了，後面是悟空，左邊是西湖，右邊是鍾馗一行人，被團團圍住了。
「胡萬金，你跑不了了。」鍾馗站在橋頭，看著他，「你買兇殺人、行賄官員、逼死人命，現在人證物證俱在，束手就擒吧。」
胡萬金喘著氣，看著團團圍住他的人，臉上露出瘋狂的神色，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架在剛好走到橋上的一個小姑娘脖子上——那小姑娘是賣荷花的，才七八歲，手裡還提著一籃子荷花，嚇得哇哇直哭。
「都別過來！」胡萬金紅著眼睛，匕首抵在小姑娘脖子上，「誰敢過來我就殺了她！放我走！給我準備一條船，不然我跟這小丫頭同歸於盡！」
「你敢！」哪吒眼睛一瞪，就要衝上去。
「別衝動。」鍾馗攔住哪吒，看著胡萬金，「胡萬金，你殺了那麼多人，現在還要對一個小孩子下手？你就不怕報應嗎？」
「報應？」胡萬金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胡萬金從一個小夥計做到杭州城最大的茶商，靠的就是心狠手辣！什麼報應？我殺了那麼多人，不還是活得好好的？那些窮鬼死了也是白死！少廢話，給我準備船，不然我現在就殺了她！」
他手裡的匕首緊了緊，小姑娘的脖子上立刻出現了一道血痕，哭得更厲害了。
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候，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提著籃子從橋對面走過來，看見這場景，不僅不躲，反而朝著胡萬金走過去，一邊走一邊罵：「你個殺千刀的！又在欺負小孩子！當年你偷我家的雞，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老婆婆是誰啊？不要命了？
胡萬金也愣了，看著走過來的老婆婆，罵道：「老不死的，你是誰？滾開！不然我連你一起殺！」
「我是誰？」老婆婆冷笑一聲，「你看看我是誰！我是你張阿婆！你小時候餓肚子，是誰給你吃的餅？你冬天凍得沒衣服穿，是誰給你做的棉襖？你爹死的時候，是誰湊錢給你爹下葬的？你現在發達了，就忘了本了？殺人放火，欺負小孩子，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胡萬金盯著老婆婆看了半天，臉色一下子變了：「張……張阿婆？你……你怎麼在這兒？」
原來這張阿婆是胡萬金的鄰居，胡萬金小時候家裡窮，爹死得早，娘改嫁了，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張阿婆對他最好，經常給他吃的穿的，比親兒子還疼。後來胡萬金做生意發了財，就再也沒回過原來的巷子，也沒見過張阿婆，沒想到今天在斷橋上碰到了。
張阿婆一步步走過去，指著胡萬金的鼻子罵：「我怎麼在這兒？我天天來斷橋邊賣荷花！你小時候跟我說，等你長大了賺了錢，要給我蓋大房子，要讓我過上好日子，我老太婆等了三十年，就等來了你殺人放火欺負小孩子！你摸摸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那些茶商哪個不是跟你爹一樣老老實實的種茶人？你為了錢殺了他們，害得他們家破人亡，你晚上睡覺就不怕他們來找你索命嗎？」
胡萬金拿著匕首的手開始發抖，看著張阿婆滿頭白髮，看著她身上穿的打補丁的衣服，看著她手裡裝著荷花的籃子——他當年確實說過要給張阿婆蓋大房子，可是他發了財之後，早就把這些話忘了，滿腦子都是錢、錢、錢。
「阿婆……我……」胡萬金的聲音開始發顫，匕首也鬆了一點。
就在這一瞬間，躲在旁邊的濟公蒲扇一扇，一陣風颳過去，胡萬金手裡的匕首「嗖」地飛了出去，小姑娘趁機掙脫，跑回了自己娘懷裡。悟空一個箭步衝上去，一腳把胡萬金踹倒在地上，用金箍棒指著他的腦袋：「跑啊！你再跑啊！」
胡萬金被按在地上，臉貼在冰冷的橋石板上，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張阿婆，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得像個孩子：「阿婆……我錯了……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竅……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那些死在我手裡的人……」
他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不用審就把所有事情都招了：是錢通給他出的主意，放高利貸給茶商，利滾利逼他們賣茶園，不肯賣的就買兇殺人，偽裝成意外；是京里的趙大官人給的錢，讓他壟斷龍井茶園，賺的錢分三成給杭州知府，兩成給錢知縣，他自己拿兩成，剩下的都給趙大官人送去京城；教書先生是他抓了人家的老母親，逼他做偽證的，柳鶯根本沒有私通，是他故意栽贓。
沒過多久，哪吒也把三個殺手從天目山抓回來了，三個殺手見胡萬金已經招了，也沒隱瞞，一五一十把怎麼受胡萬金僱傭、怎麼殺人、怎麼偽裝成意外的全說了，人證物證俱在，所有涉案的官員也都被一網打盡，從錢塘知縣到杭州知府，一共十七個收受賄賂的官員，全部革職查辦，押送京城問罪。
所有的證據都齊了，所有人都以為案子結了，可是鍾馗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帳冊里記的趙大官人，真的只是宰相的遠房親戚嗎？他為什麼要花這麼大代價壟斷龍井茶園？龍井茶雖然貴，但也不至於讓一個京城的大官花十萬兩銀子來買，這裡面肯定還有別的事。
他拿著帳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注意到帳冊最後一頁有一行極小的字，用硃砂寫的，幾乎看不見：「茶園下，有礦。」
茶園下有礦？什麼礦？
楊戩開天眼往龍井村方向看了半天，臉色忽然變了：「老鍾！不對！龍井村那三百畝上等茶園的地下，不是普通的礦，是幽冥教用來修煉的黑鐵礦！那種礦石是煉屍毒和黑蓮法器的原料，埋在地下幾百年才會形成，他們買茶園根本不是為了茶葉，是為了挖黑鐵礦！」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幽冥教不是已經被剿滅了嗎？怎麼還有餘黨在杭州活動，偷偷挖黑鐵礦？難道他們想捲土重來？
「不對，幽冥教的主力已經被我們剿滅了，這肯定是剩下的餘黨，想要偷偷挖礦石煉法器，死灰復燃。」濟公皺著眉，「那個趙大官人根本不是什麼宰相親戚，是幽冥教的餘孽，偽裝成商人在杭州活動。」
鍾馗立刻下令，讓捕快去趙大官人的絲綢莊抓人，可是等捕快趕到的時候，絲綢莊已經人去樓空了，帳本都燒光了，只在地下挖出來幾筐還沒運走的黑鐵礦石，還有一些沒煉完的屍毒。趙大官人跑了，在胡萬金被抓的當天晚上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裡，只在牆上留下了一個黑色的蓮花標記，是幽冥教的記號。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鍾馗看著那個黑蓮花標記，沉聲道，「他跑不遠的。我們先把眼前的案子結了，還龍井村一個公道，幽冥教的餘黨，早晚能抓住。」三天之後，錢塘縣公開審理這樁連環殺人案。
縣衙門口擠得水泄不通，龍井村的村民、杭州城的百姓，擠了滿滿一條街，都來看鐘天師斷案。柳鶯穿著孝服站在原告席上，胡萬金、錢通和三個殺手被押在被告席上，被救出來的教書先生也出來作證，說自己是被胡萬金抓了老母親逼不得已做的偽證，張阿婆也作為證人上了堂，把胡萬金小時候的事和斷橋上年勸他自首的經過說了一遍。
所有證據擺在公堂上，胡萬金和錢通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當庭畫押。
按照大宋律法，胡萬金買兇殺人、行賄官員、逼死人命、勾結邪教，數罪併罰，判斬立決，三日後在菜市口開刀問斬，家產全部抄沒，賠償給死者家屬；錢通作為從犯，放高利貸逼死人命、參與殺人、行賄官員，判絞監候，秋後處決；三個殺手殺人害命，判斬立決；那些收受賄賂的官員，全部革職流放三千里，永不錄用；被冤枉的柳鶯無罪釋放，程家的茶園還給柳鶯，胡萬金和錢通的家產賠償給其他受害者家屬，之前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也都得到了賠償。
判決下來，門口圍觀的百姓紛紛拍手稱快，幾個死者的家屬跪在公堂門口，對著鍾馗磕頭，磕得額頭都流血了，哭著說「謝謝鍾天師做主」。柳鶯接過歸還的茶園地契，眼淚流個不停，對著鍾馗深深鞠了一躬：「鍾天師，您的大恩大德，民婦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完。」
鍾馗趕緊把她扶起來：「你不必謝我，這是你丈夫在天有靈，是公道自在人心。以後好好把茶園經營下去，把孩子養大成人，你丈夫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案子結了之後，龍井村的村民們商量著，把之前被胡萬金搶走的茶園都收了回來，大家湊錢成立了一個茶商會，以後收茶賣茶都由茶商會統一定價，再也不會讓外來的商人壓價，也不會有人放高利貸坑害茶農了。柳鶯因為讀過書，又懂茶，被大家推舉成了茶商會的會長，帶著村民們一起種茶炒茶，把龍井茶的生意做得比以前還紅火。
那個被救的教書先生，因為做偽證被判了半年勞役，出來之後柳鶯也沒怪他，知道他是被逼的，還請他在村裡的學堂教孩子們讀書，他心裡愧疚，教課特別認真，後來成了龍井村最受尊敬的先生。張阿婆被柳鶯接回了家裡養老，就當親奶奶一樣孝敬，胡萬金當年沒兌現的諾言，柳鶯幫他兌現了——給張阿婆蓋了新房子，天天有人伺候，讓老人家安度晚年。
鍾馗一行人在龍井村住了下來，每天看著茶農們採茶、炒茶，日子過得悠閒。村民們天天給他們送最好的龍井茶，送自家種的菜，送雞蛋和臘肉，含煙跟著村裡的茶嫂學會了炒茶，炒出來的龍井香氣撲鼻，村民們都誇她手巧；悟空天天在茶山上跑來跑去，幫茶農們摘茶葉，摘得比誰都快，一天能摘幾十斤，茶農們都喜歡這個毛臉的「猴師傅」；濟公天天蹲在村口跟老茶農喝茶聊天，給大家講他以前雲遊四方的故事；楊戩帶著哮天犬在山上打獵，打了野豬野兔就分給村民們；哪吒跟著村裡的孩子去摸魚掏鳥蛋，玩得不亦樂乎。
住了大概半個月，眼看著重陽節要到了，大家正準備收拾東西啟程回長安，忽然有個漁村的漁民慌慌張張跑過來，跪在鍾馗面前求救：「鍾天師！不好了！我們錢塘江邊上的漁村鬧水怪了！已經吃了三個漁民了，漁船也被打翻了十幾艘，漁民們都不敢下水打魚了，求您去看看吧！」
鍾馗趕緊把漁民扶起來，問清楚情況——最近半個月，錢塘江里出了個水怪，長得像魚又像蛇，有好幾丈長，黑鱗獨角，經常出來掀翻漁船，吃下水的漁民，漁村的人請了和尚道士來做法，都被水怪吃了，現在大家都不敢下水，眼看著家裡都快斷糧了。
「水怪？」悟空眼睛一下子亮了，「俺老孫最喜歡打妖怪了！走！看看去！俺一棒打死它給大家下酒！」
「別急。」鍾馗笑著攔住悟空，轉頭問那漁民，「那水怪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之前有沒有見過？」
漁民想了想：「之前從來沒有過，就是半個月前，錢塘江漲大潮之後出現的，有人說看見那水怪脖子上戴著鐵鏈，像是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
「脖子上戴鐵鏈？」濟公愣了愣，掐指一算，臉色微微一變，「壞了，說不定是當年大禹治水的時候鎖在錢塘江底的無支祁殘魂跑出來了！那怪物是上古水怪，當年大禹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它鎖在江底，要是真的跑出來了，可就麻煩了。」
「不管是什麼水怪，只要它害百姓，我們就不能不管。」鍾馗站起身，把軒轅劍背在身上，「走吧，去漁村。」
村民們聽說鍾天師要去打水裡的水怪，都來了，紛紛要跟著去幫忙，鍾馗笑著攔住大家：「大家不用去，我們幾個去就行，水怪兇猛，別傷了大家。你們在村里等著，我們去去就回。」
一行人跟著漁民往錢塘江邊上的漁村走，走到錢塘江邊的時候，剛好是漲潮的時候，潮水洶湧澎湃，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江面上霧蒙蒙的，風裡帶著一股濃重的魚腥味和水藻味，隱隱能聽見江底傳來低沉的嘶吼聲，像是什麼大怪物在江底翻身。
老漁民指著江中心的一個黑影子，戰戰兢兢地說：「鍾天師你看！那就是水怪！它就在江底下！」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江面上有個長長的黑影子在游來游去，時不時露出半個黑鱗的脊背，像一座小小的礁石，果然有幾丈長，脖子上隱隱能看到粗大的鐵鏈拖在水裡，嘩啦作響。
「果然是無支祁。」楊戩開天眼掃了一下，點頭道，「不過不是本體，是它的一縷殘魂附在一條大黑魚身上，修煉了幾百年成了氣候，前陣子漲大潮把鎖它的鐵鏈沖斷了，就跑出來作亂。」
「看俺老孫的！」悟空掏出金箍棒，晃了晃變成一丈多長，就要往江里跳，「俺把它揪上來打死！」
「等等。」鍾馗攔住悟空，「先別動手。它如果只是無支祁的殘魂，為什麼之前不出來作亂，偏偏現在出來？我總覺得有點奇怪——你看它的眼睛，是紅色的，身上有黑蓮的邪氣，說不定又是幽冥教餘黨搞的鬼，故意把它放出來害人的。」
鍾馗猜得沒錯，這水怪確實是幽冥教餘黨趙大官人搞的鬼——他從杭州逃出來之後，就跑到了錢塘江邊上，知道江底鎖著無支祁的殘魂，就用黑蓮邪術把它喚醒，放出來害人，想要趁著大家注意力都在水怪身上的時候，偷偷挖別的地方的黑鐵礦。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看著洶湧的錢塘江，看著身邊摩拳擦掌的兄弟，看著身後漁村百姓期盼的眼神，鍾馗笑了。
他想起當年在長安朱雀大街的餛飩攤邊，自己說過的話：太平盛世不是沒有壞人，不是沒有妖怪，大魔頭打完了，還有小妖小怪，還有貪官污吏，還有不公的事。只要看到了，就管到底。
斬妖除魔不是只有打毀天滅地的大仗，給老百姓斷冤案，幫漁民打水怪，讓大家能安安穩穩打魚、種茶、過日子，就是伏魔，就是修道。
什麼是公道？
公道不在天上，不在神仙手裡，就在這漫山的茶香里，在老百姓的笑臉里，在每一個人心裡那點不願意退縮的善念里。
風從錢塘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桂花香，遠處的村子裡飄起了炊煙，孩子們在村口追跑打鬧，一切都安穩又熱鬧。
「走。」鍾馗握緊軒轅劍，第一個朝著江邊走去，「會會這個水怪去。打完了水怪，我們回村吃魚宴！」
眾人笑著跟了上去，陽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潮水拍打著礁石，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像是在給他們擂鼓助威。
這人間的公道，就由他們這群人，一點點守下去。